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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一章至第六百三十章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一章至第六百三十章


[621]

王守仁在痛苦中掙紮著,一切都已失去,“理”卻依然不見蹤影。

竹子里沒有,花園里沒有,名山大川里沒有,南京沒有,北京沒有,杭州沒有,貴州也沒有!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人欲!

理!欲!

吃喝拉撒都是欲,“欲”在心中,“理”在何處?“理”在何處?!

王守仁陷入了極度的焦慮與狂躁,在這片荒涼的山谷中,在這個死一般甯靜的夜晚,外表平靜的他,內心正在地獄的烈火中煎熬。

答案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

忽然,一聲大笑破空而出,打碎了夜間山谷的甯靜,聲震寰宇,久久不絕。

在痛苦的道路上徘徊了十九年的王守仁,終于在他人生最為痛苦的一瞬獲知了秘密的答案。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

萬古長風,一朝***。

此一瞬已是永琚C

我曆經千辛萬苦,虛度十九年光陰,尋遍天涯海角,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神秘的“理”。

現在我終于明白,原來答案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如此明了,如此簡單,它從未離開過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我,等待著我的醒悟。

“理”在心中。

我竟如此的愚鈍啊,天地聖賢之道並非存于萬物,也無須存于萬物,天人本是一體,何時可分?又何必分?

隨心而動,隨意而行,萬法自然,便是聖賢之道!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即是人欲。

這是載入史冊的一瞬,幾乎所有的史書都用了相同的詞語來描述這一瞬——“頓悟”,中華文明史上一門偉大的哲學“心學”就此誕生。

它在這個幽靜的夜晚,誕生于僻靜而不為人知的山谷,悄聲無息,但它的光芒終將照耀整個世界,它的智慧將成為無數人前進的向導。

王守仁成功了,曆史最終承認了他,他的名字將超越所有的帝王,與孔子、孟子、朱子並列,永垂不朽。

預謀

恭喜你,王守仁先生,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生活是很現實的,悟道讓人興奮,但你還是早點洗了睡吧,因為明天一早,你還要拿起鋤頭去耕你那兩塊破地,哲學是偉大的,是重要的,但你應該清楚,吃飽飯才是最大的哲學。

根據曆史導演的安排,王守仁先生還要在這里呆段時間,直到一件事情的發生,這中間還有幾年,我們就不陪王聖人開荒了。因為與此同時,一場好戲正在北京開演。

[622]

王守仁在荒山耕地受累,吃了苦頭,可李東陽比他還苦,自從謝遷和劉健走後,他一個人留了下來,但劉瑾畢竟是一個警惕性很高的人,他懷疑李東陽別有企圖,便不斷安排人時不時整他一下。

比如李東陽先生編了本叫《通鑒篡要》的書,這事情讓劉瑾知道了,就讓人去書里挑毛病,想搞點文字獄玩玩,可是李東陽早有防備,一篇文章寫得密不透風,沒有什麼把柄可以抓。

劉瑾聽到彙報,反而產生了更加濃厚的興趣(這是他的性格特點),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一定要整一下李東陽,為此目的,他找來許多人,日夜翻查,終于找到了破綻。

什麼破綻呢,原來李東陽先生在書中寫了幾個別字,劉瑾據此認為他的工作態度不認真(邏輯相當嚴密),准備借機會好好地消遣他一下。

李東陽得知了這個消息,他立刻准備了應對的措施。

正當劉瑾准備下手時,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焦芳竟跑來為李東陽說情,原來李東陽給他送了禮,和他稱兄道弟,兩人關系一直不錯,礙于面子,劉瑾就放了兄弟一馬,事情就算了了。

在這個回合里,初中生劉瑾兄到底還是沒有玩過老謀深算的李東陽博士,可見多讀書還是很有用的。

此外李東陽的地下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戰果如下:

正德二年(1507),劉瑾打算整死劉健和謝遷,一了百了,李東陽出面營救。

同年,禦史姚祥、主事張偉被誣陷,李東陽出面營救。

正德三年(1508),禦史方奎罵了劉瑾,劉瑾准備安排他去閻王那里工作,李東陽出面營救。

類似的情況還有很多,可是李東陽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這些行為卻換來了一個十分尷尬的結局。

