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重點更新 魔法異界 仙武異能 言情敘事 時光穿越 科幻太空 靈異軍事 游戲體育 曆史紀實 名著古典 本站原創
註冊登錄 [登出] 
  
 
 
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193節  
   
第193節

這位仁兄還是太嫩了,要知道,王守仁先生看起來慈眉善目,卻是耍詐的老手,當年他老哥出來騙人的時候,估計書生同志還在穿開襠褲。
眼見花招被拆穿,也不好意思呆下去了,他拿出了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向王守仁告別,准備回家。
王守仁卻叫住了他,對他說,他仍然是自己的學生,可以繼續留在這里,而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此人終于明白,所謂家世和出身,從來都不在王守仁的考慮范圍之內,他要做的,只是無私的傳道授業而已。
他收起了自己的所有偽裝,莊重地向王守仁跪拜行禮,就此洗心革面,一心向學。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王艮,他後來成為了王守仁最優秀的學生,並創建了一個鼎鼎大名的學派——泰州學派。(王艮是泰州人)
泰州學派是中國曆史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思想啟蒙學派,它發揚了王守仁的心學思想,反對束縛人性,引領了明朝後期的思想解放潮流。
此學派影響極大,精英輩出,主要傳人有王棟、徐樾、趙貞吉、何心隱等,這些人身份相差極大,如趙貞吉是朝廷高級官員,何心隱卻是社會不穩定因素,經常鬧事,實在是五花八門,龍蛇混雜。
但這一派中影響最大的卻是另外兩個人,一個被稱為“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思想啟蒙解放的先鋒”(官方評價),叫做李贄。
對于這位李贄先生,如果你沒有聽說過,那是不奇怪的,畢竟他不是娛樂圈的人,曝光率確實不高,但他在中國思想哲學史上的名聲實在是大得嚇人,這位仁兄還是一位傳奇人物,關于他的事情後面還要講,這里就不多說了。
[728]
而另一個人更為特別,此人不是泰州學派的嫡傳弟子,只能算個插班生,但如果沒有這個人,明代的曆史將會改寫。
這個影響了曆史的人的名字,叫做徐階。
這是一個重量級的人物,也是後面的主角人選,目前暫時留任候補休息。
光芒
王守仁是一個偉大的人。
他不嫌棄弟子,不挑剔門人,無論貧富貴賤,他都一視同仁,將自己幾十年之所學傾囊傳授,他虛心解答疑問,時刻檢討著自己的不足,沒有門戶之見,也不搞學術紛爭。
據我所知,能夠這樣做的,似乎只有兩千年前的那位仁兄——孔子。
他四處講學,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學識征服了無數的人,心學的風潮逐漸興起,但他的這一舉動也惹來了麻煩。
官方權威的程朱理學家們終于無法容忍了,在他們看來,王守仁的“異端邪說”就如同洪水猛獸,會蕩滌一切規范與秩序,他們紛紛發起了攻擊。
寫文章的寫文章,寫奏折的寫奏折(很多人都是官),更絕的是,當時的中央科舉考試的主考官,竟然把影射攻擊王守仁的話,當作考題拿來考試,真可謂空前絕後,舉世奇觀。
漫天風雨,罵聲不絕,總之一句話,欲除之而後快。
對于這一“盛況”,他的門人都十分氣憤,但王守仁卻只笑著說了一句話:
“四方英傑,各有異同,議論紛紛,多言何益?”
這不僅僅是一句回答,也是王守仁一生的注解。
他的這種態度打動了更多的人,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看到,在狂潮之中,王守仁依然屹立在那里,泰然自若。
心如止水者,雖繁華紛擾之世間紅塵,已然空無一物。
是的,前進的潮流是無法阻擋的,正如同王守仁的光芒,縱然曆經千年,飽經風雨,卻終將光耀于天下萬物之間。
嘉靖六年(1527)五月 天泉橋
王守仁站在橋上,看著站在他眼前的錢德洪與王畿。
這兩個人是他的嫡傳弟子,也是他的心學傳人。他之所以此時召集他們前來,是因為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
[729]
不久之前,朝廷接到急報,兩廣地區發生了少數民族叛亂,十分棘手,兩廣總督姚鏌急得跳腳,卻又束手無策,萬般無奈之下,皇帝想到了王守仁。
于是王守仁先生又一次接到了救火隊員的工作,他被委任為左都禦史,前往平叛。
此時他的身體已經很差了,經過長期征戰和常年奔波,他再也經不起折騰了。而且此時他已然成為了知名的哲學家,有很高的學術聲望,完全可以拒絕這個差事。
可是如果他拒絕,他就不是王守仁了,他的這一生就是為國為民活著的。王哲學家決定再次拿起武器,深入兩廣的深山老林去爬山溝。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幾句必須要說的話。
