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重點更新 魔法異界 仙武異能 言情敘事 時光穿越 科幻太空 靈異軍事 游戲體育 曆史紀實 名著古典 本站原創
註冊登錄 [登出] 
  
 
 
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141-1160  
   
正文 1141-1160


[1141]

事情似乎比想象得還要順利,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所有人都在張居正的軌道上有條不紊地行進著,朝政很穩定,皇帝很聽話,皇帝他媽很配合。

然而正是因為太正常,正常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就出問題了。

我當年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個同學,簡直嗜玩如命,每天最大的夢想就是不用上學,到處去玩耍,于是經常曠課終于惹怒了老師,讓他回家去了。開始這位兄弟還很高興,可在家住了兩個月,死乞白賴地又回來了。我問:何以不玩?答:玩完,無趣。

萬曆皇帝的情況大致如此,剛即位時,他才不到十歲,什麼事情有張居正管著,啥也不用干,高興都來不及,可時間一長,就沒意思了,拿起一份奏疏,想寫點批示,一看,上面張居正都給批好了,一二三四,照著辦就行。這還不算,連劃勾蓋章的權力他都沒有,要知道,那是馮保的工作。

畢竟十六七歲了,沒有事干,那就找人玩,但很明顯,張居正沒有陪他扔沙包的興趣,于是萬曆只好找身邊太監玩。

太監玩什麼他就玩什麼,太監斗蛐蛐,他就斗蛐蛐,太監喝酒,他就喝酒,太監喝醉後喜歡睡覺,他喝醉後喜歡鬧事(酒風不好)。

于是萬曆八年(1580),酒風不好的萬曆兄終于出事了,有一天,他又喝醉了,在宮里閑逛,遇上了一個太監,突然意氣風發,對那位仁兄說:你唱個歌給我聽吧。

一般說來,在這種場合,遇上這種級別的領導,就算不會唱歌,也得哼哼兩句過關。可這位太監不知是真不會唱歌,還是過于害怕,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出聲。

皇帝大都沒什麼耐心,特別是喝醉的皇帝,看著眼前的這個木樁子,萬曆十分惱火,當即下令把這位缺乏音樂素養的兄弟打了一頓,打完了還割了他一束頭發,那意思是本來要砍你的頭,而今只割你的頭發,算是法外開恩。

換在其他朝代,這事也就過了,天子一言九鼎,天下最大,不會唱歌就人頭落地也不新鮮,但萬曆不同,他雖是皇帝,上面還是有人管的。

在萬曆剛剛發酒瘋的時候,馮保就得到了消息,他即刻報告了李太後,于是當皇帝大人酒醒之後,便得到了消息——李太後要見他。

[1142]

等他到地方的時候,才知道事情大了,李太後壓根不跟他說話,一見面就讓他跪,然後開始曆數他的罪惡,萬曆也不辯解,眼淚一直嘩嘩地,不斷表示一定改過自新,絕不再犯。

好了,到目前為止,事情還不算太壞,人也罵了,錯也認了,就這麼收場吧。

然而李太後不肯干休,她拿出了一本書,翻到了其中一篇,交給了萬曆。

這似乎是個微不足道的舉動,但事實上,張居正先生的悲慘結局正是源自于此。

當萬曆翻開那本書時,頓時如五雷轟頂,因為那本書叫《漢書》,而打開的那一篇,是《霍光傳》。

霍光,是漢代人物,有個異母兄弟是名人,叫霍去病。但在曆史上他比這位名人還有名,干過許多大事,就不多說了,其中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廢過皇帝。

廢了誰,怎麼廢的,前因後果那都是漢代問題,這里不多講,但此時,此地,此景,讀霍光先生的傳記,萬曆很明白其中的涵義:如果不聽話,就廢了你!

而更深一層的含義是:雖然你是皇帝,但在你的身邊,也有一個可以廢掉你的霍光。

萬曆十分清楚,這位明代的霍光到底是誰。

生死關頭,萬曆兄表現了極強的求生欲望,他當即磕頭道歉,希望得到原諒,並表示永不再犯。

畢竟是自己的兒子,看到懲罰已見成效,李太後收回了威脅,但提出了一個條件:皇帝大人既然犯錯,必須寫出檢討。

所謂皇帝的檢討,有個專用術語,叫罪己詔,我記得後來的崇禎也曾寫過,但這玩意通常都是政治手段,對淨化心靈毫無作用。

想當年我上初中時,為保證不請家長,經常要寫檢討,其實寫這東西無所謂,反正是避重就輕,習慣成自然,但問題在于,總有那麼幾個缺心眼的仁兄逼你在全班公開朗誦,自己罵自己,實在不太好受。

而皇帝的罪己詔最讓人難受的也就在此,不但要寫自己的罪過,還要把它制成公文,在天下人面前公開散發,實在太過丟人。

萬曆兄畢竟還是臉皮薄,磕完頭流完淚,突然又反悔了,像大姑娘上轎一樣,扭扭捏捏就是不肯動筆,關鍵時刻,一位好心人出現了

我來寫!

無私志願者,張居正。

[1143]

要說還是張先生的效率高,揮毫潑墨,片刻即成,寫完後直接找馮保蓋章,絲毫不用皇上動手。

萬曆坐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喝醉了酒,打了個人,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差點被人趕下崗?

在他十八歲的大腦里,一切都在飛快運轉著,作為一個帝國的統治者,為什麼會淪落到如此境地?是誰導致了這一切?是誰壓制了自己?

他抬起了頭,看到了眼前這個正在文案前忙碌的人,沒錯,這個人就是答案,是他主導了所有的一切,這個人不是張先生,不是張老師,也不是張大臣,他是霍光,是一個可以威脅到自己的人。

在張居正和李太後看來,這是一次良好的教育機會,萬曆兄將從中吸取經驗,今後會好好待人,在成為明君的道路上奮勇前進。

然而就在這一團和氣之下,在痛哭與求饒聲中,一顆仇恨的種子已經埋下,八年的感情就此劃上句號,不是因為訓斥,不是因為難堪,更不是因為罪己詔,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權力。

我已經十八歲了,我已經是皇帝了,憑什麼指手劃腳,憑什麼威脅我?你何許人也?貴姓?貴庚?