有一天,李東陽上朝途中,正好遇見了自己的門生羅玘,李東陽很是高興,連忙上去打招呼,可是羅玘竟然不理他,扭頭就走,唯恐和他多說一句話。李東陽十分奇怪,想找個機會問個究竟。

可還沒等到他去拉攏感情,晚上就收了了羅玘的一封信,李東陽看完之後,眼睛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這封信的大致意思是:人家(劉健謝遷)都走了,你留下來有什麼意思呢,拜托你還是早點退休吧,不要在這里丟人了,今後我也不再是你的門生,就當咱倆沒認識過,也不要和我打招呼了,實在沒空搭理你。

李東陽氣得吐了血。

[623]

可是李東陽先生,吐完之後擦擦嘴你還得接著干啊,要知道,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從來就不是個輕松的工作。

在這樣的環境下,李東陽仍然堅持著自己的信念,他堅信勝利終會到來。

劉瑾是一個狡猾的人,他有皇帝的支持,還有一個消息靈通的焦芳,而自己這邊,除了幾個只會空談氣節的白癡外,並沒有智勇雙全,千里決勝的人物。

忍耐吧,忍耐吧,在適當的人選出現之前,必須忍耐。

相比而言,劉瑾可就風光得多了,自從重新改組內閣之後,他的派頭是一天大過一天,當時的大臣送奏章都要准備兩份,一份給皇帝,一份給劉瑾。

當然了,給皇帝的那份是沒有回音的,這是相當明智的,你要指望朱厚照先生按時上班批奏章,那就是白日做夢。大家只能指望劉瑾努力干活,畢竟有人管總比沒人管要好。

換句話說,在那幾年里,大明王朝的皇帝基本姓劉,朱厚照本人都沒意見,誰還願意管閑事?

可問題在于劉瑾先生讀書不多,水平不高,處理不好國家大事,時不時還搞點貪汙受賄,搞得朝政烏煙瘴氣。

但這些都是小兒科,之前的很多太監先輩都干過,劉瑾先生之所以惡名遠揚,其實是因為他的記性好。

所謂記性好,就是但凡罵過他的,就算過幾年他也記得一清二楚,比如罵過他的劉健、謝遷,已經回家養老了,他還打算把他們抓回來游游街。尚書韓文曾經彈劾過他,被免職後劉瑾還不放過他,明知他家里窮,還要罰款,一直罰到他傾家蕩產方肯罷休。

同時他還是一個在整人方面很有創意的人,明代有一種刑罰叫枷刑,和什麼扒人皮,殺千刀之類的比起來,這玩藝兒也就算是個口頭警告,最多就是戴著枷站在城門口或是去街上游兩圈,雖然挺丟人的,但總算皮肉不吃虧。所以這一刑罰十分受到大臣們的歡迎。

但如果你得罪了劉瑾,聽到枷刑判決後就先別高興了,還是馬上讓家里趕著訂一口棺材吧,因為當行刑的時候,你會驚奇地發現,給你配發的那個枷具相當特別。

特別在哪里呢?

根據史料記載,劉瑾兄為了達到用小刑,辦大事的目的,靈機一動,把枷具改造成了重達一百多斤的大家伙,這就好比在你身上掛了一個超大的啞鈴,讓你舉著這麼個寶貝四處練舉重,不壓死你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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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劉公公還是一個疑心很重的人,他連自己手下的特務也信不過,別出心裁,設置了一個內行廠,這個廠連老牌特務組織東廠也不放過,經常跑去東廠上演特務抓特務的好戲。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劉瑾還實行了一條潛規則,所有大小官員,只要你進出北京城,外省到中央彙報的也好,中央去下面扶貧的也好,甭管辦什麼事,走了多遠,都得去給他送禮。

要是沒錢送禮,那你就麻煩了,後果可是很嚴重的。比如一個叫周鑰的言官,有一天出差辦事,也沒走多遠,回來的時候按規矩要送禮,可他家里窮,沒錢。

沒錢?沒錢就把命留下吧。

這位窮官迫于無奈,最後竟然被逼自殺。

劉瑾就這麼無法無天地搞了幾年,越來越囂張,皇帝老大,他老二,可是老大不管事,所以基本上是他說了算,投靠他的大臣越來越多,勢力也越來越大,而反對他的則是殺頭的殺頭,充軍的充軍,幾乎都被他乾淨利落地解決掉了,李東陽也只能苟且偷生。

天下之大,劉太監當家!

