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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339節  
   
第339節

這似乎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事實絕非如此,因為在明代,皇子出閣讀書,就等于承認其為太子,申時行的用意非常明顯:既然你不願意封他為太子,那讓他出去讀書總可以吧,形式不重要,內容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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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倒也不笨,他也不說不讀書,只是強調人如果天資聰明,不讀書也行。申時行馬上反駁,說即使人再聰明,如果沒有人教導,也是不能成才的。
就這樣,兩位仁兄從繼承人問題到教育問題,你來我往,互不相讓,鬧到最後,萬曆煩了:
“我都知道了,先生你回去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只好回去了,申時行離開了宮殿,向自己家走去。
然而當他剛剛踏出宮門的時候,卻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申時行轉身,看見了一個太監,他帶來了皇帝的諭令:
“先不要走,我已經叫皇長子來了,先生你見一見吧。”
十幾年後,當申時行在家撰寫回憶錄的時候,曾無數次提及這個不可思議的場景以及此後那奇特的一幕,終其一生,他也未能猜透萬曆的企圖。
申時行不敢怠慢,即刻回到了宮中,在那里,他看見了萬曆和他的兩個兒子,皇長子朱常洛,以及皇三子朱常洵。
但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卻並非這兩個皇子,而是此時萬曆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狡黠,只有安詳與平和。
他指著皇長子,對申時行說:
“皇長子已經長大了,只是身體還有些弱。”
然後他又指著皇三子,說道:
“皇三子已經五歲了。”
接下來的,是一片沉默。
萬曆平靜地看著申時行,一言不發。此時的他,不是一個酒色財氣的昏庸之輩,不是一個暴跳如雷的使氣之徒。
他是一個父親,一個看著子女不斷成長,無比欣慰的父親。
申時行知道機會來了,于是他打破了沉默:
“皇長子年紀已經大了,應該出閣讀書。”
萬曆的心意似乎仍未改變:
“我已經指派內侍教他讀書。”
事到如今,只好豁出去了:
“皇上您在東宮的時候,才六歲,就已經讀書了。皇長子此刻讀書,已經晚了!”
萬曆的回答並不憤怒卻讓人哭笑不得:
“我五歲就已能讀書!”
申時行知道,在他的一生中,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機會,去勸服萬曆,于是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上前幾步,未經許可,便徑自走到了皇長子的面前,端詳片刻,對萬曆由衷地說道:
“皇長子儀表非凡,必成大器,這是皇上的福分啊,希望陛下能夠早定大計,朝廷幸甚!國家幸甚!”
萬曆十八年正月初一日,在憤怒、溝通、爭執後,萬曆終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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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微笑地點點頭,對申時行說道:
“這個我自然知道,其實鄭貴妃也勸過我早立長子,以免外人猜疑,我沒有嫡子,冊立長子是遲早的事情啊。”
這句和緩的話,讓申時行感到了溫暖,兒子出來了,好話也說了,雖然也講幾句什麼鄭貴妃支持,沒有嫡子之類的屁話,但終究是表了態。
形勢大好,然而接下來,申時行卻一言不發,行禮之後便退出了大殿。
這正是他絕頂聰明之處,點到即止,見好就收,今天先定調,後面慢慢來。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次和諧的對話,不但史無前例,而且後無來者。“爭國本”事件的嚴重性,將遠遠超出他的預料,因為決定此事最終走向的,既不是萬曆,也不會是他。
談話結束後,申時行回到了家中,開始滿懷希望地等待萬曆的聖諭,安排皇長子出閣讀書。
可是一天天過去了,希望變成了失望。到了月底,他也坐不住了,隨即上疏,詢問皇長子出閣讀書的日期。這意思是說,當初咱倆談好的事,你得守信用,給個准信。
但是萬曆似乎突然失憶,啥反應都沒有,申時行等了幾天,一句話都沒有等到。
既然如此,那就另出新招,幾天後,內閣大學士王錫爵上書:
“陛下,其實我們不求您立刻冊立太子,只是現在皇長子九歲,皇三子已五歲,應該出閣讀書。”
不說立太子,只說要讀書,而且還把皇三子一起拉上,由此而見,王錫爵也是個老狐狸。
萬曆那邊卻似乎是人死絕了,一點消息也沒有,王錫爵等了兩個月,石沉大海。
到了四月,包括申時行在內,大家都忍無可忍了,內閣四名大學士聯名上疏,要求冊立太子。
嘗到甜頭的萬曆故伎重演:無論你們說什麼,我都不理,我是皇帝,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但他實在低估了手下的這幫老油條,對付油鹽不進的人,他們一向都是有辦法的。
幾天後,萬曆同時收到了四份奏疏,分別是申時行、王錫爵、許國、王家屏四位內閣大學士的辭職報告。理由多種多樣,有說身體不好,有說事務繁忙,難以繼任的,反正一句話,不干了。
自萬曆退居二線以來,國家事務基本全靠內閣,內閣一共就四個人,要是都走了,萬曆就得累死。
沒辦法,皇帝大人只好現身,找內閣的幾位同志談判,好說歹說,就差求饒了,並且當場表態,會在近期解決這一問題。
內閣的幾位大人總算給了點面子,一番交頭接耳之後,上報皇帝:病的還是病,忙的還是忙,但考慮到工作需要,王家屏大學士願意顧全大局,繼續干活。
萬曆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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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位兄弟的策略,叫拖一天是一天。拖到這幫老家伙都退了,皇三子也大了,到時木已成舟,不同意也得同意。這次內閣算是上當了。
然而上當的人,只有他。
因為他從未想過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留下來的,偏偏是王家屏呢?
