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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181-1200  
   
正文 1181-1200


[1181]

李昖沒在社會上混過,自然好忽悠,可日本人就不同了,能出征朝鮮的,都是在國內摸爬滾打過來的,且手握重兵,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所以在柳成龍等人看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事實證明,這是一個不太靠譜的世界,正如那句流行語所言:一切皆有可能。

萬曆二十年(1592)九月,沈惟敬再次抵達義州,准備完成這個任務。

作為國王指派的聯絡使者,柳成龍饒有興趣地想知道,這位混混准備憑什麼擋住日本人,忽悠?

事情似乎和柳成龍預想的一樣,沈惟敬剛到就提出,要先和日軍建立聯系,而他已經寫好了一封信,准備交給占據平壤的小西行長,讓小西行長停止進攻,開始和談。

這是個看上去極為荒謬的主意,且不說人家願不願和談,單說你怎麼建立聯系,誰去送這封信?你自己去?

沈惟敬道:當然,不是我去。

他派了一個家丁,背上他寫的那封信,快馬奔進了平壤城,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注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除了沈惟敬外。

一天之後,結果揭曉,沈惟敬勝。

這位家丁不但平安返回,還帶來了小西行長的口信,表示願意和談。

然而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因為這位小西行長同時表示,他雖然願意談判,卻不願意出門,如要和平,請朝鮮和大明派人上門面議。

想想也對,現在主動權在人家手里,說讓你去你還就得去。

柳成龍這回高興了,沈惟敬,你就吹吧,這次你怎麼辦?派誰去?

然而他又一次吃驚了,因為沈惟敬當即表示:

誰都不派,我自己去。

包括柳成龍在內的許多人都愣住了,雖說他們不喜歡這個大忽悠,但有如此膽量,還是值得佩服的。于是大家紛紛進言,說這樣太危險,你最好不要去,就算要去,也得帶多幾個人,好有個照應。

沈惟敬卻哈哈一笑,說我帶個隨從去就行了,要那麼多人干嘛?

大家想想,倒也是,帶兵去也白搭,軍隊打得過人家,咱也不用躲在這兒,不過為了方便,您還是多帶幾個人上路吧。

當然,這個所謂方便,真正的意思是如果出了事,多幾個人好收尸。

于是,在眾人的注視中,沈惟敬帶著三個隨從,向著平壤城走去。大家又一次達成了兩點共識:第一,這人很勇敢;第二,他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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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惟敬卻不這麼想,作為一個混混,他沒有多少愛國情懷。同理,他也不做賠本生意,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為在他的身上,有著大混混的另一個特性——隨機應變,能屈能伸。

而關于這一點,還有個生動的范例。

曾盤踞山東多年的著名軍閥張宗昌,就有著同樣的特性。這位仁兄俗稱三不知(不知兵有多少,不知錢有多少,不知老婆有多少),當年由混混起家,後來混到了土匪張作霖的手下,變成了大混混。

有一次,張作霖派手下第一悍將郭松齡去張宗昌那里整頓軍隊,這位郭兄不但是張大帥的心腹,而且還到外國喝過洋墨水,啃過黃油面包,一向瞧不起大混混張宗昌,總想找個機會收拾他,結果一到地方,不知張混混那根筋不對,應對不利,竟然得罪了郭松齡。

這下就不用客氣了,郭大哥雖然是個留學生,罵人的本事倒也沒丟,手指著張大混混,張口就來:X你娘!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軍閥應該是脾氣暴躁,殺人不眨眼,遇此侮辱,自當拍案而起,拔劍四顧。

然而關鍵時刻,張宗昌卻體現出了一個大混混應有的素質,他當即回答道:

你X俺娘,你就是俺爹了!

