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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55節  
   
第255節

這招單刀直入也有些年頭了,陸炳用過,嚴嵩也用過,現在是王世貞,不過可惜的是,這次他的工作對象不是夏言,而是嚴嵩。
王世貞跪在嚴嵩的門口,日夜不息,不停地磕頭求饒,不停地痛哭流涕,嚴嵩似乎也被感動了,親自接見了他,當場表示此事不用擔心,有我嚴嵩在,你爹自然沒事。
王世貞相信了他的話,但過了一段時間,不但沒見父親出獄,刑部的同事還透風給他,說嚴嵩曾數次催促,讓他們趕緊結案,殺掉王忬了事。
王世貞驚呆了,但他也沒有別的辦法,思前想後,他決定用最後一個方法,一個許多人死也不肯用的方法。
第二天,在朝臣們上朝的便道上,王世貞和他的弟弟跪拜不起,面對前去上朝的文武百官,不住地磕頭,直到血流滿面,希望他們能夠幫忙說句好話,放了自己的父親。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們。
于是王世貞做出了為無數讀書人痛心疾首的舉動,他跪在地上,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一邊扇一邊哭,扇到臉部紅腫,口中還不住呼喊,希望有人發發善心,幫忙救父。
依然沒有人理會他們。
所有的人都看見了這悲慘的一幕,但所有的人都沒有出聲,因為象楊繼盛那樣的人畢竟是少數。
于是一個月後,王忬被殺掉了,王世貞悲痛欲絕,卻無計可施。
嚴嵩再次獲得了勝利,然而他沒有想到,這其實是他繼楊繼盛之後,干的第二件蠢事。因為王世貞,是個絕對不能得罪的人。
要知道,這位王兄雖然不是什麼大官,卻是大才子,他是文壇領袖,社會影響力極大,據說無論任何人,只要得到他的稱贊,就會聲名鵲起,任何字畫古董,只要他說好,大家就認定是真好。用今天的話說,他是個有話語權的人,于是嚴嵩有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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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捧起人,自然也能踩倒人,此後的幾十年中,除了個人文學創作外,他的主要工作都放在了罵嚴嵩上,他曾寫就一書,名《首輔傳》,篇中大罵嚴嵩,由于他多才多藝,是文壇三棲明星,除了寫書外,他還善于寫詩,寫戲。這里面當然也少不了惡搞嚴嵩,比如那出著名的《鳳鳴記》,被後人傳唱幾百年,經久不衰,而嚴嵩就此與曹操並列,光榮地成為了白臉奸臣的代表人物。
由于他對嚴嵩恨之入骨,在他的書中,有一些歪曲事實的情況,但在我看來,與他曾失去的一切和他遭受的痛苦相比,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這些不過是身後罵名而已,對于當時活蹦亂跳的嚴嵩而言,並沒有任何影響,他依然照吃照睡,骨骼好身體棒。
真正被震驚的人是徐階,他沒有想到,嚴嵩竟然狠毒到了這個份上,竟然如此折磨一個同情者,作為一個老牌政治流氓,可謂是實至名歸。
作為流氓的升級版本,政治流氓是十分特別的,而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在于,流氓混黑社會,砍死人後,要受處罰進監獄,而政治流氓混朝廷,整死人後,會接著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徐階很清楚這一點,而他更清楚的是,要對付這個可怕的人,現在還遠不是時候,所以從自打耳光的王世貞面前走過時,他沒有停留,更沒有挺身而出,因為他知道,在這股強大的勢力面前,哀求或是憤怒,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積聚力量,等待時機,我相信自己終將獲得最後的勝利。
而不久之後的一件事情,更讓徐階確信,他選擇了唯一正確的戰略。
在這些年中,徐階不斷地升官,不斷地受到封賞,以至于他曾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獲得了嘉靖的全部信任,然而有一天,這個美麗的夢想被無情地打破了。
那一天,徐階和嚴嵩一同進西苑向皇帝報告政務,完事後,徐階准備掉頭走人,卻驚奇地發現嚴嵩並不動窩,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他開始放緩了腳步。
于是接下來他看見了這樣一幕,嘉靖拿出了五色芝(煉藥原料),交給了嚴嵩,卻並沒有說話,嚴嵩也只是順手收下,然後得意地看了徐階一眼,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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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眼前的一切,徐階尷尬到了極點,他開始覺得,在這兩個人面前,他不過是個外人而已。
還是皇帝大人機靈,打破了這片難堪的沉默:
“你任職吏部尚書,應該關心政務,就不要做煉丹這類事情了。”
嘉靖是笑著說完這句話的,然而徐階卻在那笑容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自從夏言死後,徐階小心翼翼,畏首畏尾,吃苦受累,奉承巴結,只是為了在這座政治金字塔中不斷進步,不斷攀升,直到那最高的頂點,獲得皇帝的信任,以實現自己的抱負,除掉那個他恨之入骨的人。
經過多年的努力,他來到了這個位置,距離最終的目標嚴嵩只有一步之遙,然而在這一刻,他才意識到,這一步幾乎是無法跨越的。
自嘉靖二十一年嚴嵩入閣以來,他已經在皇帝身邊度過了近二十個年頭,嘉靖已經習慣了嚴嵩,習慣了他的言談舉止,習慣了他的小心伺候,他們已不僅僅是君臣,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而他們之間那一幕默契的情景,也告訴了徐階,或許皇帝願意提升他,或許皇帝願意讓他辦事,但皇帝並不真正信任他,在這位天子的心中,自己不過是個辦事員,絕對無法與嚴嵩相比。
這就是事實的真相,這就是嚴嵩強大力量的源泉,徐階幾乎絕望了,但他已沒有回頭路,于是他再次彎曲了膝蓋,向皇帝跪拜行禮:
“臣願為皇上煉藥,望皇上恩准!”