這就是萬曆八年發生的醉酒打人事件,事情很簡單,後果很嚴重,皇帝大人的朋友和老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敵人。

但整體看來,局勢還不是太悲觀,畢竟還有李太後,有她在中間調和,張居正與萬曆的關系也差不到哪去。

可問題在于,這位中年婦女並非緩沖劑,反倒像是加速劑,在日常生活中,她充分證明了自己的小生意人本色——把占便宜進行到底。

自從有了張居正,李太後十分安心,這個男人不但能幫她看家,還能幫她教孩子,即當管家,又當家庭教師,還只拿一份工錢,實在太過劃算。

對于小生意人而言,有便宜不占,那就真是王八蛋了,于是慢慢地,她在其他領域也用上了張居正,比如……嚇唬孩子。

[1144]

小時候,我不聽話的時候,我爹總是對我說,再鬧,人販子就把你帶走了,于是我立刻停止動作,毛骨悚然地坐在原地,警惕地看著周圍,雖然我並不很清楚,人販子到底是啥玩意,只知道他們喜歡拐小孩,拐回去之後會拿去清燉,或是紅燒。

萬曆也有淘氣的時候,每到這時,頂替人販子位置的,就是張居正,李太後會以七十歲老太太的口吻,神秘詭異的語氣,對鬧騰小孩說道:

你再鬧!讓張先生知道了,看你怎麼辦?(使張先生聞,奈何)

這句話對萬曆很管用,很明顯,張先生的威懾力不亞于人販子。

自古以來,用來嚇唬小孩的人(或東西)很多,從最早泛指的老妖怪,魔鬼(西方專用),到後來的具體人物,比如三國時期合肥大戰後,戰場之上彪悍無比的張遼同志,就曾暫時擔任過這一角色(再哭,張文遠來了!),再後來,抗日戰爭時期,日本鬼子也客串過一段時間,到我那時候,全國拐賣成風,人販子又成了主角。

總而言之,時代在變,嚇人的內容也在變,但有一點是不變的,但凡當這類主角的,絕不是什麼讓人喜歡的角色。

所以從小時起,在萬曆的心中,張居正這個名字代表的不是敬愛,而是畏懼,而這在很大程度上,應該歸功于他的那位生意人母親。

對不斷惡化的局勢,張居正倒也不是毫無察覺,在醉酒事件之後不久,這位老奸巨滑的仁兄曾提出過辭職,說自己干了這麼多年,頭發也白了,腦袋也不好用了,希望能夠早日回家種紅薯,報告早晨打上去後,一頓飯工夫回複就下來了——不行。

萬曆確實不同意,一方面是不適應,畢竟您都干了這麼多年,突然交給我,怎麼應付得了;另一方面是試探,畢竟您都干了這麼多年,突然交給我,怎麼解釋得了。

兩天後,張居正再次上書,堅決要求走人,並且表示,我不是辭職,只是請假,如果您需要我,給我個信,我再來也成。

張居正並不是虛情假意,夏言、嚴嵩、高拱的例子都擺在眼前,血淋淋的,還沒干,唯一能夠生還的人,是他的老師徐階,而徐階唯一的秘訣,叫做見好就收。

現在是收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來,萬曆終于放心了,不是挖坑,是真要走人。按照他的想法,自然是打算批准了,如果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大團圓結局是可以期待的,然而關鍵時刻,鬧事的又出場了。

[1145]

生意人和政治家是有區別的,最大的區別在于,政治家是養羊,生意人是養豬。養羊的,每天放養,等到羊毛長長了,就剪一刀接著養,無論如何,絕不搞魚死網破,羊死毛絕的事情,而生意人養豬,只求養得肥肥的,過年時一刀下去,就徹底了事,沒有做長期生意的打算。

李太後是生意人,她沒有好聚好散、細水長流的覺悟,也無需替張居正打算,既然好用,那就用到用廢為止,于是她開了尊口:

張先生不能走,現在你還年輕,等張先生輔佐你到三十歲,再說!(待輔爾到三十歲,那時再做商量)

這可就缺了大德了。

想走的走不了,今年都五十六了,再干十年,不做鬼也成仙了。

想干的干不上,今年才十八歲,再玩十年,還能玩出朵花兒來?

但太後的意旨是無法違背的,所以無論虛情假意,該干的還得干,該玩的還得玩,張居正最後一個機會就此失去。

既然不能走,那就干吧,該來的總要來,躲也躲不掉,懷著這種覺悟,張居正開始了他最後的工作。

從萬曆八年(1580)到萬曆十年(1582),張居正進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他日以繼夜地工作,貫徹一條鞭法,嚴查借機欺壓百姓的人員,懲辦辦事不利的官員,對有劣跡者一律革職查辦,強化邊境防守,俺答死了,就去拉攏他的老婆三娘子(當年把漢那吉沒娶過去的那位),只求對方不鬧。里里外外,只要是他能干的,他都干了。

大明帝國再次煥發了平靜與生機,邊境除了李成梁先生時不時出去砍人外,已經消停了很多,國庫收入極為豐厚,存銀達到幾百萬兩,財政支出消除了赤字,地方糧倉儲備充足,至少餓不死人,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的完美。

與蒸蒸日上的帝國相反的,是張居正蒸蒸日下的身體,在繁雜的工作中,他經常暈倒,有時還會吐血,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這就是張居正的最後兩年,每一天,他都相信國家的前途,相信平民百姓的生計,相信太平盛世的奇跡,相信那偉大的抱負終會實現。

以他的生命為代價,他堅信這所有的一切。

在他的人生的每一刻,都灑滿了理想與信念的光輝。

[1146]

失去、得到

萬曆十年(1582)六月二十日,帝國內閣首輔,上柱國,正一品太師兼太傅,中極殿大學士張居正卒,年五十八,諡文忠。

張居正死了,皇帝十分之悲痛,這是真的,畢竟一個人陪伴了自己那麼久,干了許多事,沒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很是哭了幾場,甚至有幾天悲痛得上不了朝。

