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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101-1120  
   
正文 1101-1120


[1101]

張居正沒有食言,他還是來了,時間剛剛好,聖旨念完,人還沒走。看起來,他剛知道這個消息,臉上布滿了痛苦的表情。

剛看到張居正時,高拱險些產生了錯覺,明明是自己被罷了官,這位仁兄怎麼比我還難受,活像死了親爹?

但張居正沒有讓他想太久,當即叫來了兩個隨從,把高學士扶了出去。

高拱的命運就此終結,他聰明絕頂,曆經三朝,審時度勢,在狂風暴雨中屹然不倒,熬過了嚴嵩、趕走了趙貞吉、殷士儋以及一切敢于擋路的人,甚至連徐階也被他一舉拿下,最後卻敗在了這個人的手下,這個他曾經無比信任的同志與戰友。

啥也別說了,這就是命。

離開皇宮的高拱卻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他必須馬上就走。因為聖旨的命令是不許停留,說滾就滾,沒有二話。

這是一個十分嚴厲的處理,一般官員被罷職,都能領到一張通行證,憑著證件,可以免費領取馬匹,在路上還可以住官方招待所(驛站),畢竟為朝廷干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個人性化待遇不過分。

然而高拱卻分毫沒有,只等到了一群手持刀劍的大兵,催促他趕緊滾蛋,于是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大哥只好找了幾頭騾子,將就著出了城,後面的人還不依不饒,一直把他趕出二十里外才回京,真是有夠狠。

離開了京城,剛剛喘口氣,卻又遇上一個等候他們多時的人,與當兵的不同,這個人手上拿著一樣高拱急需的東西——驛站使用通行證。

然而高拱卻沒有接受,因為這位兄弟自報了家門:張大學士派我來的。

張居正實在很體貼,他一手導演了那道聖旨的誕生,自然也知道高拱的待遇,所以他派人等在這里,就當是送給高拱的退休禮物,朝廷第一號善人非他莫屬。

何謂善人?

做好事要不留名,做壞事要擦屁股,這就叫善人。

第一個獨裁者

高拱憤怒了,他不是白癡,略加思考,就明白自己上當了,這個所謂的戰友同志,竟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敗類,然而為時已晚。

趕我走的是你,送我通行證的也是你,既上香又拆廟,你裝什麼孫子?

所以他用自己剩下唯一的方式表示了抗議——不收。

[1102]

氣鼓鼓的高拱扭頭就走,在此後的歲月中,他埋頭于學術研究,偶爾也罵一罵張居正,為表示對此人的蔑視,他給了這位昔日同事一個響亮的稱呼——荊人(張居正是湖廣荊州人)。

人走了,事情也該完了,這是高拱的想法。

然而事實證明,他實在是高估了張居正的道德水平,玩死人不償命的把戲還在後頭。

此時,最為得意的莫過于張居正了,他巧妙地利用了馮保與高拱的矛盾,只出了幾個點子,就整倒了這位老到的政治家,為這個延續了三十余年的死亡游戲畫上了句號。

自嘉靖二十七年起,在嘉靖的英明怠工下,大明王朝最為優秀的六位天才開始了角逐,除了一邊看熱鬧的楊博外,大家都赤膊上陣,近身肉搏,徐階等死了陸炳,除掉了嚴世藩,把持了朝政,卻被高拱一竿子打翻,家破人亡,之後高調上台,風光無限。

然而勝利最終卻屬于一直低調的張居正,他等到了最後,也熬到了最後,在暗處中用一記黑槍干掉了高拱,成為了游戲的終結者。

嚴嵩輸給了徐階,不是正義戰勝邪惡,而是他不如徐階狡猾,徐階輸給了高拱,不是高拱更正直,而是因為他更精明,現在,我除掉了高拱。所以事實證明,我才是這個帝國最狡詐,最傑出的天才。

再見了,我曾經的朋友,再見了,我曾經的同僚,你的雄心壯志,將由我去實現。

其實我們本是同一類人,有著同樣的志向與抱負,我也不想坑你,但是很可惜,那個位置實在太擠。

大臣是我的棋子,皇帝是我的傀儡,天下在我的手中,世間已無人是我的對手。

好吧,那麼開始我的計劃吧,現在是時候了。

一般說來,當官能混到張居正這個份上,也就算夠本了。

高拱走了,內閣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但凡有什麼事情,都由他批示處理意見,批完後,去找死黨馮保批紅、蓋章。他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而皇帝同志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這位仁兄剛十歲,能看懂連環畫就算不錯了,加上皇帝他媽對他還挺曖昧,孤兒寡母全指望他,朝中大臣也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一句話,從高拱走的那一刻起,大明王朝的皇帝就改姓張了。

而現在,張皇帝打算干一件朱皇帝干不了的事情。

[1103]

縱觀中國曆史,一個老百姓家的孩子,做文官能做到連皇帝都靠邊站,可謂是登峰造極了,要換個人,作威作福,前呼後擁,舒舒坦坦地過一輩子,順便搞點政績,身前享大福,身後出小名,這就算齊了。

然而事實告訴我們,張居正不是小名人,是大名人,大得沒邊,但凡有講中國話的地方,只要不是文盲村,基本都聽過這人。

之所以有如此成就,是因為他干過一件事情——改革。

什麼叫改革?通俗的解釋就是,一台機器運行不暢,你琢磨琢磨,拿著扳手螺絲刀上去鼓搗鼓搗,東敲一把,西碰一下,把這玩意整好了,這就叫改革。

看起來不錯,但要真干,那就麻煩了,因為曆史證明,但凡干這個的,基本都沒什麼好下場,其結局不外乎兩種:一種是改了之後,被人給革了,代表人物是王安石同志,辛辛苦苦幾十年,什麼不怕天變,不怕人怨,最後還是狼狽下台,草草收場。