原則不重要,尊嚴也不重要,無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還是如來佛祖、基督耶穌,只要你信,我就不再反對,因為我要生存下去,要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刻。
我會繼續忍耐,直到在將來的那一天,用繩索親手套住那個罪大惡極者的脖子,讓他血債血償為止!
于是在之後的日子里,徐階干了這樣幾件事情,首先他把自己的孫女許配給嚴嵩的孫子——做妾。其次,在內閣事務中,他不再理會具體事件,一切惟嚴嵩馬首是瞻,嚴嵩不到,他絕不拍板。最後他還舍棄了自己的上海戶口,借躲避倭寇之名,把戶籍轉到了江西,就此成了嚴嵩的老鄉。
嚴嵩絕不是一個容易相信他人的人,特別是徐階這種有前科的家伙,但這幾招實在太狠,加上經過幾年的觀察,他發現徐階確實沒有任何異動。
于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開始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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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樣一個極其聽話,服服帖帖的下屬,似乎也沒有必要過于為難,所以嚴嵩改變了對徐階的態度,不再提心吊膽,對他日夜戒備,雖說他仍然不放心這個老冤家,但至少就目前而言,徐次輔已不再是他的敵人。
敵人已經不是了,卻變成了仆人。
在當時的內閣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嚴嵩說了算,即使有人找到徐階,他也從不自己拿主意,每次都說要請示上級,根據明代規定,內閣學士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等級之分,到底誰說了算,還是要看個人。所以當年張璁雖只是閣員,卻比首輔還威風。
而現在徐階已經是從一品吏部尚書兼內閣次輔,遇到事情居然連個屁都不放,慢慢地,他開始被人們所鄙視,譏笑他毫無作為,膽小如鼠。
于是不久之後,都察院禦史鄒應龍找上了門。
他滿臉怒容,一見徐階,就亮開嗓門大聲說道:
“尚書大人每日坐在家中,想必不知外面如何議論閣下吧!”
鄒應龍,字云卿,嘉靖三十五年(1556)進士,時任都察院監察禦史,在不久的將來,他將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
作為一個新晉官員,他之所以能夠得到老牌政治家徐階的信任,並成為他的嫡系,除了他為人正直,厭惡嚴嵩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是王學的忠實門徒。
既然是同門中人,自然是無話不說,他極為憤怒地告訴次輔大人,外面的許多大臣都在譏諷他膽小怕事,惟命是從,不過只是嚴嵩的一個小妾而已!
在當年,這句話大概是罵人用語中最為狠毒的,昔日諸葛亮激司馬懿出戰,用的無非也就是這一招。
按照鄒應龍的想法,聽到此話的徐階應該勃然大怒,跳起來才對,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個依舊面帶微笑,神態自若的人。
于是他再次憤怒了:
“大人如此置若罔聞,難道你已不記得楊繼盛了嗎?!”
當這句質問脫口而出之時,鄒應龍驚恐地發現,那個微笑著的好好先生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露殺氣的人。
“我沒有忘”,徐階用一種極為冷酷的語氣回複了他的訓斥,“一刻也沒有忘記過。”
等待只因值得,隱忍只為爆發,要堅信,屬于我們的機會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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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算
徐階就這樣在屈辱和嘲諷中繼續膽小怕事,繼續惟命是從,繼續等待著,在沉默中積蓄力量,直到有一天,他做出了一個判斷。
嘉靖三十七年(1558)三月,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給事中吳時來、刑部主事董傳策、張翀紛紛上書,彈劾嚴嵩奸貪誤國,在明代,彈劾是家常便飯,似乎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問題在于,事情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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