說完還給郭松齡跪了下來,我記得,他比郭兄至少大一輪。

這就是大混混的本領,他後來在山東殺人如麻,作惡多端,那是伸,而跪郭松齡,認干爹,就是屈。

沈惟敬就是一個大混混,在兵部官員、朝鮮國王的面前,他屈了,而現在,正是他伸的時候。

小西行長之所以同意和談,自然不是為了和平,他只是想借此機會摸摸底,順便嚇唬明朝使者,顯顯威風,用氣勢壓倒對手。

于是他特意派出大批軍隊,于平壤城外十里列陣,安排了許多全副武裝的士兵,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和火槍,決定給沈惟敬一個下馬威。

柳成龍也算個厚道人,送走沈惟敬後,感覺就這麼了事不太地道,但要他陪著一起去,他倒也不干。

于是他帶人登上了平壤城附近的一座山,從這里眺望平壤城外的日軍,除了平複心中的愧疚外,還能再看沈惟敬最後一眼(雖然比較遠)。

然而在那里,他看到的不是沈惟敬的人頭,而是讓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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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沈惟敬騎著馬,剛踏入日軍大營的時候,日軍隊列突然變動,一擁而上,把沈惟敬圍得嚴嚴實實,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然而沈惟敬卻絲毫不見慌張,鎮定自若地下馬,在刀劍從中走入小西行長的營帳。

過了很久(日暮),沈惟敬終于又走出了營帳,毫發無傷。而柳成龍還驚奇地發現,那些飛揚跋扈的日軍將領,包括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等人,竟然紛紛走出營帳,給沈惟敬送行,而且還特有禮貌(送之甚恭)。

數年之後,柳成龍在他的回憶錄里詳細記載了他所看到的這個奇跡,雖然他也不知道,在那一天,沈惟敬到底說了些什麼——或許永遠也沒人知道。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沈惟敬確實干了一件很牛的事情,因為僅僅一天之後,日軍最高指揮官小西行長就派人來了——對沈惟敬表示慰問。

來人慰問之余,也帶來了小西行長的欽佩:

閣下在白刃之中顏色不變,如此膽色,日本國內亦未曾見識。

日本人來拍馬屁了,沈惟敬卻只是微微一笑,講了句牛到極點的話:

你們沒聽說過唐朝的郭令公嗎?當年回紇數萬大軍進犯,他單人匹馬闖入敵陣,絲毫無畏。我怎麼會怕你們這些人(吾何畏爾)!

郭令公就是郭子儀,曾把安祿山打得落荒而逃,是平定安史之亂的主要功臣,不世出之名將。

相比而言,沈惟敬實在是個小人物,但在我看來,此時的他足以與郭子儀相比,且毫不遜色。

因為他雖是個混混,卻同樣無所畏懼。

馬屁拍到馬腿上,望著眼前這位大義凜然的人,日本使者手足無措,正不知該說什麼,卻聽見了沈惟敬的答複:

多余的話不用再講,我會將這里的情況回報聖皇(即萬曆),自然會有處置,但在此之前,你們必須約束自己的屬下。

怎麼約束呢?

日軍不得到平壤城外十里范圍之內搶掠,與之相對應,所有朝鮮軍隊也不會進入平壤城內十里!

很多人,包括柳成龍在內,都認為沈惟敬瘋了。當時的日軍,別說平壤城外十里,就算打到義州,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讓日軍遵守你的規定,你當小西行長的腦袋進水了不成?

事實證明,確實有這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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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使者回去後沒多久,日軍便派出專人,在沈惟敬劃定的地域樹立了地標,確定分界線。

柳成龍的嘴都合不上了,他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只有沈惟敬,知道這一切的答案。

一直以來,他不過是個冒險者,他的鎮定,他的直言不諱,他的獅子大開口,其實全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上——大明。如果沒有後面的那只老虎,他這頭狐狸根本就沒有威風的資本。

而作為一個清醒的指揮官,小西行長很清楚,大明是一台沉睡的戰爭機器,如果在目前的局勢下,貿貿然與明朝開戰,後果不堪設想,必須穩固現有的戰果,至于大明……,那是遲早的事。

萬曆二十年(1592)十一月二十八日,沈惟敬再次來到朝鮮,這一回,小西行長終于亮出了他的議和條件:

以朝鮮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全部歸還朝鮮。

為表示自己和談的誠意,他還補充道:

平壤城亦交還朝鮮,我軍只占據大同江以東足矣。

最後,他又順便拍了拍明朝的馬屁:

幸好天朝(指明朝)還沒有派兵來,和平已經實現,我們不久之後就回去啦。

跑到人家的家里,搶了人,放了火,搶了東西,然後從搶來的東西里挑一些不值錢的,還給原先的主人,再告訴他:其實我要的並不多。

這是一個很不要臉的人,也是一個很不要臉的邏輯。

但沈惟敬似乎並沒有這樣的覺悟,他本來就是個混事的,又不能拍板,于是他連夜趕回去,通報了日軍的和平條件。

照這位沈先生的想法,所謂談判就是商量著辦事,有商有量,和買菜差不多,你說一斤,我要八兩,最後九兩成交。雖然日本人的條件過分了點,但只要談,還是有成功的可能。

但當他見到宋應昌的時候,才知道自己錯了。

因為還沒等他開口,宋侍郎就說了這樣一段話:

你去告訴那些倭奴,如果全部撤出朝鮮,回到日本,講和是可以的(不妨),但如果占據朝鮮土地,哪怕是一縣、一村,都絕不能和!

