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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一章至第六百二十章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一章至第六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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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華不理解王守仁的行為,但是大家應該理解,有了前面的哲學課打底,我們已經知道,王守仁先生正大踏步地前進在聖賢之路上,他在“格”自己家的竹子。

“格”竹子實在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情,王守仁坐在竹子跟前,不顧風吹雨淋,不吃不喝,呆呆地看著這個有“理”的玩意兒。

“理”就在其中,但怎麼才能知道呢?

懷著成為聖賢的熱誠和疑惑,王守仁在竹子面前守了幾天幾夜,沒有得到“理”,卻得了感冒。

王守仁病倒了,在病中,他第一次產生了疑問:朱聖人的話是對的嗎?

這就是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但這絕不僅僅是一個故事,在故事背後,還有著一個人對未知的執著和探索。

王華受夠了自己兒子的怪異行為,他下達了最後通牒,不管你想研究什麼我都不管,但你必須考中進士,此後的事情任你去做。

王華沒辦法,畢竟他自己是狀元,如果兒子連進士都不是,也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王守仁考慮了一下,認為這個條件還不錯,便答應了,從此他重新撿起了四書五經,開始備考。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王守仁確實繼承了王華的優良遺傳基因,他二十一歲第一次參加鄉試,就中了舉人。老爹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臉,打發了前來祝賀的人們之後,他高興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道:

“好小子,明年必定金榜題名!”

可是事實證明,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畢竟是靠不住的,王守仁先生常年累月干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臨考前惡補只能糊弄省級考官,到了中央,這一招就不靈了。

之後弘治六年(1493)和弘治九年(1496),王守仁兩次參加會試,卻都落了榜,鎩羽而歸。

父親王華十分著急,王守仁自己也很沮喪,他沒有料到,自己想當聖賢,卻連會試都考不過,心里十分難過。

換了一般人,此刻的舉動估計是在書房堆上一大堆干糧,在房梁上吊一根繩子,再備上一把利器,然後拼命讀書備考。

可是王守仁並非普通人,他經過痛苦的思索,終于有所感悟,並作出了一個決定。

為了得到父親的支持,他又一次去找父親談話。

“我確實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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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王華欣慰地笑了:

“以你的天分,將來必成大業,落榜之事無須掛懷,今後用功讀書就是了,下次必定中榜。”

發完了感慨的王華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好兒子,按照通常邏輯,王守仁應該謝禮,然後去書房讀書,可是意外出現了。

王守仁不但沒有走,反而向父親鞠了一躬說道:

“父親大人誤會了,我想了很久,適才明白,落榜之事本來無關緊要,而我卻為之輾轉反側,憂心忡忡,為此無關緊要之事煩惱不已,實在是大錯。”

王華又一次發懵了,可是王守仁卻毫不理會,繼續說道:

“我以為,書房苦讀並無用處,學習兵法,熟習韜略才是真正的報國之道,今後我會多讀兵書,將來報效國家。”

說完這幾句話後,他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個禮,飄然而去。

面對著王守仁離去的背影,反應過來的王華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你要氣死老子啊!”

王守仁沒有開玩笑,在二十六歲這年,他開始學習兵法和謀略,甚至開始鍛煉武藝,學習騎射。

當然了,最終他還是給了自己老爹幾分面子,四書五經仍舊照讀,也算對父親的安慰。

就在這日複一日的學習中,王守仁逐漸掌握了軍事的奧秘和非凡的武藝,此時武裝他頭腦的,再不僅僅是四書五經,聖人之言。文武兼備的他已悄悄地超越了很多人,對于他們而言,王守仁已經變得過于強大。

就這麼過了兩年,半工半讀的王守仁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三次會試,這一年他二十八歲。

要說這位王守仁的智商真不是白給的,他這麼瞎糊弄三年,竟然還是中了榜,而且據他父親調查,原先他的卷子本來被評為第一名,可是有人走了後門(招生黑幕),一下把他擠到了二甲。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王守仁總算是當了官,沒給他老爹丟臉,可惜他沒有混上翰林,直接被分配去了工部(建設部),而根據工作日志記載,王守仁不算是個積極的官員,他從來都不提什麼合理化建議,也不當崗位能手,卻認識了李夢陽,整天一起研究文學問題。

這是一種令人羨慕的生活,但在光鮮的外表下,王守仁卻有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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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痛苦來源于他的追求,因為他逐漸感到,朱聖人所說的那些對他似乎並不起作用,他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格”得自己狼狽不堪,卻毫無收獲。

