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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332節  
   
第332節

而排第二的,就是張居正的親信兼助手:申時行。
相信很多人並不認同這個結論,因為在明代眾多人物中,申時行並不是個引人矚目的角色,但事實上,在官僚這行里,他是一位身負絕學,超級能混的絕頂高手。
無人知曉,只因隱藏于黑暗之中。
在成為絕頂官僚之前,申時行是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具體點講,是身世不清,父母姓甚名誰,家族何地,史料上一點兒沒有,據說連戶口都缺,基本屬于黑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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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是一個十分謹小慎微的人,平時有記日記的習慣。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天我和誰說了話,講了啥,他都要記下來,比如他留下的《召對錄》,就是這一類型的著作。
此外,他也喜歡寫文章,並有文集流傳後世。
基于其鑽牛角尖的精神,他的記載是研究明史的重要資料。然而奇怪的是,對于自己的身世,這位老兄卻是只字不提。
這是一件比較奇怪的事,而我是一個好奇的人,于是,我查了這件事。
遺憾的是,雖然我讀過很多史書,也翻了很多資料,依然沒能找到史料確鑿的說法。
確鑿的定論沒有,不確鑿的傳言倒有一個,而在我看來,這個傳言可以解釋以上的疑問。
據說(注意前提)嘉靖十四年時,有一位姓申的富商到蘇州游玩,遇上了一位女子,兩人一見鍾情,便住在了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女方懷孕了,並把孩子生了下來,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申時行。
可是在當時,這個孩子不能隨父親姓申,因為申先生有老婆。
當然了,在那萬惡的舊社會,這似乎也不是什麼違法行為,以申先生的家產,娶幾個老婆也養得起,然而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問題——那位女子不是一般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尼姑。
所以,在百般無奈之下,這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送給了別人。
爹娘都沒見過,就被別人領養,這麼個身世,確實比較不幸。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個別人,倒也並非普通人,而是當時的蘇州知府徐尚珍。他很喜歡這個孩子,並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徐時行。
雖然當時徐知府已離職,但在蘇州干過知府,只要不是海瑞,一般都不會窮。
所以徐時行的童年非常幸福,從小就不缺錢花,豐衣足食,家教良好。而他本人悟性也很高、天資聰慧,二十多歲就考上了舉人,人生對他而言,順利得不見一絲波瀾。
但驚濤駭浪終究還是來了。
萬曆四十一年(1562),徐時行二十八歲,即將上京參加會試,開始他一生的傳奇。
然而就在他動身前夜,徐尚珍找到了他,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其實,你不是我的兒子。
沒等徐時行的嘴合上,他已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包括他的生父和生母。
這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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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現在的經驗,但凡考試之前,即使平日怒目相向,這時家長也得說幾句好話,天大的事情考完再說,徐知府偏偏選擇這個時候開口,實在讓人費解。
然而我理解了。
就從現在開始吧,因為在你的前方,將有更多艱難的事情在等待著你,到那時,你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
這是一個父親,對即將走上人生道路的兒子的最後祝福。
徐時行沉默地上路了。我相信,他應該也是明白的,因為在那一年會試中,他是狀元。
中了狀元的徐時行回到了老家,真相已明,恩情猶在,所以他正式提出要求,希望能夠歸入徐家。
辛苦養育二十多年,而今狀元及第,衣錦還鄉,再認父母,收獲的時候到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父親拒絕了這個請求,希望他回歸本家,認祖歸宗。
很明顯,在這位父親的心中,只有付出,沒有收獲。
無奈之下,徐時行只得懷著無比的歉疚與感動,回到了申家。
天上終于掉餡餅了,狀元竟然都有白撿的。雖說此時他的生父已經去世,但申家的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敲鑼打鼓,張燈結彩地把他迎進了家門。
從此,他的名字叫做申時行。
