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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41-860


[841]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次機會是由嚴嵩陣營中的仇鸞先生友情提供的。

蒙古也算是大明的老冤家了,來來回回已經搞了二百年,雙方都精力充沛,再累再苦都不在話下,洗個澡睡一覺起來接著干。

事易時移,當年的瓦剌已經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韃靼,而在小王子之後,該部落又出了一位擅長殺人放火的優秀領袖——俺答。

關于這位兄台,就不多講了,你只要知道,他很能殺,很能搶,善于破壞就行了。

嘉靖二十九年(1550)六月,這位仁兄估計是家里缺東西了,帶領上萬騎兵向明朝發動了進攻,他的目標是大同。

明軍抵敵不住,全軍潰敗,一番混戰後,總兵張達戰死,于是大同向朝廷告急,指揮官死了,蛇無頭不行,請你即刻再派一個過來。

大同總兵是一個級別很高的官階,相當于邊防軍司令員,尋常時候,能夠補到這個官,那是祖宗保佑,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大同,只能說是祖墳埋錯了地。

蒙古人還在城外,即使打退敵人,也未必有功,但如果丟了重鎮大同,則格殺勿論。而且刀劍無眼,也不認你官銜高低,身為總兵不幸殉國,也只能算你背運。

這就是傳說中的黑鍋,誰也不想背,但就在眾人推脫之時,嚴嵩站了出來,高興地告訴大家,他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必定可以退敵。

他說的這個人就是仇鸞。

說實話,在這件事情上,嚴嵩也是個冤大頭,他原本以為仇鸞名將之後,就算不如曾銑,多少也有那麼兩下子。所以他推薦仇鸞,希望此人可以再立新功。

可是仇鸞先生實在難得,雖說干了多年的武將,卻連一下子也不會。聽說嚴嵩推薦了自己,頓如五雷轟頂,但是事已至此,不上也得上了,

仇鸞壯著膽子去了大同。

似乎仇將軍的運氣還不錯,他剛到地方,就得知俺答已經搶劫完畢,撤退了。興高采烈的仇鸞頓時來了勁,他立刻向兵部上書,沉痛地表示,沒有能夠與俺答交戰,為國爭光,實在是遺憾之至。

不要緊,仇鸞先生,機會總是有的。

七月,俺答又來了。

其實這也怪不得俺答,他的部落沒有手工業,也沒有輕工業,除了搶,他沒有第二條路。

仇鸞這回頭大了,如果打了敗仗,別說官位,腦袋也難保,但他也很清楚,以自己那幾把刷子,想打敗俺答,那無異是一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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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仇鸞實在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竟然想出了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不但可以趕走俺答,還不用大動干戈。

仇鸞是一個懂得價值規律的人,他明確地意識到,俺答過來無非是想搶東西,只要給錢,讓他滿意而歸,就萬事大吉了。

于是在一個深夜,他暗中派出使者,給俺答送去了很多錢,希望他拿錢走人,不要妨礙自己當官。

要說俺答兄也真是好樣的,拿錢就辦事,當即表示,請仇總兵放心,我這就全軍撤退。

仇鸞滿意了,不用拼命,還送走了瘟神,沒有更好的結果了。

可是自以為聰明的仇總兵忽略了關鍵的一點——俺答只是說撤退,沒說要撤回家。

不久之後,大同副將回報,俺答已經撤走了。仇鸞十分高興,但在准備慶祝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多問了一句:

“俺答退兵之後,去了哪里?”

“薊州。”部下回答道。

當這兩個字傳進仇鸞耳朵里時,他幾乎當場暈倒:

“大事不好!”

薊州,是北京的門戶。

當俺答攻破薊州,破牆入關到達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區)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鐵騎竟然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糧食、財物、人口都擺在他的面前,等待他去搶掠。

他自然是不會客氣的,搶完了昌平,他又流竄到密云、懷柔,圍著北京城一路搶過去,踏踏實實地搞了一次北京環城游。

殺完了,也搶夠了,俺答卻不走了。他留在了通州,窺視著這座雄偉的京城。因為他已經敏銳地意識到,在大明示弱的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原因。

其實事情沒有俺答想得那麼複雜,原因十分簡單——沒兵。

說來滑稽,當時的京城確實是個空架子,一百年前北京保衛戰之時,在于謙的建議下,喪失戰斗力的京城三大營被改造成了十二團營,兵力縮減為十四萬人。

按說這個數字也不少了,但當兵部尚書丁汝夔清點人數准備作戰時,才驚奇地發現,所謂十幾萬大軍,其實只有五萬多人!

而更為麻煩的是,其中很多人的年齡已足夠進養老院了,只是拿著根長矛站在隊伍里充數。

其實丁汝夔並不奇怪,此等現象再正常不過了,這就是傳說中的軍隊貪汙第一絕技——吃空額。(多報人數冒領工資)

丁大人熟悉潛規則,也不想去反貪,但問題是,敵人就在門口,你總得想個辦法把人送走。

皇帝自然不可能再給俺答送禮,讓他回去打大同,無奈之下,嘉靖先生只好下達總動員令,命令周圍駐軍前來勤王。

第一個趕到的,正是大同總兵仇鸞。

仇鸞是拼命趕過來的——不拼命不行,要知道,皇帝大人之所以如此狼狽地被人堵在城里,那完全是背了他的黑鍋。如果不及時趕過來,難保俺答兄和皇帝和平談判,討價還價的時候,不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當初仇總兵和我談的時候,價碼是……

滿頭冷汗的仇鸞帶著兩萬騎兵趕到了北京,嘉靖被他的熱情感動,非但沒有懷疑他,還極為信任地告訴他:

“京城的防務就交給你了。”

這下子是徹底完了,仇鸞悲憤之余,准備去跳護城河了,結果又被部下拉了回來,大同已經如此狼狽,何況是京城?

