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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71節  
   
第271節

兩人見面之後的情節就比較俗套了,顧巡撫先看相貌,要知道,張居正同志是明代著名的帥哥,後來做了首輔,跟李太後還經常扯不清,道不明,傳得風言風語,年輕的時候自然也差不到哪去。這是面試關,滿意通過。
然後就是考文化了,據說顧巡撫問了張居正幾個問題,還出了幾個對聯,張居正對答如流,眼睛都不眨一下。顧璘十分驚訝,贊賞有加。
兩人越說越高興,越說越投機,于是在這次談話的結束階段,巡撫大人估計是過于興奮了,一邊說話,一邊作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解腰帶。
當然,顧巡撫絕對沒有耍流氓的意思,他的那條腰帶也比今天的皮帶貴得多——犀帶。
在將腰帶交給張居正的時候,顧璘還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將來是要系玉帶的,我的這一條配不上你,只能暫時委屈你了。”
事實上,這絕不僅僅是一個關于褲腰帶的問題,而是一個極具寓意的場景,是一個非同小可的政治預言。
在明代,衣服是不能隨便穿的,多大的官系多高級的褲腰帶,那也是有規定的,亂系是要殺頭的。而像顧璘這樣的高級官員,系一條犀帶招搖過市已經算很牛了。
但他認為,眼前的這個少年可以系玉帶,而玉帶,只屬于一品官員。
懵懵懂懂的張居正接過了這份珍貴的禮物,他看著顧璘的肚子,隨即作出了一個准確的判斷——自己多了一條用不了的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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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才捧著腰帶回去備考了,顧璘也收起了原先滿面欣賞的表情,跑去找到了主考官,下了這樣一道命令:
“這科無論張居正答卷如何,都絕不能讓他中第!”
這是一個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顧巡撫翻臉的速度似乎也太快了點,但巡撫的命令自然是要聽的,于是張秀才費盡心機寫出的一張答卷成了廢紙,打破楊廷和先生紀錄的機會也就此失去。
郁悶到了極點的張居正回到了家鄉,開始苦讀詩書,准備三年後的那次考試,蒙在鼓里的他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多年以後,張居正再次遇見顧璘時,才終于得知原來罪魁禍首正是這位巡撫大人,但他沒有絲毫的埋怨,反而感動得痛哭流涕。
顧璘實在是一個難得的好人,他曾親眼見過無數像張居正這樣的年輕人,身負絕學才華橫溢,卻因為年少成名而得意忘形,最終成為了一個四處游蕩以風流才子自居的平庸官僚。所以當他看見張居正的時候,便決定不讓這一悲劇再次上演。
只有經曆過磨難的人,才能夠走得更遠,張居正,你的未來很遠大。
嘉靖十九年(1540),帶著不甘與期望,張居正再次進入了考場,這一次他考中了舉人。
正如顧璘所料,張居正還是太年輕了,十六歲的他在一片贊賞聲中開始迷失,認定自己中進士不過是個時間問題,書也不讀了,開始搞起了興趣小組之類的玩意,每天和一群所謂名士文人聚會,吃吃喝喝吟詩作對,轉眼到了第二年,張才子兩手一攤——不考了。
反正考上進士易如反掌,那還不如在家多玩幾年,這大致就是少年張居正的想法。
玩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不干正事,每天只玩就比較無聊了,就在張居正逐漸厭倦這種所謂的“幸福”時,真正的痛苦降臨了。
在這次痛苦的經曆中,張居正受到了人生的第一次打擊,確立了第一個志向,也找到了自己的第一個敵人。
事情是這樣的,雖然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只是一個窮秀才,但他的祖父張鎮卻是有體面工作的,具體說來,他是遼王府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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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這個地方雖然不大,卻正好住著一位王爺——遼王,說起這個爵位,那可是有年頭了,當初朱重八革命成功後分封兒子,其中一個去了遼東,被稱為遼王,到了他的兒子朱老四二次革命成功,覺得自己的諸多兄弟在周圍礙眼,便把北京附近的王爺統統趕到了南方。遼王就這樣收拾行李去了荊州。
根據明代規定,只要家里不死絕,王位就一直有,于是爺爺傳給兒子,兒子傳給孫子,鐵打的爵位,流水的孫子,兩百年後,這位孫子的名字叫做朱憲火節。
這里順便說一句,有明一代,出現過許多怪字奇字,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要說新華字典、康熙字典,火星字典里都找不到,原因很簡單,這些字壓根就不存在。
說到底,這還要怪朱重八,這位仁兄實在太過勞模,連子孫的名字都搞了一套規范,具體如下:自他以後,所有的兒子孫子名字中的第三個字的偏旁必須為金木水火土,依次排列,另一半是啥可以自便。
可是以金木水火土為偏旁的字實在有限,根本滿足不了大家的需要,什麼“照”、“棣”、“基”之類的現成字要先保證皇帝那一家子,取重名又是個大忌諱,于是每一代各地藩王為取名字都是絞盡腦汁,抓破頭皮,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自己造字,確定偏旁後,在右邊隨便安個字就算湊合了。
這是一個極為害人的規定,其中一個受害者就是我,每次看到那些鬼字就頭疼,什麼輸入法都打不出來,只能也照樣拼一個。
而這位遼王朱憲火節(為省事,以下稱遼王)除了名字讓人難受外,為人也不咋地,自打他繼承遼王爵位後,就把仇恨的眼光投向了張居正。
這說起來是個比較奇怪的事情,張居正從來沒有見過遼王,而他的祖父,所謂的王府護衛張鎮,其實也就是個門衛,門衛家的孩子怎麼會惹上遼王呢?
