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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178節  
   
第178節

原先笑臉相迎的鄉親已經換了面孔,除了藐視還是藐視,他的書童下人也不再崇敬他,有時竟然還敢反客為主,大聲訓斥他。他的老婆非但不體諒他,還時常惡語相向。
更讓他痛苦的是,連在家門口看門的旺財看見他也是汪汪大叫,追著他來咬。
這並非玩笑,以上描述出自唐伯虎給朋友的書信,每一個字都是殘酷的事實。
在殘酷的事實面前,唐伯虎徹底絕望了,他不再相信聖賢之言,也不再寒窗苦讀,他已經失去了做官的資格,讀書還有什麼意義!
從千尺高台跌落下來,遭受無盡的歧視和侮辱,從此他沒有夢想,沒有追求,他只需要一樣東西——醉生夢死的快樂。
從此他開始在全國多個地方的著名妓院流竄,由于他文采出眾,迷倒了很多風塵女子,甚至許多人主動來找他,還願意倒貼,也算是個奇跡。
所謂風流才子的稱號也正是從此刻開始傳揚的,畢竟風流倜儻,縱意花叢是許多人所夢想的,但他們不知道,在唐伯虎那縱情的笑容背後,是無盡的酸楚。
就在唐伯虎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朱宸濠來到了他的身邊,伸出了手——將他推向了更低谷。
接到朱宸濠的邀請,唐伯虎一度十分高興,就算當不了官,給王爺當個師爺倒也不錯,而朱宸濠對他的禮遇也讓他感到自己終于找到了明主。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朱宸濠這個領導不太地道,他總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土匪流氓接觸,而且囤積了很多糧草、兵器,還經常看著全國地圖唉聲歎氣,作義憤填膺握緊拳頭狀。
怕不是要造反吧?
逛妓院雖然名聲不好,也就是玩玩而已,這可是個掉腦袋的事情啊,還是快點溜號吧。
有飯吃、有妓院逛的唐伯虎沒有朱重八那樣的革命覺悟和革命需求,他不過是想混碗飯吃。
問題是,你想走,就能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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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看了那麼多的機密,知道了內情,不把腦袋留下,怎麼舍得讓你走呢?
四十九歲的唐伯虎面對著生命威脅,又一次迸發了智慧的火花,他決定學習前輩的經驗——裝瘋。
只有裝瘋,才能讓朱宸濠相信,他什麼也沒有看見,即使看見了也不會說話,即使說話也不會有人信。
唐伯虎到底是才子,裝瘋也裝得很有風格,比當年吃狗屎的袁凱厲害得多,因為他想出了一個絕招——裸奔。
真是舍得下本錢啊。
從此,伯虎兄摒棄了傳統觀念,堅決一脫到底,光著身子四處走,看見大姑娘就上去傻笑,還經常高呼口號:“我是甯王的貴客!”
他這一搞,整個南昌城都不得安甯,許多人紛紛出來看熱鬧,朱宸濠的面子算是給丟光了,他氣急敗壞,連忙下令趕緊把這位大爺送回蘇州,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終于虎口脫險的唐伯虎松了一口氣,但在慶祝劫後余生的同時,他對人生也已經徹底絕望。
他此後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徹底墮落。
日以繼夜的飲酒作樂,縱情聲色,摧垮了他的身體,卻也成就了他的藝術,他的詩詞書畫都不拘泥于規則,特別是他的人物畫,被認為三百年中無人可望項背。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四年後(嘉靖二年,公元1523 年),這位中國文化史上的天才結束了自己坎坷的一生,永遠歸于沉寂。
有時,我也曾看過電視上那些以唐伯虎為原型的電視劇,看著他如何智斗奸臣,看著他如何娶得美人歸,這些情節大都十分搞笑,但無論如何,每次我都笑不出來。
因為在我的腦海里,始終浮現著的,是那個真實的唐伯虎,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那個懷才不遇的中年人,那個心灰意冷的老人。是那個在無奈中痛苦掙紮、無比絕望的靈魂。
只有那首桃花歌仍舊在訴說著他的心聲,縈繞千載,從未散去。
別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
無花無酒鋤作田。