完了,既不是半斤,也不是八兩,原來人家壓根就沒想過要給錢。

雖然沈惟敬膽子大,敢忽悠,確有過人之處,但事實證明,和真正的政治家比起來,他仍然只是混混級別。

因為他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原則是不能談判的,比如國家、主權、以及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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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敬頭大了,但讓人驚訝的是,雖然他已知道了明朝的底線,卻似乎不打算就此了解,根據多種史料分析,這位仁兄已把和談當成了自己的一種事業,並一直為此不懈努力。在不久之後,我們還將看到他的身影。

但在宋應昌看來,目的已經達到,因為他苦苦等待的那個人,已經做好了准備。

軍閥

宋應昌等的人,叫做李如松。

李如松,是李成梁的兒子。

以往我介紹曆史人物,大致都是從家世說起,爺爺、爹之類的一句帶過,然後再說主角兒子,但對于這位李先生,只能破例了,因為他爹比他還有名。

作為明朝萬曆年間第一名將(首輔申時行語),李成梁是一個非常出名的人——特別是蒙古人,一聽到這名字就打哆嗦。

李成梁,字汝器,號銀城,遼東鐵嶺衛(即今鐵嶺)人。這位仁兄是個超級傳奇人物,四十歲才混出頭,還只是個小軍官,不到十年,就成為了邊界第一號人物,風頭壓過了戚繼光,不但當上了總兵,還成了伯爵。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白給的,要知道,人家那是真刀真槍,踩著無數人的尸體(主要是蒙古人的),紮紮實實打出來的。

據統計,自隆慶元年(1567)到萬曆十九年(1591),二十多年間,李成梁年年打仗,年年殺人,年年升官,從沒消停過,平均每年都要帶上千個人頭回來報功。殺得蒙古人魂飛魄散,搞得後來蒙古人出去搶劫,只要看到李成梁的旗幟,基本上都是掉頭就跑。

事實上這位仁兄不但故事多,還是一個影響大明王朝命運的人,關于他的事情,後面再講。這里要說的,是他的兒子李如松。

李如松,字子茂,李成梁長子,時任宣府總兵。

說起來,宋應昌是兵部的副部長,明軍的第二把手,總兵都是他的下屬。但作為高級領導,他卻一定要等李如松,之所以如此丟面子,絕不僅僅因為此人會打仗,實在是迫不得已。

說起來,那真是一肚子苦水。

兩百年前,朱元璋用武力統一全國後,為保證今後爆發戰爭時有兵可用,設置了衛所制度,也就是所謂的常備軍,但他吸取了宋代的教訓(吃大鍋飯,養兵千日,用不了一時),實行軍屯,並劃給軍隊土地,也就是當兵的平時耕地當農民,戰時打仗當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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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這個方法十分省錢,但時間久了,情況就變了,畢竟打仗的時間少,耕田的時間多,久而久之,當兵的就真成了農民,有些地方更不像話,仗著天高皇帝遠,軍官趁機吞並了軍屯的土地,當起了軍事地主,把手下的兵當佃農,有的還做起了買賣。

搞成這麼個狀況,戰斗力實在是談不上了。

這種部隊要拉出去,也只能填個溝,挖個洞,而且明朝的軍隊制度也有問題,部隊在地方將領手中,兵權卻在兵部手里,每次有麻煩都要臨時找將領,再臨時安排部隊,這才能開打。

真打起來,就熱鬧了,說起打仗,很多電視劇上都這麼演過:大家來自五湖四海,關鍵時刻指揮官大喝一聲:為了國家,為了民族,沖啊!然後大家一擁而上,戰勝了敵人,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這都是胡扯。

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平時誰也不認識誰,飯沒吃過酒沒喝過,啥感情基礎都沒有,關鍵時刻,誰肯為你賣命?你喊一句就讓我去沖鋒?你怎麼不沖?

