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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298節  
   
第298節

張居正並不是虛情假意,夏言、嚴嵩、高拱的例子都擺在眼前,血淋淋的,還沒干,唯一能夠生還的人,是他的老師徐階,而徐階唯一的秘訣,叫做見好就收。
現在是收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來,萬曆終于放心了,不是挖坑,是真要走人。按照他的想法,自然是打算批准了,如果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大團圓結局是可以期待的,然而關鍵時刻,鬧事的又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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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和政治家是有區別的,最大的區別在于,政治家是養羊,生意人是養豬。養羊的,每天放養,等到羊毛長長了,就剪一刀接著養,無論如何,絕不搞魚死網破,羊死毛絕的事情,而生意人養豬,只求養得肥肥的,過年時一刀下去,就徹底了事,沒有做長期生意的打算。
李太後是生意人,她沒有好聚好散、細水長流的覺悟,也無需替張居正打算,既然好用,那就用到用廢為止,于是她開了尊口:
“張先生不能走,現在你還年輕,等張先生輔佐你到三十歲,再說!”(待輔爾到三十歲,那時再做商量)
這可就缺了大德了。
想走的走不了,今年都五十六了,再干十年,不做鬼也成仙了。
想干的干不上,今年才十八歲,再玩十年,還能玩出朵花兒來?
但太後的意旨是無法違背的,所以無論虛情假意,該干的還得干,該玩的還得玩,張居正最後一個機會就此失去。
既然不能走,那就干吧,該來的總要來,躲也躲不掉,懷著這種覺悟,張居正開始了他最後的工作。
從萬曆八年(1580)到萬曆十年(1582),張居正進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他日以繼夜地工作,貫徹一條鞭法,嚴查借機欺壓百姓的人員,懲辦辦事不利的官員,對有劣跡者一律革職查辦,強化邊境防守,俺答死了,就去拉攏他的老婆三娘子(當年把漢那吉沒娶過去的那位),只求對方不鬧。里里外外,只要是他能干的,他都干了。
大明帝國再次煥發了平靜與生機,邊境除了李成梁先生時不時出去砍人外,已經消停了很多,國庫收入極為豐厚,存銀達到幾百萬兩,財政支出消除了赤字,地方糧倉儲備充足,至少餓不死人,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完美。
與蒸蒸日上的帝國相反的,是張居正蒸蒸日下的身體,在繁雜的工作中,他經常暈倒,有時還會吐血,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這就是張居正的最後兩年,每一天,他都相信國家的前途,相信平民百姓的生計,相信太平盛世的奇跡,相信那偉大的抱負終會實現。
以他的生命為代價,他堅信這所有的一切。
在他的人生的每一刻,都灑滿了理想與信念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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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得到
萬曆十年(1582)六月二十日,帝國內閣首輔,上柱國,正一品太師兼太傅,中極殿大學士張居正卒,年五十八,諡文忠。
張居正死了,皇帝十分之悲痛,這是真的,畢竟一個人陪伴了自己那麼久,干了許多事,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很是哭了幾場,甚至有幾天悲痛得上不了朝。
悲痛之余,他還下令撫慰張居正的家人,並舉辦了隆重的悼念活動,一時之間,全國處處都是哀悼之聲。
但以他和張居正的關系,和從前那許許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太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所謂十分之悲痛,其實也就悲痛十分鍾而已。
所以在短暫悼念之後,長期清算的時候就到了,六月份張居正死,十二月份就動手了,當然,對手還不是張居正。
事實上,在當時的朝廷里,最為人忌恨的人,是馮保,張先生好歹是翰林出身,一步一步熬上來的,馮太監這樣一步登天的人,要不是後台硬,早就被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現在張居正死了,但馮保似乎還是很鎮定的,因為小時候馮保經常陪小皇帝玩,萬曆也對他很親熱,不叫他名字,只叫他大伴,關系相當之鐵,所以他認為,縱使風雨滿天,天還塌不下來。
然而天就塌下來了,十二月有人告他十二大罪,幾天之後當年的那位小皇帝就在告狀信上大筆一揮,下了結論:馮保欺君蠹國,罪惡深重。
馮保措手不及,當時就暈了過去。
馮保同志敬請節哀,蠹國雖是胡說,欺君卻是事實,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是排在萬曆最討厭人榜的第二名,僅次于張居正,因為這位仁兄一直以來都在干一件萬曆最為討厭的事情——打小報告。
自打掌權後,馮保就以二管家自居了,但凡萬曆有啥風吹草動,他都會在第一時間告訴李太後,什麼斗蛐蛐、打彈弓,包括喝醉酒闖禍的那一次,都是他去報告的。
在我小時候,這種人一般被叫做“特務”,是最受鄙視的。到了萬曆那里,就成了奸賊,年紀小沒能量,也無可奈何,長大以後那就是兩說了,不廢此人,更待何時?