而一個偶然的事件讓他發現,在朱聖人的理論中,存在著某些重大的問題。

這里先提一下朱聖人理論中最為重要的一個觀點,說起來真可謂是家喻戶曉,鼎鼎大名——“存天理,去人欲”,這句話在實際生活中的運用則更為著名——“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這句話曾經被無數人無數次批倒批臭,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但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這句話的真實意思,因為很多人可能並不知道,這也是一個深奧的哲學原理。

大家要知道,朱聖人的世界和我們的是不同的,這位哲學家的世界是分裂成兩塊的,一塊叫做“理”,另一塊叫做“欲”。

朱聖人認為“理”是存在于萬物中的,但卻有著一個大敵,那就是“欲”,所謂“理”,是宇宙萬物的根本規律和准則,只要人人都遵循了“理”,幸福的生活就來了,那好處多了去了,天下安定了,世界和平了,宇宙也協調了。換在今天,這玩意兒還能降低犯罪率,穩定社會,那些翻牆入室的,飛車搶包的,調戲婦女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會統統地消失。最終實現和諧社會。

可是“欲”出來搗亂了,人心不古啊,人類偏偏就是有那麼多的欲望,吃飽了不好好待著,就開始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搞得社會不得安甯。

所以朱聖人的結論是,要用客觀世界的“理”,去對抗主觀人心的“欲”,而這才是世界的本原。

通俗地說就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崇高道德,可以犧牲人的所有欲望,包括人性中最基本的欲望。

這是一個對後世產生了極大(或者說極壞)影響的理論,到了明代,這套理論已經成為了各級教育機構的通用教材,也是大明王朝各級官僚們的行為法則和指導思想,在那個時候,朱聖人的話就是真理,沒有多少人敢于質疑這套理論。

可是王守仁開始懷疑了,因為一件事情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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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四年(1501),王守仁調到了刑部(司法部),當時全國治安不好,犯罪率很高,大案要案頻發,他便從此遠離了辦公室的坐班生活,開始到全國各地出差審案。

但是審案之余,王大人還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四處登山逛廟找和尚道士聊天,因為他“格”來“格”去,總是“格”不出名堂,只好改讀佛經道書,想找點靈感。

不久之後,他到了杭州,在這里的一所寺廟中,他見到了一位禪師。

據廟中的人介紹,這位禪師長期參佛,修行高深,而且已經悟透生死,看破紅塵,是各方僧人爭相請教的對象。

王守仁即刻拜見了禪師,他希望得到更多的啟示。

可是他失望了,這位禪師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只是與他談論一些他早已熟知的佛經禪理,他慢慢地失去了興趣。而禪師也漸漸無言,雙方陷入了沉默。

在這漫長的沉默之中,王守仁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開口發問,打破了沉寂。

“有家嗎?”

禪師睜開了眼睛,答:

“有。”

“家中尚有何人?”

“母親尚在。”

“你想她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即刻的回應,空蕩蕩的廟堂又恢複了寂靜,只剩下了窗外凌厲的風聲。

良久之後,一聲感歎終于響起:

“怎能不想啊!”

然後禪師緩緩地低下了頭,在他看來,自己的這個回答並不符合出家人的身份。

王守仁站了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慚愧的人,嚴肅地說道:

“想念自己的母親,沒有什麼好羞愧的,這是人的本性啊!”

聽到這句話的禪師並沒有回應,卻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他莊重地向王守仁行禮,告辭而去,第二天,他收拾行裝,舍棄禪師的身份,還俗回家去探望自己的母親。

寺廟的主持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上門求佛的人竟然把自己的禪師勸回了家,要讓他再呆上幾天,只怕自己這里就要關門了,便連忙把王大人請出了廟門。

王守仁並不生氣,因為在這里,他終于領悟了一條人世間的真理:

無論何時,何地,有何種理由,人性都是不能,也不會被泯滅的。它將永遠屹立于天地之間。

轉折

正是從那一天起,王守仁意識到:朱熹可能是錯的。

他開始明白,將天理和人心分開是不對的,人雖然有著種種的欲望,但那是正常的,也是合乎情理的,強行用所謂的天理來壓制絕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王守仁並不知道,經過十幾年的思考和求索,他已經在無意識中突破了朱聖人的體系,正向著自己那宏偉光輝的目標大踏步地前進。

可要想走到這條聖賢之路的終點,他還必須找到最後,也是最為關鍵的疑團的答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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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不贊成朱熹的“存天理,去人欲”,也不認可人心和天理的分離,但“理”

畢竟還是存在的,只有找到這個神秘的“理”,他才能徹底擊潰朱熹的體系,成就自己的聖賢之路。

可是“理”在哪里呢?