無計可施的他想來想去,竟然又找到了老辦法——談判。

他再次私下派人出城,找到了俺答,等到來人說明來意,連久經沙場的俺答先生也大吃一驚,剛剛在大同談完,仇總兵又到了京城,竟然跑得比自己還快,速度實在驚人。

仇鸞提出了條件,只要不攻城,什麼都好商量。

俺答也不含糊,不攻城可以,讓我入貢就行

雖然仇鸞已經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但這個要求,卻是他不能接受的。

所謂入貢,不過是肆意妄為、踐踏國格的體面說法,如果答應了這個條件,俺答就能派出他的使者,到大明的地盤強拿強要,提出各種苛刻條件。

這是國家形象問題,換句話說,就算給得起錢,也丟不起人。

仇鸞不敢信口開河,只能立刻上報嘉靖。

太上老君也解決不了蒙古問題,于是嘉靖道長穿上黃袍,召開了內閣會議。

與會人員有內閣大學士嚴嵩、李本、張治,還有時任禮部尚書的徐階。

皇帝大人也慌了神,他拿著俺答送交的入貢書,問大臣們怎麼辦。

李本不說話,張治也不說話,因為在內閣里他們說了也不算。

但平日滔滔不絕,說話算數的嚴嵩卻突然啞巴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出聲。

皇帝大人的工資不是白拿的,嘉靖直接向嚴嵩發問了:

“現在該怎麼辦?”

嚴嵩先生既不能治軍,也不能治國,其主修專業是拍馬屁和整人,可是俺答先生是要實惠的,不吃這一套,自然沒有辦法。

但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辦法”:

“這不過是一幫餓賊,搶掠完了自然會走,皇上不必擔心。”

這是一個十分無恥的回答。

在嚴嵩先生的邏輯體系里,保住官位,安享富貴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城外的百姓,搶了就搶了,殺了就殺了,反正與己無關。

徐階憤怒了,拋開個人恩怨不談,他簡直無法相信,這竟是一個朝廷首輔說出的話,雖然這里還輪不到他說話,卻也已忍無可忍:

“敵人已經打到了城下,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怎麼能說是一群餓賊!”

嚴嵩驚訝地回過頭,看著這個毫不起眼的禮部尚書,他終于意識到,一直以來,自己似乎輕視了這個人的能量。

坐在皇位上的嘉靖霍然站了起來,他看著徐階,贊許地點點頭,然後又換了一幅面孔,冷冷地盯著貪生怕死的嚴嵩:

“俺答的貢書呢?”

嚴嵩慌忙拿出了文書,准備呈交給皇帝。

嘉靖擺了擺手,他不打算研究文件,只問了一句話:

“你准備怎麼辦?”

在嘉靖逼視的目光中,嚴嵩卻恢複了鎮定,他從容地回答:

“這是禮部的事。”

所謂禮部的事,就是徐階的事,在一般人看來,這只是一句推卸責任的話,但事實上,這句話極為凶險,且暗藏殺機。無論徐階如何回答,都將惹禍上身。

俺答入貢,說到底是個外交問題,嚴嵩推給禮部,雖說不大仗義,倒也算是合情合理,如果徐階推托,皇帝自然饒不了他。

但如果徐階滿口答應,則必定會大難臨頭,因為入貢問題,也是個很丟臉的政治問題,嘉靖根本就不想答應,只是迫于形勢,才找大臣商議,要是膽敢在這個時候搞包干,等到俺答一走,秋後算帳,自然死罪難逃。

嚴嵩摸透了嘉靖的心思,他正靜靜地等待著徐階進入陷阱。

徐階愣了一下,立刻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回答:

“此事是我禮部職責,臣願一力承擔!”

然而在嚴嵩露出笑容之前,徐階就說出了下半句:

“但入貢之務為國家大事,一切聽憑皇上做主,禮部必定遵旨照辦!”

嚴嵩第一次感到驚慌了,站在眼前的這個禮部尚書,竟然是一個比夏言更為狡詐的對手。

嘉靖卻沒有嚴嵩的心思,他只想解決問題:

“你有辦法嗎?”

徐階終于等來了機會,他開始侃侃而談:

“以臣看來,敵軍兵臨城下,以目前京城的防務,既不能戰也不能守。”

“那該怎麼辦?”

“目前唯一的辦法,是拖延時間,等待援軍到來,聚集力量,再對俺答發動反擊。”

嘉靖高興地連連點頭,卻也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如何拖延時間。

徐階微笑著,拿起了那份被引為恥辱的俺答入貢文書,自信地告訴驚恐不安的皇帝陛下——辦法就在這份入貢書里。

外交,是指處理國與國之間關系的方法,但它還有另外一個通俗的解釋——用最禮貌的方式,說出最肮髒的話。

如果以後一種解釋為標准,那麼徐階就是一個極為高明的外交家,他敏銳地在俺答的文書中發現了一個問題——只有漢文,沒有蒙文。

按照慣例,外交文書是需要兩種文字的,但這不過是個形式而已,並沒有人認真遵守。

然而大明這一次決定仔細認真地履行程序,于是俺答的使者得知,他要把入貢書帶回去,重新加上蒙文內容。

聽到使者的話,俺答的腦子有點亂了,他雖然打仗是把好手,但玩政治的能力實在差得太遠。這位仁兄思前想後,也不知道只寫漢文有什麼問題——你們能看明白不就行了嗎?

百思不得其解的俺答唯恐自己是沒文化,不懂外交禮儀,被人取笑,還真的去找了一幫人搞公文,可剛過兩天,他的文書還沒完成,新的鄰居就到了。

北直隸地區前來勤王的軍隊及時趕到了,城外明軍人數已經達到了八萬余人,而俺答也終于明白,自己又上當了。

失去了銳氣的蒙古軍准備退卻了,反正他們也搶夠了,殺夠了,算是滿載而歸。

但在城內的嘉靖並不是傻瓜,他雖然不懂軍事,卻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人,局勢的變化逃不過他的眼睛,于是他召見了兵部尚書丁汝夔,命令他准備對韃靼軍發動反擊。

丁汝夔接受了命令,但在發動反攻之前,他還必須去拜見嚴嵩。

在很多的書籍中,嚴嵩被描述為一個窮凶極惡的人物,他比山區的土匪更狡詐,比變態殺人狂更為殘忍,從貪汙受賄、殺人放火到隨地吐痰、亂搞男女關系無所不包,可謂是人渣中的人渣。

但如果客觀分析史料,就會發現這位仁兄其實是個很膽小的人,他這一輩子的原則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只要自己的官位權勢不變就行,百姓死活、社稷興衰與他毫不相干,他也不想管。

這種行為用今天的法律術語來形容,叫作“行政不作為”,又稱占著茅坑不拉屎、磨洋工等等。嚴嵩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願意惹事,不願意管事,只關心他自己的利益。應該說,他確實是一個膽小的人。

但是膽小的嚴嵩,依然是人渣中的人渣。

因為正是他的置若罔聞、大私無公,才使得朝中政務懈怠,大臣尸位素餐,敵人肆無忌憚,燒殺搶掠——皇帝在修道,您首輔也不管,那還有誰管?

