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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334節  
   
第334節

這事要換在張居正頭上,那可就了不得了。以這位仁兄的脾氣,免不了先回罵兩句,然後親自上陣,罷官、打屁股,搞批判,不搞臭搞倒誓不罷休。劉台、趙用賢等人,就是先進典型。
就能力與天賦而言,申時行不如張居正,但在這方面,他卻遠遠地超越了張先生。
申首輔很清楚,張居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政務天才。而像劉台、江東之這類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口水旺盛外,干工作也就是個白癡水平。和他們去較真,那是要倒黴的,因為這幫人會把對手拉進他們的檔次,並憑借自己在白癡水平長期的工作經驗,戰勝敵人。
所以在他看來,李植、江東之這類人,不過是跳梁小丑,並無致命威脅,無須等待多久,他們就將露出破綻。
所謂寬宏大量,胸懷寬廣之外,只因對手檔次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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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鐵三角”似乎沒有這個覺悟,萬曆十三年(1585)八月,他們再一次發動了進攻。
事情是這樣的,為了給萬曆修建陵墓,申時行前往大峪山監督施工,本打算打地基,結果挖出了石頭。
在今天看來,這實在不算個事,把石頭弄走就行了。可在當時,這就是個掉腦袋的事。
皇帝的陵寢,都是精心挑選的風水寶地,要保證皇帝大人死後,也得躺得舒坦,竟然挑了這麼塊石頭地,存心不讓皇上好好死,是何居心?
罪名有了,可申時行畢竟只是監工,要把他拉下水,必須要接著想辦法。
經過一番打探,辦法找到了:原來這塊地是禮部尚書徐學謨挑的,這個人不但是申時行的親家,還是同鄉。很明顯,他選擇這塊破地,給皇上找麻煩,是有企圖的,是用心不良的,是受到指使的。
只要咬死兩人的關系,就能把申時行徹底拖下水。而這幫野心極大的人,也早已物色好了首輔的繼任者,只要申時行被彈劾下台,就立即推薦此人上台,並借此控制朝局,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然而這個看似萬無一失的計劃,卻有兩個致命的破綻。
幾天之後,三人同時上疏,彈劾陵墓用地選得極差,申時行玩忽職守,任用私人,言辭十分激烈。
在規模空前的攻擊面前,申時行卻毫不慌張,只是隨意上了封奏疏說明情況,因為他知道,這幫人很快就要倒黴了。
一天之後,萬曆下文回複:
“閣臣(指申時行)是輔佐政務的,你們以為是風水先生嗎(豈責以堪輿)!?”
怒火中燒的萬曆罵完之後,又下令三人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三個人被徹底打懵了,他們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歸根結底,還是信息工作沒有到位。這幾位仁兄晃來晃去,只知道找地的是徐學謨,卻不知道拍板定位置的,是萬曆。
皇帝大人好不容易親自出手挑塊地,卻被他們罵得一無是處,不出口氣實在說不過去。
不過還好,畢竟算是皇帝的人,只是罰了半年的工資,勵精圖治,改日再整。
可還沒等這三位繼續前進,背後卻又挨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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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為了確定申時行的接班人選,三個人很是費了一番腦筋,反複討論,最終拍板——王錫爵。
這位王先生,之前也曾出過場。張居正奪情的時候,上門逼宮,差點把張大人搞得橫刀自盡,是張居正的死對頭,加上他還是李植的老師,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
看上去是那麼回事,可惜有兩點,他們不知道:其一,王錫爵是個很正派的人,他不喜歡張居正,卻並非張居正的敵人。
其二,王錫爵是嘉靖四十一年進士,考試前就認識了老鄉申時行,會試,他考第一,申時行考第二,殿試,他考第二,申時行第一。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毛澤東
基于以上兩點,得知自己被推薦接替申時行之後,王錫爵遞交了辭職信。
這是一封著名的辭職信,全稱為《因事抗言求去疏》,並提出了辭職的具體理由:
老師不能管教學生,就該走人(當去)!