這又不是豬肉排骨,上對門王屠戶那里花幾文錢就能買到,奇珍異寶之類的雖然不容易搞到,但畢竟還有個盼頭。可這個“理”看不見摸不著,連個奮斗方向都沒有,上哪兒找去?

于是唯一的方法只剩下了“格”。王守仁只能相信程頤老師的話了,今天“格”

一個,明天“格”一個,相信總有一天能“格”出個結果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啥都沒有“格”出來,王守仁十分苦惱,他開始意識到可能是方法不對,可他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整日冥思苦想,但無論如何,他依然堅定地相信,只要堅持下去,是能夠成功的。

因為他隱約地感覺到,自己已經接近了那個最終疑團的謎底。

成功確實就要到來了,可是老天爺偏偏不做虧本買賣,在將真相透露給王守仁之前,它還要給他一次沉重的打擊,考驗他的承受能力,以確認他有足夠的資格來獲知這個最大的秘密。

這就是之前提到過的六部九卿上書事件,事實證明,哲學家王守仁先生不是一個只會整日空想漫談的人,他有著強烈的正義感和勇氣。南京的言官戴銑上書被廷杖,大家都上書去救,由于劉瑾過于強勢,很多人的奏折上都只談從寬處理,唯獨這位仁兄,不但要救人,還在奏章中頗有新意地給了這位司禮監一個響亮稱呼——權奸。

劉瑾氣壞了,在當時眾多的上書者中,他特別關照了王守仁,不但打了他四十廷杖,還把他貶為貴州龍場驛的驛丞。

這個職位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貴州龍場招待所的所長。龍場就在今天的貴州省修文縣(貴陽市管轄)境內,在改革開放的二十一世紀,那地方都還算不發達地區,在明代就更不用說了,壓根就沒什麼人,那里的招待所別說人,連鬼都不去住。

王守仁原先大小也是個六品主事,結果一下子變成了王所長,那麼龍場招待所所長是幾品呢?

答案是沒品。也就是說大明國的官員等級序列里根本就沒這一號人物,基本算是清除出高級公務員隊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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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天資聰慧,進士出身的王哲學家就此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可這還沒完,還有一場更為嚴峻的生死考驗在等待著他。

劉瑾是一個辦事效率很高,做事很絕的人,他罷了王守仁的官,打了他的屁股,卻並不肯就此甘休,為了一解心頭之恨,他特地找來了殺手,准備在王守仁離開京城赴任途中干掉他。

這一招確實出人意料,一般說來很難防備,可惜劉瑾並不真正了解王守仁。這位兄台雖然平日研究哲學,每天“格”物,看起來傻乎乎的,其實他還有著另外不為人知的一面。

王守仁從小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他應該算是個人精,連他那考上狀元的爹都被折騰得無可奈何,初中文化的劉瑾就更不是他的對手了。

他早就料到劉瑾不會放過他,便在經過杭州時玩了一個把戲,把自己的帽子和鞋子丟進了錢塘江,為了達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目的,王哲學家做戲也做了全套,還留了封遺書,大意是我因為被人整得很慘,精神壓力太大,所以投江自盡了。

這一招很絕,殺手們聽說這人已經自盡,就回去交差了,更搞笑的是連杭州的官員們也信以為真,還專門派人在江邊給他招魂。

而與此同時,魂魄完好的王守仁已經流竄到了福建,他雖然保住了命,卻面臨著一個更為麻煩的問題——下一步怎麼辦?

不能回京城了,更不想去貴州,想來想去也沒出路,看來只能繼續流竄當盲流了。

可盲目流動也得有個流動方向才行,往南走,還是往北走?