不過嚴嵩先生的不想管,並不是不管,只要關乎他利益的事情,他是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丁汝夔了解這一點,他很清楚,如果沒有得到嚴大人的首肯,擅自行動,夏言就是前車之鑒。

他向嚴嵩告知了皇帝的諭令,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合衷讜趺窗歟

嚴嵩思索片刻,便說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要發動反攻。”

看著大惑不解的兵部尚書,嚴嵩為他的答複作出了解釋,一個極端無恥的解釋:

“如果發動反攻,就有可能戰敗,若在邊界戰敗,還可以假冒勝仗報功,但在天子腳下,如果失敗,皇上一定會知道,那時就不好辦了,不如任俺答搶掠,不久之後必將自己撤走,我們便不用負任何責任。”

這就是大明帝國內閣首輔的治國哲學,真可謂是流氓到了極點。

但丁汝夔畢竟也在官場混了多年,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十分清楚,皇帝的命令是反攻,如果照嚴大人的話辦事,到時候皇帝追究起來,那是要殺頭的。

然而嚴嵩拍著胸脯跟他打了保票:

“你放心,有我在,必定平安無事!”

丁汝夔安心回家睡覺了,他相信嚴長官是不會忽悠他的。

事實證明,嚴嵩先生的保票確實不是毫無價值——可以當廢紙賣,五毛錢一斤。

在之後的幾天里,城外的俺答軍肆意搶掠,並開始打包,准備帶走,帶不走的就放火燒掉。而城內的駐軍非但不去找蒙古人結帳,連服務費都不敢收,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揚長而去。

俺答終于走了,嘉靖終于憤怒了,蒙古人大搖大擺地走了,正如他們大搖大擺地來,沒有帶走一絲云彩,卻帶走了財物、糧食和無數的大明百姓。

他緊急召見了丁汝夔,厲聲訊問:

“為什麼不出戰!?”

丁汝夔沉默了,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事已至此,即使擺出嚴嵩,自己也未必能免罪,而且還將失去所有退路,無論如何,他只能相信嚴長官了。

得不到回答的嘉靖火冒三丈,下令把這位兵部尚書關進了監獄。

嚴首輔似乎還是很夠意思的,在獄中,丁汝夔不斷接到嚴嵩的指示,讓他放心坐牢,堅持挺住,就有辦法。

丁尚書就這樣堅持挺了下來,一直挺到了刑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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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正是他的置若罔聞、大私無公,才使得朝中政務懈怠,大臣尸位素餐,敵人肆無忌憚,燒殺搶掠——皇帝在修道,您首輔也不管,那還有誰管?

不過嚴嵩先生的不想管,並不是不管,只要關乎他利益的事情,他是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丁汝夔了解這一點,他很清楚,如果沒有得到嚴大人的首肯,擅自行動,夏言就是前車之鑒。

他向嚴嵩告知了皇帝的諭令,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合衷讜趺窗歟

嚴嵩思索片刻,便說出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要發動反攻。”

看著大惑不解的兵部尚書,嚴嵩為他的答複作出了解釋,一個極端無恥的解釋:

“如果發動反攻,就有可能戰敗,若在邊界戰敗,還可以假冒勝仗報功,但在天子腳下,如果失敗,皇上一定會知道,那時就不好辦了,不如任俺答搶掠,不久之後必將自己撤走,我們便不用負任何責任。”

這就是大明帝國內閣首輔的治國哲學,真可謂是流氓到了極點。

但丁汝夔畢竟也在官場混了多年,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十分清楚,皇帝的命令是反攻,如果照嚴大人的話辦事,到時候皇帝追究起來,那是要殺頭的。

然而嚴嵩拍著胸脯跟他打了保票:

“你放心,有我在,必定平安無事!”

丁汝夔安心回家睡覺了,他相信嚴長官是不會忽悠他的。

事實證明,嚴嵩先生的保票確實不是毫無價值——可以當廢紙賣,五毛錢一斤。

在之後的幾天里,城外的俺答軍肆意搶掠,並開始打包,准備帶走,帶不走的就放火燒掉。而城內的駐軍非但不去找蒙古人結帳,連服務費都不敢收,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揚長而去。

俺答終于走了,嘉靖終于憤怒了,蒙古人大搖大擺地走了,正如他們大搖大擺地來,沒有帶走一絲云彩,卻帶走了財物、糧食和無數的大明百姓。

他緊急召見了丁汝夔,厲聲訊問:

“為什麼不出戰!?”

丁汝夔沉默了,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事已至此,即使擺出嚴嵩,自己也未必能免罪,而且還將失去所有退路,無論如何,他只能相信嚴長官了。

得不到回答的嘉靖火冒三丈,下令把這位兵部尚書關進了監獄。

嚴首輔似乎還是很夠意思的,在獄中,丁汝夔不斷接到嚴嵩的指示,讓他放心坐牢,堅持挺住,就有辦法。

丁尚書就這樣堅持挺了下來,一直挺到了刑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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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晃晃的鬼頭刀在尚書大人面前閃耀的時候,丁汝夔這才明白,自己被人賣了,還在幫人家數錢。

事到如今,他唯有仰天大呼一聲:

“嚴嵩奸賊,你忽悠我啊!”(嵩賊誤我)

但痛斥之後,他最終醒悟了自己的罪過,滿目焦土、生靈塗炭,嚴嵩固然是主謀,他卻也是幫凶。

于是他向站在一旁的人們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王郎中現在何處?”

所謂王郎中,即兵部職方司郎中王尚學,前面說過,這個職方司大致相當于的今天的總參謀部,按照明代律令,如果謀劃錯誤打了敗仗,職方司的長官郎中是要連坐負領導責任的(最窮最忙,還要背黑鍋,所以沒人去)。

應該說丁汝夔還是很夠意思的,他在獄中曾反複表示,事情是自己一個人干的,不關職方司的事。

所以當他得知,王尚學已經逃過一死,發配充軍的時候,這才終于舒了一口氣,留下了最後一番話:

“當初王郎中曾反複勸我出戰,但我為嚴嵩所誤,沒有聽他的意見,這是我的錯啊!”

