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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336節  
   
第336節

首先發作的是萬曆。這位皇帝又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申時行耍兩面派,立即下令,即刻動手打屁股,不得延誤。此外他還不懷好意地暗示,午門很大,多個人不嫌擠。
午門就是執行廷杖的地方,眼看自己要去墊背,申時行隨即更改口風,把盧洪春拉出去結結實實地打了六十棍。
馬蜂窩就這麼捅破了。
言官們很慚愧。一個禮部的業余選手,都敢上書,勇于曝光皇帝的私生活,久經罵陣的專業人才竟然毫無動靜,還有沒有職業道德?
于是大家群情激奮,以給事中楊廷相為先鋒,十余名言官一擁而上,為盧洪春喊冤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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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漫天的口水和奏疏,萬曆毫不退讓,事實上,這是一個極端英明的抉擇:一旦讓步,從寬處理了盧洪春,那所謂“喜歡某種娛樂,不注意身體”的黑鍋,就算是背定了。
但駁回去一批,又來一批。言官們踴躍發言,熱烈討論,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說白不說。
萬曆終于惱火了,他決定罰款,帶頭鬧事的主犯罰一年工資,從犯八個月。
對言官而言,這個辦法很有效果。
在明代,對付不同類別的官員,有不同的方法:要折騰地方官,一般都是降職。罰工資沒用,因為這幫人計劃外收入多,工資基本不動,罰光了都沒事。
言官就不同了,他們都是靠死工資的,沒工資日子就沒法過,一家老小只能去喝西北風,故十分害怕這一招。
于是風波終于平息,大家都消停了。
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對此,申時行有很深的認識。作為天字第一號混事的高手,他既不想得罪領導,又不想得罪同事,為實現安定團結,幾十年如一日地和稀泥,然而隨著事件的進一步發展,他逐漸意識到,和稀泥的幸福生活長不了。
因為萬曆的生活作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事實上,盧洪春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確的,二十多歲的萬曆之所以不上朝,應該是沉迷于某種娛樂。否則實在很難解釋,整天在宮里呆著,到底有啥樂趣可言。
說起來,當年張居正管他也實在管得太緊。啥也不讓干,吃個飯喝點酒都得看著。就好比高考學生拼死拼活熬了幾年,一朝拿到錄取通知書,革命成功,自然就完全解放了。
萬曆同志在解放個人的同時,也解放了大家。火燒眉毛的事情(比如打仗,陰謀叛亂之類),看一看,批一批,其余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上朝的日子越來越少。
申時行很著急,但這事又不好公開講,于是他靈機一動,連夜寫就了一封奏疏。在我看來,這封文書的和稀泥技術,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文章大意是這樣的:
皇帝陛下,我聽說您最近身體不好,經常頭暈眼花(時作暈眩),對此我十分擔心。我知道,您這是勞累所致啊!由于您經常熬夜工作,親曆親為(一語雙關,佩服),才會身體不好。為了國家,希望您能夠清心寡欲,養氣甯神(原文用詞),好好保重身體。
高山仰止,自慚形穢之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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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封奏疏,萬曆還是很給了點面子。他召見了申時行,表示明白他的苦心,良藥雖然苦口,卻能治病,今後一定注意。申時行備感欣慰,興高采烈地走了。
但這只是錯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藥到病除的藥只有一種——毒藥。
事實證明,萬曆確實不是一般人。因為一般人被人勸,多少還能改幾天,他卻是一點不改,每天繼續加班加點,從事自己熱愛的娛樂。據說還變本加厲,找來了十幾個小太監,陪著一起睡(同寢),也算是開辟了新品種。
找太監這一段,史料多有記載,准確性說不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萬曆同志依舊是我行我素,壓根兒不給大臣們面子。
既然不給臉面,那咱就有撕破臉的說法。
萬曆十七年十二月,明代,不,是中國曆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其作者,是大理寺官員雒于仁。
雒于仁,字少涇,陝西涇陽人。縱觀明清兩代,陝西考試不大行,但人都比較實在。既不慷慨激昂,也不羅羅嗦嗦,說一句是一句,天王老子也敢頂。比如後世的大貪汙犯和珅,最得意的時候,上有皇帝撐腰,下有大臣抬轎。什麼紀曉嵐、劉墉,全都服服帖帖,老老實實靠邊站,所謂“智斗”之類,大都是後人胡編的,可謂一呼百應。而唯一不應的,就是來自陝西的王傑。每次和珅說話,文武百官都誇,王傑偏要頂兩句,足足惡心了和珅十幾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只能是“厭之而不能去”(清史稿)。