曲折的身世,幸福的童年,從他的養父身上,申時行獲取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重要經驗,並由此奠定了他性格的主要特點:
做人,要厚道。
然後當厚道的申時行進入朝廷後,才發現原來這里的大多數人都很不厚道。
在明代,只要進了翰林院,只要不犯什麼嚴重的政治錯誤,幾年之後,運氣好的就能分配到中央各部熬資格,有才的入閣當大學士,沒才的也能混個侍郎、郎中,就算點背,派到了地方,官也升得極快,十幾年下來,做個地方大員也不難。
有鑒于此,每年的庶吉士都是各派政治勢力極力拉攏的對象。申時行的同學里,但凡機靈點的,都已經找到了後台,為錦繡前程做好准備。
申時行是狀元,找他的人自然絡繹不絕,可這位老兄卻是巍然不動,誰拉都不去,每天埋頭讀書,毫不顧及將來的仕途。同學們一致公認,申時行同志很老實,而從某個角度講,所謂老實,就是傻。
然而事情的發展證明,老實人終究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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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那幾年朝廷是不好混的,先是徐階斗嚴嵩,過幾年,高拱上來斗徐階,然後張居正又出來斗高拱,總而言之是一塌糊塗。今天是七品言官,明天升五品郎中,後天沒准就回家種田去了。
你方唱罷我登場,上台洗牌是家常便飯,世事無常,跟著誰都不靠譜,所以誰也不跟的申時行笑到了最後。當他的同學紛紛投身朝廷拼殺的時候,他卻始終呆在翰林院,先當修撰,再當左庶子。中間除了讀書寫文件外,還主持過幾次講學(經筵),教過一個學生,叫做朱翊鈞,又稱萬曆。
俗語有云,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一晃十年過去,經過無數清洗,到萬曆元年,嘉靖四十一年的這撥人,沖在前面的,基本上都廢了。
就在此時,一個人站到了申時行的面前,對他說,跟著我走。
這一次,申時行不再沉默,他同意了。
因為這個人是張居正。
申時行很老實,但不傻。這十年里,他一直在觀察,觀察最強大的勢力,最穩當的後台,現在,他終于等到了。
此後他跟隨張居正,一路高歌猛進,幾年內就升到了副部級禮部侍郎,萬曆五年(1577),他又當上了吏部侍郎,一年後,他迎來了自己人生的第二個轉折點。
萬曆六年(1578),張居正的爹死了,雖說他已經獲准奪情,但也得回家埋老爹。為保證大權在握,他推舉年僅四十三歲的申時行進入內閣,任東閣大學士。
曆經十幾年的苦熬,申時行終于進入了大明帝國的最高決策層。
但是當他進入內閣後,他才發現,自己在這里只起一個作用——湊數。
因為內閣的首輔是張居正,這位仁兄不但能力強,脾氣也大,平時飛揚跋扈,是不折不扣的猛人。
一般說來,在猛人的身邊,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當敵人,要麼當仆人。
申時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很明白,像張居正這種狠角色,只喜歡一種人——聽話的人。
申時行夠意思,張居正也不含糊,三年之內,就把他提為吏部尚書兼建極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從一品)。
但在此時的內閣里,申時行還只是個小字輩,張居正且不說,他前頭還有張四維、馬自強、呂調陽,一個個排過去,才能輪到他。距離那個最高的位置,依然是遙不可及。
申時行倒也無所謂,他已經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再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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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不用等十年,一年都不用。
萬曆十年(1582)張居正死了。
樹倒猢猻散。隱忍多年的張四維接班,開始反攻倒算,重新洗牌,局勢對申時行很不利,因為地球人都知道他是張居正的親信。
在這關鍵時刻,申時行第一次展現了他無與倫比的“混功”。
作為內閣大學士,大家彈劾張居正,他不說話;皇帝下詔剝奪張居正的職務,他不說話;抄張居正的家,他也不說話。
但不說話,不等于不管。
申時行是講義氣的,抄家抄出人命後,他立即上書,制止情況進一步惡化。還分了一套房子,十傾地,用來供養張居正的家屬。
此後,他又不動聲色地四處找人做工作,最終避免了張先生被人從墳里刨出來示眾。
張四維明知申時行不地道,偏偏拿他沒辦法。因為此人辦事一向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任何把柄都抓不到。
但既然已接任首輔,收拾個把人應該也不太難,在張四維看來,他有很多時間。
然而事與願違,張首輔還沒來得及下手,就得到了一個消息——他的父親死了。
死了爹,就得丁憂回家,張四維不願意。當然,不走倒也可以,奪情就行,但五年前張居正奪情的場景還曆曆在目。考慮到自己的實力遠不如張居正,且不想被人罵死,張四維毅然決定,回家蹲守。
三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此時,老資格的呂調陽和馬自強都走了,申時行奉命代理首輔,等張四維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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