嘉靖二十九年(1550)的這次風波在丁汝夔的歎息聲中結束了,在這場劫難中,大明遭遇了慘痛的失敗,京城被人圍了一星期,京郊地區狼藉一片,俺答在大明的眼皮底下燒殺搶掠,無人可擋。

東西丟盡了,臉也丟盡了,這個建國以來少有的恥辱被後世稱為“庚戍之變”,永遠地記入了史冊。

但就在一片哀鳴聲中,某些事情正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徐階無疑是勝利者,危難之際,他挺身而出,承擔重任,在嘉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這個不惹人注意的配角,終于登上了五光十色的舞台中央。

但伴隨著機遇到來的,還有危險,因為那個可悲的失敗者、膽怯者,已經意識到了這位政治新星的可怕,在今後的日子里,他將全力以赴,把這個足以威脅他的人扼殺在搖籃之中。

雖然在國家大事上,他是一個膽小鬼,但只要觸及到個人利益,他將變得比趙子龍先生更加勇敢。

徐階,繼續走吧,越往前走,你將越能感受到這場游戲的殘酷,在前面等待著你的,是更狡詐的對手,和更陰險的圈套。

當然了,除了政局的微妙變化外,大明王朝也並非毫無收獲。

[848]

丁汝夔死後,吏部侍郎王邦瑞暫時代理兵部事宜,開始收拾殘局。

在整理防務的工作中,他無意間發現,有一本叫《備俺答策》的書在軍中廣為流傳,書中記載對付俺答的各種方略,極有見地,合乎兵法。

王邦瑞立刻叫來了下屬:

“此書作者何人,任何官?”

下屬告訴他,此人是世襲將軍,進京參加武進士考試,因遇到俺答進攻,臨時參戰,時任京城九門總旗牌官,戰爭結束後,已經調防薊門。

王邦瑞感歎不已,在反複翻閱此書並打探此人情況後,他在兵部的檔案中寫下了這樣的記錄:

戚繼光,山東東牟人,世襲登州衛指揮僉事,青年而資性敏慧,壯志而騎射優長。評:將才。

陷阱

自從“庚戍之變”後,徐階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雖然沒有進入內閣,卻享受著內閣成員待遇,被封為太子太保(從一品),還經常被叫到西苑,陪皇帝陛下聊天喝茶,成為了朝中的紅人。

徐階有點忘乎所以了,際遇的變化使他產生了錯覺,皇帝的寵信,同僚的逢迎,這一切都讓他相信,勝利似乎已經不再遙遠。

事實上,真正的機會並未到來,而他的水平也還差得太遠。

而之後那場突如其來的打擊,很快就將他從美夢中驚醒。

這件事是從死人開始的,不久前,孝烈皇後死了,按說死了就死了,開追悼會埋掉拉倒,可是嘉靖先生搞禮儀搞上了癮,下文給禮部,要求讓這位皇後進入宗廟(專用術語袝廟)。

這是違反禮儀規定的,堅持原則的徐階先生隨即上了一封奏疏,表示女後不能入廟,只能放到奉先殿。

當嚴嵩聽到這個消息後,當即拍手稱快,因為他知道,徐階馬上要倒黴了。

嚴嵩是對的,徐階很快就為他的原則付出了代價,嘉靖先生大怒,當即把徐階叫了進來,怒罵了一頓。

這個場景如果放在夏言身上,下一幕必然是對罵,夏先生一貫無懼無畏,為了原則,和皇帝干仗也是家常便飯。

徐階和夏言一樣,也是個堅持原則的人,但這熟悉的一幕卻並未出現,徐階只是低著頭,聽著皇帝那無理的怒斥。

我還記得,夏言就是這樣死去的。那人頭落地的場景回映在他的眼前。

于是,在嚴嵩那旁側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徐階作出了決定:

“皇上聖明!”

[849]

犧牲尊嚴是不夠的,要想在這場殘酷的游戲里笑到最後,還必須背離原則,因為眼前的敵手,是一個不講原則的人。

而要戰勝一個無原則的對手,唯一的方法就是放棄所有的原則。

稱宗也好,袝廟也罷,哪怕你自封玉皇大帝,哪怕你把自家的奶媽、傭人都放進宗廟,我也不管了。

在時機到來之前,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徐階及時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危險,贊同了皇帝的意見,躲過了一劫。然而他沒有料到,自己曾經的一個無意舉動已惹下大禍,而更為不幸的是,嚴嵩已經抓住了這個破綻。

在這之後的一天,嘉靖在西苑單獨接見嚴嵩。雙方有意無意地開始閑聊,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到了徐階的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嚴嵩在談到徐階的時候,竟然是贊不絕口,反複誇獎這人勤于政事,用心干活,而且青詞寫得也很好。一番話說得嘉靖連連點頭。

當然,你要是指望嚴嵩先生突發精神失常,那是不現實的,精彩的在後面:

“徐階這個人確實不缺乏才能啊”,嚴嵩歎息一聲,補上了最為關鍵的一句:

“只不過是多了點二心而已。”

這就是傳說中罵人的最高境界——先誇後罵,誇罵合一。

嘉靖收起了微笑,沉重地點了點頭,他贊同嚴嵩的意見。

這句話是有來由的,嘉靖三十年(1551)二月,徐階曾經向皇帝上書,請求早立太子。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上書建議了,之前還有幾回,只不過都被嘉靖壓了下來。在禮部尚書徐階看來,立太子是必需的,也是出于禮儀需要,當然也有潛含意思:您每天都煉丹服丹,哪天突然食物中毒掛了,咱們也得有個准備吧。

不過這個要求在嘉靖看來,就變成了另一個意思——我還沒死,就准備另起爐灶了。

就這樣,老謀深算的嚴嵩只用一句話,就粉碎了徐階在皇帝心目中的美好形象,使他再次沉入了谷底。

這之後,皇帝對徐階的態度越來越冷淡,很少召他進入西苑,也不再好言相向。

雖然皇帝沒有明確的表態,敏銳的徐階依然感受到了這種疏遠,用不著去打聽,他也知道是嚴嵩搞的鬼。

[850]

