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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28節  
   
第228節

因為楊繼盛是他的學生,而在那年頭,師生關系就是政治關系,楊繼盛上書,他雖然並不知情,卻也絕對脫離不了關系。而目前政局敵強我弱,還遠不到攤牌的時候,如此時與嚴黨開戰,必定功虧一簣。
徐階坐臥不安,直到他拿到奏疏全文,這才松了一口氣。
因為在這封奏疏的末尾,楊繼盛還加上了這樣一句話——“大學士徐階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違,不敢持正,不可不謂之負國也”。
真糊塗也好,假聰明也罷,這句關鍵的話最終挽救了徐階,保存了他的實力。
政壇的地震看似已經不可避免,嚴嵩驚慌失措,徐階忐忑不安,而楊繼盛卻只是鎮定自若,靜候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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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在這件事情中,最為恐慌的並不是以上三位,而是另一個似乎毫不相關的人——高拱。
無論是嚴嵩還是徐階,高拱都是以禮相待,所以這件事對高拱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然而就在他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打開奏疏的抄本,看到那句要人命的話時,頓如五雷轟頂,馬上抄起文書去找徐階。
他所看到的那句話,正是嚴世蕃所注意的那一句。
看著面無人色,氣喘籲籲的高拱,徐階十分納悶,然而當他順著高拱的指向,仔細研讀那句話時,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這句讓嚴世蕃笑顏逐開,讓高拱嚇破膽的話是這樣寫的——願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裕、景二王。
徐階的臉白了,他很清楚,這是一句授人以柄的話,很容易被理解為裕王指使楊繼盛,借攻擊嚴嵩之名逼宮犯上,若被嚴黨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高拱之所以跑來找徐階,原因在于他認為楊繼盛是徐階的學生,上書必定是徐階指使,准備借此和嚴黨決戰。
而徐階敢于攤牌,必然有著全盤計劃,但無論你徐兄有何打算,也得給兄弟劃個道出來,讓我早有准備,免得無故遭殃。
然而徐階誠懇地告訴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後著。
這下子高拱傻眼了,一直以來,裕王和嚴黨的關系並不好,而皇帝甯可信任他身邊的道士,也不願相信自己的兒子,以嚴世蕃的智商,絕不會放過這個一網打盡的機會。
看著團團亂轉的高拱,徐階也是焦急萬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算是某種程度上的盟友,裕王如果倒了,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千鈞一發,面對幾近絕望的高拱,徐階絞盡腦汁,終于想出了最後的辦法:
“事已至此,只能去找那個人了,聽天由命吧。”
徐階和高拱到底是政治老手,此時的嚴世蕃確實正打著裕王的主意,准備一箭雙雕,借刀殺人。在他的指點下,嚴嵩把禍水引向了二王。
這個話題徹底觸痛了嘉靖的神經,他立刻派人前去詔獄質問楊繼盛(此時已經下獄):與二王有何種關系,為何要引出二王?
楊繼盛雖然耿直,卻並不笨,他意識到了問題中隱含的巨大風險,大聲答道:
“除了二王,朝中還有人不怕嚴嵩嗎?!”
聽到答案的嘉靖這才松了口氣,但危機還遠未結束,因為嚴世蕃先生從來就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也從未期盼楊繼盛會頭腦發熱,主動配合。事實上,他的計劃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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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深知,雖然朝中嚴黨勢力龐大,但要想除掉楊繼盛,拉裕王下水,必須借助另一個人的力量,而對于那個人,他是有把握的。
算盤打得確實不錯,可惜他的對手是徐階。
據說在象棋中,能看到後兩步的就是高手,看到後三手以上的就是大師水平,而在政治這種特殊的游戲中,徐階是當之無愧的特級大師。他不但算出了嚴世蕃的企圖,還算准了他的預定目標。
于是在嚴世蕃動手之前,他搶先一步,找到了那個關鍵的人——陸炳。
楊繼盛和裕王的命運,就握在陸炳的手中。因為這位仁兄不但是特務頭子,還是詔獄的監獄長,在監獄里做點手腳,搞份假口供,然後派出個把錦衣衛,深更半夜栽贓一下裕王,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陸炳是嚴黨的同盟,無論如何,他沒有拒絕嚴世蕃的理由,然而徐階依然登門拜訪了,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
因為他相信自己的判斷——陸炳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已沒有別的方法。
面對陸炳這樣的老江湖,講客套或是談交情,無異于是自取其辱,徐階開門見山:
“此事不宜牽涉過廣,望三思而行。”
陸炳看著徐階,沉默不語。
他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不願表態,也不能表態。
反正已經說了,徐階又提出了另一個要求:
“那個人還望老兄多加保全。”
聽到這句話,陸炳終于開口了:
“此人之事上通天子,非我所能為。”
意思是,這件事情已經通天,我是罩不住的。
這是句實話,徐階也只能歎氣了:
“唯望老兄多加留意。”
陸炳點了點頭,這個要求並不過分。
徐階走了,嚴世蕃來了。
當然,他的來意和徐階完全相反——把楊繼盛整死,順帶梢上裕王。
陸炳熱情地接待了他,還不斷點頭表示同意。
嚴世蕃滿意地走了,然而事情的發展並非如他所料。
此後嚴嵩父子天天在家里等待著好消息的到來,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陸炳那邊卻毫無動靜。
嚴世蕃沒有再去找過陸炳,作為官場老手,他很清楚對方的這種態度所代表的意義——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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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鏈離去時的背影,是陸炳永遠無法忘懷的,所以在關鍵的時刻,他作出了這個關鍵的抉擇。
他雖然沒有挺身而出的勇氣,卻依然堅守著僅存的良知。
外面大風大浪,斗得你死我活,而事件的中心人物楊繼盛卻是異常的平靜,他鎮定地呆在牢房中,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驟雨。
在陸炳的授意下,詔獄的看守並沒有難為楊繼盛,但嚴嵩的能量卻並不是陸炳可以左右的,很快,楊繼盛就為他的勇敢付出了代價。
他被拖出了牢房,接受了廷杖一百的處罰。
廷杖是用大棍子打屁股,一般說來,如果是所謂“用心打”,六十廷杖就足以將人活活打死,即使不死也脫層皮,極為痛苦。
一位同僚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托人送給楊繼盛一副蛇膽,告訴他:用此物可以止痛。
然而楊繼盛再次表現了他的無畏與勇氣:
“我楊椒山(楊繼盛號椒山)自己有膽,用不著這個!”
有種,實在太有種了。
楊繼盛沒錢買通行刑人,又得罪了財雄勢大的嚴嵩,一般說來是必死無疑了。
可讓人驚歎的是,楊繼盛挨了一百杖,雖說皮開肉綻,傷筋動骨,竟然還是保住了一條命。除了他身體好外,估計也有某些場外因素——行刑者是錦衣衛。
不過一百杖還是結結實實的一百杖,不是打在棉花上的,楊繼盛依然只剩下了半條命,等待著他的不是救護車或高干病房,只有潮濕而散發著惡臭的詔獄。
然而正是在這個恐怖陰森的地方,楊繼盛干出了一件聳人聽聞、挑戰人類極限的事情。
雖說是硬漢,畢竟不是鐵人,廷杖打折了他的腿骨,腿肉被打掉,一片血肉模糊,已經昏迷的楊繼盛被拖回了牢房,沒有人給他包紮,在蠅蟲滋生,肮髒陰冷的空氣中,他的傷口開始惡化感染。
在那個深夜,楊繼盛被腿上的劇痛喚醒,借著微光,他看見了自己的殘腿和碎肉,卻並沒有大聲呻吟叫喊,只是叫來了一個看守:
“這里太暗,請幫我點一盞燈借光。”
這是一個並不過分的要求,看守答應了,他點亮一盞燈,靠近了楊繼盛的牢房。
就在光亮灑入黑暗角落的那一刻,這位看守看見了一幕讓他魂飛魄散、永生難忘的可怕景象:
楊繼盛十分安靜地坐在那里,他低著頭,手中拿著一片破碎碗片,聚精會神地刮著腿上的肉,那里已經感染腐爛了。
他沒有麻藥,也不用鐵環,更沒有塞嘴的白毛巾,只是帶著一副平靜的表情,不停地刮著腐肉,碗片並不鋒利,腐肉也不易割斷,這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然而楊繼盛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在這個深夜,那枯燥的摩擦聲始終回映著在陰森的監房里,在寂靜中訴說著這無以倫比的勇敢與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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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燈光下,楊繼盛獨立完成著這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以肯定)的手術,當年關老爺刮骨療毒(真假還不一定),也還有個醫生(特級醫師華佗),用的是專用手術刀,旁邊一大群人圍著,陪他下棋解悶。
相比而言,楊繼盛先生的手術是自助式的,沒有手術燈,沒有寬敞的營房,陪伴他的只有蒼蠅蚊子,他沒有消毒的手術刀,只有往日吃飯用的碎碗片。
楊繼盛繼續著他的工作,腐肉已經刮得差不多了,骨頭露了出來,他開始截去附在骨頭上面的筋膜。
掌燈的看守快要崩潰了,看著這恐怖的一幕,他想逃走,雙腿卻被牢牢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曾見過無數個被拷打得慘不忍睹的犯人,聽到過無數次淒慘而恐怖的哀嚎,但在這個平靜的夜里,他提著油燈,面對這個鎮定的人,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震撼。
于是他開始顫抖,光影隨著他的手不斷地搖動著。
一個沉悶的聲音終于打破了這片死一般的寂靜:
“不要動,我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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