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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第343節  
   
第343節

李騰芳,湖廣湘潭人(今湖南湘潭)。從嚴格意義上講,他還不是官,但這位仁兄人還沒進朝廷,就有了朝廷的悟性,只用一封信就揭破了王錫爵的秘密。
他的這封信,是當面交給王錫爵的,王大人本想打發這人走,可剛看幾行字,就把他給拉住了:
“公欲暫承上意,巧借王封,轉作冊立!”
太深刻了,太尖銳了,于是王錫爵對他說:
“請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李騰芳接下來的話,徹底打亂了王錫爵的部署:
“王大人,你的打算是對的。但請你想一想,封王之後,恐怕冊立還要延後,你還能在朝廷呆多久?萬一你退了,接替你的人比你差,辦不成這件事,負責任的人就是你!”
王錫爵沉默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的計劃蘊含著極大的風險,但他仍然不打算改正這個錯誤。因為在這個計劃里,還有最後一道保險。
李騰芳走了,王錫爵沒有松口,此後的十幾天里,跑來吵架的人就沒斷過。但王大人心里有譜,打死也不說,直到王就學上門的那一天。
王就學是王錫爵的門生,自己人當然不用客氣,一進老師家門就哭,邊哭還邊說:
“這件事情(三王並封)大家都說是老師干的,如此下去,恐怕老師有滅門之禍啊!”
王錫爵卻笑了:
“你放心吧,那都是外人亂說的。我的真實打算,都通過密奏交給了皇上,即使皇長子將來登基,看到這些文書,也能明白我的心意。”
這就是王先生的保險,然而王就學沒有笑,只說了一句話:
“老師,別人是不會體諒您的!一旦出了事,會追悔莫及啊!”
王錫爵打了個寒戰,他終于發現,自己的思維中,有一個不可饒恕的漏洞:
如果將來冊立失敗,皇三子登基,看到了自己擁立長子的密奏,必然會收拾掉自己。
而如果皇長子登基,即使他知道密奏,也未必肯替自己出頭。因為長子登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犯不著感謝誰,到時,三王並封的黑鍋只有他自己背。
所以結論是:無論誰勝利,他都將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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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是賠本的生意,還要做的人,叫做傻子。王錫爵不是傻子,自然不做。萬曆二十一年二月,他專程拜見了萬曆,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撤回三王並封。
這下萬曆就不干了,好不容易把你拉上船,現在你要洗手不干,留下我一個人背黑鍋,怎麼夠意思?
“你要收回此議,即無異于認錯,如果你認錯,我怎麼辦?我是皇帝,怎能被臣下挾持?”
話說得倒輕巧,可惜王大人不上當:你是皇帝,即使不認錯,大家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我是大臣,再跟著淌混水,沒准祖墳都能讓人刨了。
所以無論皇帝大人連哄帶蒙,王錫爵偏一口咬定——不干了。
死磨硬泡沒辦法,大臣不支持,內閣不支持,唯一的親信跑路,萬曆只能收攤了。
幾天後,他下達諭令:
“三王都不必封了,再等兩三年,如果皇後再不生子,就冊立長子。”
可是大臣們不依不饒,一點也不消停,接著起哄,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陛下您多少年不去找皇後了,皇後怎麼生兒子,不想立就不想立,你裝什麼蒜?
萬曆又火了,先是辟謠,說今年已經見過皇後,夫妻關系不好,純屬謠傳,同時又下令內閣,對敢于胡說八道的人,一律嚴懲不怠。
這下子王錫爵為難了,皇帝那里他不敢再去湊熱鬧了,大臣他又得罪不起,想來想去,一聲歎息:我也辭職吧。
說是這麼說,可是皇帝死都不放,因為經曆了幾次風波之後,他已然明白,在手下這群瘋子面前,一絲不掛十分危險,身前必須有個擋子彈的,才好平安過日子。
于是王錫爵慘了,大臣轟他走,皇帝不讓走,夾在中間受氣,百般無奈之下,他決定拼一拼——找皇帝面談。
可是皇帝大人雖然不上班,卻似乎很忙,王錫爵請示了好幾個月,始終不見回音。眼看要被唾沫淹死,王大人急眼了,死磨硬泡招數全用上,終于,萬曆二十一年(1593)十一月,他見到了萬曆。
這是一次十分關鍵的會面,與會者只有兩人,本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出于某種動機(估計是想保留證據),事後王錫爵詳細地記下了他們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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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半年,王錫爵已經毫無耐心:
“冊立一事始終未定,大臣們議論紛紛,煩擾皇上(包括他自己),希望陛下早日決斷,大臣自然無詞。”
萬曆倒還想得開: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反正早晚都一樣,人家說什麼不礙事。”
不礙事?敢情挨罵的不是你。
可這話又不能明說,于是王大人兜了圈子:
“陛下的主意已定,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外人不知道內情,偏要大吵大嚷,我為皇上受此非議深感不忿,不知道您有什麼為難之處,要平白受這份閑氣?”