悲痛之余,他還下令撫慰張居正的家人,並舉辦了隆重的悼念活動,一時之間,全國處處都是哀悼之聲。

但以他和張居正的關系,和從前那許許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太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所謂十分之悲痛,其實也就悲痛十分鍾而已。

所以在短暫悼念之後,長期清算的時候就到了,六月份張居正死,十二月份就動手了,當然,對手還不是張居正。

事實上,在當時的朝廷里,最為人忌恨的人,是馮保,張先生好歹是翰林出身,一步一步熬上來的,馮太監這樣一步登天的人,要不是後台硬,早就被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現在張居正死了,但馮保似乎還是很鎮定的,因為小時候馮保經常陪小皇帝玩,萬曆也對他很親熱,不叫他名字,只叫他大伴,關系相當之鐵,所以他認為,縱使風雨滿天,天還塌不下來。

然而天就塌下來了,十二月有人告他十二大罪,幾天之後當年的那位小皇帝就在告狀信上大筆一揮,下了結論:馮保欺君蠹國,罪惡深重。

馮保措手不及,當時就暈了過去。

馮保同志敬請節哀,蠹國雖是胡說,欺君卻是事實,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是排在萬曆最討厭人榜的第二名,僅次于張居正,因為這位仁兄一直以來都在干一件萬曆最為討厭的事情——打小報告。

自打掌權後,馮保就以二管家自居了,但凡萬曆有啥風吹草動,他都會在第一時間告訴李太後,什麼斗蛐蛐、打彈弓,包括喝醉酒闖禍的那一次,都是他去報告的。

在我小時候,這種人一般被叫做34;特務,是最受鄙視的。到了萬曆那里,就成了奸賊,年紀小沒能量,也無可奈何,長大以後那就是兩說了,不廢此人,更待何時?

馮保闖了這麼大的禍,竟還如此盲目樂觀,其實原因也很簡單:一個人當官當久了,就會變傻,並產生一系列幻覺,自我感覺過于良好,最後稀里糊塗完蛋去也。

不過看在小時候陪自己玩過的份上,萬曆還是留了一手,安排他去南京養老,也沒要他的命。

這是馮保,張居正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1147]

張先生在朝中經營多年,許多大臣都是他的人,現在剛死不到一年,立刻翻案恐怕眾怒難犯。更麻煩的是,現任內閣首輔張四維也是張居正一手提起來的,自然不肯幫忙,要想整治張先生,談何容易。

然而很快,萬曆就發現自己錯了。種種蛛絲馬跡表明,除自己外,張先生還有一個敵人,一個他曾無比信任的人——張四維。

這是一個極為古老的複仇故事,在真相揭開前,張四維已隱忍了太久。

張四維,字子維,山西蒲州人,嘉靖三十二年進士,看起來,這不過是份普通的官僚記錄,但實際上,他的背景要比想象中複雜得多。

張四維的父親,叫做張允齡,是一名普通的山西商人,不算什麼人物,但他母親王氏卻不同凡響——王崇古的姐姐。

也就是說,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外甥。之前已經說過,朝廷實力派人物楊博也是山西人,而且他的兒子娶了王崇古的女兒,也就是說,楊博的兒媳婦是張四維的表妹,看上去比較複雜是吧,後面還有。

後來張四維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張甲徽,一個叫張定徽,他們兩個幾乎同時結婚,老婆卻是親姐妹——楊博的兩個孫女。

什麼叫特殊利益集團,相信你已經明白了。

王崇古是宣大總督,楊博是兵部尚書(後改吏部尚書),位高權重,卻並非張居正的人,還經常對他頗有微辭。舅舅和親家都這樣,張四維的立場自然也差不多。

當然,張四維的這些路數張居正都很清楚,所以早在萬曆三年(1575),他就推薦張四維進入內閣,成為了大學士,也算是先下手為強,賣個人情。

然而這一次,他終于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他的老師曾經犯過的錯誤。十年前,徐階推薦高拱入閣,認為能賣高拱一個人情,十年後,張居正也這樣想。

但事實上,張四維遠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在這個人的心中,還隱藏著一個更深的秘密。

五年之前的那一天,殷士儋大鬧內閣,要和高拱單挑,張居正勸架,卻也挨了罵,正是在這場鬧劇中,張居正堅定了除掉高拱的決心,但與此同時,他似乎也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麼殷士儋會在那一天突然發作?

[1148]

原因很簡單,因為就在那一天之前,殷士儋得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高拱准備趕走他,換一個人入閣。實在是忍無可忍,殷學士魚死網破,這才算雄起了一回。

而那個由高拱安排,入閣頂替殷士儋的人,正是張四維。

對于這份五年之後遲到的邀請,要他感恩戴德,實在比較困難。

好了,這起迷案就要水落石出了,我們現已掌握了如下四點:

1、王崇古與高拱關系緊密,他的職務是由高拱推薦的。

2、張居正准備解決高拱之時,楊博曾親自上門,為高拱求情。

3、張四維是王崇古的外甥,也是楊博的親家。

4、高拱曾推薦張四維入閣,以取代不聽話的殷士儋。

于是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張四維是高拱的親信,一個由始至終,極為聽話的親信。

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當張居正聯合馮保趕走高拱的時候,一道陰冷的目光正投射在他的背後。

當然,自信的張居正是絕對不會在意的,在得意的巔峰,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于是當內閣缺少跑腿的人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張四維,那個看上去極其溫順聽話的張四維。

之後的一切,就是順理成章了,張居正活著,他無能為力,現在人死了,該是行動的時候了。

萬曆十一年(1583),陝西道禦史楊四知突然發難,上書彈劾張居正十四大罪,就如同預先彩排過一樣,原先忠心耿耿、言聽計從的諸位大臣一擁而上,把張居正從五、六歲到五十六歲的事情都翻了出來,天天罵日日吵,唯恐落後于人。

眼見群眾如此配合,萬曆自然也不客氣,立刻剝奪了張居正的太師等一切職務,並撤銷了他34;文忠的諡號。之後不久他更進一步,抄了張先生的家。

之所以搞抄家,原因只有兩個,憤怒,以及貪婪。

在萬曆小時候,張居正經常對他提出一個要求——勤儉。每年過年的時候,萬曆想多擺幾桌酒席,張居正告訴他,國家很困難,應該節儉,萬曆表示同意,皇帝進出場合多,萬曆想多搞點儀仗,顯顯威風,張居正告訴他,這些把戲只會浪費國家資源,搞不得,萬曆表示同意。

在張居正死前,無論萬曆對他有何不滿,也就是個工作問題,然而隨著檢舉揭發的進一步進行,皇帝大人驚奇地發現,原來張先生的日子過得很闊,不但好吃好喝,而且出門闊氣無比,還有頂三十二個人抬的轎子。

讓我省吃儉用,你自己過舒坦日子?還反了你了!