錢德洪和王畿肅穆地看著老師,他們在等待著。
王守仁打破了沉默:
"我即將赴任,但此去必定再無返鄉之日,此刻即是永別之時,望你們用心于學,今後我不能再教你們了。"
錢德洪和王畿當即淚流滿面,馬上跪倒在地,連聲說道:
"老師哪里話!老師哪里話!"
王守仁卻笑著搖搖頭:
"生死之事,上天自有定數,我已五十有六,人生已然如此,別無牽掛,只是有一件事情還要交代。"
錢德洪和王畿停止了悲泣,抬起了頭。
"我死之後,心學必定大盛,我之平生所學,已經全部教給了你們,但心學之精髓,你們卻尚未領悟,我有四句話要傳給你們,畢生所學,皆在于此,你們要用心領會,將之發揚光大,普濟世人。"
天地竟是如此之甯靜,大風拂過了空曠的天泉橋,在四周傳來的陣陣風聲中,王守仁高聲吟道: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
錢德洪與王畿一言不發,摒氣凝神,記下了這四句話。
此即為所謂心學四決,流傳千古,至今不衰。
吟罷,王守仁仰首向天,大笑之間飄然離去:
"天地雖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雖凡夫俗子,皆可為聖賢!"
嚎哭而來,歡笑而去,人生本當如此。
這就是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天泉論道,王守仁將他畢生的坎坷與智慧傳授給了後人,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但是王守仁先生還不能光榮退休,因為他還要去山區剿匪。
[730]
王先生雖說是哲學家,但某些方面卻很像湘西的土匪,放下槍就是良民,拿起槍就是悍匪,一旦兵權在手,大軍待發,他就如同凶神惡煞附身,開始整頓所有部隊,嚴格操練。
這其實並不矛盾,因為王守仁很清楚,對于叛亂者,講解哲學是沒有用的,只有開展武裝斗爭,槍杆子才是硬道理。
這就是智慧,這就是知行合一的真意。
不過估計王守仁先生也沒想到,他的到來對這場叛亂會產生怎樣的影響,起碼他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到底有多大。
在聽到王守仁前來征討的消息後,領導叛亂的兩個首領當即達成了共識--投降。
王先生實在是名聲在外,他的光輝業跡、犯事前科早就街知巷聞,連深山老林里的少數民族也是聞名已久,叛亂者也就是想混口飯吃,犯不著和王先生作對,所以他們毫不遲疑地決定接受朝廷招安。
但這二位首領倒還有個擔心,由于王先生之前的名聲不好(喜歡耍詐),他們兩個怕就算投了降,到時候王先生陰他們一下,翻臉不認人怎麼辦?
但事到如今,投降生死未卜,不投降就必死無疑,還是投降吧。
其實王守仁先生還是守信用的,只有對不講信義,玩弄陰謀的人,他才會痛下殺手,見到這二位首領後,他下令拖出去打了頓板子(教訓一下),就履行了諾言。
就這樣,朝廷折騰了幾年毫無辦法的兩廣之亂,王守仁先生老將出馬,立馬就解決了。
這件事情給他贏得了更多的榮譽,朝廷上下一片贊揚之聲,但這最後的輝煌也燃盡了王守仁的生命之火,他即將走向生命的盡頭。
嘉靖七年(1528)十月,他的肺病發作,在生命垂危之際,他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回家,從哪里來,就回哪里去吧!
可是他的病情實在太重了,要等到上級審批,估計墳頭上都長草了,王守仁當機立斷,帶著幾個隨從踏上了回鄉之路。
但他終究沒有能夠回去。
嘉靖七年(1528)十一月,王守仁到達了江西南安,再也走不動了,這里就是他最後的安息之地。
在臨終之前,他的門人聚在他的身旁,問他還有什麼遺言。
王守仁笑了笑,用手指向胸前,留下了他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此心光明,亦複何言。"
[731]
鳥,我知道它能飛;魚,我知道它能游;獸,我知道它能走。飛的我可以射,走者我可以網,游的我可以釣。
但是龍,我不知該怎麼辦啊!學識淵深莫測,志趣高妙難知;如蛇般屈伸,如龍般變化,龍乘風云,可上九天!
對于王守仁先生,我別無他法,只能用這段兩千多年以前的文字來描述他,這是他應得的稱頌。
他的心學,是中華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是值得我們每個人為之驕傲的財富,他吹響了人性解放的號角,引領了明代末期的思想解放潮流,他的思想流傳千古,近代的康有為、孫中山等人都從其中受益匪淺。
除了中國外,他的心學還漂洋過海,深刻影響了日本、韓國等東亞國家,他本人也被奉為神明,日日頂禮膜拜,那位東鄉平八郎大將就是他的忠實粉絲。
彪炳顯赫,自明之後,唯此一人而已。


上篇:第192節     下篇:第194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