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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20節  
   
第220節

說來也巧,軍隊出發不久,真的發現了久違的蒙古老朋友們,一頓窮追猛打,敲鑼打鼓,得勝回營。
但所有的人心中都有著同一個疑問:過年了,連偵察兵都休息,你怎麼就知道蒙古人在附近呢?
“你們沒有發現嗎,今天附近的喜鵲烏鴉特別吵。”曾銑得意地笑了。
他的這條命就送在了得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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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銑注定是個閑不住的人,他決定再接再厲,在自己的崗位上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于是他在那封奏疏上提出了一個建議——收複河套。
河套地區,即今天的甯夏及內蒙古賀蘭山一帶,原本是屬于明朝所有的,但這片地方就在蒙古部落家門口,蒙古鄰居們時不時來串個門,“拿”點東西走,政府開始還管管,慢慢地也力不從心了。久而久之,這塊地就成為了蒙古的勢力范圍。
開始人們還不怎麼在乎,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丟了就丟了吧。可後來人們才發現,放棄河套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因為蒙古人圈這塊地,並不是為了開商店做生意,也不想開發房地產,他們占據河套,只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搶劫任務。
而失去河套的明朝就如同在街邊擺攤的小販,每天都不得安生,總要被整治那麼幾回,不是殺你的人,就是搶你的貨。
曾銑終于無法忍受了,他或許比較性急,卻是一個愛惜百姓、立志報國的人,大明天下,豈容得胡虜肆虐!
于是,他以滿腔的報國激情寫下了那篇誓要恢複河套的檄文:此一勞永逸之策,萬世社稷所賴也。——這就是曾銑的美好理想和一腔熱血。
文章送上去後,嘉靖先生也激動了,這真算破天荒了,要知道這位道士雖說是天天煉丹讀經,畢竟只是兼職,血性還是有的,便也熱血沸騰了一把,當即表示,贊同曾銑的意見,並發文內閣商議。
問題就出在內閣。
夏言看到了這封奏疏,當即拍案叫好,表示絕對支持,然後另起一文,上書表示贊成。當然了,和往常一樣,他沒有征詢另一個配角嚴嵩的意見。
但他卻忽視了一個十分怪異的現象:以往,即使他不打招呼,嚴嵩也早已湊上前來,表示支持或是贊成,但這一次,這位馬屁精卻只是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急性子的夏言興沖沖地跑去西苑了,他要表達自己的興奮。而那個坐在陰暗角落里的嚴嵩,卻露出了笑容。
夏言終于糊塗了一回——嚴嵩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所謂百密一疏,沉浮宦海十多年的夏言還沒有摸透這位皇帝的心思,收複領土對國家自然是好事,但嘉靖先生卻不一定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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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這位道士兄是個不愛惹事的人,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想燒燒香,念念經,閑來無事搞點化學用品(所謂仙丹),多活幾年而已。
收複領土如果順利,自然是好,那要是不順利呢,要是打了敗仗呢,那就麻煩了,損兵折將,天天要看戰報、要運糧食,要征兵,要商議對策,不累死也得煩死。
總而言之,他的熱度只有三分鍾,從四分鍾起,所有敢于妨礙他私生活的人都將成為他的敵人。
嚴嵩的猜測是正確的,不久之後,嘉靖先生突然下發了一道詔令,言簡意賅:
今逐套賊,師果有名乎?
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乎?
一銑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乎?
大致意思是,我想出兵收複失地,但是問題很多啊,沒有一個合理的名義、士兵糧草也不充足,也不能保證勝利,還會連累老百姓啊。
當然了,這只是書面意思,它的隱含意思就簡單得多了:
你曾銑算什麼東西,竟敢給我添麻煩,給我找不自在?
嚴嵩看到這道諭令,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機會已經來了,但要如何去做,還得去找那個天才兒子商議。
“正是大好時機,立刻上書彈劾夏言,還猶豫什麼?”嚴世蕃似乎有點驚訝。
嚴嵩沒有夏言那樣的慈悲心腸,之所以猶豫,只是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難道還能把夏言罵死不成?
于是嚴世蕃告訴他,雖然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但只要與一個人合作,夏言必死無疑!