[1149]

而在憤怒之後,就是貪婪了,畢竟皇帝陛下也要用錢,被卡了這麼多年,不發泄實在對不起自己,抄家既能出氣,又能順便撈一把,何樂而不抄?

萬曆十一年(1583)四月,抄家正式開始。

其實說起來抄家也沒啥,抄家的人家多了去了。倒黴了就抄家,抄完拉倒,今天你抄我,明天我抄你,世道無常,習慣了就好。

但是張家的這次抄家,卻並非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慘劇,是慘無人道的人間地獄。

四月底,司法部副部長丘橓由北京出發,前往張居正老家荊州抄家。本來也沒什麼,人到了就抄好了,可是破鼓總有萬人捶,對廣大官員們而言,看見人家落井,不丟一塊石頭下去,實在是件太難的事情。

原先畢恭畢敬的地方官聽說張居正倒了台,為了在抄家中爭取一個好的表現,竟然提前封住了張家的門,不准人轉移財物。

這麼一搞,不但財物沒能轉移,連人也沒轉移,因為張家的幾十口人還躲在家里,又沒有糧食,但這似乎不關地方官的事,于是等丘部長抵達,打開門的時候,他看見的,是十幾個已經餓死的人和幾十個即將餓死的人。

沒關系,餓不死的,抄家也可以抄死你。

經過幾天的抄家統計,從張居正家中共抄出黃金上萬兩,白銀十多萬兩,如此看來,張居正在搞政治的同時,也沒少搞經濟。但總的來說,還不算太過分,和他的前輩嚴嵩、徐階比起來,也算是老實人了。

沒辦法,大仇未報,人家本來就是沖著人來的。很快就傳出消息,說張居正家還隱藏了二百萬兩白銀,不抄出來誓不罷休。于是新一輪運動開始,先是審,審不出來就打,打得受不了了,就自殺。

自殺的人,是張居正的長子張敬修,但在死前,他終于發覺了那個潛伏幕後的仇人,並在自己的遺書中發出了血淚的控訴:

有便,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張鳳盤,今張家事已完結,願他輔佐聖明天子于億萬年也!

所謂張鳳盤,就是張四維,所謂輔佐聖明天子于億萬年也,相信讀過書的都能明白,這是一句罵人的話,還順道拉上了萬曆。

這就是張敬修臨死前的最後一聲呐喊。

[1150]

但張敬修不會想到,他這一死,不但解脫了自己,也徹底解脫了張居正,以及所有的一切。

張敬修一死,事情就鬧大了,抄家竟然抄出了人命,而且還是張居正的兒子,實在太不像話。恰好張四維兩個月前死了爹,回家守制去了。他這一走,原先的內閣第二號人物申時行,就成為了朝廷首輔。

這位仁兄還比較正派,聽說此事後勃然大怒,連夜上書要求嚴查此事。萬曆也感覺事情過了,隨即下令不再追究此事,並發放土地,供養張居正的母親家人。

事情終于解決了,萬曆的仇報了,他終于擺脫了張居正的控制,開始行使自己的權力。張四維的心願也已了結,他在家鄉守孝兩年,即將期滿回朝之際,卻突然暴病身亡,厚道的人說他死得其所,不厚道的人說這是干了缺德事,被張居正索了命。

無論如何,仇恨與痛苦,快樂與悲傷,都已結束。

在之前的文章中,我曾經寫過無數個人物,有好人,也有壞人,而張居正,無疑是最為特殊的一個。

他是一個天才,生于紛繁複雜之亂世,身負絕學,以一介草民闖蕩二十余年,終成大器。

他敢于改革,敢于創新,不懼風險,不怕威脅,是一個偉大的改革家,他也有缺點,他獨斷專行,待人不善,生活奢侈,表里不一,是個道德並不高尚的人。

一句話,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而是一個複雜的人。

但在明代浩如煙海的人物中,最打動我的,卻正是這個複雜的人。

十年前,當我即將踏入大學校園時,在一個極為特殊的場合,有一個人對我說過這樣一番話:

你還很年輕,將來你會遇到很多人,經曆很多事,得到很多,也會失去很多,但無論如何,有兩樣東西,你絕不能丟棄,一個叫良心,另一個叫理想。

我記得,當時我礙于形勢,連連點頭,雖然我並不知道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一晃十年過去了,如他所言,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所幸,這兩樣東西我還帶著,雖然不多,總算還有。

當然,我並不因此感到自豪,因為這並非是我的意志有多堅強,或是人格有多高尚。唯一的原因在于,我遇到的人還不夠壞,經曆的事情還不夠多,吃的苦頭還不夠大。

我也曾經見到,許多道貌岸然的所謂道學家,整日把仁義道德放在嘴邊,所作所為卻盡為男盜女娼之流。

我並不憤怒,恰恰相反,我理解他們,在生存的壓力和生命的尊嚴之間,他們選擇了前者,僅此而已,雖不合理,卻很合法。

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人在曆經滄桑苦難之後,都會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直到我真正讀懂了張居正,讀懂了他的經曆,他的情感,以及他的選擇。我才找到了一個答案,一個讓人寬慰的答案。

他用他的人生告訴我們,良知和理想是不會消失的,不因富貴而逝去,不因權勢而凋亡。

不是好人,不是壞人,他是一個有理想,有良心的人。

[1151]

