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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87節  
   
第287節

然而讓他想不到的是,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高儀竟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什麼病不知道,反正是不能走路。
可見老實人雖然老實,卻未必不聰明。
張居正就更搞笑了,他的回答很干脆:
“我前幾天中暑,就不去了。”
這個謊話明顯沒編好,不說中風癱瘓,至少也說你瘸了才好辦,中暑又死不了人,大不了抬你去嘛。
于是高拱再三催促,還說了一句之後看來很可笑的話,以鼓勵張居正:
“今天進宮理論,如果觸怒皇上,我就辭職不干了,你來當首輔!”
張居正連忙擺手,大聲說道:
“哪里,哪里,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首輔嘛,我是要當的,不過,無須你讓。
禁不住高拱的一片熱情,張居正還是上路了,不過他說自己不太舒服,要慢點走,高大人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這麼看來,張居正還算個厚道人——至少不願看人倒黴。
高拱興沖沖地朝早朝地點無極殿走去,卻意外地發現,一個手持聖旨的人已經站在了道路中間,于是他跪了下去,准備接受喜報:
“先帝賓天(即掛)之日,曾召集內閣輔臣,說太子年幼,要你們輔政,但大學士高拱卻專權跋扈,藐視皇帝,不知你到底想干什麼?”
罵完了,下面說處理結果:
“高拱回籍閑住,不許停留!”
從聽到專權跋扈四個字開始,高拱就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明明是自己找人黑了馮保,怎麼會被人反攻倒算?這位幾十年的老江湖徹底崩潰了,從精神,到肉體。
據史料記載,這位兄台當時的表現是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趴在地上半天不動窩。
但這里畢竟是宮里的禦道,你總這麼占著也不是個事,高先生還沒有悲痛完,就感覺一雙有力的手把自己扶了起來,所謂雪中送炭,高拱
用感激的眼神向身後投去了深情地一瞥,卻看見了張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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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沒有食言,他還是來了,時間剛剛好,聖旨念完,人還沒走。看起來,他剛知道這個消息,臉上布滿了痛苦的表情。
剛看到張居正時,高拱險些產生了錯覺,明明是自己被罷了官,這位仁兄怎麼比我還難受,活像死了親爹?
但張居正沒有讓他想太久,當即叫來了兩個隨從,把高學士扶了出去。
高拱的命運就此終結,他聰明絕頂,曆經三朝,審時度勢,在狂風暴雨中屹然不倒,熬過了嚴嵩、趕走了趙貞吉、殷士儋以及一切敢于擋路的人,甚至連徐階也被他一舉拿下,最後卻敗在了這個人的手下,這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同志與戰友。
啥也別說了,這就是命。
離開皇宮的高拱卻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必須馬上就走。因為聖旨的命令是“不許停留”,說滾就滾,沒有二話。
這是一個十分嚴厲的處理,一般官員被罷職,都能領到一張通行證,憑著證件,可以免費領取馬匹,在路上還可以住官方招待所(驛站),畢竟為朝廷干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個人性化待遇不過分。
然而高拱卻分毫沒有,只等到了一群手持刀劍的大兵,催促他趕緊滾蛋,于是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大哥只好找了幾頭騾子,將就著出了城,後面的人還不依不饒,一直把他趕出二十里外才回京,真是有夠狠。
離開了京城,剛剛喘口氣,卻又遇上一個等候他們多時的人,與當兵的不同,這個人手上拿著一樣高拱急需的東西——驛站使用通行證。
然而高拱卻沒有接受,因為這位兄弟自報了家門:張大學士派我來的。
張居正實在很體貼,他一手導演了那道聖旨的誕生,自然也知道高拱的待遇,所以他派人等在這里,就當是送給高拱的退休禮物,朝廷第一號善人非他莫屬。
何謂善人?
做好事要不留名,做壞事要擦屁股,這就叫善人。
第一個獨裁者
高拱憤怒了,他不是白癡,略加思考,就明白自己上當了,這個所謂的戰友同志,竟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敗類,然而為時已晚。
趕我走的是你,送我通行證的也是你,既上香又拆廟,你裝什麼孫子?