馮保闖了這麼大的禍,竟還如此盲目樂觀,其實原因也很簡單:一個人當官當久了,就會變傻,並產生一系列幻覺,自我感覺過于良好,最後稀里糊塗完蛋去也。
不過看在小時候陪自己玩過的份上,萬曆還是留了一手,安排他去南京養老,也沒要他的命。
這是馮保,張居正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1147]
張先生在朝中經營多年,許多大臣都是他的人,現在剛死不到一年,立刻翻案恐怕眾怒難犯。更麻煩的是,現任內閣首輔張四維也是張居正一手提起來的,自然不肯幫忙,要想整治張先生,談何容易。
然而很快,萬曆就發現自己錯了。種種蛛絲馬跡表明,除自己外,張先生還有一個敵人,一個他曾無比信任的人——張四維。
這是一個極為古老的複仇故事,在真相揭開前,張四維已隱忍了太久。
張四維,字子維,山西蒲州人,嘉靖三十二年進士,看起來,這不過是份普通的官僚記錄,但實際上,他的背景要比想象中複雜得多。
張四維的父親,叫做張允齡,是一名普通的山西商人,不算什麼人物,但他母親王氏卻不同凡響——王崇古的姐姐。
也就是說,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外甥。之前已經說過,朝廷實力派人物楊博也是山西人,而且他的兒子娶了王崇古的女兒,也就是說,楊博的兒媳婦是張四維的表妹,看上去比較複雜是吧,後面還有。
後來張四維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張甲徽,一個叫張定徽,他們兩個幾乎同時結婚,老婆卻是親姐妹——楊博的兩個孫女。
什麼叫特殊利益集團,相信你已經明白了。
王崇古是宣大總督,楊博是兵部尚書(後改吏部尚書),位高權重,卻並非張居正的人,還經常對他頗有微辭。舅舅和親家都這樣,張四維的立場自然也差不多。
當然,張四維的這些路數張居正都很清楚,所以早在萬曆三年(1575),他就推薦張四維進入內閣,成為了大學士,也算是先下手為強,賣個人情。
然而這一次,他終于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他的老師曾經犯過的錯誤。十年前,徐階推薦高拱入閣,認為能賣高拱一個人情,十年後,張居正也這樣想。
但事實上,張四維遠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在這個人的心中,還隱藏著一個更深的秘密。
五年之前的那一天,殷士儋大鬧內閣,要和高拱單挑,張居正勸架,卻也挨了罵,正是在這場鬧劇中,張居正堅定了除掉高拱的決心,但與此同時,他似乎也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麼殷士儋會在那一天突然發作?
[1148]
原因很簡單,因為就在那一天之前,殷士儋得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高拱准備趕走他,換一個人入閣。實在是忍無可忍,殷學士魚死網破,這才算雄起了一回。
而那個由高拱安排,入閣頂替殷士儋的人,正是張四維。
對于這份五年之後遲到的邀請,要他感恩戴德,實在比較困難。
好了,這起迷案就要水落石出了,我們現已掌握了如下四點:
1、 王崇古與高拱關系緊密,他的職務是由高拱推薦的。
2、 張居正准備解決高拱之時,楊博曾親自上門,為高拱求情。
3、 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外甥,也是楊博的親家。
4、 高拱曾推薦張四維入閣,以取代不聽話的殷士儋。
于是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張四維是高拱的親信,一個由始至終,極為聽話的親信。
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當張居正聯合馮保趕走高拱的時候,一道陰冷的目光正投射在他的背後。
當然,自信的張居正是絕對不會在意的,在得意的巔峰,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于是當內閣缺少跑腿的人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張四維,那個看上去極其溫順聽話的張四維。
之後的一切,就是順理成章了,張居正活著,他無能為力,現在人死了,該是行動的時候了。
萬曆十一年(1583),陝西道禦史楊四知突然發難,上書彈劾張居正十四大罪,就如同預先彩排過一樣,原先忠心耿耿、言聽計從的諸位大臣一擁而上,把張居正從五、六歲到五十六歲的事情都翻了出來,天天罵日日吵,唯恐落後于人。
眼見群眾如此配合,萬曆自然也不客氣,立刻剝奪了張居正的太師等一切職務,並撤銷了他“文忠”的諡號。之後不久他更進一步,抄了張先生的家。
之所以搞抄家,原因只有兩個,憤怒,以及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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