張居正,字叔大,嘉靖四年(1525)生,湖廣江陵人。

少穎敏絕倫,嘉靖十八年(1539)中秀才,嘉靖十九年(1540)年中舉人,人皆稱道。

嘉靖二十六年(1547),成進士,改庶吉士,授翰林編修,徐階輩皆器重之。

嘉靖四十一年(1562),徐階代嵩首輔,傾心委于張居正,信任有加,草擬遺詔,引與共謀。

隆慶元年(1567),張居正四十三歲,任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進入內閣。

隆慶六年(1572),隆慶駕崩,張居正引馮保為盟,密謀驅逐高拱,事成,遂代拱為內閣首輔。

萬曆元年(1573),張居正主政,推行考成法,整頓官吏,貪吏聞風喪膽,政令傳出,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萬曆六年(1578),丈量天下土地,推行一條鞭法,百姓為之歡顏,天下豐饒,倉粟充盈,可支十年有余。

萬曆十年(1582)六月,張居正年五十八歲,去世,死後抄家。長子自盡,次子充軍。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世間已無張居正。

一個神秘的年份

張居正死了,但生活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特別是對萬曆而言。

剛滿二十歲的他躊躇滿志,雖然他不喜歡張居正,卻繼承了這位老師的志向。自從正式執政以來,一直勤奮工作,日夜不息,他似乎要用行動證明,憑著自己的努力,也能夠治理好這個國家,至少比那個人強。

所以從萬曆十一年(1583)起,他顯現出了驚人的體力和精力,每天處理政務時間長達十余個小時,經常到半夜還要召見大臣,而且今天的事情今天辦,絕對不會消極怠工。

這並非誇張,事實上,他還干過一件更為誇張的事情。

萬曆十一年(1583),北京地區大旱,當年沒有天氣預報,也搞不了人工降雨,唯一的辦法是求雨。

雖然這招不一定靈,但干總比不干好。一般說來,求雨的人級別越高,越虔誠,求到雨的機率就越大。因為當時的人認為,龍王也有等級,也講人際關系,降不降雨,降多少,什麼時候降,馬屁響不響,那是比較關鍵的。

而這一次,萬曆打算自己去。

他求雨的地點,在南郊天壇。

皇帝求雨也不新鮮,但這次求雨卻十分不同,因為萬曆兄……是走著去的。

[1152]

我來解釋一下這件事情的特別之處,當年皇帝住的地方,就是今天的故宮,而天壇——就是今天的天壇。

去過北京的人應該知道,這兩個地方相隔比較遠,具體說來,至少有五公里。上個月我坐出租車去,還花了二十分鍾,而萬曆是坐11路車去的——兩條腿。

不但走著去,還走著回來,在場的人無不感佩于他的毅力,同時也無奈于他的執著——皇帝走,大家也得跟著走。

除了徒步拉練鍛煉身體外,萬曆對百姓生活也很關注,比如當時山東、山西、湖廣等地遭遇災荒,地方官報告上來說:按照考成法,無論如何我們也是收不齊了,麻煩您通融通融,把今年的任務降一降。

一天之後,他們等到了皇帝的回複,一個出人意料的回複: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收了,全都免了吧!

這就是萬曆同志的覺悟,在張居正死後,他一直保持著激昂的斗志與熱忱,直到那個神秘年份的來臨。

人生很漫長,但關鍵處只有幾步。相信這句話很多人都聽過,但是許多人並不知道,其實曆史也是如此。

公元755年,當唐朝文明處于巔峰之時,一個叫安祿山的矮胖子突然起兵鬧事,揭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繁榮的唐朝從此陷入衰弱。

公元755年,這個年份就此成為了一個轉折點,被載入史冊。

八百年後,宿命的轉折再次到來。沒有原因,沒有預兆,停留在這個神秘的年份——萬曆十五年。

簡單說來,在這一年,發生了三件事情,兩件不大的大事,一件不小的小事。

第一件大事:戚繼光去世了。

在十余年的時間里,戚繼光是個無人敢惹的角色,雖然偶爾也有幾個不怕死的言官彈劾他吃空額搞錢,在軍中培養個人勢力等等,卻始終沒有結果。究其原因,除了後台太硬外,還是由于水平太高,邊界沒他不行。

但事實證明,水平不如後台好使,張居正死後,戚繼光就被調離了薊州,去了廣東,雖然職位沒變,但戚繼光明白,自己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于是他稱病不出,不久後,便離職回了登州老家。

三十六年前,他從這里出發前往北京,開始了波瀾壯闊的一生:先打蒙古人,再打日本人,練兵東南,橫掃倭奴,驅逐胡虜,無人可擋,戰功之顯赫,四十年中無人可望其項背,蓋世之威名,四百年後聲震寰宇,萬民皆知。

盡此一生,能干到這個份上,實在是夠本了。

[1153]

萬曆十五年(1587)二月,這位傳奇英雄在家鄉病逝,年六十歲。去世前留言如下:

三十年間,先後南北、水陸、大小百余戰,未嘗一敗!

我知道,他之一生,已無任何遺憾。

第二件大事:海瑞死了。

海先生終于還是死了。在被高拱罷官之後,他回到了老家,沒人管他,三年之後,高拱下台了,張居正執政,依然沒有人管他。

這實在不是高拱和張居正不識貨,恰恰相反,......他們都很去清楚海先生的實力。無奈的是,海先生的能量就如同熊熊烈火,和他呆久了,不被燒死,至少也是個殘廢。

現在張居正死了,用某位史學家的話說,朝廷里的明白人都死光了,于是海瑞先生得到了再次出山的機會。

萬曆十三年(1585),經萬曆皇帝親自批示,海瑞被任命為南京都察院僉都禦史,趕赴南京上任。這一年,海瑞七十二歲。

海先生是天字第一號職業官僚,接到命令即刻上路,連東西都不怎麼收拾(當然,他也沒多少東西),就去了南京。

而當他來到南京郊外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進城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太擠

海先生要來了!南京城轟動了,官員們激動了,商人激動了,農民也激動了,于是大家集體放了假,不做生意,不種地,凌晨就帶著被子,跑到城外占地方,想搶一個靠前的位置,一睹海先生的風采。