另一種則更為嚴重,是改了之後,被人革命了,代表人物是王莽,這位仁兄勵精圖治,想干點事情,可惜過于理想主義,結果從改革變成了革命,命都給革沒了。

由此可見,改革實在是一件大有風險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兩個字——利益。你要明白,舊機器雖然破,可大家都要靠它吃飯,你上去亂敲一氣,敲掉哪個部件,沒准就砸了誰的飯碗,性格好的,找你要飯吃,性格差的,抱著炸藥包就奔你家去了。總之是不鬧你個七葷八素誓不罷休。

如果把天下比作一台機器,那就大了去了,您隨便動一下,沒准就是成千上萬人的飯碗,要鬧起來,剁了你全家那都是正常的。

所以正常人都不動這玩意,動這玩意的人都不怎麼正常。

然而張居正動了,明知有壓力,明知有危險,還是動了。

因為他曾見過腐敗的王爺,餓死的饑民,無恥的官員,因為他知道,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因為他相信,窮人也是人,也有生存下去的權利。

因為在三十余年的勾心斗角,官場沉浮之後,他還保持著一樣東西——理想。

[1104]

在我小時候,一說起張居正,我就會立刻聯想到拉板車的,拜多年的胡說八道教育所賜,這位仁兄在我的印象里,是天字第一號苦人,清正廉明,努力干活,還特不討好,整天被奸人整,搞了一個改革,還沒成功,說得你都恨不得上去扶他一把。

一直十幾年後,我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這位張兄弟既不清正,也不廉明,拉幫結派打擊異己,那都是家常便飯,要說奸人,那就是個笑話,所有的奸人都被他趕跑了,你說誰最奸。

更滑稽的是,不管我左看右看,也沒覺得他那個改革失敗了,要干的活都干了,要辦的事都辦了,怎麼能算失敗?

所以我下面要講的,是一個既不悲慘,也不陰郁的故事,一個成功的故事。

在張居正之前,最著名的改革應該就是王安石變法,當然,大家都知道,他失敗了。

為什麼會失敗呢?

對于這個可以寫二十萬字論文的題目,我就不湊熱鬧了,簡單說來一句話:

王安石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自以為聰明,而張居正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自以為愚蠢。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存在的東西,必有其合理性,否則它就絕不會誕生。而王安石不太懂得這個道理,他痛恨舊制度,痛恨北宋那一大幫子吃閑飯的人,但他不知道的是,舊有的制度或許頑固,或許不合理,卻也是無數前人偉大智慧的結晶,制定制度和執行制度的人,都是無以倫比的聰明人,比所有自以為聰明的人要聰明得多,僵化也好,繁瑣也罷,但是,能用。

所以這位老兄雄心勃勃,什麼青苗法搞得不亦樂乎,熱火朝天,搞到最後卻不能用,所以,白搭。

而張居正就不同了,他很實在。

要知道,王安石生在了好時候,當時的領導宋神宗是個極不安分的人,每天做夢都想打過黃河去,解放全中國,恨不得一夜之間大宋國富民強,所以王安石一說變法,就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相比而言,嘉靖就懶得出奇了,反正全國統一,他也沒有征服地球的欲望,最大的興趣就是讓下面的人斗來斗去。張居正就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從小翰林到大學士,他吃過苦頭,見過世面,幾十年夾縫中求生存,壯志凌云,那是絕對談不上了。

所以在改革的一開始,他就抱定了一個原則——讓自己活,也讓別人活,具體說來,就是我不砸大家的飯碗,大家也不要造我的反,我去改革,大家少貪點,各吃各的飯,互不干擾。

改而不革,是為改革。

[1105]

似乎上天也想成全張居正,他剛接任首輔,大權在握不久,就獲知了另一個好消息——高儀死了。

高儀同志不愧是天下第一老實人,自從高拱被趕走後,便開始寢食不安,唯恐張居正手狠心黑,連他一鍋端了,日複一日,心理壓力越來越大,一個月後就吐血而死,去閻王那里接著做老實人了。

對高儀的死,張居正絲毫不感到悲痛,因為從根子上說,他和高拱是同一類人,卻比高拱還要獨裁,看見有人在眼前晃悠就覺得不爽,管你老實不老實,死了拉倒。

其實這也怪不得張居正,因為在中國曆史上,共同創業的人大都逃不過34;四同的結局——同舟共濟——同床異夢——同室操戈——同歸于盡。

于是自嘉靖登基時起,經過五十余年的漫長斗爭,張居正終于一統天下,上有皇帝他媽支持,下有無數大臣捧場,外有親信戚繼光守邊界,內有死黨馮保管公章,皇帝可以完全無視,他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比真皇帝還皇帝,一呼百應,真正實現了團結。

把所有不服你的人都打服,敢出聲就滅了他,所有人都認你當老大,這就叫實現團結。

團結之後的張居正終于可以實現他的理想了,這就是後來被無數史書大書特書的張居正改革。

說起改革,總有一大堆的時間、地點、人物以及背景、意義等等等等,當年本人深受其害,本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就不羅嗦了,簡單說來,張居正干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叫做一條鞭法。這個名字很不起眼,但這件事情卻極其重大,用今天的話說,那是具有跨時代的意義。

因為這個跨時代的一條鞭法,改變了自唐朝以來延續了八百余年的稅制,是中國賦稅史上的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轉變。

上面這段話是我在曆史論文中用的,看了頭暈也別見怪,畢竟這話不說也不行,把偉大意義闡述完了,下面說實在的,保證大家都能看懂:

自古以來,國家收稅,老百姓交稅,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畢竟朱重八等人不是慈善家,出生入死打江山,多少得有個盼頭。