雒于仁就屬于這類人,想什麼說什麼,從不怕得罪人,而且他的這個習慣,還有家族傳統:
雒于仁的父親,叫做雒遵,當年曾是高拱的學生,干過吏科都給事中。馮保得勢的時候,罵過馮保;張居正得勢的時候,罵過譚綸(張居正的親信),為人一向高傲,平生只佩服一人,名叫海瑞。
有這麼個父親,雒于仁自然不是孬種。加上他家雖世代為官,卻世代不撈錢,窮日子過慣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怕罰工資,不怕降職,看不慣皇帝了,就要罵。隨即一揮而就,寫下奇文一篇,後世俗稱為《酒色財氣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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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文主旨明確,開篇即點明中心思想:
“陛下之恙,病在酒色財氣者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這段話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說皇上你確實有病,什麼病呢?你喜歡喝酒,喜歡玩女人,喜歡撈錢,還喜歡動怒耍威風,酒色財氣樣樣俱全,自然就病了。
以上是全文的論點,接下來的篇幅,是論據,描述了萬曆同志在喝酒玩女人方面的具體體現,逐一論證以上四點的真實性和可靠性,比較長,就不列舉了。
綜觀此文,下筆之狠,罵法之全,真可謂是鬼哭狼嚎。就罵人的狠度和深度而言,雒于仁已經全面超越了海瑞前輩,雒遵同志如果在天有靈,應該可以瞑目了。
更缺德的是,雒于仁的這封奏疏是十二月(農曆)底送上去的,搞得萬曆自從收到這封奏疏,就開始罵,不停地罵,沒日沒夜地罵,罵得新年都沒過好。
罵過癮後,就該辦人了。
萬曆十八年(1590)正月初一,按照規矩,內閣首輔應該去宮里拜年。當然也不是真拜,到宮門口鞠個躬就算數。但這一次,申時行剛准備走人,就被太監給叫住了。
此時,雒于仁的奏疏已經傳遍內外,申先生自然知道怎麼回事,不用言語就進了宮。看到了氣急敗壞的皇帝,雙方展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對話:(以下言語,皆出自申時行的原始記錄)
萬曆:先生看過奏本(指雒于仁的那份),說朕酒色財氣,試為朕評一評。
申時行:……(還沒說話,即被打斷)
萬曆:“他說朕好酒,誰人不飲酒?……又說朕好色,偏寵貴妃鄭氏(即著名的鄭貴妃),朕只因鄭氏勤勞……何曾有偏?”
喘口氣,接著說:
“他說朕貪財……朕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財皆朕之財!又說朕尚氣……勇即是氣,朕豈不知!人孰無氣!”
這口氣出完了,最後得出結論:
“先生將這奏本去票擬重處!”
申時行這才搭上話:
“此無知小臣誤聽道路之言……(說到此處,又被打斷)”
萬曆大喝一聲:
“他就是出位沽名!”
申時行傻眼了,他在朝廷混了幾十年,從未見過這幅場景,皇帝大人一副吃人的模樣,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這樣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于是他閉上了嘴,開始緊張地思索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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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能讓皇帝干掉雒于仁,也不能不讓皇帝出氣,琢磨片刻,稀泥和好了。
“他(指雒于仁)確實是為了出名(先打底),但陛下如果從重處罰他,卻恰恰幫他成了名,反損皇上聖德啊!”
“如果皇上寬容,不和他去一般見識,皇上的聖德自然天下聞名(繼續戴高帽)!”
在這堆稀泥面前,萬曆同志終于消了氣:
“這也說得是,如果和他計較,倒不是損了朕的德行,而是損了朕的氣度!”
上鉤了,再加最後一句:
“皇上聖度如天地一般,何所不容!”(圓滿收工)
萬曆沉默地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事情基本就算完了,申時行定定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他決定趁此機會,解決此事。
然而他正准備開口,卻又聽見了一句怒斥:
“朕氣他不過,必須重處!”
萬曆到底是年輕人,雖然被申時行和了一把稀泥,依然不肯干休,這會回過味來,又繞回去了。
這事還他娘沒完了,申時行頭疼不已,但再頭疼事情總得解決,如果任由萬曆發作胡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這關鍵的時刻,申時行再次展現了他舉世無雙的混事本領,琢磨出了第二套和稀泥方案:
“陛下,此奏本(雒于仁)原本就是訛傳,如果要重處雒于仁,必定會將此奏本傳之四方,反而做了實話啊!”
利害關系說完,接下來該掏心窩了:
“其實原先我等都已知道此奏疏,卻遲遲不見陛下發閣(內閣)懲處(學名:留中),我們幾個內閣大學士在私底下都互相感歎,陛下您胸襟寬容,實在是超越千古啊(馬屁與說理相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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