所以他用自己剩下唯一的方式表示了抗議——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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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鼓鼓的高拱扭頭就走,在此後的歲月中,他埋頭于學術研究,偶爾也罵一罵張居正,為表示對此人的蔑視,他給了這位昔日同事一個響亮的稱呼——荊人(張居正是湖廣荊州人)。
人走了,事情也該完了,這是高拱的想法。
然而事實證明,他實在是高估了張居正的道德水平,玩死人不償命的把戲還在後頭。
此時,最為得意的莫過于張居正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馮保與高拱的矛盾,只出了幾個點子,就整倒了這位老到的政治家,為這個延續了三十余年的死亡游戲畫上了句號。
自嘉靖二十七年起,在嘉靖的英明怠工下,大明王朝最為優秀的六位天才開始了角逐,除了一邊看熱鬧的楊博外,大家都赤膊上陣,近身肉搏,徐階等死了陸炳,除掉了嚴世藩,把持了朝政,卻被高拱一竿子打翻,家破人亡,之後高調上台,風光無限。
然而勝利最終卻屬于一直低調的張居正,他等到了最後,也熬到了最後,在暗處中用一記黑槍干掉了高拱,成為了游戲的終結者。
嚴嵩輸給了徐階,不是正義戰勝邪惡,而是他不如徐階狡猾,徐階輸給了高拱,不是高拱更正直,而是因為他更精明,現在,我除掉了高拱。所以事實證明,我才是這個帝國最狡詐,最傑出的天才。
再見了,我曾經的朋友,再見了,我曾經的同僚,你的雄心壯志,將由我去實現。
其實我們本是同一類人,有著同樣的志向與抱負,我也不想坑你,但是很可惜,那個位置實在太擠。
大臣是我的棋子,皇帝是我的傀儡,天下在我的手中,世間已無人是我的對手。
好吧,那麼開始我的計劃吧,現在是時候了。
一般說來,當官能混到張居正這個份上,也就算夠本了。
高拱走了,內閣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但凡有什麼事情,都由他批示處理意見,批完後,去找死黨馮保批紅、蓋章。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而皇帝同志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這位仁兄剛十歲,能看懂連環畫就算不錯了,加上皇帝他媽對他還挺曖昧,孤兒寡母全指望他,朝中大臣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句話,從高拱走的那一刻起,大明王朝的皇帝就改姓張了。
而現在,張皇帝打算干一件朱皇帝干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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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中國曆史,一個老百姓家的孩子,做文官能做到連皇帝都靠邊站,可謂是登峰造極了,要換個人,作威作福,前呼後擁,舒舒坦坦地過一輩子,順便搞點政績,身前享大福,身後出小名,這就算齊了。
然而事實告訴我們,張居正不是小名人,是大名人,大得沒邊,但凡有講中國話的地方,只要不是文盲村,基本都聽過這人。
之所以有如此成就,是因為他干過一件事情——改革。
什麼叫改革?通俗的解釋就是,一台機器運行不暢,你琢磨琢磨,拿著扳手螺絲刀上去鼓搗鼓搗,東敲一把,西碰一下,把這玩意整好了,這就叫改革。
看起來不錯,但要真干,那就麻煩了,因為曆史證明,但凡干這個的,基本都沒什麼好下場,其結局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改了之後,被人給革了,代表人物是王安石同志,辛辛苦苦幾十年,什麼不怕天變,不怕人怨,最後還是狼狽下台,草草收場。
另一種則更為嚴重,是改了之後,被人革命了,代表人物是王莽,這位仁兄勵精圖治,想干點事情,可惜過于理想主義,結果從改革變成了革命,命都給革沒了。
由此可見,改革實在是一件大有風險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兩個字——利益。你要明白,舊機器雖然破,可大家都要靠它吃飯,你上去亂敲一氣,敲掉哪個部件,沒准就砸了誰的飯碗,性格好的,找你要飯吃,性格差的,抱著炸藥包就奔你家去了。總之是不鬧你個七葷八素誓不罷休。
如果把天下比作一台機器,那就大了去了,您隨便動一下,沒准就是成千上萬人的飯碗,要鬧起來,剁了你全家那都是正常的。
所以正常人都不動這玩意,動這玩意的人都不怎麼正常。
然而張居正動了,明知有壓力,明知有危險,還是動了。
因為他曾見過腐敗的王爺,餓死的饑民,無恥的官員,因為他知道,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因為他相信,窮人也是人,也有生存下去的權利。
因為在三十余年的勾心斗角,官場沉浮之後,他還保持著一樣東西——理想。
[1104]
在我小時候,一說起張居正,我就會立刻聯想到拉板車的,拜多年的胡說八道教育所賜,這位仁兄在我的印象里,是天字第一號苦人,清正廉明,努力干活,還特不討好,整天被奸人整,搞了一個改革,還沒成功,說得你都恨不得上去扶他一把。
一直十幾年後,我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這位張兄弟既不清正,也不廉明,拉幫結派打擊異己,那都是家常便飯,要說奸人,那就是個笑話,所有的奸人都被他趕跑了,你說誰最奸。
更滑稽的是,不管我左看右看,也沒覺得他那個改革失敗了,要干的活都干了,要辦的事都辦了,怎麼能算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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