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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至第五百六十章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至第五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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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生里長們大驚失色,左右人卻都是莫名其妙,士兵們隨即上前搜身,果然在他們身上發現了行刺的利器。

部下們十分驚奇:你怎麼就知道這些人是叛軍派來的呢?

韓雍笑著說道:你們還不明白嗎,此地荒郊野嶺,道路難行,鬼才來閑逛,而且附近都是叛軍,怎麼會有儒生里長四處活動?不是奸細刺客還能是誰?

這件事情傳到了叛軍那里,沒文化的土官們十分驚訝,以為韓雍有特異功能,驚為天神,士氣受到了嚴重打擊,不久之後韓雍分兵五路進攻大藤峽叛軍營地,叛軍不堪一擊,被全部殲滅。

得勝功成的韓雍站在山頂之上,俯視著山間的那條大藤,所謂大藤峽即因此藤而得名,曆來被土官們視為聖物,頂禮膜拜。

韓雍笑著問被俘土官:這藤是干什麼用的?

土官對他的調侃態度十分不滿,一臉嚴肅地回答:此藤橫跨山崖,白天不見蹤影,夜晚方現,是此地天賜神物。

韓雍的臉上閃過一絲壞笑,對身邊士兵說道:拿斧頭來!

沒等土官們反應過來,韓雍突然舉起大斧,朝那藤全力砍去,于是神物就此一斧兩斷,成了廢物。

這下子土官們一下子炸了鍋,個個目瞪口呆,驚慌失措看著韓雍,而韓雍卻只是輕松地笑了笑:

諸位不要激動,藤斷了也沒什麼,改個名字就行,我拿主意,今後此地就叫斷藤峽吧。

這就是明代曆史上著名的成化兩廣叛亂和斷藤峽之戰,要說這事也算是個大事,但因為如果和由此事引發的後續事件比起來,那可就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

說來讓人難以相信,後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活劇竟是由這樣一件小事引起的:

平定了叛亂後,韓雍准備班師回朝,這時他的一個部下向他請示了一件事:

我們俘獲了很多當地土民,如何處理?

韓雍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這還不簡單,交當地官衙放歸鄉里嚴加管束就是了。

說到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便補充了一句:

去挑一些年輕的,男女都要,我要帶回京去。

這里有必要說明一下,韓雍的舉動也算是老習慣了,明朝每逢邊界打仗抓到俘虜,總會挑一些男男女女到京城,送進王府或是宮里各有不同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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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說來,女的會被安排做宮女,而男的就比較慘,他們的新職業比較統一--太監。偉大的鄭和同志就是這樣進入宮廷的。

韓雍做夢也想不到,他的這一舉動將給大明帝國帶來深遠的影響,並導致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八年心驚肉跳的亂世,十八年國泰民安的盛世。

因為在那批進宮的人中,有這樣一男一女,男的叫汪直,女的姓紀,名字不詳。

男的還沒到出場的時候,讓他先在後台等等吧,而那個姓紀的女孩,將成為風光無限的萬貴妃最為可怕的敵人。

最強大的武器

吳小姐的下場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一個常識:這個不起眼的中年婦女是皇帝最為寵信的人,如果要得罪了她,只有死路一條。

接替皇後位置的王小姐也是膽戰心驚,經常串門,主動問安,就怕這位無冕之後什麼時候心血來潮,閑來無事整她一下,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這也難怪,吳皇後有容貌有權勢有名分,來勢洶洶,萬貴妃卻只用一個小報告就結束了她的皇後任期,殺人于無形之中,著實厲害得緊。

此時的萬貴妃儼然已經成為了後宮真正的統治者,呼東喝西,指南罵北,但凡有後宮妃嬪宮女懷孕,她便立刻指使手下的人去逼迫墮胎,好不威風,自己生不出來就不讓別人生,真可謂是斷子絕孫、一統江湖。

也就在這個時候,廣西來的紀姑娘進入了深宮,此時的她背井離鄉,孤苦一人,怯生生地注視著周圍陌生的一切,沒有人會想到(包括她自己),就在不久之後,這個羞澀膽怯的小姑娘將會撼動萬貴妃那看似穩如泰山的權勢與地位。

紀姑娘被分配入宮,做了一名普通的宮女,可是出人意料的是,這位宮女一進宮就得到了宮中幾乎所有人的喜愛,因為很快人們就發現,她是一個十分容易相處的人,她原先是廣西土官的女兒,養尊處優,還能夠識文斷字,卻從不因由官宦之家的小姐淪為宮女而怨天尤人,即使人家欺負她,交給她很多髒活累活,她也並不在意,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做完。