明朝那些事兒3 第十五章 孤軍
訣別
送走了唐伯虎的朱宸濠卻沒有絲毫的憂傷愁緒,他正鼓足精神,准備著自己的造反事業。
王守仁與孫燧的曖昧關系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對這兩個人,他一直十分頭疼,孫燧就不說了,王守仁他也是久聞大名,將來一旦動手,此二人將是最強大的敵手。
應該想個辦法解決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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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是造反的最關鍵階段,畢竟是兩個巡撫,如果私下派人黑了他們,恐怕要出亂子,可要是放任不管,又似乎不太妥當。
此時,劉養正卻提出了一個疑慮,打斷了朱宸濠的思索。
“如果他們把這里的情況上奏朝廷怎麼辦?”
朱宸濠看著擔憂的劉養正,突然笑了:
“這個問題你不用擔心。”
說話之間,他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
“你去找人通知孫燧和王守仁,我要和他們見一面。”
孫燧和王守仁也正在商量著對策,在對目前態勢進行仔細分析後,王守仁得出了一個我方前景的科學預測——死路一條。
孫燧十分同意這個觀點。
皇帝是不能指望了,朱厚照兄也沒工夫搭理這些事情,能給皇帝遞話的那幾個寵臣,如果沒有錢是打不通關系的。而根據最新消息,擁有兵權的江西鎮守太監也已經被朱宸濠收買。
現在是徹底的“三沒有”狀態,沒有兵,沒有將,也沒有人管。四周都是朱宸濠的人,天羅地網,無所遁形。
這種情形在兵法里有一個特定的稱呼——“絕地”。
“那就向朝廷內閣直接上書吧。”王守仁提出了似乎唯一可行的建議。
然而孫燧搖了搖頭,反問了一句:
“有用嗎?”
自從朱宸濠招兵買馬以來,從言官、禦史到各級地方官員,告他的人數不勝數,可沒一個人能夠告倒他。
除了有寵臣錢甯保他之外,內閣中的那個人和他也有著扯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對于那個人,王守仁並不陌生,他明白孫燧的意思。
唯一的一條路似乎也不通了,王守仁又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
忽然他眼睛一亮,有了一個想法:
“還是寫封書信送到朝廷去吧。”
孫燧有點不耐煩了:
“ 不是告訴過你沒用嗎?”
“你誤會了,不是給內閣,而是送給另一個人的。”
王守仁的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只是要一樣東西而已。”
朱宸濠的使者到了,他通知兩人,朱宸濠邀請他們吃飯,務必賞光。
王守仁和孫燧對視一眼,立刻答應了。
這次宴會的日期大致在正德十四年(1519)的四五月間,距離最後日期的到來已經很近了,雙方將在這場宴會上展開撕破臉前的最後一場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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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的是,宴會是在和睦的氣氛中開始的,朱宸濠似乎也不想談其它問題,只是關心地問王守仁是否習慣這里的生活,是否缺少生活用品等等,王守仁作了得體的答複,但他並沒有放松警惕,因為他知道,這場宴會絕不會如此簡單。
果然,不久之後,朱宸濠還是發難了。
他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說道:
“皇上總是出巡,國事也不怎麼理,如此下去怎麼得了啊。”
王守仁愣住了,這是一句很犯忌諱的話,朱宸濠竟然公開說出來,莫非是想攤牌?
可還沒等到他反應過來,旁邊一個人突然站起來,厲聲說道:
“世上難道沒有湯武嗎?”
這句話實在太要命了,王守仁立刻轉身,尋找發言人,然後他發現了滿面怒氣的退休侍郎李士實。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能不還擊了。
王守仁紋絲不動地坐著,平靜地接了句:
“湯武再世也需要伊呂。”
幕後人物終于出場了,朱宸濠接著回答:
“湯武再世,必定有伊呂!”
王守仁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
“有伊呂,還怕沒有伯夷叔齊嗎?”
聽到這句話,朱宸濠漲紅了脖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段不太容易理解的對話,我來解釋一下,他們談論的湯武等人都是商代的著名人物,這里就不一一介紹了。這段話用我的語言來翻譯,大概是這個樣子。
“世上沒有敢造反的人嗎?!”
“有造反的人也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此處意思是你李士實沒有什麼能力。
“有人敢造反,就一定會有得力的幫手!。”
“即使你有得力的幫手,但國家一定會有忠臣!”
大意翻譯完畢,換到今天,這樣說話的人應該被拉出去修理一頓。
宴會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雙方都不發一言,以沉默互相對抗。
此時,孫燧突然站了起來,對朱宸濠的熱情款待道謝。
大家都如釋重負,王守仁趁機提出道別,這場劍拔弩張的宴會就此結束。
朱宸濠本想借著這次宴會摸摸王守仁的底,他基本達到了目的。
而王守仁和孫燧卻在宴會上感受到了濃厚的殺意,他們已經感到,反叛的刀鋒正向他們不斷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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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環境變得更為惡劣,來曆不明的人開始在街頭成群結隊地出現,拿著刀劍招搖過市,地方官員都睜一眼閉一眼,誰也不去管。王守仁和孫燧則成為了重點保護對象,他們的住所周圍整天都有朱宸濠的人嚴密監視。
就在這日漸恐怖的環境中,王守仁終于等到了他要的東西。
不久之前的那封神秘的信,朝廷內的接收人並不是內閣,而是兵部尚書王瓊。
在信中,王守仁向自己的老上級只要了一樣東西——旗牌。
旗牌是明代的一種制度規定,這里就不多說了,我們只介紹一下它的作用——調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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