[1106]

怎麼收稅,各朝各代都不同,但基本上稅的種類還是比較固定的,主要分為三塊:

一是田稅,皇帝拼死拼活搶地盤,你種了皇帝的地,自然要交錢。

二是人頭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百姓都是皇帝的子民(都是他的資源),有幾個人交幾份錢,這是義務。

三是徭役,說穿了就是苦力稅,所謂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遇到修工程,搞接待的時候,國家不但要你出錢,有時還要你出力。兩手一起抓,一個都不能少。

有人可能會說,要是我那里都是山,沒田怎麼辦呢?或者說我有田,但不種糧食,又怎麼辦呢?這個你不用擔心,國家早就替你想好了,權利可以不享受,義務絕對跑不掉。

簡單說來是有什麼交什麼,山里產蘑菇,你就交蘑菇,山里產木材,你就交木材,田里要種蘋果,你就交蘋果,要種棉花,你就交棉花,收起來放倉庫,反正一時半會也壞不了。

個把34;刁民可能會問:那我要是捕魚的漁民呢,你又沒冰箱,魚總不能放著發臭吧?

嘿嘿,放心,朝廷有辦法,做成咸魚不是照樣交嗎?跑不了你小子。

中國的老百姓上千年就背著這麼三座大山,苦巴巴地熬日子。

實事求是地講,在中國曆史上,大一統王朝的統治者,除了某一些喪心病狂,或是急等用錢的人外,對百姓負擔還是很重視的,田賦的比例基本都是二十比一(百分之五),或是十比一(百分之十),能收到五比一(百分之二十),就算是重稅了。

從這個數字看,老百姓的生活在理論上,還是能夠過下去的。

不過很可惜,僅僅是理論上。

說起來是那麼回事,一操作起來就全亂套。

因為在實際執行中,各級官吏很快發現,能鑽空子撈錢的漏洞實在是太多了:比如你交蘋果,他可以挑三揀四,拿起一個,說這個個頭小,算半個,那個有蟲眼,不能算。你交棉花,他可以說棉花的成色不好,抵一半,你也只能回家再拉去。

這還是輕的,最大的麻煩是徭役。因為田賦和人頭稅多少還能見到東西,縣太爺賴不掉,徭役可就不好說了,修河堤、給驛站當差、整修道路,這都是徭役,完成了任務,就算完成了徭役。

那麼誰來判定你是否完成任務呢?——縣太爺。

[1107]

這就是所謂的黃鼠狼看雞了,遇到良心好的,還能照實記載,遇到不地道的,就要撈點好處,你要沒錢,他就大筆一揮——沒干,有意見?這事我說了算,說你沒干就沒干,你能咋地?

事實證明,在當時,除了一小部分品行較好的人外,大多數朝廷官員還是不地道的,是不值得信任的,有漏洞不鑽,有錢不撈,這個要求實在有點高。總之是一句話,玩你沒商量。

無數的老百姓就是這樣被玩殘的,朝廷沒有好處,全被地方包干了。

此外,這一收稅制度還有很多麻煩,由于收上來的都是東西,且林林總總,花樣繁多,又不方便調用。

比如江浙收上來一大堆糧食,京城里吃不了,本地人又不缺,聽說西北缺糧食,那就往那邊運吧?一算,糧價還不夠運輸費。那就別折騰了,放在糧倉里喂老鼠吧。

更頭疼的是,各地雖然上交了很多東西,除了糧食,還有各種土特產,中藥藥材等等,卻沒有多少銀兩,這些玩意放在京城里又占地方,還要倉管費,遇上打仗,你總不能讓當兵吃棉花,提幾兩藥材當軍餉吧。

而某些吃飽飯的大臣無聊之中,想了個餿主意,說既然有這麼多東西,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拿去給京城的官員們發工資,比如你是戶部正六品主事,按規定你該拿多少工資,但到發錢那天告訴你,國家現金不夠,我們現在只能發一部分錢和糧食給你,剩下的用棉花抵,不過你放心,我們到市場上估算過,如果等價交換,拿這些棉花絕不吃虧。

***,老子辛辛苦苦干到頭,就拿著這幾袋棉花回家?老婆孩子吃什麼?

必須說明,這絕對不是搞笑,自朱元璋以來,明代官員都是這麼領工資的,有時是糧食,有時是藥材,個別缺了大德的皇帝還給紙幣(胡亂印刷的不值錢),早上領工資,下去就去集貿市場兼職小商販叫賣的,也絕不在少數。

國家吃了虧,百姓受了苦,全便宜中間那幫龜孫了。

于是張居正決定,改變這一局面,他吸取地方經驗,推出了一條鞭法。

一條鞭法的內容很多,但最主要的,是頒布統一規定,全國稅收由實物稅變為貨幣稅,明白點說就是以後不收東西了,統一改收錢。

[1108]

這是一個看上去很簡單的命令,卻有著絕不簡單的曆史意義。

因為從此以後,不管是田賦、徭役還是人頭稅,都有了統一的標准,不是當官的說了算,交上來真金白銀,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再任由官員忽悠。

當然了,根據官員必貪定律,張居正也給大家留下了後路,因為各種物品如糧食、水果、藥材、絲綢,都按照規定折算成銀兩上繳,而折算比率雖是由朝廷掌握,但地方上自然有特殊情況,適當照顧照顧,從中撈一筆,似乎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皆大歡喜,朝廷拿到的,是白花花的銀子,老百姓也不用聽憑官員糊弄,貪也好,搶也好,說好了宰一刀就宰一刀,至少日子好過點。官員們好處少了,但也還過得不錯,就這麼著了。

所以事實證明,越複雜的政策,空子就越多,越難以執行,王安石就大體如此,一條鞭法雖然看似簡單,卻是最高智慧的結晶,正如那句老話所說:

把複雜的問題搞簡單,那是能耐。

張居正和他的一條鞭法就此名留青史,並長期使用,而那三座大山也一直沒動窩,雍正時期實行攤丁入畝,將人頭稅歸入田賦,才算化三為二(實際上一點都沒減,換了個說法而已),徭役直到解放後才正式廢除,而曆史最為悠久的田賦,也就是所謂的農業稅,前幾年也正式得以停征。

社會主義好,這是個實在話。

張居正干的第二件事情,其實是由一封信引起的。

萬曆元年(1573),張居正上書皇帝,當然了,其實就是上書給他自己,在這封自己給自己的信中,他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月有考,歲有稽,使聲必中實,事可責成。

一個曆史上鼎鼎大名的政策就此誕生,而它的名字,就是此句的頭尾兩字——考成。

這就是張居正改革的第二大舉措——考成法。

如果你不知道考成法,那很正常,但如果你沒有被考成法整過,那就不正常了,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考成大致就相當于今天的考勤。

張居正搞出了一整套制度,但他很清楚,制度是次要的,執行是主要的,指望自己手下這群懶漢突然良心發作,辛勤工作,那是天方夜譚。

所以經過反複思索,張大學士想出了這個絕妙的辦法。

[1109]

張居正的辦法,就是記賬。比如一個知府,每年開初就把要完成的工作一一列明,抄錄成冊,自己留一份,張居正那里留一份,到了年底一對,如果發現哪件事情你沒做,那就恭喜你了,收拾東西准備去縣城吧。

如果你到了縣城依然如此,對你的處分也依然如此,直到捆被子滾蛋為止。

該法令適用范圍近似于無窮大,從中央六部到邊遠山區,如不照辦,一概都照章處理。

按照以往規律,新官上任三把火,雄心勃勃一回,燒完之後該干嘛就干嘛,所有有些官兄也不在意,以為咬牙挺一挺就過去了,可他們把牙咬碎,也沒等到完事的那一天。

張居正這次是動真格的,真格到了有點惡心人的地步,比如萬曆三年(1576),有人反映,賦稅實在太難收,你說收十萬就十萬,遇到欠收你讓我去哪淘銀子?

事實證明,張學士還是很民主的,很快,他就頒布規定,從今以後地方賦稅,只要收到一定數量,就算沒收全,也可以不處分。

但指標下來了,大家都高興不起來,因為這個一定數量是九成。

這明擺著是把大家涮著玩,我能收到九成,還用叫苦嗎?然而張先生用行動告訴大家,收不收得到,那是你的事,處不處分你,那是我的事。

第一個當火鍋底料的,是山東的一群難兄難弟,運氣實在不好,死收活收就是沒收全,更可笑的是,其中有位仁兄,賦稅收到了八成八,還是被咔嚓一刀,全部集體降級。

于是從此以後,官員們一改往日作風認真干活,兢兢業業,只求年底弄個考核合格,那就菩薩保佑了,工作效率也得以大幅度提高。

當然了,考成法能夠實施,那還要靠張居正,要知道這位兄弟當年也是一路混過來的,朝廷里那些歪門邪道,貪汙伎倆,他都清清楚楚,想當初他老人家撈錢的時候,下面這幫小年輕還在啃燒餅。如今最滑的老滑頭當權,誰敢跟他玩花樣。

以上就是考成法的主要內容,但並非全部內容,因為事實上,張居正相當狡猾,在那封信中,他還偷偷夾雜了一句極為重要的話,以實現他的個人目的,這句話很不起眼,卻是他死後被人清算的真正原因。

這事留到後面講,因為光榮事跡還沒說完。

[1110]

在張居正的嚴厲督促下,官員們勤勤懇懇,努力工作,國家財政收入不斷上升,自正德以來走下坡路的明朝,又開始爬坡了。

內政蒸蒸日上的同時,明軍的實力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因為幾位猛人的存在。

戚繼光自然是頭把交椅,雖說他只是個總兵,職務比譚綸和王崇古要低,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這個人的後台太硬,哪怕是兵部尚書,每次到薊州視察,對戚總兵都是客客氣氣的。

而事實也是如此,張居正對戚繼光實在是好得過了頭,下屬不聽話了,換!副手不聽話了,換!上司不聽話了,換!

這麼一搞,就把戚繼光搞成了個無人敢碰的角色,大家都對他尊敬有加,偏偏這位戚大哥還很會來事,每次京城有領導來參觀,他都要親自作陪,請吃請喝請娛樂,完事還要送土特產,據說都是用車拉回去的,如此猛料的人物,誰惹?

在戚繼光之前,十七年間,薊州總兵換了十個人,平均任期1。7年,沒辦法,這個鬼地方,天天有蒙古人來轉悠,守這里不是被打跑,就是被打死,運氣好的被抓回去追究責任,實在沒法呆。

但戚繼光就不同了,他到這里之後,只打過幾個小仗,之後一直鎮守邊界十六年,竟然沒人敢來。

究其原因,還是他守得太好,剛到邊界不久,他就大力推廣修建烽火台,把城牆連成一片,形成了穩固的防禦體系,此外,他還大力發展火器,基本上是人手一杆槍。原先在浙江打日本人,好歹還用個鴛鴦陣,現在索性就不搭理人了,蒙古騎兵每次來,還沒等挨著城牆,就被一陣亂槍掃射,等你在城外跑累了,再派兵出去打落水狗,這麼個折騰法,蒙古人實在受不了,長此以往,大家就都不來了。

