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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05節  
   
第205節

但作為多年的老朋友,他卻微笑地告訴薛侃:這是一個十分合適的建議。
看似很難理解,其實原因很簡單:
首先,彭澤的後台同黨叫張璁。
其次,十五年前的那次科舉考試,同時考中的人除了薛侃和彭澤外,還有夏言。而眾所周知,薛侃是夏言的死黨。
最後,彭澤是一個不認朋友的無恥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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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彭澤的思維體系里,有著這樣一條定理:
任何人都是可以出賣的,只不過朋友的價格要高一點而已。
彭澤帶著老朋友的文稿連夜找到了張璁,向他通報了自己的計劃,求之不得的張璁當即同意,但為了達到最大的打擊效果,他決定再玩一個花招:
“你去告訴薛侃,我很贊同他的意見,只管上奏,我一定會支持他。
彭澤接受了指示,離開了張璁的家。
但張璁卻沒有休息,他連夜抄錄了薛侃的文書,准備交給另一個人。
第二天,他進宮覲見了嘉靖,出示了那一份文稿。
看著皇帝陛下那漲得通紅的臉,張璁不慌不忙地拋出了最後的殺招:
“這是夏言指使薛侃寫的,請陛下先不要發怒,等到他們正式上書再作處罰。”
嘉靖強忍著憤怒,點了點頭,在他看來,這封大逆不道的奏折是一個讓他難堪的陰謀,一定要進行徹底的追究!
一天之後,得到張璁鼓勵的薛侃十分興奮地呈上了他的奏折,當然了,效果確實是立竿見影的——光榮入獄。
雖然已經有了思想准備,嘉靖仍然氣得不輕,他看著這封嘲諷他生不出兒子的奏章,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
“查清幕後主使,無論何人,一並問罪!”
夏言麻煩大了,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和薛侃的關系,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局勢一片大好,張璁和彭澤開始慶祝勝利,雖然一切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但意外仍然發生了。
很快,刑部的審案官員就紛紛前來訴苦——審不下去了。因為薛侃雖然看人不准,卻非常講義氣。無論是誰問他,他都只有一個回答:
“我一個人干的,與他人無關。”
沒辦法了,幕後黑手親自出馬,彭澤又一次站在薛侃面前,開始了耐心的政治思想工作:
“如果你指認夏言,馬上就放了你。”
看著眼前的這個卑鄙小人,薛侃沉默了,他看了看四周陪審的官員,一反以往的激憤,用十分平和的語氣說道:
“我承認,那封奏折確實是我寫的。”
看來有希望,彭澤松了口氣,正准備接著開問,卻聽見了一聲大吼:
“但我之所以上奏,都是你指使的!當時你跟我說張少傅(張璁)會全力支持此議,難道你都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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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眼了,這下徹底傻眼了。
雖然彭澤先生的臉皮相當厚實,但眾目睽睽之下,也實在是不好意思。于是審訊就此草草結束。
鬧到這個份上,已經收不了場了,一定要審出來,業余的不行,那就換專業的上!
所謂專業人才,是指都察院都禦史汪鋐,這位仁兄有長期審訊經驗,當然,他也是張璁的同黨。
為了能夠成功地完成栽贓任務,他苦思冥想,終于決定圖窮匕見,直接把夏言拉過來陪審,期望能夠在堂上有所突破。
事後證明,這是一個極其白癡的想法。
夏言這種驃悍之人,天王老子都不怕,而汪禦史竟敢找上門來,只能說是腦子進了水,一場審訊就此變成了鬧劇。
汪禦史可謂是開門見山,剛開始審矛頭就直指夏言,反複追問幕後主謀,甚至直接詢問夏言是否曾參與此事。
汪禦史的行為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估計是想引蛇出洞,可他沒有想到,自己引出來的竟然是一條巨蟒!
夏言壓根就不跟他廢話,一聽到被人點了名,當即拍案而起,大喝一聲:
“姓汪的,你說誰呢!?”
汪鋐被鎮住了,他害怕氣勢洶洶的夏言,卻也不願認輸,還回了幾句嘴。
夏言徹底爆發了,他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准備沖上去打汪鋐,好在旁邊的人反應敏捷,及時把他拉住,這才沒出事。
在此之前,張璁一直在現場冷眼旁觀、不動聲色,頗有點黑社會大哥的氣度,但是情況的變化超出了他的想象。既然臉已經撕破了,夏言也就顧不得什麼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後台老板,大聲怒斥:
“張璁,都是你搞的鬼,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算是以下犯上了,張首輔也不含糊,清清嗓門准備反擊,可還沒等他做好熱身,一句響亮的話突然橫空出世:
“請張首輔即刻回避此案!”