她雖然沒有權勢、沒有背景、甚至于沒有過人的容貌,卻有著一樣女人最為強大的武器--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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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心誠意地對待每一個人,從不去計較什麼,只是一心一意地完成分派給自己的工作,由于她的出色表現,上級派給了她一個重要的職務--倉庫管理員。

一般來說,這管倉庫實在不能算是個體面的差事,但紀姑娘這個倉管員當得卻是十分風光,這是因為她管的那個倉庫比較特別--錢庫。

更為重要的是,她管的這個錢庫並非國庫,而是內藏庫,這里有必要解釋一下,國庫里存放的就是國家的錢,是由戶部管的,而所謂內藏庫里存的是皇帝的私房錢,由他自己掌管,並不用交給後宮的老婆們(不容易啊)。這也為後來發生的一切打下了伏筆。

成化五年(1469)的一天,紀姑娘正如往常一樣認真清點著倉庫,一個人走了進來。

這位仁兄就是朱見深同志,不知他是不是閑來無事,想去自己的錢庫數錢玩,便一路進了倉庫,正遇上倉庫管理員紀姑娘。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相遇。

朱見深對這個管倉庫的小姑娘起初並不在意,他關心的只是倉庫里的錢,四處巡視之後,他開始詢問倉庫的收支情況。

可是問著問著,朱見深突然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後宮中女子眾多,許多人幾年也難得見皇帝一面,所以每當真正見面時,往往都是激動地心,顫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對這一場景朱見深已經是司空見慣了,可這一次,通常的那一幕卻並沒有發生。

眼前的這個小姑娘十分特別,雖然初次見面,卻應答如流,而且神情自然,不卑不亢,回答問題條理清楚,井然有序,毫不緊張,好像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就是眾多妃嬪爭奪的對象,君臨天下的皇帝。

後宮的那些你爭我奪,勾心斗角的是是非非似乎與她毫不相干,回答完朱見深的問題,她便退後靜立一旁,不說一句多余的話;,不問一個多余的問題。在她的眼中,管理倉庫才是自己唯一的工作。她不想去獲取什麼,也不想去爭奪什麼。

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道德經

朱見深被深深地打動了,這個看倉庫的小姑娘沒有矯揉造作的儀態,也沒有心思機敏的試探,她的身上只有如清風流水一般平淡的隨和與友善,但這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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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上了這個小姑娘,當然了,由于他是皇帝,自然不用經過加深了解、互致問候、拜見雙方父母之類的複雜過程,直接就臨幸了。

這以後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平淡,倉庫管理員紀姑娘並沒有如諸多後宮小說中描述的那樣飛黃騰達,這並不奇怪,因為以她的性格,是不會主動向朱見深要求些什麼的。

此後,她依然如往常一樣管理著她的倉庫,也從未對人談論過這件事情,對她而言,這件事情似乎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上天偏偏要給她一個不平凡的命運,就在不久之後,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

按照常理,在古代,要是哪位女子懷上了皇帝的孩子,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地方政府要到該女子的家中敲鑼打鼓,燃放鞭炮,洽談將來的合作事宜,家中父母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祖宗上柱香,而那些風水先生們也會跑到這家的祖墳上去搞理論研究,總而言之兩個字--風光。

可當時紀姑娘面臨的環境則應該用另外兩個字來形容--危險。

因為當時的後宮正處于萬貴妃的管轄之下,而這位萬貴妃最不能忍受的聲音就是嬰兒的啼哭,因為對于她而言,這無異于喪鍾的轟鳴。為了她的地位,她必須除掉所有可能對她造成威脅的新生命--包括那些即將誕生的。

出于母親的天性,紀姑娘很想保住她即將出生的孩子,所以她多方隱瞞,可是很不幸,她懷孕的事情最終還是被萬貴妃知道了,于是這位後宮的統治者決定派她身邊的一位親信宮女去處理此事--墮掉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

奪走她孩子的人就要來了,紀姑娘卻沒有任何對策,她身處後宮,無處可逃,更無處伸冤,她很清楚,之前很多妃嬪的孩子都是這樣被處理掉的,而她作為一個小小的倉庫管理員,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上天無路,遁地無門。

萬貴妃的親信終于還是來了,她走進紀姑娘那所簡陋的住所,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挺起的肚子和驚慌的眼神,沒有說一句話,轉身走了。

然後她回到萬貴妃的寢宮,回複了她的答案:

她的身體有病,但並未懷孕。

你肯定嗎?