球踢過來了,但萬曆不愧為老運動員,一腳傳了回去:
“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擔心,如果皇後再生兒子,該怎麼辦?”
王錫爵氣蒙了,就為皇後生兒子的破事,搞了三王並封,鬧騰了足足半年,到現在還拿出來當借口,還真是不要臉,既然如此,就得罪了:
“陛下,您這話幾年前說出來,還過得去,現在皇子都十三歲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從古至今即使百姓家的孩子,十三歲都去讀書了,何況還是皇子?!”
這已經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了,但萬曆同志到底是久經考驗,毫不動怒,只是淡淡地說:
“我知道了。”
王錫爵仍不甘心,繼續勸說萬曆,但無論他講啥,皇帝陛下卻好比橡皮糖,全無反應,等王大人說得口干舌燥,氣喘籲籲,沒打招呼就走人了,只留下王大人,癡癡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談話是完了,但這事沒完,王錫爵回家之後,實在是氣不過,一怒之下,又寫了一封膽大包天的奏疏。
因為這封奏疏的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威脅:
“皇上,此次召對(即談話),雖是我君臣二人交談,但此事不久後,天下必然知曉,若毫無結果,將被天下人群起攻之,我即使粉身碎骨,全家死絕,也無濟于事!”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我和你談過話,別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沒給我一個結果,此事必將公之于天下,我完蛋了,你也得下水!
這是硬的,還有軟的:
“臣進入朝廷三十余年了,一向頗有名聲,現在為了此事,被天下人責難,實在是痛心疾首啊!”
王錫爵是真沒辦法了,可萬曆卻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對著干,當即寫了封回信,訓斥了王錫爵,並派人送到了內閣。
按照常理,王大人看完信後,也只能苦笑,因為他雖為人剛正,卻是個厚道人,從來不跟皇帝鬧,可這一次,是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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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太監送信到內閣的時候,內閣的張位恰好也在。這人就沒那麼老實了,是個喜歡惹事的家伙,王錫爵拆信的時候,他也湊過來看。看完後,王錫爵倒沒什麼,他反而激動了。
這位仁兄二話不說,當即慫恿王錫爵,即刻上疏駁斥萬曆。有了張位的支持,王錫爵渾似喝了幾瓶二鍋頭,膽也壯了,針鋒相對,寫了封奏疏,把皇帝大人批駁得無地自容。
王錫爵沒有想到,他的這一舉動,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因為萬曆雖然頑固,卻很機靈。他之所以敢和群臣對著干,無非是有內閣支持,現在王大人反水了,如果再鬧下去,恐怕事情就沒法收拾,于是他終于下聖旨:萬曆二十二年春,皇長子出閣讀書。
勝利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了,王錫爵如釋重負,雖然沒有能夠冊立太子,但已出閣讀書。無論如何,對內對外,都可以交代了。
申時行沒有辦成的事情,王錫爵辦成了,按說這也算是個政績工程,王大人的位置應該更穩才是,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明代的大臣很執著,直來直往,說是冊立,就必須冊立。別說換名義,少個字都不行!所以出閣讀書,並不能讓他們滿意,朝廷里還是吵吵嚷嚷地鬧個不停。
再加上另一件事,王錫爵就真是無路可走了。
因為萬曆二十一年(1593),恰好是京察年。
所謂京察,之前已介紹過,大致相當于干部考核,每六年京察一次,對象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含五品),包括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以及京城的京官。
雖然一般說來,明代的考察大都是糊弄事。但京察不同,因為管理京察的,是六部尚書之首的吏部尚書。收拾不了內閣大學士,搞定幾個五品官還是綽綽有余的。
所以每隔六年,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要膽戰心驚一回。畢竟是來真格的,一旦京察被免官,就算徹底完蛋。
這還不算,最倒黴的是,如果運氣不好,主持考核的是個死腦筋的家伙,找人說情都沒用,那真叫玩的就是心跳。
萬曆二十一年(1593)的這次京察,就是一次結結實實的心跳時刻。因為主持者,是吏部尚書孫鑨和考功司郎中趙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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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鑨倒沒什麼,可是趙南星先生,就真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頑固型人物。
趙南星,字夢白,萬曆二年進士。早在張居正當政時期,他就顯示了自己的刺頭本色,一直對著干。張居正死後獲得提升,也不好好干,幾年後就辭職回家了,據他自己說是身體不好,不想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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