總之,賣命是可以的,沖鋒也是可行的,但你得給個理由先。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大明王朝都找不到這個理由,所以明軍的戰斗力是一天不如一天,仗也越打越差,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優秀的將領終于找到了它,其中最為著名的一個人,就是戚繼光。

而這個理由,也可以用一句經典電影台詞來概括——跟著我,有肉吃。

很多人並不知道,戚繼光的所謂戚家軍,其實並不算明朝政府的軍隊,而是戚繼光的私人武裝,因為從征集到訓練,都是他本人負責,從軍官到士兵,都是他的鐵杆,除了戚繼光外,誰也指揮不動這支部隊。

而且在戚繼光部隊當兵的工資高,從不拖欠,也不打白條,因為戚將軍和胡宗憲(後來是張居正)關系好,軍費給得足。加上他也會搞錢,時不時還讓部隊出去做點生意,待遇自然好。

長官靠得住,還能拿著高薪,這種部隊,說什麼人家也不走,打起仗來更是沒話說,一個賽一個地往上沖。後來戚繼光調去北方,當地士兵懶散,戚繼光二話不說,把戚家軍調了過來,當著所有人的面進行操練。

那一天,天降大雨,整整一天。

戚家軍就在雨里站了一天,鴉雀無聲,絲毫不動。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

當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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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論在這方面的成就,戚繼光還只能排第二,因為有個人比他干得更為出色——李成梁。

戚繼光的戚家軍,有一流的裝備,優厚的待遇,是明朝戰斗力最強的步兵,但他們並不是唯一的精英,在當時,還有一支能與之相匹敵的部隊——遼東鐵騎。

作為李成梁的精銳部隊,遼東鐵騎可謂是當時最強大的騎兵,作戰勇猛,且行動迅速,來去如風,善于奔襲,是李成梁賴以成名的根本。

擁有如此強大的戰斗力,是因為遼東鐵騎的士兵們,不但收入豐厚,裝備精良,還有著一樣連戚家軍都沒有的東西——土地。

與戚繼光不同,李成梁是一個有政治野心的人,他在遼東土生土長,是地頭蛇,也沒有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的高尚道德,在與蒙古人作戰的過程中,他不斷地擴充著自己的實力。

為了讓士兵更加忠于自己,他不但大把花錢,還干了一件膽大包天的事情。

在明代,駐軍有自己的專用土地,以用于軍屯,這些土地都是國家所有,耕種所得也要上繳國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軍屯土地都被個人占有,既當軍官打仗,又當地主收租,兼職干得不亦樂乎。

當然,這種行為是違法的,如果被朝廷知道,是要惹麻煩的。

所以一般人也就用地種點東西,撈點小外快,就這樣,還遮遮掩掩不敢聲張,李成梁卻大不相同,極為生猛,不但大大方方地占地,還把地都給分了!但凡是遼東鐵騎的成員,基本上是人手一份。

貪了國家的糧也就罷了,連國家的地,他都敢自己分配,按照大明律令,這和造反也差不太遠了,掉腦袋,全家抄斬,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事實證明,李成梁不是木板,而是板磚,後台極硬,來頭極大,還很會來事,張居正在的時候,他是張居正的嫡系,張居正下去了,他又成了申時行的親信,誰也動不了他一根指頭。

如果按馬克思主義階級理論分析,李成梁的士兵應該全都算地主,他的部隊就是地主集團,那真是平民的沒有,良民的不是。

有這麼大的實惠,所以他的部下每逢上陣,都特別能玩命,特別能戰斗,跟瘋子似地向前跑,沖擊力極強。

地盤是自己的,兵也是自己的,想干什麼干什麼,無法無天,對于這種人,今天我們有個通俗的稱呼——軍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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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些,朝廷自然是知道的,可也沒辦法,那地方兵荒馬亂,只有李成梁鎮得住,把他撤掉或者干掉,誰幫你干活?