同僚們的嗅覺是十分靈敏的,之前處于事業上升期的徐階是鳳凰,但涅磐之後,自然就變成了野雞。眾人就此紛紛離去,徐階又一次回到了孤立無援的起點。

殘酷的事實教育了徐階,他終于明白,自己雖然得寵,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還遠遠趕不上嚴嵩,而他要挑戰的,是朝中第一大政治集團——嚴黨,有著數不清的關系網和錦衣衛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在嚴嵩這位政治厚黑高手面前,他的功力還差得太遠。

但是不要緊,現在還來得及,我將重新開始。

從此,徐階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不再隨便議論朝政,可嘉靖卻似乎並不領情,對他仍十分冷淡,但徐階並沒有慌張,在仔細分析形勢後,他終于發現了一條制勝之道。

而這條道路,正是死去的夏言用生命告訴他的。

受到嚴嵩蠱惑的嘉靖已經厭煩了徐階,然而他卻沒有發現,自己四周的人已經悄悄改變了態度,經常會誇獎徐階的才德(左右多為言者),久而久之,他慢慢地改變了對這個人的看法。

從某個角度來看,夏言正是死在了那些被他怠慢的太監手中,而徐階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此外,沉默的徐階開始認真在家里寫青詞,用心搞好文字創作,而滿意的嘉靖也終于改變了態度,經常叫他上門聊天。

另一方面,不管在人前人後,只要說到嚴嵩,徐階總是贊譽有加,還經常上門聯絡感情,雖說嚴老狐狸還把他當對手,但徐階的行為卻也或多或少地打動了他。

畢竟只是個小角色而已,不用再費多大力氣。嚴嵩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斷。

于是在經曆了大起大落之後,朝局又一次恢複了平靜,雙方暫時處在了休戰狀態。

然而在這片寂靜的背後,徐階正密切注視著嚴嵩的一舉一動,上朝、退朝、應酬、結伙。他耐心地審視著這位老江湖各種舉動,在尋找破綻的同時,他也在不斷地學習著敵人的權謀與手段。

在日複一日的揣摩與觀察中,徐階漸漸縮小了自己與對手的差距,他已經成為了一個足智多謀、深不可測的人物。

但隱忍和沉寂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終將爆發在最後那一刻,雖然徐階已經麻痹了嚴嵩,獲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他十分清楚,要想取得勝利,現在的條件還不夠,他必須主動發起攻擊,以獲得更多的資源和更大的優勢。

進攻的時候到了,但不能打草驚蛇,也不能最後攤牌。目前所缺少的,只是一個合適的攻擊目標。

經過仔細的考量,徐階終于找到了這個標靶。

于是在等待兩年之後,徐階打破了這片死般的甯靜,將他的矛頭指向了那個合乎要求的人——仇鸞。

邊界越來越亂,財物越丟越多,局勢已經無法控制了,仇鸞頭暈腦脹,得了重病。不過這位仁兄病中神智依然清醒,兵部侍郎蔣應奎奉命暫時執掌大將軍印,病得半死不活的他竟然還拖著不給。

賴賬是暫時的,不久之後,他會連自己的命一起交出去。

很快他就收到了皇帝的諭令,全文意思簡明扼要——沒收兵權,回京候審!

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根據內線通報,向皇帝告狀的人竟然是和他一同升官,且關系密切的徐階。

仇鸞連氣帶病,就此一命嗚乎,跑到地府去跟閻王大人談判了。

仇大將軍其實並不知道,在徐階的眼中,自己只是一塊大肥肉。徐尚書對人一貫和氣,而且越是深仇大恨,越是和藹可親。仇鸞先生受到的禮遇程度,僅次于嚴嵩大人。

徐階之所以想除掉仇鸞,原因是這個家伙太可恨,明明啥也不會,卻冒功請賞禍害國家,而且他也是當年害死夏言的幫凶之一,自然不在話下。

而更重要的是,打倒仇鸞可以獲取更多的資本,不但能贏得皇帝的信任,還能增加威信,拉攏百官,壯大自己的政治勢力。

于是打定主意的徐階看准了時機,一口氣把甘肅失職、大同談判、北京密謀全都兜了出來,算了總帳。

嘉靖憤怒至極,馬上下令仇鸞回京交待問題,並收繳其兵權。

緊盯著仇鸞的,還有嚴嵩,當他得知仇鸞已經失勢時,立刻找來了陸炳,准備把仇鸞一舉解決。

陸炳不愧為第一錦衣衛,辦事效率極高,在錦衣衛特務的努力挖掘下,仇鸞先生從小到大干過的壞事全都被挖了出來,什麼通敵賣國、貪汙受賄、調戲婦女等等無所不包。

勝券在握的嚴嵩覲見了嘉靖,一五一十地將以上罪狀詳細告知,嘉靖氣急敗壞,當即下達命令:

將仇鸞的尸首(此時已病死)挖出來,砍掉腦袋,巡視九邊!

看著滿臉殺氣的皇帝,嚴嵩決定趁熱打鐵,借刀解決自己的心頭之患:

“據臣所知,徐階與仇鸞平日關系緊密,陛下不可不察。”

可嚴嵩萬萬沒有想到,聽到這句話的皇帝突然消弭了憤怒,展露出一幅陰晴不定的表情。

他拿出了那封密疏,笑著交給了嚴嵩:

“你看看吧。”嚴嵩打開了文書,看到了那個醒目的落款——徐階。

文淵閣大學士、內閣首輔、少師嚴嵩終于害怕了,他打了個寒戰,哆哆嗦嗦地交回了奏疏,在嘉靖嘲諷的笑容中離去。

他已經明白了,那個沉默的人,那個不起眼的吏部侍郎,那個對他畢恭畢敬的人,並不是一個政治暴發戶,更不是投機者。

他是一個有企圖的權力野心家,是一個不亞于自己的權謀高手。他所謀奪的,並不只是一個尚書或是內閣學士的官位,而是自己的位置——內閣首輔。

必須徹底地消滅他,在他取代自己之前。

事後證明,嚴嵩正確地判斷了徐階的能力,卻錯估了他的目的,這位徐兄弟不但要他的官,還要他的命。

嚴嵩回到家里,將自己的意圖告訴了奇才嚴世蕃,可是出乎他意料,這位獨眼兒子竟然告訴他,不要和徐階公開對抗了。

“為什麼?”