由于戚繼光這邊密不透風,蒙古部落就跑到遼東去混飯吃,希望有條生路。

可惜的是,鎮守遼東的,恰恰是李成梁,這位李總兵堪稱當時第一號橫人,他所管轄的地方,既不修城牆,也不搞火器,防務看似十分松懈,所以很多蒙古人慕名而來,想搶一把,可是事實告訴他們,李總兵雖然不砌牆頭,卻擅長扔磚頭。

他之所以不守,只是因為他喜歡進攻。

[1111]

別人都怕騎兵,唯獨李成梁不怕,因為他是當時明朝最為優秀的騎兵將領,手下有一支精銳的騎兵,人稱遼東鐵騎。

這支部隊戰斗力極強,在他鎮守期間,出戰三十余次,戰無不勝,經常追著蒙古人到處跑,讓人聞風喪膽,是後來天下第一強軍關甯鐵騎的前身。

當然,這位兄台因為打仗太多,殺人太狠,也有點混,還惹了個大禍,這些都是後來的事情,到時再講。

薊州和遼東有這兩人守著,宣大那邊也不打了,大家正忙著做生意,沒有功夫打仗,于是困擾了明朝幾百年的邊界問題終于得以緩解。

國庫充裕,邊界安甯,大明王朝已經建立了兩百年,混到這時候竟然還有如此局面,不能不說是個奇跡,而這一切的締造者,正是張居正。

在國家陷入深重危機,財政入不敷出,流民四處鬧事,政治腐敗不堪的情況下,張居正以他深不可測的心計,陰險無比之手段,奪取了最高領導權,並發揮其不世出之奇才,創造性地進行了偉大的政治運動——和稀泥,在盡量不得罪人的情況下把事給辦了,為明朝迎來了新的生機,無愧于最傑出的政治家的稱號,堪稱國家之棟梁,民族之驕傲。

好話說完了,下面說壞的。

張居正這人,說他是老實人,那就是見鬼,老實人坐不到他這個位置,說他是好人,也不太靠譜,畢竟他干了很多好人都干不出的事情,確切地說,他是個猛人。

關于這一點,王世貞同志是很有感慨的。

在嘉靖萬曆年間,第一才子的名頭牢牢地掛在這位仁兄的脖子上,連徐渭都比不上他,因為他不但是著名的文學家,還是戲劇家、詩人、畫家、文藝評論家、史學評論家,極其有名,有名到他頭天晚上喝醉了,說誰誰不錯,是個牛人,第二天無論這人是不是真牛,立馬就能變成名人,明史說他書過目,終身不忘,有這種特異功能,實在不是吹出來的。

但問題在于這位名人雖然身負大才,寫了不少東西,這輩子也就干了兩件事,第一是罵嚴嵩,第二就是罵張居正,罵嚴嵩已經講過了,那是個人恩怨,罵張居正就不同了。

[1112]

在這件事情上,王世貞投入了很大精力,說張先生貪汙受賄玩女人,有嚴重的經濟問題和生活作風問題,既然受賄,那就得有人行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連傳統正面形象,民族大英雄戚繼光也不放過,把他一把拉下了水,說戚繼光送了幾個女人給張居正,搞得後來許多主旋律作家十分難堪,對此統統無視。

他的罵法也很特別,不是幾天的事,一罵就是若干月,若干年,罵得實在太頻繁,太上癮,罵得我耳朵都起了繭,其實在明代,朝廷官員撈點錢很普遍,工資太低,咱中國人又愛講個排場,不撈錢咋活得下去?至于女人問題,那就真是惡搞了,據我所知,王世貞的老婆也不少。

不過話說回來,王世貞被後世稱為曆史學家,還比較客觀公正,雖說他有點憤青,但大致情況還是靠譜的,之所以這麼恨張居正,是因為張居正太猛,而他這一輩子最恨飛揚跋扈的人(比如嚴嵩),然而他是個文人,張居正是個猛人,也只能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了。

因為猛人可以整人,文人卻只能罵人。

下面我們就來介紹一下猛人張居正的主要事跡,看完之後你就能發現,猛人這個稱呼可謂名不虛傳。

張猛人的第一大特征是打落水狗,在這一點上,他和他的老師徐階有一拼,一旦動手,打殘是不足的,打死是不夠的,要打到對手做鬼了都不敢來找你,這才叫高手。

徐階是這麼對付嚴嵩的,張居正是這麼對付高拱的。

自打被張居正趕回家,高拱就心如死灰,在河南老家埋頭做學問,但讓他想不到的是,幾百里外的京城,一場足以讓他人頭落地的陰謀即將上演。

萬曆元年(1573)正月二十日晨大霧

十歲的萬曆皇帝起得很早,坐上了轎子,准備去早朝,在濃霧之中,他接近了那個遭遇的地點——乾清門。

就在穿過大門之時,侍衛們忽然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當即上前圍住,並將此人送往侍衛部門處理。

這一切發生得相當突然,在這片灰蒙蒙的迷霧中,忽然開始,又忽然結束,加上那位被捕的兄弟沒有反抗,所以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而皇帝還小,要他記住也難。

在這片神秘的霧中,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然而事實證明,這只不是那個致命陰謀的開始。

[1113]

擅自闖入者王大臣,常州武進縣人,身帶刀劍一把,何時入宮不詳,如何入宮不詳,入宮目的不詳,其余待查。

這里說明一下,這位不速之客並不是大臣,他姓王,叫大臣(取了這麼個名,那也真是個惹事的主)。

張居正一看就火了,這人難道是鋼鐵戰士不成?你們問了三天,就問出這麼個結果?