所以自嘉靖以後,朝廷對這類人都非常客氣,特別是遼東,雖然萬曆十九年(1591)李成梁退休了,但他的兒子還在。要知道,軍閥的兒子,那還是軍閥。

而作為新一代的軍閥武將,李如松更是個難伺候的人物。

在明代,武將是一個很尷尬的角色,建國之初待遇極高,開國六公爵全部都是武將(李善長是因軍功受封的)。並形成了一個慣例:如非武將、無軍功,無論多大官,做了多少貢獻,都絕對不能受封爵位。

所以張居正雖位極人臣,干到太師,連皇帝都被他捏著玩,卻什麼爵位都沒混上。而王守仁能混到伯爵,只是因為他平定了甯王叛亂,曾立下軍功。

但這只是個特例,事實上,自宣德以來,武將的地位就大不如前了,這倒也不難理解,國家不打仗,丘八們自然也就無用武之地了。

武將逐漸成為粗人的代名詞,加上明代的體制是以文制武,高級武官往往都是文科進士出身,真正拿刀拼命的,往往為人所鄙視。

被人鄙視久了,就會自己鄙視自己。許多武將為提高社會地位,紛紛努力學習文化,有事沒事弄本書夾著走,以顯示自己的34;儒將風度。

但這幫人靠打仗起家,基本都是文盲或半文盲,文言中有一句十分刻薄的話,說這些人是舉筆如扛鼎,雖說損人,卻也是事實。

所以折騰來折騰去,書沒讀幾本,本事卻丟光了,為了顯示風度,軍事訓練、實戰演習都沒人搞了——怕人家說粗俗,武將的軍事指揮能力開始大幅滑坡,戰斗力也遠不如前。

比如明代著名文學家馮夢龍(三言的作者)就曾編過這麼個段子,說有一位武將,上陣打仗,眼看就要被人擊敗,突然間天降神兵,打垮了敵人。此人十分感激,便向天叩頭,問神仙的來曆和姓名。

神仙回答:我是垛子(注意這個稱呼)。

武將再叩首,說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讓垛子神來救我。

垛子神卻告訴他:你不用謝我,我只是來報恩的。

武將大驚:我何曾有恩于尊神?

垛子神答道:當然有恩,平日我在訓練場,你從來沒有射中過我一箭(從不曾一箭傷我)。

真是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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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麼個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職業前景也不光明,干的人自然越來越少。像班超那樣投筆從戎的人,基本上算是絕跡了,具體說來,此後只有兩種人干這行。

第一種是當兵的,明代當兵的,無非是為混口飯吃,平時給長官種田,戰時為國家打仗,每月領點死工資,不知哪天被打死。拿破侖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明朝的士兵不想當將軍,但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混個百戶、千戶還是要的——至少到時可以大喊一聲:兄弟們上!

為了實現從沖鋒到叫別人沖鋒的轉變,許多小兵都十分努力,開始了士兵突擊,苦練殺敵保命本領。一般說來,這種出身的武將都比較厲害,有上進心和戰斗力,李成梁本人也是這麼混出來的。

第二種就是身不由己了,一般都是世家子弟,打從爺爺輩起,就干這行。一家人吃飯的時候,經常討論的也是上次你殺多少,這次我干掉幾個之類的話題,家教就是拳頭棍棒,傳統就是不喜讀書,從小錦衣玉食,自然也不想拼命,啥也干不了,基本屬于廢品。嘉靖年間的那位遇到蒙古人就簽合同送錢的仇鉞大將軍,就是這類人的光榮代表。

總體看來,第一類人比第二類人要強,但特例也是有的,比如李如松。

用一帆風順來形容李如松的前半生,那是極其貼切的,由于他爹年年殺人,年年提干,他還沒到三十歲時,就被授予都指揮同知的職務,這是一個從二品的高級官職,實在是有點聳人聽聞。想當年,戚繼光繼承的,也就是個四品官而已,而且還得熬到老爹退休,才能順利接班。

李如松自然不同,他不是襲職,而是蔭職。簡單說來,是他不用把老爹等死或是等退休,直接就能干。

明代的武將升官有兩種,一種是自己的職務,另一種是子孫後代的職務(蔭職)。因為干武將這行,基本都是家族產業,所謂人才難得,而且萬一哪天你不行了,你的後代又不讀書(很有可能),找不到出路,也還能混口飯吃,安置好後路,你才能死心塌地去給國家賣命。

前面是老子的飯碗,後面是兒子的飯碗,所以更難升,也更難得。比如抗倭名將俞大猷,先輩也還混得不錯,留下的職務也只是百戶(世襲),李如松的這個職務雖說不能世襲,也相當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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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還是因為他老子李成梁太猛,萬曆三年的時候,就已經是左都督兼太子太保,朝廷的一品大員,說李如松是高干子弟,那是一點也不過分。