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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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能夠在史書中找到這個宮女的名字,這並不奇怪,因為在後世史家的眼中,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不過在我看來,在王侯將相的曆史中,她也有著屬于自己的稱呼--一個有良心的人。

萬貴妃被瞞了過去,而紀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終于保住了性命,後宮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在這平靜的外表下,事情才剛剛開始。

成化六年(1470)七月己卯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經曆了痛苦分娩的紀姑娘終于生下了一個男孩,和所有的母親一樣,她欣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看著這個剛剛誕生的生命,緊緊地將他擁入懷中。她已經沒有了父母,沒有了兄弟姐妹,因為即使他們沒有在戰亂中死去,也注定永遠不能再見面。

現在她終于有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兒子。

這是幸福的一刻,她孤獨的生命終于有了寄托,有了希望。

可是她的幸福並沒有延續多久,因為這一聲啼哭也驚動了後宮中的另一個人,一個滿懷失落和仇恨的女人。

她終歸還是知道了這個孩子的誕生,嫉妒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燃燒起來,為什麼她有孩子,而我沒有?!我才是後宮的統治者,是皇帝最為寵信的女人,任何人都不能將這一切從我身邊奪走!

她下達了命令:

溺死那個孩子!

接受命令的人叫張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宦官,但希望大家能夠記住這個名字。

他奉命來到紀姑娘的住所,推開房門,看見了紀姑娘和她懷中正在吃奶的孩子。

這一次,紀姑娘不再驚慌了,曆經這麼多的風風雨雨,她很清楚即將發生些什麼。

她從容地說道:

做你該做的事情吧。

張敏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對母子,一動也不動,過了很久,他走了進去,從紀姑娘手中小心翼翼接過了孩子。

孩子在這里不安全,還是交給我吧,過段時候你再來看他。

他沒有再看紀姑娘那驚愕的表情,抱著孩子徑自走了出去。

張敏抱走了孩子,找了宮中一間空置的房子,安頓了這個孩子,他還和宮中的其他太監商議,從他們那少得可憐的收入中擠出一些錢,買來乳糕裹著蜜糖喂養這個沒奶吃的孩子。在沒人注意的時候,紀姑娘也會經常來看望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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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這個孩子就成為了後宮中宮女太監們那枯燥生活的最大樂趣。他們都很喜歡這個孩子,原因很簡單,作為這座冷酷的後宮中的普通一員,他們永遠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可是隨著這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張敏等人逐漸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他們養不活這個孩子。

張敏是一個普通的宦官,並非司禮監,而他的同事和那些知情的宮女們都只是這座金碧輝煌的後宮中的最底層,沒有額外的收入,除了自己花銷外,每月根本剩不下什麼錢,雖然這個孩子不用上托兒所,也不用交什麼擇所費,更不用上那些各種各樣的輔導班,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承擔養育他的費用。

對于這個問題,紀姑娘也沒有更多的辦法,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倉庫管理員,也沒有額外收入,養不起自己的孩子。

大家都養不起,難道要拿去送給萬貴妃?,正當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另一個人說話了。

那就交給我來養吧。

講這句話的正是前任皇後吳小姐。

雖然是前任皇後,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吳小姐家有錢有勢,養一個孩子自然不在話下,當然了,她的動機估計沒有那麼單純,打倒萬阿姨仍然是她的最終目的,無論如何,這個孩子能夠活下來了。

這之後的五年,紀姑娘的這個孩子一直在宮中生活,雖然他不能出去玩,但在她母親、吳阿姨、張叔叔以及無數叫不出名字的內監宮女的照料下,他一直幸福地成長著--至少比他的父親幸福。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孩子一天天地長大,而這些生活在後宮最底層的人們卻沒有發現,他們已經創造了一個奇跡。

從成化六年(1470)到成化十一年(1475),整整五年時間,緊密森嚴的後宮中多了一個孩子,這一點,幾乎所有的宦官、宮女、妃嬪們都知道,但他們卻無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守住了這個秘密。

只有一個人不知道--萬貴妃。

這不是一個故事,而是真實的史實,是發生在以爭寵奪名、勾心斗角聞名于世的後宮中的史實。在這里,人們放棄了私欲和陰謀,保守了這個秘密,證明了善良的力量。

讀史多年,唯一的發現是:幾千年來我們似乎在重複著同一種游戲--權力與利益的游戲,整日都是永遠也上演不完的權力斗爭、陰謀詭計,令人厭倦到了極點。但這件事似乎是個例外,它真正地打動了我。