但請注意,上面我說反對劉瑾的大臣是“幾乎”被解決了,並不是“全部”,這是由于有兩個人例外。

事實上,這兩個人劉瑾不是不想解決,而是不能解決,因為這兩個人,一個他搞不定,另一個他整不死。

社會是殘酷的,競爭是激烈的,既然劉瑾先生搞不定,整不死,他最後的結果也只能是被這兩位仁兄搞定,整死。

先說說這個搞不定,這位“搞不定”兄的真名叫做楊廷和。

我們之前提到過他,現在也該輪到這位猛人上場了,他已經在後台站了很久。

我們經常把很小就會讀書寫字,聰明機靈的小孩稱為神童,要是按照這個標准,楊廷和就是一個超級神童。

楊廷和,四川新都人,生于官宦之家,如果你翻開他的履曆表,就會發現楊廷和先生保持著一項驚人的紀錄——考試紀錄。

楊廷和小時候實在太過聰明,八歲就通讀四書五經,吟詩作對,搞得人盡皆知,當地的教育局長認為讓他去當童生、讀縣學實在是多此一舉,浪費國家紙張資源,大筆一揮直接讓他去考舉人。

中國考試史上的一個奇跡就此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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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七年(1471),楊廷和第一次參加四川省鄉試,就中了舉人,這年他十二歲。要是范進先生知道了這件事情,只怕是要去撞牆自盡的。

第二年,十三歲的楊廷和牽著他爹的手,到北京參加了會試,同期考試的人看到這一景象,倒也不怎麼奇怪,只是聊天的時候經常會問他爹:

“你考試怎麼把兒子也帶來了?”

事實證明,中國到底是藏龍臥虎,浪大水深,在四川省出了名的楊廷和到了全國就吃不開了,這次考試名落孫山。可這位楊兄實在很有性格,他不信邪,居然就不走了,就地進了國子監讀書,放話說,不考上就不回去。

楊廷和就這樣呆在北京,成為了一名北飄,但他飄得很有成就,六年後他中了進士,讀書期間還順便勾走了他的老師,國子監監丞黃明的女兒。

六年時間不但解決了工作問題,連老婆都手到擒來,真是不服都不行啊。

之後楊廷和的經曆更是讓人瞠目結舌,他二十歲被選為翰林,二十一歲翰林院畢業,三十二歲開始給皇帝講課(經筵講官)。四十三歲就成為了大學士。他升官的速度用今天的話說,簡直就是坐上了直升飛機。

到了正德二年(1507),劉健和謝遷被趕走後,他正式進入了內閣,幫整天玩得不見人影的皇帝代寫文書,當時的聖旨大都出自于他的手筆。

楊廷和不但腦筋靈活,人品也還不錯,他很看不慣劉瑾那幫人,但又不方便明講,有一次給皇帝講課時,他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

“皇上應該學習先帝,遠離小人,親近賢臣,國家才能興盛。”

朱厚照哪有心思聽課,嗯嗯兩句就過去了。

這句話從朱厚照的左耳朵進去,從右耳朵飛走了,卻掉進了劉瑾的心里。

小人不就是我,賢臣不就是你嗎?

這就是劉瑾先生的對號入座邏輯。

他勃然大怒,連夜寫好調令,把楊廷和調到南京當戶部侍郎,南京戶部哪有什麼事情做,只是整天坐著喝茶,這種調動其實就是一種發配、打擊報複。

可是楊廷和的反應卻大大出乎劉瑾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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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仁兄接到調令後,一點也不生氣,樂呵呵地收拾東西就去了南京。這下子劉瑾納悶了:這楊廷和貶了官還高興,到底盤算啥呢?