“他已成氣候,動不得了。”

嚴世蕃確實不負才名,這個論斷十分准確,此時的徐階已今非昔比,他現在的頭銜全稱是: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太子太傅(從一品)、內閣次輔徐階。

天子之下的第二號人物,斗敗仇鸞的英雄,皇帝的貼身親信(近期),不怕死的大可以去試試。

很難對付,但並非不能對付,嚴世蕃客觀分析形勢後,想出了一條對策——壓制。

畢竟嚴嵩仍是首輔,不但有皇帝的信任,還有為數眾多的同黨和特務,只要死死盯住徐階,束縛住他的行動,無須大動干戈,等到風頭一過,這位政治新貴將就將被徹底扼殺。

這條策略充分地表現了嚴世蕃先生的斗爭水平,事實證明,這個軟刀子殺人的計謀十分有效,扶搖直上的徐階沒有對手,也沒有人和他公開作對,但在暗地里,卻有無數雙眼睛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更讓他郁悶的是,在處理朝廷公務時,無論他提出什麼意見方案,總是被無理駁回,而面對這一切,他毫無辦法。

因為在明代的內閣中,首輔和次輔雖然都是內閣成員,但說話算數的只有首輔,如果攤上個難伺候的首輔,其余的內閣成員就只有端茶倒水的份了,不服還不行,官大一級壓死你。

就這麼折騰來折騰去,徐階被壓得喘不過氣,嚴嵩也無法趕盡殺絕,政局再次進入了僵持狀態。旁觀者

當徐階竭盡全力與嚴嵩生死相搏的時候,其余五位絕頂高手卻有著不同的表現。

徐階的最大敵人是嚴世蕃,要知道,嘉靖三十一年(1552)時,嚴老先生已經七十多歲了,雖然精神還行,沒有老年癡呆的跡象,但論斗智水平,是無法與徐階相比的,而他那精妙的策劃和毒辣的手段,全部出自于嚴世蕃,如果沒有這個獨眼兒子,估計他早就完蛋了。

最悠閑的人是楊博,他已經暫時脫離政壇,調任兵部左侍郎,專職干起了軍事,不過這位仁兄平生有一個最討厭的人——仇鸞,為此,他曾收集材料,上書彈劾仇先生三十條罪狀(比陸炳還多),恨屋及烏,對于嚴嵩一伙,他從來就沒有什麼好感。

雖然在個人感情上,他偏向徐階,但也僅此而已,楊博先生是官場老油條,知道自己實力不足,也不想和嚴嵩公開作對。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支持徐階的(僅限于精神層面)。

最憤怒的人,是張居正,庶吉士畢業後,他就被分配到翰林院當上了編修,在親眼目睹了朝政懈怠、俺答燒殺的一幕幕慘象後,這位二十多歲的翰林官已然成為了一名標准意義上的憤青。

作為徐階的學生,他曾多次寫信給自己的老師,希望他挺身而出,對抗鏟除禍國殃民的嚴黨,卻從未得到明確的答複。他不了解徐階,也不不了解自己:此時的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小人物的憤怒是毫無用處的。

相對于張居正而言,高拱就要聰明得多了,剛滿四十歲的他雖然外表沉默寡言,卻工于心計,城府極深,他十分清楚斗爭形勢和政局走向,在這六個人中,只有他才是真正的中間派。

他既不投靠占優勢的嚴嵩,也不理會隱忍的徐階,外面風高浪湧,他卻紋絲不動,因為他早已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找到了最終致勝的法寶。

嘉靖三十一年(1552),飽讀詩書的高拱離開翰林院,成為了裕王的講官,他十分努力工作,用心教導裕王,日夜不離,深得裕王信任。

無利不起早,高拱如此盡心盡力,其實原因十分簡單,三年前(嘉靖二十八年),嘉靖的太子去世了,剩下的只有兩個兒子——裕王和景王。

兩人都生于嘉靖十六年(1537),而裕王比景王早出生一個月

作者:ricochen2007-6-518:02回複此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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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2回複:抱歉啊,系統出戳了剛才發了好些遍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這六人之中,最為苦惱的人其實是陸炳。

在許多人眼里,陸炳是嚴嵩的爪牙,聽從嚴黨的指揮,實際情況絕非如此。

事實上,陸炳的勢力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象,此人不但心思縝密,精明強干,還善于在朝中結交朋友,人脈甚廣。

更為重要的是,這位手握錦衣衛的特務頭目,還擔當著一個極為機密的任務。

要知道,嘉靖先生二十多年都呆在小黑屋里煉丹,也不上朝,可大到朝廷政局、小到大臣娶小老婆、逛妓院,他都了如指掌,其關鍵就在于陸炳。

在這位兄弟的統領下,錦衣衛晝伏夜出,四處打探小道消息,朝中重臣的府邸,都有他安插的錦衣衛臥底,連嚴嵩、徐階等人也不例外。

所以每次嚴嵩來求他幫忙的時候,總是十分客氣,時不時還得給他送禮,唯恐得罪了這位大特務,哪天心血來潮,在他的院子里塞幾件龍袍兵器,那麻煩就大了。

深得皇帝的信任,掌握大臣的隱私,然而強勢的陸炳,卻並不是一個作惡多端的人。

身為名門之後,陸炳自幼就接受了嚴格的教育,忠奸善惡,是非分明。故此在進入官場後不久,他便依照最原始的准則作出了判斷:嚴嵩是壞人,夏言是好人。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在權力和利益面前,他改變了自己的初衷,與嚴嵩合謀,最終害死了夏言。

對于這件事情,嚴嵩自然是心安理得,陸炳卻是引以為恥,羞于提及。

嚴嵩和陸炳都是搞經濟的高手,具體手法卻大不相同,嚴嵩貧富通吃、老少咸宜,陸炳卻只向為富不仁的大戶下手,從不為難窮人,而且他還經常拿錢出來接濟一些正直的大臣,遇上皇帝發怒要整人,他會站出來說情保全,絕不落井下石。

應該說,陸炳大致還是一個有良心的人,可是在殘酷的政治斗爭和現實的利益面前,良心實在不太值錢。

隨著嚴黨的不斷壯大,國家禍患的日益嚴重,陸炳的立場也在不斷搖擺著,但作為一個既得利益者,他仍然保持著與嚴黨的合作關系,直到沈鏈事件的發生。

沈鏈,是一位錦衣衛。嘉靖十七年中進士,在地方干了幾年縣長,幾經曲折之後加入錦衣衛,成為了陸炳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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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的錦衣衛中,沈鏈算是個十分奇特的人,他為人剛正,嫉惡如仇,明明是個特務,卻比言官還積極,經常上書議論時政。一般說來,這種性格的人很難在特務機關混下去,可更為奇特的是,最高長官陸炳居然十分欣賞他的個性,認定他是個人才,不但不難為他,反而處處加以維護。