歸根結底,這還要怪遼王他媽,這位遼王兄年紀與張居正相仿,同期吃奶同期入學,所以每次當張居正寫詩作文轟動全境的時候,遼王他媽總要說上這麼一句:
“你看人家張白圭多有出息,你再看你……”
被念叨了十多年,不仇恨一下那才有鬼。
但恨歸恨,長大後的遼王發現,他還真不能把張居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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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電視劇里,王爺都是超級牛人,想干啥就干啥,搶個民女,魚肉下百姓,那都是家常便飯。但在明代,這大致就是做夢了。
自從朱棣造反成功後,藩王就成了朝廷防備的重點對象,不但收回了所有兵權,連他們的日常生活,都有地方政府嚴密監視控制,比如遼王,他的活動范圍僅限于荊州府,如果未經允許擅自外出,就有掉腦袋的危險。
說到底,這也就是個高級囚犯,想整張居正,談何容易?
但仇恨的力量是強大的,當張居正洋洋得意,招搖過市的消息傳到遼王耳朵里時,一個惡毒的計劃形成了。
不久之後的一天夜里,護衛張鎮被莫名其妙地叫進王府,然後又被莫名其妙地放了出來。中間發生過什麼事情實在無法考證,但結果十分清楚——回家不久就死去了。
這是一個疑點重重的死亡事件,種種跡象表明,張鎮的死和遼王有著很大的關系,對此,張文明和張居正自然也清楚,但問題在于,他們能怎樣呢?
雖說藩王不受朝廷待見,但人家畢竟也姓朱,是皇親國戚,別說你張神童、張秀才、張舉人,哪怕你成了張進士,張尚書,你還能整治王爺不成?
這就是遼王的如意算盤,我整死了你爺爺,你也只能干瞪眼,雖說手中無兵無權,但普天之下,能治我的只有皇帝,你能奈我何?
張居正親眼目睹了爺爺的悲慘離世,卻只能號啕大哭悲痛欲絕,也就在此時,年輕的他第一次看到了一樣東西——特權。
所謂特權,就是當你在家酒足飯飽准備洗腳睡覺的時候,有人闖進來,拿走你的全部財產,放火燒了你的房子,把洗腳水潑在你的頭上,然後告訴你,這是他的權力,
這就是特權,在特權的面前,張居正才終于感覺到,他之前所得到的鮮花與贊揚是如此的毫無用處,那些游山玩水附庸風雅的所謂名士,除了吟誦幾首春花秋月外,屁用都沒有。
荊州知府也好,湖廣巡撫也罷,在遼王的面前,也就是一堆擺設,擁有特權的人,可以踐踏一切道德規范,藐視所有的法律法規,想干什麼就干什麼。而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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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王不會想到,他的這次示威舉動,卻徹底地改變了張居正的一生,並把這個年輕人從睡夢中驚醒。正是在這次事件中,張居正明白了特權的可怕與威勢,他厭惡這種力量,卻也向往它。
站在祖父的墳前,陷入沉思的張居正終于找到了唯一能夠戰勝遼王,戰勝特權的方法——更大的特權。
我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向你討要所有的一切,讓你承受比我更大的痛苦。
向金碧輝煌的遼王府投去了最後一瞥,緊握拳頭的張居正踏上了赴京趕考的路,此時是嘉靖二十三年(1544),張居正二十歲。
不管情緒上有多大變化,但對于自己的天賦,張舉人還是很有信心的,他相信自己能夠中第,然而現實再次給他上了一課——名落孫山。
這是一個張居正無法接受卻不能不接受的事實,他的所有驕傲與虛榮都已徹底失去,只能狼狽地回到家鄉,苦讀不輟,等待下次機會。
嘉靖二十六年(1547),張居正再次赴京趕考,此時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考中就好,考中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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