這下子全完了,這幫人雖說德行不好,但畢竟咬人在行,萬曆原打算教訓他們一下後,該怎麼養還怎麼樣。
可這仨太不爭氣,得罪了內閣、得罪了同僚,連自己的老師都反了水,再這麼鬧騰,沒准自己都得搭進去,于是他下令,江東之、李植、羊可立各降三級,發配外地。
家犬就這麼變成了喪家犬,不動聲色之間,申時行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和稀泥的藝術
對申時行而言,江東之這一類人實在是小菜一碟。在朝廷里呆了二十多年,徐階、張居正這樣的超級大腕他都應付過去了,混功已達出神入化的地步,萬曆五年出山的這幫小嘍羅自然不在話下。
混是一種生活技巧,除個別二杆子外,全世界人民基本都會混。因為混並不影響社會進步,人類發展,該混就混,該干就干,只混不干的,叫做混混。
申時行不是混混,混只是他的手段,干才是他的目的。
一般說來,新官上任,總要燒三把火,搞點政績,大干特干,然而綜觀申時行當政以來的種種表現,就會驚奇地發現,他的大干,就是不干。他的作為,就是不作為。
申時行干的第一件事情,是廢除張居正的考成法。
這是極為出人意料的一招,因為在很多人看來,申時行是張居正的嫡系,毫無理由反攻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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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申時行就這麼干了,因為這樣干,是正確的。
考成法,是張居正改革的主要內容,工作指標層層落實,完不成輕則罷官,重則坐牢,令各級官員威風喪膽。
在很長時間里,這種明代的打考勤,發揮了極大效用,有效提高了官員的工作效率,是張居正的得意之作。
但張先生並不知道,這種考成法,有一個十分嚴重的缺陷。
比如朝廷規定,戶部今年要收一百萬兩稅銀,分配到浙江,是三十萬,這事就會下派給戶部浙江司郎中(正五品),由其監督執行。
浙江司接到命令,就會督促浙江巡撫辦理。巡撫大人就會去找浙江布政使,限期收齊。
浙江布政使當然不會閑著,立馬召集各級知府,限期收齊。知府大人回去之後召集各級知縣,限期收齊。
知縣大人雖然官小,也不會自己動手,回衙門召集衙役,限期收齊。
最後干活的,就是衙役,他們就沒辦法了,只能一家一家上門收稅。
明朝成立以來,大致都是這麼個辦法,就管理學而言,還算比較合理,搞了兩百多年,也沒出什麼大問題。
考成法一出來,事情就麻煩了。
原先中央下達命令,地方執行,就算執行不了,也好商量。三年一考核,災荒大,刁民多,今年收不齊,不要緊,政策靈活掌握,明年努力,接著好好干。
考成法執行後,就不行了,給多少任務,你就得完成多少,短斤少兩自己補上,補不上就下課受罰。
這下就要了命了,衙役收不齊,連累知縣,知縣收不齊,連累知府,知府又連累布政使,一層層追究責任,大家同坐一條船,出了事誰也跑不掉。
與其自下而上垮台,不如自上而下壓台。隨著一聲令下,各級官吏紛紛動員起來,不問理由,不問借口,必須完成任務。
于是順序又翻了過來,布政使壓知府,知府壓知縣,知縣壓衙役,衙役……,就只能壓老百姓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上級壓下級,下級壓百姓。一般年景,也還能對付過去,要遇上個災荒,那就慘了,衙役還是照樣上門,說家里遭災,他點頭,說家里死人,他還點頭,點完頭該交還得交。揭不開鍋也好,全家死絕也罷,收不上來官就沒了,你說我收不收?
以上還算例行公事,到後來,事情越發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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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考成法業績和官位掛鉤,工作完成越多,越快,評定就越好,升官就越快。所以許多地方官員開始報虛數,狗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也敢往大了報,反正自己也不吃虧。
可是朝廷不管那些,報了就得拿錢。于是挨家挨戶地收,收不上來就逼,逼不出來就打,打急了就跑。而跑掉的這些人,就叫流民。
流民,是明代中後期的一個嚴重問題。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社會不安定因素,這些人離開家鄉,四處游蕩,沒有戶籍,沒有住所,也不辦暫住證,經常影響社會的安定團結。
到萬曆中期,流民數量已經十分驚人。連當時的北京市郊,都盤踞著大量流民。而且這幫人一般都不是什麼老實巴交的農民,偷個盜搶個劫之類的,都是家常便飯。朝廷隔三差五就要派兵來掃一次,十分難辦。
而這些情況,是張居正始料未及的。
于是申時行毅然廢除了考成法,並開辟了大量田地,安置各地的流民耕種,社會矛盾得以大大緩解。
廢除考成法,是申時行執政的一次重要抉擇。雖然是改革,卻不用怎麼費力,畢竟張居正是死人兼廢人,沒人幫他出頭,他的條令不廢白不廢。
但下一次,就沒這麼便宜的事了。
萬曆十八年(1590),總兵李聯芳帶兵在邊界巡視的時候,遭遇埋伏,全軍覆滅。下黑手的,是蒙古韃靼部落的扯立克。
事情鬧大了,因為李聯芳是明軍高級將領,韃靼部落把他干掉了,是對明朝政府的嚴重挑釁。所以消息傳來,大臣們個個摩拳擦掌,打算派兵去收拾這幫無事生非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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