在武夷山,王守仁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因為在這里他遇到了一個老朋友,他鄉遇故知,王守仁高興之余,便向對方請教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的這位朋友思考了很久,給了他一個天才的建議:

“還是算一卦吧。”(似曾相識)

于是,一百多年前老朱同志參加革命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在王守仁緊張地注視下,算卦的結果出來了:利在南方。

那就去南方吧。

王守仁告別了朋友,踏上了新的征途,但他仍然不願意去貴州,便選定了另一個命運的轉折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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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他的父親王華正在南京做官,而且還是高級干部——吏部尚書。但王守仁此去並非是投奔父親,而且是秘密前往的,因為他已經在中央掛了號,稍有不慎,可能會把父親也拉下水。他之所以要去南京,只是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沒有了結。

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傳統古板的讀書人,他並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只希望兒子能夠追隨自己的足跡,好好讀書做人,將來混個功名,可現實是殘酷的,自己從小胡思亂想就不說了,十幾年都沒讓他消停過,好不容易考中了個進士,現在還被免了官。

事到如今,前途已經沒有了,要想避禍,看來也只能去深山老林隱居,但在這之前,必須給父親一個交待。

于是他連夜啟程趕往南京,見到了他的父親。

父親老了。

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磨礪,當年那個一本正經板著臉訓人的中年人已經變成了白發蒼蒼,滿面風霜的老人。

見到兒子的王華十分激動,他先前以為兒子真的死了,悲痛萬分,現在見到活人,高興得老淚縱橫,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斷地抹著眼淚。

王守仁則生平第一次用愧疚的語氣向父親致歉:

“我意氣用事,把功名丟了,對不起父親大人。”

可是他聽到的卻是這樣一個意外的答案:

“不,這件事情你做得很對。”

王守仁詫異地抬起頭,看著欣慰頷首的父親,他這才明白,那個小時候刻板地管束自己,看似不通情理的父親,是一個善良寬容的人。

經過與“劣子”長達十余年的不懈“斗爭”,王華終于了解了兒子的本性和追求,他開始相信,這個“劣子”會成就比自己更為偉大的事業,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父子交談之後,王華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王守仁歎了口氣:

“我在這里只會連累父親,京城也已回不去,只能找個地方隱居。”

這看來已經是唯一的方法,但王華卻搖了搖頭。

“你還是去上任吧。”

上任?哪里上任?去當所長?

“畢竟你還是朝廷的人,既然委任于你,你就有責任在身,還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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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同意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就這樣,拜別了父親,王守仁帶領著隨從,踏上了前往貴州龍場驛站的道路,在那里,他將經受有生以來最沉重的痛苦,並最終獲知那個秘密的答案。



王所長向著他的就職地前進了,由于他的父親是高級干部,所以多少還給了他幾個隨從下人陪他一起上路,但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只知道是跟王大人的兒子去就任官職。

這麼好的差事大家積極性自然很高,一路歡歌笑語不斷,只有王守仁不動聲色,因為只有他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麼。

畢竟這件事情不能聲張,那些隨從們平日工作輕松,業余時間都在秦淮河邊(明代著名的紅燈區)搞娛樂活動,聽說是王尚書的兒子去上任才跟來的,要是讓他們知道此行是去貴州龍場當招待所服務員,早就跑得一干二淨了。

可紙畢竟包不住火,走著走著,隨從們發現不對勁了,好地方都走過了,越走越偏,越走越遠,老兄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王守仁還是比較實誠的,他說了實話:

“我們要去貴州龍場。”

隨從們的臉立馬就白了,王大人你太不仗義了,那里平時可是發配犯人的地方啊!

面對著隨從們的竊竊私語,王守仁十分坦然:

“如果你們不願意去,那就回去吧。”

看著猶豫不決的隨從,王守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拾起行李,向前方走去。

夕陽之下,王守仁那孤獨的身影越來越遠,突然,遠處傳來了王守仁的大聲吟誦:

客行日日萬鋒頭,山水南來亦勝游,

布谷鳥蹄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

蠻煙喜過青揚瘴,鄉思愁經芳杜州,

身在夜郎家萬里,五云天北是神州!

“天下之大,雖離家萬里,何處不可往!何事不可為!”王守仁大笑著。

在這振聾發聵的笑聲中,隨從們開始收拾行裝,快步上前,趕上了王守仁的腳步。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是值得欽佩的,可是真正說了算的還是革命現實主義。

當他曆經千辛萬苦,爬山溝,游小河,來到自己的就職地時,才真正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地方叫做龍場——龍才能住的場所。

此地窮山惡水,荊棘叢生,方圓數里還是無人區,龍場龍場,是不是龍住過的場所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人呆的地方。

而不久之後,王守仁就發現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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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來到此地,准備接任驛站領導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老弱不堪的老頭和二十幾匹瘦馬,他十分奇怪,便開始問話:

“此地可是龍場?”