由于人太多,導致海先生一直未能進城,被牢牢地堵在外面,直到南京兵部派出軍隊開路,這才把海大人迎了進來。

等到海瑞進了城,找到都察院住下來,才被告知,他不應該住在這里,倒不是人家欺負他(誰敢),只是因為他老人家又升官了。

萬曆兄實在是大方,感覺給個僉都禦史(四品)還不夠意思,人還在路上,就下了第二道任命令,把海先生再提一級,讓他當了南京人事部副部長(吏部侍郎)。

據說這個消息公布後,南京都察院的禦史們一片歡呼雀躍,興高采烈,而吏部的官員們垂頭喪氣,比死了爹還難受,但事實證明,他們還是悲觀了點,實際上,此時的海瑞先生壓根沒空去收拾他們。

因為他連家門都出不去。

自從進入南京,海瑞的家就被眾多聞名而來的粉絲圍得水泄不通,那架勢,比天皇巨星還要天皇巨星。

[1154]

更讓人吃驚的是,在沒有汽車火車的當時,有很多人是從遠處走來的。最猛的當屬一位福建的老兄,據說他走了上千里路,穿壞了十多雙鞋,一個多月才到南京。

海瑞聽說此事,十分感動,以為他要伸冤,親自接見了他。

可是這個人進來後,只是看著海瑞,行了個禮,然後揚長而去。

有人問:你干嘛來?又干嘛走?

答:我只想看看海青天,看完了,不走還等什麼?

這就是清廉與正直的力量。

除了吸引大批擁護者外,海瑞還獲得了一個榮譽,一個前有古人,後無來者的榮譽。

中國的老百姓曆來都怕妖魔鬼怪,所以有貼門神的習慣,幾乎家家都貼,款式也不一而同,但門神的主要人物是固定的,也就是關羽、秦叔寶那一撥人。上千年來也就這麼幾個,畢竟要成為形象代言人要求太高,不但要能打,長得還得有特點(想把鬼嚇跑,沒特點不行)。

而現在,海瑞先生終于加入了這個光輝的隊伍,成為門神部隊的最後一名成員(此後再無編制)。在當時的南京,作為正義與公道的象征,海瑞先生的畫像被貼得滿街都是,除了門上,客廳、臥室里也有人掛。據說每天看一眼,可以百病不侵,而且具有良好的避邪作用。

雖然經常忙于公共宣傳事業,但海瑞先生沒有怠慢工作,他沒精力去整治吏部的那幫人,卻也沒閑著,百忙之中仍向皇帝上了一封奏疏:

根據以往經驗,海瑞先生的文書,一般都是驚天地泣鬼神的,這篇也不例外。在文章中,海瑞先生建議,考慮到目前貪汙情況嚴重,應該恢複太祖(朱元璋)時期的刑法,對貪汙八十貫以上者一律處決,並將其剝皮,放在縣衙門口,警示後人。

于是大家真的憤怒了,惹不起你,總躲得起你吧。可海先生卻是躲都不讓人躲,不搞出個玉石俱焚誓不罷休。

客觀地講,海瑞的這封文書的確是過分了,且不說剝皮問題,都過了兩百多年了,經濟發展這麼快,確定死刑標准時總得考慮個通貨膨脹問題吧,當年買一棟房,今天也就能買點糧,為幾斤糧食就要剝人皮,兄弟你也太狠了點吧。

但在海瑞看來,他的做法是對的,當然,這只是他的個人想法。

[1155]

萬曆兄雖然年輕,但神智也很清醒,他好言撫慰了海先生一把,就把奏疏丟進了廢紙堆。

而海先生在南京日盼夜盼,沒有等到剝皮匠的出現,卻等來了升官的命令,由于工作努力,他被任命為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那位四十多歲還不入流的教育局長,經過二十多年不可思議的經曆,終于成為了正二品(相當于正部級)的高級官員。

這回都察院的仁兄們完蛋了。

南京是明朝的第二首都,從六部到都察院,所有北京有的中央機構它都有,但畢竟皇帝大人住北京,所以除了南京戶部(管理南方戶籍)和南京兵部(統領南京軍隊)外,大多數機構都是擺設。

一般說來,只有在朝廷混不下去的,才會被發配到南京,美其名曰:養老。

都察院就是一個閑人部門,大家都沒事干,罵人的自然也沒事干,然而僅一夜之間,一切都已改變——海先生上任了。

由于上班沒事可干,自然就沒人去上班了,于是都察院的禦史們總是自得其樂,逛街的逛街,看戲的看戲——工作沒前途,還不准偷偷懶?

海瑞先生的答案是不,他拿出了三十年前治理學生的方法來對付禦史——記考勤。但凡敢于遲到早退的,必須到單位,哪怕沒事干,也得坐在這里。

雖然大家明顯表示出不適應,但海先生的威脅是很明確的——養老不是最慘的結局,下崗才是。

而隨著整頓工作的進一步深入,禦史們才發現,原來一切才剛剛開始,海先生很快玩出了新花樣。

一次,有位禦史過生日,在家請了戲班子唱戲,這在當年,應該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老百姓家也經常干,但海先生卻勃然大怒,把這位禦史抓了起來,打了一頓板子,理由是:根據明太祖時期律令(注意這個日期),官員請人唱戲違法,所以是打你沒商量。

因為這件事干得實在有點過,禦史們的精神壓力開始陡然增大,每日在海先生的恐怖陰影下,戰戰兢兢,終于有一天,畏懼變成了憤怒。

在明代,禦史專管罵人,從皇帝到掃地的,想罵誰就罵誰,除了一個例外——禦史長官,要知道,那是頂頭上司,不到萬不得已,沒人願意給自己惹事。

[1156]

萬曆十四年(1586),禦史房寰率先發難,攻擊海瑞大奸極詐,欺世盜名。奏疏一上來,朝廷就炸了鍋。海瑞這種傳奇人物,恨的人多,喜歡的也不少,大家開始吵作一團。而海瑞兄還是那麼有性格,啥也不說,上了個辭職報告——不想干了。