然而轉瞬之間,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一絲笑容在他的嘴角綻放。

很好,就這麼辦。

一天後,王大臣被送到了新的審訊機關,張居正不再擔心問不出口供,因為在這個地方,據說只有死人才不開口——東廠。

據某些史料記載,東廠的酷刑多達三十余種,可以每天試一種,一個月不重樣。有如此創意,著實不易。

但張居正的最終目的並不是讓他開口說真話,他要的,只是一句台詞而已。

然而王大臣同志似乎很不識相,東廠的朋友用刑具和他熱烈交談一陣後,他說出了自己的來曆,很不巧,恰恰是張居正最不想聽到的:

我是逃兵。王大臣說道,是從戚繼光那里跑出來的。

來頭確實不小。

這下頭大了,這位兵大哥竟然是還是戚繼光的手下,帶著刀進宮,還跑到皇帝身邊,必定有陰謀,必定要追究到底,既然有了線索,那就查吧,順藤摸瓜,查社會關系,查後台背景,先查當兵的,再查戚繼光,最後查……

小子,你想玩我是吧!

沒關系,反正人歸東廠管,東廠歸馮保管,既然能讓他開口,就必定能讓他背台詞。

于是在一陣緊張工作之後,王大臣又說出了新的供詞:

我是來行刺皇帝的,指使我的人是高閣老(高拱)的家人。

不錯,這才是最理想的供詞,馮保笑了,張居正也笑了。

看著眼前低頭求饒的王大臣,兩人相信,高拱這次是完蛋了。

然而事實證明,這兩位老奸巨猾的仁兄還是看錯了,不但看錯了形勢,還看錯了......眼前的這個逃兵。

當審訊結果傳出之後,反響空前激烈,以往為雞皮蒜毛小事都能吵上一天的大臣們,竟然形成了空前一致的看法——栽贓。

[1114]

這都是明擺著的,先把人搞倒,再把人搞臭,最後要人命,此套把戲大家很清楚,拿去糊弄鬼都沒戲。

于是在供詞公布後不久,許多人明里暗里找到張居正,希望他不要再鬧,及早收手,張大人畢竟是老狐狸,一直裝聾作啞,啥也不說,直到另一個人找上門來。

別人來可以裝傻,這個人就不行了,因為他不但是老資格,還曾是張居正的偶像——楊博。

楊老先生雖然年紀大了,戰斗力卻一點不減,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准備為高拱說情。

但對于他的這一舉動,我還著實有點好奇,因為這位仁兄幾十年來都是屬于看客一族,徐階也好,嚴嵩也罷,任誰倒黴他都沒伸過手,而根據史料記載,他和高拱並無關系,這次竟然良心發現,准備插一杠子,莫不是腦筋突然開了竅?

于是懷著對他的崇敬,我找了許多資料,排了一下他的家譜,才終于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楊博和高拱確實沒有關系,但他有個兒子,名叫楊俊卿,而很巧的是,楊俊卿找了個老婆,岳父大人偏偏就是王崇古。

王崇古和高拱就不必說了,同學兼死黨,王總督的這份工作還是高拱介紹的,不說兩句話實在不夠意思。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信了。

楊大人開門見山,奔著張居正就去了:

你何苦做這件事情?

這句話就有點傷自尊了,張居正立刻反駁: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你認為是我安排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博終究還是說了句實誠話,但只有你,才能解決這件事。

張居正沉默了,他明白,楊博是對的,高拱的生死只在自己的手中。

于是在送走了楊博之後,他決定用一個特殊的方法做出抉擇——求簽。

良久跪拜之後,張居正在廟里拿到了屬于他的那一支簽,當他看到上面內容的那一刻,便當即下定了決心。

據說在那支簽上,只刻著八個字——所求不善,何必禱神!

但事情已經出了,收手也不可能了,于是他決定不參與其中,讓馮保自己去審,並特意指定錦衣衛都督朱希孝一同會審。

事實證明,這個安排充分體現了張居正卓越的政治天才,卻苦了他的朋友馮保,因為很快,這位馮太監就將成為中國司法史上的著名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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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元年(1573)正月二十九日,對王大臣的審訊正式開始,一場笑話也即將揭幕。

案件的主審官,是東廠管事太監馮保和錦衣衛都督朱希孝,這二位應該算是大明王朝的兩大邪惡特務頭子,可不巧的是,那位朱都督偏偏就是個好人。

這位朱兄來頭很大,他的祖上,就是跟隨永樂大帝朱棣打天下,幾十個人就敢追幾千人的超級名將朱能,到他這輩,雖說打仗是不大行了,但這個人品行不錯,也還算個好人,覺得馮保干得不地道,打算拉高拱一把。

所以在審問以前,他仔細看了訊問筆錄,驚奇地發現,王大臣的第一次口供與第二次口供有很多細節不對,明顯經過塗改,但更讓他驚奇的是,這樣兩份漏洞百出的筆錄,卷尾處得出的結論竟然是證據確鑿。

于是他當即找來了當場負責審問的兩個千戶,拿著筆錄笑著對他們說:這樣的筆錄,你們竟然也敢寫上證據確鑿?

那兩名千戶卻絲毫不慌,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朱大人笑不出來了:

原文本是沒有的,那幾個字,是張閣老(張居正)加上去的。

朱希孝當即大驚失色,因為根據慣例,東廠的案卷筆錄非經皇帝許可,不得向外人泄露,如若自行篡改,就是必死之罪!