“回王大人,這里確是龍場。”

“驛丞在哪里?”

“就是我。”

“那驛卒(工作人員)呢?”

“也是我。”

“其他人呢?”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我而已。”

王守仁急了:

“怎麼會只有你呢?按照朝廷律令規定,這里應該是有驛卒的!”

里長雙手一攤:

“王大人,按規定這里應該是有的,可是這里確實沒有啊。”

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老頭,王守仁無可奈何地癱坐在地上。

想到過慘,沒想到會這麼慘。

要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老頭交接完走後沒多久,又折轉了回來:

“王大人,如果你在這里碰到了漢人,那可千萬要小心!”

“為什麼?”

“這里地勢險惡,要不是流竄犯,或是窮凶極惡之徒,誰肯跑到這里啊!”

“那本地的苗人呢?”

“喔,這個就不用操心了,他們除了時不時鬧點事,燒個房子外,其余時間是不會來打擾王大人的,他們的問題基本都是內部解決。”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懂漢話啊!”

王守仁快暈過去了,他終于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老頭走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句十分“溫暖人心”的話:

“王大人多多保重,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找個人來告訴我一聲,我會想法給大人家里報信的。”

好了,王所長,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沒有下屬,沒有官服,沒有編制,甚至連個辦公場所都沒有,你沒有師爺,也沒翻譯,這里的人聽不懂你說的話,能聽懂你說話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官宦出身,前途光明的王守仁終于落到了他人生的最低谷,所有曾經的富貴與美夢都已經破滅,現在他面對著的是一個人生的關口。

堅持?還是退卻?

王守仁卷起了袖子,召集了他的隨從們,開始尋找木料和石料,要想長住在這里,必須修一所房子。

然後他親自深入深山老林,找到了當地的苗人,耐心地用手語一遍又一遍的解釋,得到他們的認同,讓他們住在自己的周圍,開設書院,教他們讀書寫字,告訴他們世間的道理。

[620]

當隨從們苦悶不堪,思鄉心切的時候,他主動去安慰他們,承擔他們的工作。

王守仁用自己的行動做出了選擇。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面對著一切的困難和痛苦,仍然堅定前行,泰然處之的人,才有資格被人們稱為聖賢。

王守仁已經具備了這種資格。

但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找到答案——“理”。

必須找到,並且領悟這個“理”,才能懂得天地大道的秘密。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可是“理”到底在哪里呢,十余年不間斷地尋找,沉思,不斷地“格”,走遍五湖四海,卻始終不見它的蹤影!

為了沖破這最後的難關,他制造了一個特別的石槨,每天除了干活吃飯之外,就坐在里面,沉思入定,苦苦尋找“理”的下落。

格物窮理!格物窮理!可是事實讓他失望了,怎麼“格”,這個理就是不出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他逐漸變得急躁,憤怒。脾氣越來越差,隨從們看見他都要繞路走。

終于,在那個宿命的夜晚,他的不滿達到了頂點。

黑暗已經籠罩了寂靜的山谷,看著破爛的房舍和荒蕪的窮山峻嶺,還有年近中年,一事無成,整日空想的自己,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信念終于崩潰了,他已經三十七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風華少年,他曾經有著輝煌的仕途、光榮的出身、眾人的誇耀和羨慕。

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

最讓人痛苦和絕望的折磨方法,就是先賜予,然後再一一拿走。

十幾年來,唯一支持著他的只有成為聖賢的願望。但事實是殘酷的,多年的努力看來已付之流水,除了日漸稀少的頭發,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

矢志不移,追尋聖賢,錯了嗎?

仗義執言,挺身而出,錯了嗎?

沒有錯,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那上天為何要奪走我的榮華,羞辱我的尊嚴,使我至此山窮水盡之地步?

既然你決意奪去我的一切,當時為何又給予我所有?

奪走你的一切,只因為我要給你的更多。

給你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只為讓你知曉世間百態。

使你困窘潦倒,身處絕境,只為讓你通明人生冷暖。

只有奪走你所擁有的一切,你才能擺脫人世間之一切浮躁與誘惑,經受千錘百煉,心如止水,透悟天地。

因為我即將給你的並非富甲一方的財富,也不是號令天下的權勢,卻是這世間最為珍貴神秘的寶物——終極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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