肯定有陰謀!

劉瑾又用上了當年對付王守仁那一招,派人暗中跟著楊廷和,看他到底玩什麼花樣!

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讓人摸不著頭腦,跟蹤的人發現,楊廷和一路去南京,不但沒干啥事,連一句怨言都沒有,劉瑾聽到彙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沒有再找楊廷和的麻煩。

劉瑾同志,你的道行還是太淺了點啊。

答案終于揭曉了,不久之後的一天,朱厚照先生退朝時,突然問了劉瑾一句話:

“楊學士人呢?”

劉瑾懵了,連忙回答:

“在南京!”

朱厚照一聽就火了:

“他不是入閣了嗎?!怎麼又跑去南京了,趕緊把他給我叫回來!”

于是沒過幾天,楊廷和又回到了北京,繼續當他的內閣大臣,還是和以往一樣,啥也沒說,也就當是公費旅游了一趟。

楊廷和得意了,劉瑾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劉先生應該調查過楊廷和,可他看檔案不仔細啊,這位仁兄哪里知道,楊廷和曾經當過一個重要的官——詹事府的詹事。

大家要知道,詹事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它的主要工作是輔導皇子讀書,當年朱厚照做太子的時候,對楊廷和的稱呼是“楊師傅”。

人家“楊師傅”根基牢固,還有皇帝撐腰,劉公公連河有多深都不知道,就敢往里趟渾水。失策,失策。

此後劉瑾對這位“楊師傅”敬而遠之,再也沒敢難為他。而經曆了這件事情後,楊廷和與劉瑾徹底撕破了臉,他轉向了李東陽一邊,開始籌備計劃,解決劉瑾。

這個“搞不定”的楊廷和已經讓劉瑾丟了面子,可下一個“整不死”卻更為生猛,也更加厲害,劉瑾的這條老命就斷送在他的手上。

說來這位“整不死”兄也在後台等了很久了(沒辦法,演員太多),他就是之前被派去陝西養馬的楊一清。

說來讓人難以理解,養馬的楊一清怎麼會和劉瑾鬧矛盾呢,他倆前世無冤,楊一清也沒跟劉瑾借過高利貸,怎麼就鬧得不可開交呢?

這事,要怪就只能怪劉瑾,因為他太有理想和追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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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知道,養馬在一般人看來不是個好工作,就連在天上這也是個下賤活,學名“弼馬溫”,連不讀書的孫猴子都不願意干。

但在明代,這卻是一個重要的職位,道理很簡單,沒有馬,難道你想騎驢去跟蒙古兵打仗?

千萬不要小看楊一清,這位兄弟的級別是很高的,他當年可是帶著都察院副都禦史(三品)的頭銜來養馬的,這位副部級干部沒准之前還干過畜牧業,因為他在這里干得很好,不久之後,朝廷決定提升他右都禦史(正二品)。

更重要的是,朝廷還給了他個前所未有的職務——三邊總制。

請各位注意,這個官實在不同尋常,可以說是超級大官,它管理的並非一個省份,而是甘肅、甯夏、延綏三個地方,連當地巡撫都要乖乖聽話,可謂位高權重。

雖然楊一清十分厲害,但畢竟他還是守邊界的,和劉瑾應該搭不上線,問題在于劉瑾這個人與以往的太監不同,他除了貪汙受賄,殘害人命外,倒也想干點事情。

可他自己又沒文化,所以為了吸引人才,他也會用一些手段去拉攏人心,比如寫奏折罵他的那個李夢陽,劉瑾恨得咬牙切齒,但是此人名氣太大,為了博一個愛才的名聲,人都關進牢里了,硬是忍著沒動手,最後還請他吃了頓飯,光榮釋放。

因為他老底太濫,這招沒能騙到多少人,卻也吸引了一個十分厲害的人前來投奔,這個人後來成為了劉瑾的軍師,也是李東陽、楊一清等人的強力敵手,他的名字叫做張彩。

在劉瑾犯罪集團中,焦芳雖然地位很高,但能力一般,最多也就算個大混混,但張彩卻不同凡響,此人工于心計,城府很深,而且飽讀詩書,學問很好,連當年雄霸一時的馬文升、劉大夏也對他推崇備至,有了他的幫助,劉瑾真正有了一個靠得住的謀士,他的犯罪集團也不斷壯大發展。