而這位高干子弟後來的日子更是一帆風順,並曆任神機營副將等職,萬曆十一年(1583),他被任命為山西總兵。

山西總兵,大致相當于山西省軍區司令員,握有重兵,位高權重。而這一年,李如松剛滿三十四歲。

這是一個破紀錄的任命,要知道,一般人三十多歲混到個千戶,就已經算是很快了。所以不久之後,給事中黃道瞻就向皇帝上書,說李如松年級輕輕,身居高位,而且和他爹都手握兵權,實在不應該。

客觀地說,這是一個很有理的彈劾理由,但事實證明,有理比不上有後台。內閣首輔申時行立刻站了出來,保了李如松,最後此事也不了了之。

李如松的好運似乎沒有盡頭,萬曆十五年(1587),他又被任命為宣府總兵,鎮守明朝四大要地之一,成為了朝廷的實權派。

一般說來,像李如松這類的高干子弟,表現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特低調,特謙虛,比普通人還能裝孫子;另一種是特狂妄,特囂張,好像天地之間都容不下,不幸的是,李如松正好是後一種。

根據各種史料記載,這人從小就狂得沒邊,很有點武將之風——打人從來不找借口,就沒見他瞧得上誰,因為這人太狂,還曾鬧出過一件大事。

他在鎮守宣府的時候,有一次外出參加操練,正碰上了巡撫許守謙,見面也不打招呼,二話不說,自發自覺地坐到了許巡撫的身邊。

大家都傻了眼。

因為李如松雖然是總兵,這位許巡撫卻也是當地最高地方長官,而按照明朝的規矩,以文制武,文官的身份要高于武將。李公子卻仗勢欺人,看巡撫大人不順眼,非要搞特殊化。

許守謙臉色大變,青一陣白一陣,又不好太發作,他的下屬,參政王學書卻看不過去了,上前就勸,希望這位李總兵給點面子,坐到一邊去,讓巡撫好下台。

李總兵估計是囂張慣了,坐著不動窩,看著王學書也不說話,那意思是老子就不走,你能把我怎麼樣?

很巧,王參政也是個直人,于是他發火了。

[1191]

王參政二話不說,卷起袖子上前一步,就准備拉他起來

這下子可是惹了大禍,李如松豈肯吃虧,看著對方上來,把凳子踢開就准備上去干仗,好歹是被人拉住了。

許巡撫是個老實人,受了侮辱倒也沒說啥,禦史王之棟卻想走胡宗憲的老路,投機一把,便連夜上書,彈劾李如松驕橫無度,應予懲戒。

事實證明,干禦史告狀這行,除了膽大手黑,還得看後台。

奏疏上去之後,沒多久命令就下來了——王之棟無事生非,罰俸一年。

但在這個世界上,大致就沒有明代言官不敢干的事情,王之棟倒下來,千千萬萬個王之棟站起來,大家一擁而上,紛紛彈劾李如松,說什麼的都有,輿論壓力甚大。

這麼多人,這麼多告狀信,就不是內閣能保得住的了,但耐人尋味的是,李如松卻還是安然無恙,毫發無傷。大家就奇了怪了,內閣的人都是你家親戚不成?

後來個把太監透風出來,你們的奏疏,皇帝都是看過的。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最大的後台在這里。

說來也怪,萬曆對戚繼光、譚綸這種名將似乎興趣不大,卻單單喜歡李如松,把他看作帝國的武力支柱,對他十分欣賞,且刻意提拔,有他老人家做後台,那自然是誰也告不動的了。

簡單說來,李如松是一個身居高位,卻不知謙遜,且囂張至極,到哪里都討人謙,碰誰得罪誰的狂妄家伙。

但我們也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有狂妄資本的家伙。

李如松的實力

萬曆二十年(1592),甯夏發生叛亂,萬曆雖然已經修養五年,且一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叛亂逐漸擴大,眼看不管是不行了,便下令出兵平叛。

戚繼光已經死了,李成梁又退了休,指揮官自然是李如松,于是萬曆命令,任命李如松為提督陝西討逆軍務總兵官,前去平叛。

這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任命,所謂提督陝西討逆軍務總兵官,並非是陝西一省的軍事長官,事實上,他帶領的,是遼東、宣府、大同、山西各省的援軍,也就是說,只要是平叛的部隊,統統都歸他管,不受地域限制,權力極大,類似于後來的督師,即所謂的平叛軍總司令。