說這話的人是給事中孫應奎、曹卞。
應該說孫、曹二位仁兄是很有點法律修養的,因為他們的話放在今天,是有特定法律稱謂的——“當事人回避”。
可惜他們雖有律師的天分,張首輔卻沒有法官的氣度,准備送出去的罵人話被退了貨,張璁氣得眼珠都要蹦出來了,你們存心搗亂是吧!
可張璁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才發現竟然無話可說!掐架估計掐不過夏言,講法律也講不過這兩個突然跳出來的二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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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般無奈之下,張大人只好走人,臨走時拋下一句憤怒的留言:
“ 你們等著瞧吧!”
老板都走了,大家也別傻呆著了,一起撤吧!這場奇特的庭審就此結束。
但張璁已經決定把小人做到底了,他一刻也不敢耽擱,立刻向皇帝打了小報告,說他發現了一個反動團伙,此團伙組織嚴密,除夏言外,申請回避的兩位法律專家也是資深的團伙成員。
嘉靖表揚了張璁,把這三位仁兄一股腦關進了監獄。
張璁聞言大喜,這事情看來就算解決了,可惜張璁先生忘了,嘉靖先生的智商比他要高得多,于是就多了下面這句:
“讓他們從速審訊,把供詞給我,我要親自過目!”
這下子玩不轉了。
冤枉到家的法律專家孫應奎、曹卞自不必說,夏言更不是好惹的,想從他們口中得到供詞,只怕要等到清軍入關。
更為嚴重的問題是,這幾個人還打不得,畢竟他們目前還不能劃入敵我矛盾,這種領導主抓的案子,如果搞刑訊逼供,最後只會得不償失。
怎麼辦?沒有辦法。
就這樣,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多位同志們搞了幾天幾夜,絞盡腦汁,終于得出了一個上報結果:
薛侃的奏折是自己寫的,彭澤指認夏言指使,純屬誣陷(澤誣以言所引)。
這是一個極其悲慘的結論,對張璁而言。
很快,嘉靖就作出了反應,他釋放了夏言、孫應奎和曹卞,並給予親切的慰問。
但事情沒有那麼容易了解,嘉靖又一次發火了,他這輩子最恨的不是小人,而是敢于利用他的小人。
張璁先生要倒黴了,這回不是降職就是處分,沒准還要罷官,可他沒有想到,嘉靖並沒有這樣做。作為一個聰明的皇帝,他用了更為狠毒、別出心裁的一招。
不久之後的朝堂上,在文武大臣的面前,嘉靖突然拿出了一份文稿,面無表情地對張璁說道:
“這是你交給我的,現在還給你!”
大家都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于是張璁先生准備找個地縫鑽進去了,這件事情辦到現在,終于光榮謝幕。
最後我們陳述一下此事的最終結果:
張璁,因所設陷阱被揭穿,人格盡失,前途盡毀。
彭澤,因參與挖坑,獲准光榮參軍(充軍),為國家邊防事業繼續奮斗。
薛侃,雖說並非受人指使,但是罵皇帝沒有兒子,犯罪證據確鑿,免官貶為庶民(黜為民)。
夏言,監獄免費參觀數日(包食宿),出獄,最終的勝利者(獨言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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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木偶
張璁算是廢了,雖說他四肢俱全,沒啥明顯缺陷,但從政治角度上看,他卻已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殘疾人。
皇帝不喜歡,大臣不擁護,連他的同黨都紛紛轉作了地下黨,唯恐被人知道和張大人的關系。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夏言先生卻正紅得發紫,熱得發燙,但凡是個人,就知道這哥們了不得了,張首輔都不在話下,還有誰敢擋路?
于是一時之間,夏言的家門庭若市,前來拜訪者絡繹不絕,什麼堂兄表弟、遠房親戚、同年同門、舊時鄰居一股腦全都找上了門,彎來繞去只為了說明一個古老的命題——苟富貴,莫相忘。
而在朝廷之中,深夜(白天實在不便)上門攀談,指天賭咒、發誓效忠者更是不計其數。
這一切都被張璁看在眼里,抱著臨死也要蹬兩腿的決心,他使出了最後一招——致仕。
這招通俗說來就是避避風頭,等待時機,是一個極為古老的招數,無數先輩曾反複使用,這也充分說明了其可靠性和有效性。
遺憾的是,這招對夏言並不管用。
因為面對大好形勢,夏言並沒有被沖昏頭腦,他始終牢記自己的打工仔身份,全心全意為領導服務,早請示晚彙報,從不結黨,嘉靖先生十分滿意他的服務態度,一高興,大筆一揮就給了他一個部長——禮部尚書。
于是張璁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嘉靖十年(1531)他退休回家,不久之後又跑了回來,幾年之間來來去去,忙得不亦樂乎。
可惜的是,無論他怎麼鬧騰,卻始終沒人理他,正所謂:不怕罵,只怕無人罵。混到了罵無可罵的地步,也著實該滾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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