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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165節  
   
第165節

于是,一百多年前老朱同志參加革命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在王守仁緊張地注視下,算卦的結果出來了:利在南方。
那就去南方吧。
王守仁告別了朋友,踏上了新的征途,但他仍然不願意去貴州,便選定了另一個命運的轉折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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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的父親王華正在南京做官,而且還是高級干部——吏部尚書。但王守仁此去並非是投奔父親,而且是秘密前往的,因為他已經在中央掛了號,稍有不慎,可能會把父親也拉下水。他之所以要去南京,只是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沒有了結。
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傳統古板的讀書人,他並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只希望兒子能夠追隨自己的足跡,好好讀書做人,將來混個功名,可現實是殘酷的,自己從小胡思亂想就不說了,十幾年都沒讓他消停過,好不容易考中了個進士,現在還被免了官。
事到如今,前途已經沒有了,要想避禍,看來也只能去深山老林隱居,但在這之前,必須給父親一個交待。
于是他連夜啟程趕往南京,見到了他的父親。
父親老了。
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磨礪,當年那個一本正經板著臉訓人的中年人已經變成了白發蒼蒼,滿面風霜的老人。
見到兒子的王華十分激動,他先前以為兒子真的死了,悲痛萬分,現在見到活人,高興得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斷地抹著眼淚。
王守仁則生平第一次用愧疚的語氣向父親致歉:
“我意氣用事,把功名丟了,對不起父親大人。”
可是他聽到的卻是這樣一個意外的答案:
“不,這件事情你做得很對。”
王守仁詫異地抬起頭,看著欣慰頷首的父親,他這才明白,那個小時候刻板地管束自己,看似不通情理的父親,是一個善良寬容的人。
經過與“劣子”長達十余年的不懈“斗爭”,王華終于了解了兒子的本性和追求,他開始相信,這個“劣子”會成就比自己更為偉大的事業,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父子交談之後,王華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王守仁歎了口氣:
“我在這里只會連累父親,京城也已回不去,只能找個地方隱居。”
這看來已經是唯一的方法,但王華卻搖了搖頭。
“你還是去上任吧。”
上任?哪里上任?去當所長?
“畢竟你還是朝廷的人,既然委任于你,你就有責任在身,還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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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同意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就這樣,拜別了父親,王守仁帶領著隨從,踏上了前往貴州龍場驛站的道路,在那里,他將經受有生以來最沉重的痛苦,並最終獲知那個秘密的答案。