但劉瑾並不知足,他很快把目標對准了楊一清。

劉瑾希望能夠把楊一清拉過來,當自己的人,可楊一清哪里瞧得起這個太監,嚴辭拒絕了他,劉瑾十分惱火,想要整他一下,不久之後,機會到了。

[628]

當時楊一清一邊養馬,一邊干著一項重要的工程——修長城,這並不是開玩笑,今天甯夏一帶的長城就是當年他老人家修的,楊一清擔任包工頭,兼任監工。

楊一清是個靠得住的包工頭,從不偷工減料,但意想不到的是,當時天氣突變,天降大雪,幾個帶頭的建築工商量好了准備鬧事逃跑。楊一清當機立斷,平定了這件事,劉瑾卻抓住機會,狠狠告了他一狀。

這下子楊一清倒黴了,只能自動提出辭職。可是劉瑾沒有想到的是,准備走人的楊一清卻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請讓張彩接替我的職位吧。”

劉瑾郁悶了,他想破了腦袋也沒有弄明白,楊一清葫蘆里面到底賣的什麼藥,是出于公心?還是他和張彩關系非同尋常?

劉瑾對張彩產生了懷疑。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沒有放過楊一清,一年後(正德三年),劉瑾借口楊一清貪汙軍餉,把他關進了監獄,這一次,他決心把楊一清徹底整死。

可是劉瑾並不清楚,看似單純的楊一清和楊廷和一樣,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也有著深厚的背景。

四十年前,十五歲的楊一清被地方推薦,來到京城做了著名學者黎淳的學生,在這里他遇到了一位才華橫溢的師兄,兩人惺惺相惜,相約共同發奮努力,為國盡忠。在後來的幾十年中,他們一直私下保持著緊密的聯系。

他的這位師兄就是李東陽。

所以當楊一清被關進監獄後,李東陽立刻找到了劉瑾和焦芳,希望能夠通融一下,罰點款了事,劉瑾開始還不肯,但禁不住李東陽多次懇求,加上楊一清是帶過兵的,手下有很多亡命之徒,沒准哪天上班路上自己就不明不白地被人給黑了,思前想後,劉瑾決定釋放這個人。

走出牢獄的楊一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前來接他的李東陽,會意地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打算?”

“先在京城呆著,看看再說吧。”

“不,”李東陽突然嚴肅起來,“你必須馬上離開這里,不要回家,找個地方隱居起來。”

然後他停了下來,意味深長地看著楊一清:

“等到需要你的時候,我自然會去找你的。”

楊一清笑了,幾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兩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早已不見蹤影,但這位深謀遠慮的師兄卻似乎從未變過。

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誤解了你,我也理解你的言行,明了你的用心,我知道,你一直在屈辱中等待著。

“好吧,我去鎮江隱居,時候到了,你就來找我吧。”

629

劉瑾最近打算做幾件好事。

這並不奇怪,因為他壞事做的太多,自然就想干點好事了,一個人干一件壞事不難,但要一輩子只干壞事,真的很難很難。

更重要的是,他逐漸發現自己的名聲越來越臭,而張彩和他的一次談話也堅定了他的決心。

“劉公公,你不要再收常例了。”

所謂常例,是劉瑾的一個特殊規定,每一個進京的省級官員,彙報工作完畢後必須向他繳納上萬兩銀子,如果有沒交的,等他回家時,沒准撤職文書已經先到了。

進京彙報工作的各位高官們雖然很有錢,但幾萬銀子一時之間到哪里去弄呢,可是劉公公是不能得罪的,無奈之下,很多人只有向京城的人借高利貸,回去再用國庫的錢來還。

可是張彩直截了當地告訴劉瑾,這是一個極其愚蠢的撈錢方法。

劉瑾又懵了,用此方法,每次都可以收很多錢,而且簡單快捷,怎麼能說愚蠢呢?