而在以往,這種大軍團指揮官都由文官擔任,以武將身份就任提督的,李如松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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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這一殊榮的李如松著實名不虛傳,到地方後一分鍾也不消停,就跟當地總督干了起來,不服管,合理化建議也不聽,想干什麼就干什麼,兵部尚書石星看不下去,先去信勸他收斂點,結果李如松連部長的面子也不給,理都不理,石星氣得不行,就告到了皇帝那里。

可是皇帝也沒多大反應,下了個命令,讓李如松注意影響,提督還是照做,跟沒說沒兩樣,石星丟盡了面子,索性也不管了,只是放話出來:紈绔子弟,看他如何平叛!

然而石星大人明顯忽略了一個問題:紈绔子弟,就一定沒有能力嗎?

紈绔子弟李如松去甯夏了,在那里,他遇到了叛軍,還有麻貴。

麻貴,大同人,時任甯夏總兵,和李如松一樣,他也是將門出身,但要論職業發展,這兩人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早在嘉靖年間,這位仁兄就已經拿刀上陣拼命了,打了若干年,若干仗,到了隆慶時期,才混到個參將,然後又是若干年,若干仗,到萬曆年間,終于當上了大同副總兵,萬曆十年(1582)修成正果,當上了甯夏總兵。這一路走來,可謂是一步一個坑,吃盡了苦,受夠了累。

人比人,那真是氣死人,看人家李如松隨便晃晃,三十四歲就當上了山西總兵,現在更是搖身一變,當了討逆總司令,跑來當了自己的上司,麻貴的心里很不服氣。

可還沒等他老人家發作,李如松就發火了,剛來沒幾天,就把他叫去罵了一頓,還送了他一個特定評價:無能。

這句話倒不是沒有來由的,李如松到來的時候,叛軍首領哱拜已收縮防線,退守堅城,麻貴也已將城團團圍住,並日夜不停攻打,但這幫叛軍很有點硬氣,小打小守,大打大守,明軍在城下晃悠了半個多月,卻毫無進展。

麻貴打了多年仗,是軍隊的老油條,且為人高傲,動輒問候人家父母,平時只有他罵人,沒有人罵他。

但這次挨了罵,他卻不敢出聲,因為他清楚眼前這個人的背景,那是萬萬得罪不起的,而且他確實攻城不利,一口惡氣只能咽肚子里,苦著臉報告李司令員:敵軍堅守不出,城池高大,十分堅固,實在很難打,最後還畢恭畢敬地向新上司請教:我不行,您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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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麻貴識相,但李公子脾氣卻著實不小,一點不消停,接著往下罵,麻貴一咬牙,就當是狗叫吧,罵死也不出聲,等到李如松不罵了,這才行個禮准備往外走,卻聽到了李如松的最後一句話:

你馬上去准備三萬口布袋,裝上土,過幾天我要用。

攻城要布袋作甚?麻貴不知道為什麼,也不敢問為什麼,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如果幾天後沒有這些布袋,他還要挨第二次罵。

幾天之後,李如松站在三萬口土袋的面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下達了簡潔的命令——堆。

麻貴這才恍然大悟。

李如松的方法並不神秘,既然敵城高大,難以攻打,那就找土袋打底,就好比爬牆時找兩塊磚頭墊腳,夠得差不離了就能翻牆,簡單,卻實在是個好辦法。

就這麼一路往高堆,眼看差不多了,當兵的就踩在布袋堆上往城頭射箭,架云梯,准備登城。

但城內的叛軍首領哱拜也不是吃素的,......很有兩下子,在城頭架起火炮投石機,直接轟擊布袋堆上的士兵,打退了明軍的進攻。

敵人如此頑強,實在出乎李如松的意料,于是他派出了自己的弟弟李如樟,在深夜發動進攻,李如樟也沒給哥哥丟臉,領導帶頭爬云梯,無奈叛軍十分強悍,掀翻云梯,打退了明軍,李如樟同志自由落體摔傷,好在並無大礙。