張居正雖然牛,但牛到這麼無法無天,也實在有點聳人聽聞。

所以在正式審問之前,朱希孝十分緊張,馮保和他一起主審,張居正是後台,如此看來,高拱這條命十有八九要下課了。

然而當審訊開始後,朱希孝才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十分搞笑。

明代的人審案,具體形式和今天差不多,原告被告往堂上一站(當年要跪),有錢請律師的,律師也要到場(當年叫訟師),然後你來我往,展開辯論,基本上全國都一樣。

只有兩個地方不一樣,一個是錦衣衛,另一個是東廠。因為他們是特務機關,為顯示實力,開審前,無論犯人是誰,全都有個特殊招待——打板子。

這頓板子,行話叫做殺威棍,曆史十分悠久,管你貴族乞丐,有罪沒罪,先打一頓再說,這叫規矩。

事情壞就壞在這個規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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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台上朱大臣還沒想出對策,下面的王大臣卻不干了,這人腦筋雖有點遲鈍,但一看見衙役卷袖子抄家伙,也還明白自己就要挨打了,于是說時遲那時快,他對著堂上突然大喊一聲:

說好了給我官做,怎麼又要打我!

這句話很有趣,朱希孝馬上反應過來,知道好戲就要開場,也不說話,轉頭就看馮保。

馮太監明顯是被喊懵了,但畢竟是多年的老油條,很快做出了回應,對著王大臣大吼道:

是誰指使你來行刺的!?

話講到這里,識趣的應該開始說台詞了,偏偏這位王大臣非但不識趣,還突然變成了王大膽,用同樣的語調對著馮保喝道:

不就是你指使我的嗎,你怎麼不知道?干嘛還要問我?

朱希孝十分辛苦,因為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憋住自己,沒有笑出聲,而他現在唯一感興趣的,是馮保大人怎麼收這個場。

自打從政以來,馮保還沒有遇到過這麼尷尬的事情,事已至此,演戲也得演到底了,于是他再次大吼:

你昨天說是高閣老指使你來的,為什麼今天不說!?

王大臣卻突然恢複了平靜,用一句更狠的話讓馮保又跳了起來:

這都是你讓我說的,我哪里認識什麼高閣老?

丟臉了,徹底丟臉了,這句話一出來,連堂上的衙役都憋不住了,審案竟然審到這個份上,馮保尋死的心都有了。

關鍵時刻,還是朱大臣夠意思,眼看搞下去馮太監就得去跳河,他也大喝一聲:

混蛋,竟敢胡說八道,誣陷審官,給我拖下去!

這位兄弟還真是個好人,回頭又笑著對馮保說了一句:

馮公公,你不用理他,我相信你。

我相信,當馮公公聽到這句話時,應該不會感到欣慰。

鬧到這個份上,高拱是整不垮了,自己倒有被搞掉的可能,為免繼續出丑,馮保下令處死了王大臣,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但這依然是一個撲朔迷離的事件,王大臣一直在東廠的控制之下,為什麼會突然翻供呢?他到底又是什麼人呢?

我來告訴你謎底:

馮保並不知道,在他和朱希孝審訊之前,有一人已經搶先一步,派人潛入了監獄,和王大臣取得了聯系,這個人就是楊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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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走後,智商水平唯一可與張居正相比的人,估計也就是這位仁兄了,取得張居正的中立後,楊博意識到,馮保已是唯一的障礙,然而此人和高拱有深仇大恨,絕不可能手下留情,既要保全高拱,又不能指望馮保,這實在是一個不可完成的任務。

然而楊博名不虛傳,他看透了馮保的心理,暗中派人指使王大臣翻供,讓馮太監在大庭廣眾之下,吃了個啞巴虧,最後只能乖乖就范。以他的狡詐程度,被評為天下三才之一,可謂實至名歸。

而根據某些史料反映,這位王大臣確實是戚繼光手下的士兵,因為犯錯逃離了軍隊,東跑西逛,結果把命給丟了。

但疑問仍然存在,要知道皇宮不是公共廁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怕今天,您想進去,也得買門票,這位仁兄大字不識,也沒有通行證,估計也沒錢,這麼個家伙,他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不好意思,關于這個問題,我也沒有答案,就當他是飛進去的好了。

高拱算是涉險過關了,無論如何,他還算是張居正的朋友,對朋友尚且如此,仇人就更不用說了,因為張猛人的第二大特征就是有仇必報,在這一點上,他簡直就是徐階2。0版。

第一個刀下鬼,是遼王。

說起這位兄弟,實在讓人哭笑不得,幾十年一點正事沒干過,從四歲到四十歲,除了玩,什麼追求都沒有。

小時候,他喜歡玩,玩死了張居正的爺爺,現在一把年紀了,還是玩,反正家里有錢,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然而玩完的時候還是到了。

一直以來,張居正都沒有忘記三十年前,祖父被人整死的那一幕,君子報仇,三十年也不晚。

當時還只是隆慶二年(1568),張居正在內閣里只排第三,不過要對付遼王,那是綽綽有余。

很快,湖廣巡按禦史突然一擁而上,共同彈劾遼王,王爺同志玩了這麼多年,罪狀自然是不難找的,一堆黑材料就這麼報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大人雖對藩王一向也不待見,但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兄弟,聽說這人不地道,便派了司法部副部長(刑部侍郎)洪朝選去調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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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到底,皇帝也不會把遼王怎麼樣,畢竟大家都姓朱,張居正對此也沒有太大指望,教訓他一下,出口惡氣,也就到頭了。

然而他們都高估了一點——遼王的智商。

人還沒到,也沒怎麼著,遼王就急了,在房里轉了幾百個圈,感覺世界末日就要來了,于是靈機一動,在自己家里樹了一面旗幟,上書四個大字訟冤之纛,壯志飄揚,十分拉風。

這四個字的大致意思,是指自己受了冤枉,非常郁悶,可實際效果卻大不相同,因為遼王同志估計是書讀得太少,他並不清楚,這種行為可以用一個成語描述——揭竿而起,而它只適用于某種目的或場合。

于是他很快迎來了新的客人——五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而原先擬定的警告處分,也一下子變成了開除——廢除王位。

玩了一輩子的遼王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他的余生將在皇室專用監獄中度過,也算是玩得其所了。