看著這個不開竅的家伙,張彩氣不打一處來,他明確地指出,你收每個官員幾萬兩,似乎很多,可你要知道,這些家伙都是貪汙老手,他們不會自己出這筆錢,卻可以借機在自己的省里收幾倍的錢,當然了,都是打著你的名號,說是給你進貢,這樣劉公公你的惡劣聲名很快就會傳遍全國。

劉瑾這才恍然大悟。

“這幫混蛋,打著我的名號四處撈錢,真是豈有此理!”

劉公公的憤怒是有道理的,小貪官們借用了他這個大貪官的名譽權,卻不交使用費和專利費,應該憤怒,確實應該好好地憤怒一下。

憤怒之余的劉公公立刻下令,取消常例,並且追查地方貪汙官員。

這算是劉公公干的第一件“好事”。

不久之後,劉公公決定搞點創新,他分析了一下國家經濟狀況,意外地找到了一個漏洞,他靈機一動,決定再干一件“好事”。

也許是對這件事情太有把握,他決定直接上奏皇帝,不再如往常那樣,先聽聽張彩的意見。

于是他最終死在了這件事上。

第二天,他獨自上朝,在文武百官前向朱厚照提出了這件事情:

“陛下,應該整理軍屯了。”

一切就此開始。

所謂軍屯,是明代的一種特殊政策,通俗點說就是當兵的自己養活自己,打仗的時候當兵,沒事干的時候當農民,自己種菜種地,還時不時養幾頭豬改善伙食,剩余的糧食還能交給國家。

這個制度是當年老朱費盡心思想出來的,可到了如今,已經很難維持下去了。

630

因為要想讓軍屯開展下去,必須保證有土地,雖說地主惡霸不敢占軍隊的地,但軍隊里的惡霸地主(高級軍官)是不會客氣的,一百多年下來,土地越來越少,糧食也越來越少,很多士兵都填不飽肚子。

劉瑾發現了這個問題,便公開表示,要清查土地,重新劃分,增加國家糧食收入,改善士兵生活。

劉瑾這麼干,自然不是為士兵著想,無非是要搞點政績工程而已,大臣們心知肚明,鴉雀無聲。

朱厚照卻聽得連連點頭,手一揮,發了話:

“好主意,你就去辦吧!”

然而站在一邊的楊廷和准備出來講話了,經驗豐富的他已經發現了這個所謂計劃的致命漏洞。

可就在他准備站出來的時候,一只手從背後緊緊拉住了他的衣襟。

楊廷和回過頭,看到了沉默的李東陽。

他又站了回去。

散朝了,劉瑾急匆匆地趕回了家,他准備開始自己的計劃。

楊廷和卻留了下來,他還拉住了想開路的李東陽,因為他的心中有一個疑問:

“你剛才為什麼要拉住我?”

李東陽看著他,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你剛才為什麼要說話?”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回到家中的劉瑾見到了滿臉怒氣的張彩,聽到了他的責問:

“這件事為什麼不先商量一下?”

“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辦成了足可百世流芳!還商量什麼?”

然而張彩皺起了眉頭:

“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問題。”

可是有什麼問題,他一時也說不出來,于是他向劉瑾提出了另一個警告:

“楊一清這個人不簡單,你要小心。”

“我已經教訓過他了,不用擔心。”

張彩看著自信的劉瑾,輕蔑地笑了:

“我與他同朝為官十余年,深知此人權謀老到,工于心計,且為人剛正,絕不可能加入我們,你教訓他又有何用?”

劉瑾憤怒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種蔑視的態度。

“我已經把他削職為民,即使有心作亂,又能如何?!”

可他等到的,卻是張彩更為激烈的反應:

“楊一清此人,要麼絲毫不動,要麼就把他整死,其胸懷大志,若放任不管,必成大患!”

劉瑾終于爆發,他拍著桌子吼道:

“為何當年他要推舉你為三邊總制?!我還沒問你呢!你好自為之吧!”

張彩愣住了,他坐回了椅子,呆呆地看著劉瑾離去的背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禍福各安天命,就這麼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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