當時的沈鏈任職錦衣衛經曆,只是錦衣衛中的一個基層干部,長得也沒啥特點,丟到人堆里就找不著了,但事實證明,陸炳的眼光沒有錯,沈鏈確實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在“庚戍之變”中,他第一次嶄露了頭角

當時俺答圍城,要求入貢,而那封所謂的入貢書,跟勒索信屬于同一性質,措辭蠻橫,極端無禮。

可是當皇帝傳旨,要大臣討論入貢問題時,只有司業趙貞吉(王門弟子)挺身而出,表示反對,在內閣意見沒有下達前,其余的老狐狸們都保持了沉默。

正是在這片沉默中,沈鏈站了出來,公開支持趙貞吉的意見。

沈鏈的出現讓眾人吃了一驚,而之前打死也不說的吏部尚書夏邦謨此刻卻突然跳出來,用譏諷的口氣問道:

“閣下現任何官?”

這意思很明白:你算是個什麼屁官,哪有你說話的份!

沈鏈鎮定自若地大聲答道:

“我是從七品錦衣衛經曆沈鏈,諸位大人不言,小吏自當言之!”

浩然正氣,聲震寰宇。

正二品的尚書無顏面對從七品的經曆,羞愧地退了下去。

沈鏈用他的直言征服了在場的人,也贏得了陸炳的尊重。此後,陸炳安排沈鏈作為他的貼身侍從,隨同進出各處。

陸炳這樣做,除了表示器重外,也是為了保護這位直性子的下屬,免得他到外面惹事。

可是他萬沒想到,這個安排卻惹出了更大的麻煩,因為他經常出入的地方,正是嚴嵩的家。

沈鏈秉性剛直,遇到小奸小惡都要去插一腳,眼睛容不得沙子,更何況是嚴嵩這種大奸大惡的巨型花崗岩,所以每次到大貪官嚴嵩家吃飯,他總是“不忿”,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爽,非但不苟言笑,還跟嚴世蕃干過幾仗。但他畢竟是陸炳的人,嚴氏父子也不敢把他怎麼樣。

然而事情最終激化了,在親眼目睹“庚戍之變”的恥辱,百姓家破人亡的慘劇後,沈鏈終于忍無可忍,在一次醉酒之後,憤然寫下了那封著名的上疏,曆數嚴嵩十大罪狀,噴射出心底的怒火:

大學士嵩,貪婪之性疾入膏肓,愚鄙之心頑于鐵石!

這下神仙也保不住他了。沈鏈的結局又一次證實了嚴嵩對皇帝的巨大影響力,文書剛送上去,諭令就下來了:錦衣衛沈鏈,處以杖刑,發配居庸關外。

得知消息的陸炳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只能跑去給沈鏈送行。

看著這位即將發配邊疆的屬下,陸炳感歎良久:

“你這又是何必呢?”

然而身受杖傷、已然一無所有的沈鏈卻依舊昂起了頭:

“掃除奸惡,天理!”

看著那單薄卻堅毅的背影,陸炳發出了最後的歎息:“我不如沈鏈啊!”

在勇敢的從七品錦衣衛經曆沈鏈的面前,從一品少保、兼太子太傅、左都督陸炳,是一個懦弱的人。

六年後,在嚴世蕃的指使下,沈鏈被殺害于宣府,他的兩個兒子沈袞、沈褒也被關入監牢,並活活打死,是為斬草除根。

對于龐大的嚴黨而言,這次事件不過是一場小小的風波,沈鏈那徒勞無益的努力什麼都沒能改變。

然而這徒勞無益的努力,卻是一個普通人無畏的證明,沈鏈這個平凡的名字就此被鐫刻于史冊之上,永不磨滅。

他並不需要改變什麼,因為他的勇敢已經說明了一切。

勇敢的沈鏈死去了,膽怯的陸炳還活著,他仍舊看重自己的利益,不願也不敢去對抗那股可怕的勢力。但他依然被深深地觸動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悄然改變自己的立場,向著另一個方向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嘉靖三十一年(1552)的政局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嚴嵩貪婪腐化,嚴黨為禍國家,但大家也知道,嚴嵩奸詐狡猾,嚴黨權大勢大,反對它必定遭殃,投奔它必定發達。

而沈鏈之舉之所以能名留史冊,是因為僅此一位,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利益的動物,于是嚴黨的成員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大,而那個隱忍的徐階依舊隱忍著。

對于嚴嵩而言,嘉靖三十一年是個好年份,皇帝大人安心修道,將國事完全托付給他,百官臣服,那幾個不服氣的也收拾了,沈鏈被趕跑了,仇鸞被打倒了,而他唯一的對手徐階也被壓得毫無招架之功。

不會再有人敢與我作對了。這是嚴嵩最為自信得意的時刻。

然而他錯了,無須等待多久,他將迎接自己從政以來最為猛烈的攻擊,而這次攻擊,正是他覆滅之路上的第一聲喪鍾。與之前的沈鏈如出一轍,這次攻擊的發起者也是一個小人物,不過在明代曆史上,這位小人物卻有著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稱號。

明代第一硬漢

嘉靖二十六年(1547)是一個極不平常的年份,其特別之處就在于那一年的科舉。

因為在這次進士考試錄取的名單中,有著這樣幾個名字:張居正、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

張居正就不用說了,李春芳和殷士瞻都是後來的內閣重臣,風云人物,而這位王世貞先生更是值得一提,此人是明代“後七子”的領軍人物,引領文壇二十余年,無人可比,而更具傳奇色彩的是,據說他閑來無事,曾寫就一書,書名《金瓶梅》。