張居正解決的第二個對象,不是他的仇人,而是徐階的死敵。

在高拱上台之後,張居正本著向前輩虛心學習的精神,總結了高拱的成功經驗,在整理工作中,他驚奇地察覺了那個神秘的人物——邵大俠。

張居正萬萬沒想到,這個姓邵的二流子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且不說徐老師被他整得要死要活,如果任他亂搞一通,沒准有一天又能搞出個王拱,陳拱,也是個說不准的事情。

所以他想出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殺掉他。

邵大俠既然是大俠,自然行蹤不定,但張居正是大人,大人要找大俠,也不太難,隆慶六年(1572),在解決高拱之後一個月,張居正找人干掉了邵大俠,這位傳奇混混將在閻王那里繼續他的事業。

第三個被張居正除掉的人,是他的學生。

隆慶五年(1571),作為科舉的考官,張居正錄取了一個叫劉台的人,在拜完碼頭之後,兩人確立了牢固的師生關系——有效期四年。

劉台的成績不太好,運氣倒還不錯,畢業分配去了遼東,成為了一名禦史,之前講過,在明代禦史是一份極有前途的工作,只要積極干活,幾年之後混個正廳級干部,也不會太困難。

劉台就是一個積極的禦史,可惜,太積極了。

[1119]

萬曆三年(1575),遼東第一號猛人,總兵李成梁一頓窮追猛打,大敗蒙古騎兵,史稱遼東大捷。消息傳來,巡撫張學顏十分高興,連忙派人向朝廷報喜,順便還能討幾個賞錢。

結果到了京城,報信的人才發現,人家早就知道了,白討了沒趣。

張學顏氣得直抖,因為根據規定,但凡捷報,必須由他報告,連李成梁都沒有資格搶,哪個孫子活得不耐煩了,竟敢搶生意!

很快人就找到了,正是劉台。

作為遼東巡按禦史,劉台只是個七品官,但是權力很大,所以這次他自作主張,搶了個頭彩。但他想不到,自己將為這個頭彩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最先發作的人,並不是張學顏,而是張居正,他得知此事後,嚴厲斥責了學生的行為,並多次當眾批評他,把劉台搞得灰頭土臉。

這是一個極不尋常的舉動,按說報了就報了,不過是個先後問題,也沒撈到賞錢,至于這樣嗎?

如果你這樣認為,那你就錯了,張居正同志向來不干小事,他之所以整治劉台,不是因為他是劉台,而是因為他是禦史。

高拱之所以能夠上台,全靠太監,但他之所以能夠執政,全靠言官,要知道,想壓住手下那幫不安分的大臣,不養幾個狗腿子是不行的,而這幫人能量也大,馮保都差點被他們罵死,所以一直以來,張居正對言官團體十分警惕,唯恐有人跟他搗亂。

劉台就犯了這個忌諱,如果所有的禦史言官都這麼積極,什麼事都要管,那我張居正還混不混了?

然而張居正沒有想到,他的這位學生是個二愣子,被訓了兩頓後,居然發了飚,寫了一封奏折彈劾張居正。

如果說搶功算小事的話,那麼這次彈劾就真是大事了,是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事!

張居正震驚了,全天下的人都可以罵我,只有你劉台不行!

自從明朝開國以來,罵人就成了家常便飯,單挑、群罵、混罵,花樣繁多,罵的內容也很豐富,生活作風問題,經濟問題,政治問題,只要能想得出的,基本全罵過了,想要罵出新意,是非常困難的。

然而劉台做到了,因為他破了一個先例,一個兩百多年來都沒人破的先例——罵自己的老師。

[1120]

在明朝,大臣和皇帝之間從來說不上有什麼感情,你幫我打工,我給你干活,算是雇傭關系,但老師和學生就不同了,江湖險惡,混飯吃不容易,我錄取了你,你就要識相,要拜碼頭,將來才能混得下去。

所以一直以來,無數正義人士罵遍了上級權貴,也從不朝老師開刀。因為就算你罵皇帝,說到底,不過是個消遣問題,要罵老師,那可就是飯碗問題了。

張居正這回算是徹底沒面子了,其實罵的內容並不重要,連你的學生都罵你,你還有臉混下去?

于是張居正提出了辭職,當然,是假辭職。

張居正一說要走,皇帝那里就炸了鍋,孤兒寡母全靠張先生了,你走了老朱家可怎麼辦?

之後的事情就是走程序了,劉台的奏折被駁回,免去官職,還要打一百棍充軍。

這時張居正站了出來,他說不要打了,免了他的官,讓他做老百姓就好。

大家聽了張先生的話,都很感動,說張先生真是一個好人。

張先生確實是一個好人,因為現仇現報實在太沒風度,秋後算賬才是有素質的表現。

劉台安心回家了,事情都完了,做老百姓未必不好,然而五年後的一天,一群人突然來到他家,把他帶走,因為前任遼東巡撫,現任財政部長(戶部尚書)張學顏經過五年的偵查,終于發現了他當年的貪汙證據,為實現正義,特將其逮捕歸案,並依法充軍。

張居正的做事風格大體如此,很藝術,確實很藝術。

而張先生干掉的最後一個有分量的對手,是他當年的盟友。

萬曆七年(1579),張居正下令,關閉天下書院,共計六十四處。

這是一個策劃已久的計劃的開端。

從當政的那天起,張居正就認定了一個理念——上天下地,唯我獨尊,具體說來,是但凡敢擋路的,不服氣的,提意見的,都要統統地干掉。

折騰幾年之後,皇帝聽話了,大臣也老實了,就在張居正以為大功告成之際,一個新的敵人卻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個敵人不同于以往,因為它不是一個人,甚至于不能算是人,而是一個極為特別的團體勢力,它的名字叫做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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