我們這個古老國度有著漫長的曆史,長得似乎看不到盡頭,但我卻始終保持著對這些故紙堆的熱情。

因為我始終相信,在那些充斥著流血、屠殺、成王敗寇,爾虞我詐的文字後面,人性的光輝與偉大將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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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抉擇

這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就這樣在後宮中快樂地生活著,對他而言,有母親的陪伴,還有那麼多叔叔阿姨寵愛著他,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幸福的,但紀姑娘明白,這種日子是不會長久的,她和她的孩子最終還是要面對命運的最後裁決。

這一天終于來臨了。

成化十一年(1475)五月丁卯

朱見深坐在鏡子面前,一個宦官正站在他的身後為他梳頭,端詳著鏡中自己那憔悴的容貌,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雖然他還不到三十歲,卻已未老先衰,這倒也罷了,他真正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還沒有兒子啊!”

當朱見深為自己的不育問題而煩惱時,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也正在痛苦中思索著自己的抉擇——說,還是不說?

這個梳頭的宦官正是張敏。

六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奉命去除掉一個孩子,面對著那對孤苦的母子,他最終違背了冷酷的命令,選擇了自己的良知。五年之中,他和這個孩子朝夕相處,看著他一天天地長大,度過了很多快樂的日子,可他很清楚,這件事情總會有一個了結。這個孩子必須獲得他父親的承認,才能活下去,並成為這個帝國的繼承者。

現在時機到了。

但他也很明白,自己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宦官,無權無勢,如果說出真相,以萬貴妃的權勢,他將必死無疑。

真相大白之日,即是死期來臨之時。

這是張敏一生中最為痛苦的時刻,要讓這個孩子活下去,他就必須舍棄自己的生命。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一生低聲下氣,地位卑微,終日帶著討好笑容的張敏終于作出了他人生最後的抉擇——一個偉大的抉擇。

“陛下,你已經有兒子了。”

離別

朱見深驚詫地回過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這個為他梳頭的宦官。

“你剛才說什麼?”

“陛下,你已經有兒子了。”

朱見深一動不動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張敏,確定他並非精神錯亂之後,方才半信半疑地問道:

“在哪里?”

但這一次,張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選擇了沉默。

朱見深疑心頓起,厲聲追問道:

“為什麼不答話?!”

跪在地上,半輩子卑躬屈膝的張敏抬起了頭,無畏地看著朱見深,提出了一個條件:

“我自知說出此事必死無疑,但只要皇上能為皇子做主,死亦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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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吧,我相信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朱見深被眼前的這個小人物震懾住了,他知道,一個有膽量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不會說謊的。

“我答應你,告訴我在哪里吧。”

然後他得知自己有一個已經五、六歲的兒子,正在後宮的安樂堂內玩耍。

此時的朱見深什麼也顧不上了,他喜形于色地奔向了後宮,並立刻派人去安樂堂接他的兒子,大明皇位未來的繼承者。

此時的後宮已經亂成一團,大家都已知道皇帝派人來接孩子的消息,宦官宮女們都十分高興,而妃嬪們也紛紛來到紀姑娘的住處,向她道賀。

這也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自古以來母以子貴,紀姑娘保住了孩子,很快就能成為紀貴妃甚至紀皇後,甚至有可能取代萬貴妃成為後宮的統治者。

紀姑娘微笑著送走了前來祝賀的人們,然後她關上了房門,向她的兒子做了最後的道別。

她在戰爭中永別了自己的親人,被俘獲進宮,在孤苦中延續著自己的生命,直到這個孩子的出現。六年的含辛茹苦,九死一生,她和自己的孩子最終熬到了出頭的這一天。

但此刻的紀姑娘並沒有絲毫的喜悅,因為她十分清楚,雖然皇位正向她的兒子招手,但死亡卻離她自己越來越近。

萬貴妃會毫不猶豫地殺死所有與她為敵的人,在這座皇宮中,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護她的安全,即使她是皇子的母親。而孩子的父親,軟弱的朱見深對此無能為力。

她看著自己的孩子,這個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最後一次親手為他穿上了衣服,最後一次緊緊地將他擁入懷中,哭泣著向他告別:

“孩子,你走後,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去到那里,看見一個穿著黃色衣服,有胡子的人,那就是你的父親啊,今後一切千萬小心,母親再也不能陪伴你了。”