當然,王世貞先生只是此書的作者嫌疑人之一,但此人名聲之大,影響之遠,可謂驚世駭俗,這是年頭久了,要換在幾百年前,王先生就是超一流的明星人物。

而當新科進士們整齊列隊,帶著榮耀和笑容大步邁出大明門的時候,這四位仁兄正占據著前列最風光的位置。

能走在隊伍的前面,是因為他們有著足夠的資本,李春芳是那一科的狀元,張居正、殷士瞻都是前二甲頭名,庶吉士。王世貞更不在話下,他的父親王忬是都察院右都禦史,二品大員。在當時人們的眼中,這是一群注定建功立業、名留青史的人。

然而在那支隊伍的後列,還走著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與前面那四位相比,此人著實不值一提,他家境貧寒、沒有背景,考試成績也一般,不是庶吉士,一般說來,這號人的最終命運也就是外派縣官,或是在六部混個職位,苦熬資曆直到退休。

曆史是喜歡開玩笑的,這個被所有人忽視的人卻最終成為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偉人,當李春芳、殷士瞻、王世貞這些昔日的風云人物,被曆史的黃沙掩沒,被無數人遺忘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曆史教科書都記下了他的名字,他的光芒只有張居正堪與比擬。

楊繼盛,即使再過五百年,這個名字仍將光耀史冊。

楊繼盛,字仲芳,河北容城人,正德五年(1510)生,家里很窮。

楊繼盛不但窮,還很苦,因為他七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父親也沒閑著,給他找了個繼母,更不幸的是,這位繼母也不是省油的燈,缺少博愛精神,沒把他當兒子,只讓他做雜役。

在苦難的童年中,楊繼盛開始成長。童工楊繼盛的主要工作是放牛,他沒有父母的疼愛,也沒有零花錢,犯了錯還要挨打,然而楊繼盛沒有辦法,日子只能這樣一天天地過。

突然有一天,他牽著牛回家的時候,對家里人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想讀書。”

在沒有希望工程的明代,這句話對于楊繼盛的家人而言,大致是一個笑話。

家里沒有錢,即使有,也輪不到你。

楊繼盛的哥哥隨即給了他一個輕蔑的答複:

“你才多大年紀,讀什麼書?”

“我能放牛,就不能讀書嗎?”一個倔強的聲音這樣回答。

然而倔強不能解決問題,楊繼盛還是不能去上學,但在他的堅持下,父母最終准許他去私塾旁聽,但前提是必須干好本職工作(放牛)。

于是每天放牛之後,楊繼盛都會把牛系在學堂門前,然後站在窗外,或是躲到角落里,忍受著那些交過學費的學生鄙視的目光,認真地聽著課。

這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站了六年之後,楊繼盛的熱情終于感動了他的父母,于是他們把十三歲的兒子送進了私塾。在這里楊繼盛努力學習,不負眾望,先後考中了秀才和舉人。

可是舉人楊繼盛依然是個窮人,雖然不用再交賦稅,但他不會鑽營,生活依然窘迫,為了節省費用備考,他進入了有國家補貼的國子監。

在這里,他遇見了那個和藹的國子監校長(祭酒)徐階。

徐階如以往一樣,認真細致地慰問每個學生的情況,當然,也和以往一樣,他並沒有記住其中的大多數人。

楊繼盛就在被忽視的大多數人中,作為一名國子監的普通監生,他沒有官僚的背景,也沒有庶吉士的前途,自然也沒有被徐階牢記的理由。

但徐階沒有想到,十年之後,這個貧寒而不起眼的學生,將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他打開那道勝利之門。

在明代,要想升官,是要考試的,但這一關實在太難,官僚子弟吃不了苦,只好另覓他途,而要繼承父親的世襲官位,必須等到老爹死掉或是退休,是不太靠譜的。

所以國子監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因為監生可以直接做官,雖然名額極少,但總比沒有強。

于是在官僚子弟彙集的國子監,楊繼盛成為了一個孤獨的異類,同學們奢侈享樂、揮霍無度,楊繼盛卻只能每日讀書,按時就寢,因為他沒有錢,只能靠監生那點可憐的補助。

但楊繼盛從未自慚形穢,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當權貴子弟為了那幾個可憐的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楊繼盛卻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的科舉中一舉中第,成為了一名進士。楊繼盛的運氣實在一般,他被分配到冷衙門南京吏部,當上了六品主事,之後又改任兵部員外郎。和他的同學相比,既沒有庶吉士的光輝前景,也沒有地方官的油水實惠。

然而楊繼盛沒有怨言,他只是默默地工作,努力地干活。

楊繼盛不是一個聰明人,至少比張居正還差得遠,雖然他很勤奮,但勤奮是永遠無法彌補天分的。他缺乏大局觀,不會搞同事關系,不會拉幫結派,政務能力也很一般。

作者:邊緣的星星2007-6-920:41回複此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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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8回複:抱歉啊,系統出戳了剛才發了好些遍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但他不以為意,因為對于出身貧寒的他而言,這一切已經足夠了。

雖然這個世界很複雜,官場很狡詐,但在他那里卻十分簡單,因為他的為官之道只有一條:報效國家、體恤百姓。

這是大多數新官員們口頭禪和必喊口號,很多人喊得比楊繼盛響亮,卻沒有記住。

楊繼盛記住了,而且他照做了。作為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他很知足,很感恩,他所期望的,只是踏踏實實地為國為民做幾件事而已。

仇鸞十分惱火,就告了楊繼盛的黑狀,將其關進詔獄,並貶官發配偏遠地區狄道。

狄道十分荒涼,少數民族聚居,本地人不愛好讀書,只喜歡鬧事,到這里做官基本相當于勞改。

然而楊繼盛毫無畏懼,因為他是一個簡單的人,用簡單的方式,過簡單的生活。他吃粗茶淡飯,住簡陋的房子,教當地人識字讀書,解決紛爭,不收一文不取一物,連蠻夷之地的鄉民也被他感化,大家都稱他為“楊父”。

居廟堂之上,處江湖之遠,皆憂其民者,方可為官。

不久後,仇鸞密謀敗亡,嘉靖想起了楊繼盛的忠言,便詔令他複官,先升他為知縣,一月後升南京戶部主事,三天後升刑部員外郎。

坐著直升飛機的楊繼盛還沒有到頂,很快他又回到了京城,這一次他的任職地點是兵部武選司。

兵部最窮的地方是職方司,而最富的無疑是武選司。武將升遷謫降,手中大筆一揮即可,又閑又富,肥得流油。

而毫無背景的楊繼盛之所以能夠得到這個職位,完全是因為嚴嵩的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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