吵到最後,報到了皇帝那里,但萬曆兄的態度卻十分奇怪。他既不處理罵人的房寰,也不批准海瑞辭職。該干嘛還干嘛,搞得兩位當事人都非常納悶。

萬曆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至少在海瑞的問題上,他比張居正要聰明得多。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真用海瑞,因為他很明白,這是個偶像型的人物,可以貼在門上,掛在牆上,燒香拜佛地供起來。

但絕不能用。

說到底,海先生只是個撐門面的。然而他自己,並不知道。

就這樣,他稀里糊塗地在這個位置上干了下去,直到萬曆十五年(1587)的那個冬天,死亡降臨到他的頭上。

他沒有兒子,僅有的妻子女兒也已先他而去。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只有一個老仆人陪伴著他,在寒風呼嘯之中,海瑞對仆人說出了人生的最後遺言。

按照常理,像海瑞先生這樣的奇人,遺言必定非同凡響,往往都帶有深刻含義,比如什麼人生短暫,努力工作之類,或是喊兩句口號,讓大家熱血沸騰一番。

然而海先生的遺言既不深刻,也不沸騰,只是讓人瞠目結舌:

明天,你送六錢銀子到兵部。

說完就去了。

這是一句看上去十分無厘頭的話,也是威名赫赫,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海瑞先生的唯一遺囑。

這句話的來由是這樣的:由于當年沒有暖氣,每逢冬天,兵部就會給各部的高級官員送柴火錢,數量也不多。

而在他死之前的那天,兵部送來了柴火錢,而經其本人測量,多給了六錢銀子。

這一次,我是徹底無語了。

在海瑞死後,他的好友僉都禦史王用汲來為他收尸。遍尋海瑞的住處後,他只找到了幾件打著補丁的破衣服,和幾口裝著破衣服的破箱子。

為官三十年,二品正部級南京都察院右都禦史海瑞,這就是他的全部財產。

在聽說海瑞的死訊後,南京城出現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場景:男女老幼無論見過海瑞與否,都在家自發為他守孝,嚎啕大哭。出殯的時候,據說為他送葬的人排了上百里,整整一日,無人離去。

人民,只有人民,能公正地評價一個人。

[1157]

如何評論這位傳奇人物,實在是一個難題,對的說了,不對的也說了,現在要搞個總結,實在談何容易。

在名著《圍城》中,錢鍾書先生借用別人之口,對那位命運多變的主人公方鴻漸做出了這樣一個評價:

你是個好人,卻並無用處。

我想,這句話也同樣適用于海瑞。

在黑暗之中的海瑞,是一個無助的迷路者。

第三件事,才是一切的關鍵所在。

自萬曆十四年(1586)十一月起,一貫勤奮的萬曆皇帝突然變了。

他開始消極怠工,奏疏不及時批示,上朝也是有一天沒一天,大臣詢問,得到的答案是:最近頭暈眼黑,力乏不興。

既然身體不舒服,那就歇會吧,在當時的內閣首輔申時行看來,這不過是個生理問題。不久之後,沒准還要陪這位仁兄去天壇拉練,等一等就是了。

一直等到死,他也沒能等到這個機會。

到萬曆十五年(1587),萬曆兄算是徹底不干了,不但不上朝,除了內閣大臣外,誰也不想見,每天悶在宮里,鬼知道在干些什麼,他的爺爺嘉靖皇帝怠工二十多年,看這個勢頭,這孫子打算打破這一紀錄。

事實上,他確實做到了。

在明代曆史中,有很多疑團,比如建文帝之謎,比如明武宗之死,對于這類問題,我一向極有興趣,研究之後,多少也能略得一二,只有這個迷題,我始終未能解開。

為什麼那個熱血青年會突然變成懶漢?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為什麼偏偏是這種舉動?

一般說來,人性的突然轉變,往往是因為受了某種較大的刺激,那麼到底是什麼刺激?在萬曆十五年的深宮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以上問題,本人全然不知。

我唯一知道的是,自此之後,大明帝國進入了一個奇怪的狀態,迷一般的萬曆王朝正式拉開了序幕,無數場精彩的好戲即將上演。

閃電戰

萬曆十五年(1587),萬曆皇帝消停了,但這對于老百姓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不動總比亂動好,只是大臣們有點意見,畢竟每天都見不到領導(內閣大臣除外),傷心總是難免,不過到目前為止,也還沒鬧出什麼大事。

平靜,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四年之後,平靜被打破,因為一封不起眼的奏疏。

[1158]

萬曆十九年(1591)八月,福建巡撫趙參魯奏報:

根據琉球使節反映,近日突然出現上百來曆不明者,前往琉球朝鮮一帶收購海圖以及船只草圖,並大量收購木材火藥,用途不明。

在當時,每天送往朝廷里的奏疏多達幾百封,基本上都由內閣批改(皇帝已經不干活了),和什麼水災民變比起來,這件事情實在太小,于是它很快就被埋入了公文堆中。

兩個月後,浙江巡撫奏報:

近日獲報確知,倭酋平秀吉于北九州肥前國荒野之上修築城池,規模甚大,余情待報。

上一封大家都看得懂,這一封就需要翻譯了。

所謂倭,就是日本,所謂酋,就是頭頭,所謂平秀吉,就是豐臣秀吉。

具體說來,是日本的頭頭豐臣秀吉在北九州的荒野上修了一座城池。

這實在是一條太不起眼的新聞,所以很快它也被埋入了紙堆。

順便說一句,豐臣秀吉修建的那座城池現在還在,而且還比較有名——名古屋。

今天的名古屋是日本的重要城市,關西地區的經濟交通中心,但在當時,修建這座城池,只有一個緣由。

當這座城池建好的時候,站在城樓的最高點,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地點——朝鮮海峽。

這是兩條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信息,所以無人關注,但當它們聯系到一起的時候,事情已經不可挽回。

萬曆二十年(1592)五月二十四日,水落石出。

五月二十六日,遼東巡撫緊急奏報:

急報!前日(二十四日),倭賊自釜山登陸,進攻朝鮮,陸軍五萬余人,指揮官小西行長,水軍一萬余人,指揮官九鬼嘉隆,藤堂高虎,水陸並進,已攻克尚州,現向王京(漢城)挺進,余者待查。

六月十三日,遼東巡撫急報:

急報!已探明,倭軍此次進犯,分九軍,人數共計十五萬八千七百余人,傾國而來,倭軍第一軍小西行長,第二軍加藤清正,第三軍黑田長政已于昨日(十二日)分三路進逼王京,朝軍望風而逃,王京失陷。朝鮮國王李昖逃亡平壤,余者待查。

七月五日,遼東巡撫急報:

十萬火急!七月三日,倭軍繼續挺進,抵近平壤,朝軍守將畏敵貪生,打開城門後逃之夭夭,平壤已失陷,朝鮮國王李昖逃往義州。

七月十六日,兵部尚書石星奏報:

自倭賊入侵之日起,至今僅兩月,朝鮮全境八道已失七道,僅有全羅道幸保。朝軍守將無能,士兵毫無戰力,一觸即潰,四散而逃,現倭軍已進抵江(鴨綠江)邊,是否派軍入朝作戰,望盡早定奪。

最危急的時刻到了。

[1159]

答案已經揭曉,原因卻發生在七年之前。

萬曆十三年(1585),當萬曆兄步行拉練到天壇的時候,幾千里外的日本正在鬧騰一件大事。

豐臣秀吉在京都接受了日本天皇的冊封,成為了日本的最高官員——關白(相當于丞相),長達二百余年的戰國時代終于結束了。

日本是一個比較喜歡折騰的國家,天皇是掛名的,說話算數的是幕府的將軍,換句話說,是手里有兵的人。但自1467年起,由于內部胡搞亂搞,將軍失去了對全國的控制,這下子熱鬧了。

日本的管理體制,天皇下面是將軍,將軍下面是大名,也就是各地的諸侯,既然天皇沒屁用,將軍又過了期,就輪到大名說話了。

所謂大名,也沒個譜,在那年頭,只要你有兵有地盤,就是大名,日本國家不大,鬧事的人卻多,轉瞬之間冒出來幾十個大名,個個有名有姓,占山為王,什麼羽前羽後,越前越後,土佐中國,上總下總(全都是日本地名),看起來好似廣闊,其實許多地方也就是個縣城。

說句寒酸話,日本曆史中大書特書的所謂戰國時代,也就是幾十個縣長(個別還是鄉長)打來打去的曆史,更諷刺的是,最後統一縣長們的,竟然是個農民。

豐臣秀吉,原名木下藤吉郎,本來在鄉下種地,後來種不下去了,就出去做小生意,正好到處打仗,他就去參了軍,在縣長大名織田信長的手下混碗飯吃。

偏巧這人種地做生意都不行,打仗謀略倒是一把好手,從小兵干起,步兵隊長,步兵大隊長,家老,部將,一級級地升,最後成為了織田縣長的第一親信,由于這人長得很丑,和猿猴有幾分神似,所以織田縣長給他取了個外號——猴子。

當時織田縣長已經統一了大半個日本,如無意外,等到其他縣長們被解決完,織田兄去當將軍,猴子兄應該也能混個縣長干干。

可是猴子的運氣實在太好,1582年,織田縣長在寺廟休息的時候,被一個叫明智光秀的手下給干掉了,據說是因為當晚織田縣長嫌送上來的魚臭,把明智鄉長給罵了一頓,于是鄉長一怒之下,把縣長干掉了(就為這麼個破事,心理實在太過陰暗)。日本史稱本能寺之變。

[1160]

此時木下藤吉郎已經改名了,他先改叫木下秀吉,現在叫羽柴秀吉(最後又改成豐臣秀吉),日本人的觀念是有奶就是娘,改個把名字那是家常便飯,不用奇怪。

這位羽柴鄉長正在攻擊中國(日本地名)地帶的毛利縣長,得到消息後十分鎮定,密不發喪,連夜撤軍回援,日本史稱中國大回轉。

回去之後,羽柴鄉長和明智鄉長打了一仗,把明智鄉長打敗了,此後他又再接再厲,在賤岳(日本地名)擊敗了最強的競爭對手柴田勝家,獲得了職田縣長的全部地盤,史稱賤岳之戰。

在和柴田鄉長的戰斗中,羽柴鄉長的軍隊中湧現出了七名優秀的將領,他們作戰勇敢,後來被統稱為賤岳七支槍。

順便提一下,本人曾經考證過,這七個人中,有幾位在戰場上中使的是刀,如此說來叫賤岳X把刀似乎也可以,不過人家說是槍那就叫槍吧。

之所以提到這件事,是因為這七支槍里的五支,和後來那場驚天動地的戰爭有著莫大的關系。

此後,羽柴鄉長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陸續打平其余縣長,最終統一日本,搞定了天皇,改名為豐臣秀吉,並自稱為太閣。

豐臣秀吉這個人,內心相當相當之陰暗,自打成功當上鄉長,他就一直對天感歎,俺怎麼呆在了日本,在他看來,像自己這樣的天才,征服個把縣城實在顯不出威風,只有統一全世界,才能體現個人價值。

當然,猴子兄的目的只限于征服朝鮮,中國,印度及東南亞,這並非他太過謹慎,實在是因為他一天到晚呆在島上,地理知識有限,不知道什麼法國德國,對他而言,世界就那麼幾個國家而已。

其實豐臣兄並非特例,事實證明,日本國一向盛產心理陰暗之變態者,後來的如近衛文磨、東條英機之流,都是一路貨,在他們的心中,從沒有什麼和平發展之類的概念,總覺得別人的比自己的好,搶劫的比生產的好,而他們的世界觀,也有著驚人的一致:

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亞洲,欲征服亞洲,必先征服中國。

從爺爺開始,到孫子,再到孫子的孫子,這幫孫子幾百年來窩在島上,做著同一個夢,卻始終不醒,實在是難能可貴。

而豐臣秀吉,就是這些孫子中的極品。

上篇:正文 1121-1140     下篇:正文 1161-1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