年幼的皇子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周圍的人今天表現得如此奇怪,為什麼母親會痛哭失聲。他只知道,自己就要離開這里,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去找一個有胡子的人。

離開了哭泣的母親,這個孩子在他出生六年後第一次走出了自己居住的地方,離開了母親,坐上了迎接他的小轎,踏上了未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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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到達了這次旅行的終點,他的父親正在那里等待著他。

由于深居簡出,這位皇子直到六歲還未理發,頭發一直垂到了地上,他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向那個穿著黃色衣服,坐在椅子上正凝視著他的人走去。

朱見深看著這個向自己走來的孩子,激動的心情再也無法抑制,他立刻迎上前去,抱住了這個孩子,放在自己的膝上,仔細地端詳著他。

很快,他哭了,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緊緊地抱著孩子大聲說道:

“這是我的兒子,這是我的兒子啊,他像我!”

不用親子鑒定,不用指認,不用證據,這就是我的兒子,毫無疑問。

他牽著這個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並告知母親周太後和所有的大臣們,自己有兒子了。

所有的人都歡呼雀躍,周太後更是興奮異常,抱著她這個來之不易的孫子絲毫不肯撒手,大家都在為大明帝國後繼有人而高興,只有一個人例外。

後宮中的那個女人已經憤怒地幾乎喪失了理智,派去墮胎的人敷衍了她,派去謀殺的人了隱瞞了她,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卻沒有一個人告訴她。

“你們都欺騙了我!”

複仇的意願在她心中猛烈地膨脹。

讓那個孩子和她的母親消失,讓一切都回到事情的起點,敢于欺瞞我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

那個在宮中躲藏了多年的孩子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下去了,他有了自己的寢宮,自己的宮女宦官,自己的從屬,也有了自己的名字——朱佑樘。

紀姑娘也變成了紀妃,正式成為了朱見深的合法妻子,這個廣西來的小姑娘似乎已經迎來了人生的轉折。但事實證明,她對自己命運的判斷十分准確。

朱佑樘進宮一個月後(成化十一年六月),紀妃死于後宮住所,死因不詳。

關于她的死亡方式,最終並沒有一個定論,有的說她是被逼自盡,有的說是突發重病身亡。但她的死因卻似乎並沒有引起什麼爭論,後世那些特別熱衷于挖人隱私的曆史學家們,出人意料地對這件事情也沒有產生太大的興趣。

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凶手的名字以及行凶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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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從廣西來的小姑娘就此結束了她的一生,直到現在,我們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家庭成員,甚至于她的准確年齡。因為她不善言談,入宮之後大多數時間,她只是靜靜地干著自己的工作,接受著別人交給她的任務,從未向人談起她的故鄉和親人。

十二年後,她的兒子,已經成為皇帝的朱佑樘曾發動無數人去尋找她母親的家世和親人,廣西各級官員自發動員起來,從布政史到縣令,甚至包括當年曾經出征廣西的韓雍手下的將領們,紛紛赤膊上陣,改行當了戶口查緝員,他們挖地三尺,曆時近十年,把廣西全境翻了個底朝天,鬧得四處雞犬不甯,最終卻只找到幾個想借機發財的騙子。無奈之下,朱佑樘唯有在當地樹立祠堂,冊立封號,以緬懷對這位偉大母親的哀思。

在曆史上,她最終也只是一個曇花一現,連名字也未能夠留下的女子。

但我仍然記下了她的名字——一個盡力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一個善良的女人。

聽到紀妃去世的消息,宦官張敏苦笑著歎了一口氣:

“這一天遲早是會來的。”

幾天之後,他在後宮中吞金自盡。

當一個人不得不走向死亡時,自殺代表著尊嚴和抗爭。

就在給朱見深梳頭的那一天,張敏對天許下了一個承諾,用他的死亡去換取這個孩子的生存。上天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很公平,他履行了義務,給了這個孩子快樂的生活,也行使了權利,把張敏送上了不歸之路。

我查了一下才發現,從仕途上講,這位叫張敏的宦官混得實在很失敗,從頭到尾,他只是一個門監,在今天這一職務又被稱為“門衛”或是“看大門的”。

可就是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看大門的宦官,卻做出了無數名臣名相也未必能夠做到的事情。面對死亡的威脅,他選擇了良知。

舍棄生命,堅持信念,去履行自己的承諾。這種行為,我們稱為舍生取義。

張敏,是一個舍生取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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