王所長向著他的就職地前進了,由于他的父親是高級干部,所以多少還給了他幾個隨從下人陪他一起上路,
但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只知道是跟王大人的兒子去就任官職。
這麼好的差事大家積極性自然很高,一路歡歌笑語不斷,只有王守仁不動聲色,因為只有他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麼。
畢竟這件事情不能聲張,那些隨從們平日工作輕松,業余時間都在秦淮河邊(明代著名的紅燈區)搞娛樂活動,聽說是王尚書的兒子去上任才跟來的,要是讓他們知道此行是去貴州龍場當招待所服務員,早就跑得一干二淨了。
可紙畢竟包不住火,走著走著,隨從們發現不對勁了,好地方都走過了,越走越偏,越走越遠,老兄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王守仁還是比較實誠的,他說了實話:
“我們要去貴州龍場。”
隨從們的臉立馬就白了,王大人你太不仗義了,那里平時可是發配犯人的地方啊!
面對著隨從們的竊竊私語,王守仁十分坦然:
“如果你們不願意去,那就回去吧。”
看著猶豫不決的隨從,王守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拾起行李,向前方走去。
夕陽之下,王守仁那孤獨的身影越來越遠,突然,遠處傳來了王守仁的大聲吟誦:
客行日日萬鋒頭,山水南來亦勝游,
布谷鳥蹄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
蠻煙喜過青揚瘴,鄉思愁經芳杜州,
身在夜郎家萬里,五云天北是神州!
“天下之大,雖離家萬里,何處不可往!何事不可為!”王守仁大笑著。
在這振聾發聵的笑聲中,隨從們開始收拾行裝,快步上前,趕上了王守仁的腳步。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是值得欽佩的,可是真正說了算的還是革命現實主義。
當他曆經千辛萬苦,爬山溝,游小河,來到自己的就職地時,才真正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地方叫做龍場——龍才能住的場所。
此地窮山惡水,荊棘叢生,方圓數里還是無人區,龍場龍場,是不是龍住過的場所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人呆的地方。
而不久之後,王守仁就發現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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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來到此地,准備接任驛站領導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老弱不堪的老頭和二十幾匹瘦馬,他十分奇怪,便開始問話:
“此地可是龍場?”
“回王大人,這里確是龍場。”
“驛丞在哪里?”
“就是我。”
“那驛卒(工作人員)呢?”
“也是我。”
“其他人呢?”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我而已。”
王守仁急了:
“怎麼會只有你呢?按照朝廷律令規定,這里應該是有驛卒的!”
里長雙手一攤:
“王大人,按規定這里應該是有的,可是這里確實沒有啊。”
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老頭,王守仁無可奈何地癱坐在地上。
想到過慘,沒想到會這麼慘。
要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老頭交接完走後沒多久,又折轉了回來:
“王大人,如果你在這里碰到了漢人,那可千萬要小心!”
“為什麼?”
“這里地勢險惡,要不是流竄犯,或是窮凶極惡之徒,誰肯跑到這里啊!”
“那本地的苗人呢?”
“喔,這個就不用操心了,他們除了時不時鬧點事,燒個房子外,其余時間是不會來打擾王大人的,他們的問題基本都是內部解決。”
“因為他們不懂漢話啊!”
王守仁快暈過去了,他終于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老頭走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句十分“溫暖人心”的話:
“王大人多多保重,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找個人來告訴我一聲,我會想法給大人家里報信的。”
好了,王所長,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沒有下屬,沒有官服,沒有編制,甚至連個辦公場所都沒有,你沒有師爺,也沒翻譯,這里的人聽不懂你說的話,能聽懂你說話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官宦出身,前途光明的王守仁終于落到了他人生的最低谷,所有曾經的富貴與美夢都已經破滅,現在他面對著的是一個人生的關口。
堅持?還是退卻?
王守仁卷起了袖子,召集了他的隨從們,開始尋找木料和石料,要想長住在這里,必須修一所房子。
然後他親自深入深山老林,找到了當地的苗人,耐心地用手語一遍又一遍的解釋,得到他們的認同,讓他們住在自己的周圍,開設書院,教他們讀書寫字,告訴他們世間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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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隨從們苦悶不堪,思鄉心切的時候,他主動去安慰他們,承擔他們的工作。
王守仁用自己的行動做出了選擇。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面對著一切的困難和痛苦,仍然堅定前行,泰然處之的人,才有資格被人們稱為聖賢。
王守仁已經具備了這種資格。
但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找到答案——“理”。
必須找到,並且領悟這個“理”,才能懂得天地大道的秘密。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可是“理”到底在哪里呢,十余年不間斷地尋找,沉思,不斷地“格”,走遍五湖四海,卻始終不見它的蹤影!
為了沖破這最後的難關,他制造了一個特別的石槨,每天除了干活吃飯之外,就坐在里面,沉思入定,苦苦尋找“理”的下落。
格物窮理!格物窮理!可是事實讓他失望了,怎麼“格”,這個理就是不出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他逐漸變得急躁,憤怒。脾氣越來越差,隨從們看見他都要繞路走。
終于,在那個宿命的夜晚,他的不滿達到了頂點。
黑暗已經籠罩了寂靜的山谷,看著破爛的房舍和荒蕪的窮山峻嶺,還有年近中年,一事無成,整日空想的自己,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信念終于崩潰了,他已經三十七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風華少年,他曾經有著輝煌的仕途、光榮的出身、眾人的誇耀和羨慕。
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
最讓人痛苦和絕望的折磨方法,就是先賜予,然後再一一拿走。
十幾年來,唯一支持著他的只有成為聖賢的願望。但事實是殘酷的,多年的努力看來已付之流水,除了日漸稀少的頭發,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
矢志不移,追尋聖賢,錯了嗎?
仗義執言,挺身而出,錯了嗎?
沒有錯,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那上天為何要奪走我的榮華,羞辱我的尊嚴,使我至此山窮水盡之地步?
既然你決意奪去我的一切,當時為何又給予我所有?
奪走你的一切,只因為我要給你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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