王家屏,山西大同人,隆慶二年進士。簡單地說,這是個不上道的人。
王家屏的科舉成績很好,被選為庶吉士,還編過《世宗實錄》,應該說是很有前途的,可一直以來,他都沒啥進步。原因很簡單,高拱當政的時候,他曾上書彈劾高拱的親戚,高首輔派人找他談話,讓他給點面子,他說,不行。
張居正當政的時候,他搞非暴力不合作。照常上班,就是不靠攏上級,張居正剛病倒的時候,許多人都去祈福,表示忠心,有人拉他一起去,他說,不去。
張居正死了,萬曆十二年,他進入內閣,成為大學士。此時的內閣,已經有了申時行、王錫爵、許國三個人,他排第四。按規矩,這位甩尾巴的新人應該老實點,可他偏偏是個異類,每次內閣討論問題,即使大家都同意,他覺得不對,就反對。即使大家都反對,他覺得對,就同意。
他就這麼在內閣里硬挺了六年,誰見了都怕,申時行拿他也沒辦法。更有甚者,寫辭職信時,別人的理由都是身體有病,工作太忙,他卻別出一格,說是天下大旱,作為內閣成員,負有責任,應該辭職(久旱乞罷)。
把他留下來,就是折騰萬曆的。
幾天後,禮部尚書于慎行上書,催促皇帝冊立太子,語言比較激烈。萬曆也比較生氣,罰了他三個月工資。
事情的發生,應該還算正常,不正常的,是事情的結局。
換在以往,申時行已經開始揮舞鐵鍬和稀泥了,先安慰皇帝,再安撫大臣,最後你好我好大家好,收工。
相比而言,王家屏要輕松得多,因為他只有一個意見——支持于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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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資還沒扣,他就即刻上書,為于慎行辯解,說了一大通道理,把萬曆同志的脾氣活活頂了回去。但更讓人驚訝的是,這一次,萬曆沒有發火。
因為他發不了火,事情很清楚,內閣四個人,走了三個,留下來的這個,還是個二杆子,明擺著是要為難自己。而且這位堅持戰斗的王大人還說不得,再鬧騰一次,沒准就走人了,到時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可是光忍還不夠,言官大臣赤膊上陣,內閣打黑槍,明里暗里都來,比逼宮還狠,不給個說法,是熬不過去了。
幾天後,一個太監找到了王家屏,向他傳達了皇帝的諭令:
“冊立太子的事情,我准備明年辦,不要再煩(擾)我了。”
王家屏頓時喜出望外,然而,這句話還沒有講完:
“如果還有人敢就此事上書,就到十五歲再說!”
朱常洛是萬曆十年出生的,萬曆發出諭令的時間是萬曆十八年,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再敢鬧騰,這事就六年後再辦!
雖然不是無條件投降,但終究還是有了個說法,經過長達五年的斗爭,大臣們勝利了——至少他們自己這樣認為。
事情解決了,王家屏興奮了,興奮之余,就干了一件事。
他把皇帝的這道諭令告訴了禮部,而第一個獲知消息的人,正是禮部尚書于慎行。
于慎行欣喜若狂,當即上書告訴皇帝:
“此事我剛剛知道,已經通報給朝廷眾官員,要求他們耐心等候。”
萬曆氣得差點吐了白沫。
因為萬曆給王家屏的,並不是正規的聖旨,而是托太監傳達的口諭,看上去似乎沒區別,但事實上,這是一個有深刻政治用意的舉動。
其實在古代,君無戲言這句話基本是胡扯,皇帝也是人,時不時編個瞎話,吹吹牛,也很正常,真正說了就要辦的,只有聖旨。白紙黑字寫在上面,糊弄不過去。所以萬曆才派太監給王家屏傳話,而他的用意很簡單:這件事情我心里有譜,但現在還不能辦,先跟你通個氣,以後遇事別跟我對著干,咱們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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