然後他連夜去拜訪了陸炳。
這對于陸炳而言,實在是個求之不得的機會,自那次事件之後,報仇已經成為了他的人生主題。
這兩位天下英才一拍即和,開始商量對策。
商議過程是這樣的:嚴世蕃對陸炳說,你官大,又是皇帝的親信,你出面去對付夏言。
陸炳認真地注視著嚴世蕃,告訴他:還是你去吧,我在背後支持你。
其實這麼多年混下來,大家都不傻,夏言當年對抗張璁的孤單英雄形象,仍然牢牢地銘刻在兩人的大腦里,那唾沫橫飛、無所畏懼的景象一想到來就讓人打哆嗦。
無論如何,到目前為止雙方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夏言很凶悍,誰都惹不起。
膽小歸膽小,但問題還是要解決的。兩位天才苦心鑽研良久,終于還是找到了夏言的死穴——曾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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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夏言相比,曾銑是一個理想的突破口,只要處置了曾銑,就一定能夠把夏言拖下水。
可是曾銑遠在邊塞,而且平素行為端正,也沒有什麼把柄好抓,陸炳思索片刻,突然眼前一亮:
“我想到一個人,如果他也肯加入,一定能幫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見這個人。”嚴世蕃已經火燒眉毛了。
陸炳卻笑了,“你見不到的,因為他還在監獄里。”
陸炳所說的那個人,叫做仇鸞。這位仁兄來頭不小,他就是正德年間平定安化王之亂的大將仇鉞的後人,襲爵咸甯侯,鎮守甘肅。
而這位兄台之所以會蹲大獄,那還要拜曾銑所賜。他在甘肅的時候,和曾銑鬧矛盾,而且此人人品欠佳,在當地干過一些壞事,曾銑一氣之下,向上級告了狀,仇鸞就此被關進監獄,接受改造。
所有的人選都已找到,所有的計劃都已完備,只等待最後的攻擊。
死亡的連環
夏言又一次在嘉靖的面前發言了,內容和以往一樣,希望能夠加強軍備,恢複河套。而嘉靖也一如既往地不置可否。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嚴嵩終于開口說話了。
“複套之舉斷不可為!”
然後他大幅陳述了反對的理由,從軍備到後勤,每一句話都說到了嘉靖的心坎里,皇帝大人聽得連連點頭。
旁邊的夏言卻沒有注意到這些,憤怒和震驚已沖昏了他的頭腦,他這才明白,在那次內閣會議上,嚴嵩為何會違背一貫的馬屁精神,一言不發。
“你既然反對,當時為何不說,現在才站出來歸咎于我,是何居心?”
盛怒之下的夏言決定反擊了,在以往的罵戰中,他一直都是勝利者,所以他認為這次也不例外。
可這次確實例外了,因為他的真正對手並不是嚴嵩,而是坐在最高位置上的嘉靖。
嘉靖的怒火也已燃到了頂點,以往的一幕幕情景都出現在他的眼前:不戴香葉冠、諷刺修道、蠻橫無理、嚴嵩的讒言、太監的壞話,這些已經足夠了。
于是他喝住了夏言,給了他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評語——“強君脅眾”。
夏言打了個寒顫,他很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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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底失去皇帝信任的夏言徹底完了,嘉靖二十七年(1548),他再次被迫退休,離開了京城,而在此之前,曾銑已經被逮捕入獄。
應該說皇帝對夏言還是不錯的,准許他以尚書銜(正部級)退職,享受相應的退休待遇。畢竟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好好回家過日子吧。
夏言就這樣帶著滿腹悲憤和一絲寬慰上了路,雖然結局不好,畢竟也風光過,這輩子值了。
可是政治高手就如同江湖大俠,想要金盆洗手一走了之,那是很難的,須知做大俠雖然風光,干掉大俠卻更為風光。
而政治高手們在打架時,從來不會玩三板斧,他們都是耍套路的,從毫不起眼的起手式,環環相扣,直到最後那致命的一擊。
夏言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心灰意冷收拾行李的時候,一封上訪信已經送到了嘉靖的手里。
這封信來自監獄,署名是仇鸞,信中列舉了曾銑的幾大罪狀,包括貪汙軍餉、打了敗仗不上報,沒有打仗卻冒功等等,當然了,這玩意並不是仇大老粗寫出來的,其主要代筆者是嚴嵩和嚴世蕃。
信中所列舉的種種惡行自然不是曾銑的所為,事實上,很多倒是仇鸞本人的壯舉,但栽贓本來就不需要借口和理由,所以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封文書雖然說了很多惡毒的話,不過最為可怕的,卻是其中十分不起眼的一句——結交近侍(夏言)。
當這句話出現在嘉靖眼前的時候,他改變了主意:
“夏言現在何處?快馬追他回來!”
此時夏言剛剛走到通州,畢竟在朝廷干了這麼多年,他也早有心理准備,所以當他聽來人說要帶自己回去的時候,並不慌張,而是端坐在所乘馬車上,鎮定地問道:
“我的罪名是什麼?”
但當那個四字答案傳到他耳里的時候,夏言的意志徹底崩潰了,只說出了一句話,就從車上摔了下來。
“我死定了!”
判斷完全准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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