進攻再次受阻,李如松卻毫不氣餒,他叫來了游擊將軍龔子敬,給了他一個光榮的任務——組建敢死隊。

所謂敢死隊,就是關鍵時刻敢拼命的,龔子敬思慮再三,感覺一般士兵沒有這個覺悟(客觀事實),便召集了軍中的苗軍,先請吃飯,再給重賞,要他們賣命打仗,攻擊城池南關。

要說還是苗兵實在,吃了人家的,感覺過意不去,上級一聲令下,個個奮勇當先,拼死登城,城內守軍沒見過這個陣勢,一時之間有點支持不住。

李如松見狀,親自帶領主力部隊前來支援,眼看就要一舉拿下,可這伙叛軍實在太過紮實,驚慌之後立刻判明形勢,並調集全城軍隊嚴防死守,硬是把攻城部隊給打了回去。

明軍攻城失敗,麻貴卻有些得意:說我不行,你也不怎樣嘛。

但讓他吃驚的是,李如松卻不以為意,非但沒有愁眉苦臉,反而開始騎著馬圍著城池轉圈,頗有點郊游的意思。

幾天後,他又找到了麻貴,讓他召集三千士兵,開始干另一件事——挖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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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說來,是從城外的河川挖起,由高至低,往城池的方向推進,這種作業方式,在兵法上有一個專用稱呼——水攻。

李如松經過幾天的圍城觀察,終于發現,叛軍城池太過堅固,如果硬攻,損失慘重不說,攻不攻得下來也難說。

但同時他也發現,城池所處的位置很低,而附近正好也有河流,于是……

這回哱拜麻煩了,看著城外不斷高漲的水位,以及牆根處不斷出現的裂縫管湧,只能天天挖土堵漏,面對茫茫一片大水,想打都沒對手,手足無措。

此時,李如松正坐在城外高處,滿意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知道敵人眼前的困境,也知道他們即將采取的行動——因為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三天之後的一個深夜,久閉的城門突然洞開,一群騎兵快速沖出,向遠處奔去——那里有叛軍的援軍。

明軍似乎毫無准備,這群人放馬狂奔,竟未受阻擋,突圍而去。

但自由的快樂是短暫的,高興了一陣後,他們驚奇地發現,在自己的前方,突然出現了大隊明軍,而且看起來,這幫人已經等了很久。

逃出包圍已然是筋疲力盡,要再拼一次實在有點強人所難,所以明軍剛剛發起進攻,脫逃叛軍便土崩瓦解,死的死,降的降。

由始至終,一切都在李如松的掌握之中。

他水攻城池,就料定敵軍必然會出城求援,而城外叛軍的方向他也早已探明,在敵軍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但有一件事情仍出乎了他的意料——叛軍援軍還是來了。

其實來也不奇怪,圍城都圍了那麼久,天天槍**轟,保密是談不上了,但這個時候叛軍到來,如果內外夾攻,戰局將會非常麻煩。

麻貴一頭亂麻,趕緊去找李如松,李司令員仍舊是一臉平靜,只說了一句話:

管他城內城外,敵軍若來,就地殲之!

對方援軍很快就兵臨城下了,且人數眾多,有數萬之眾,城內的叛軍歡欣鼓舞,明軍即將敗退,勝利觸手可得!

然而不久之後,他們就親眼看到了希望的破滅,破滅在李如松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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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貴再次大開眼界,在這次戰役中,他看到了另一個李如松。

面對人多勢眾的敵軍,李如松不顧他人的勸阻,親自上陣,更讓麻貴吃驚的是,這位正二品的高級指揮官竟然親自揮舞馬刀,沖鋒在前!

和西方軍隊不同,中國軍隊打仗,除了單挑外,指揮官一般不在前列。這是很明智的,中國打仗規模大,人多,死人也多,兵死了可以再招,將軍死了沒地方找,也沒時間換,反正沖鋒也不差你一個,所以一般說來,能不沖就不沖。

明軍也不例外,開國時那一班猛人中,除了常遇春出于個人愛好,喜歡當前鋒外,別人基本都呆在中軍,後來的朱棣倒也有這個喜好,很是風光了幾回,但自此之後,這一不正常現象基本絕跡,包括戚繼光在內。

但李如松不同,他帶頭沖鋒,那是家庭傳統,他爹李成梁從小軍官干起,白手起家組建遼東鐵騎,一向是領導率先垂范,帶頭砍人,老子英雄兒好漢,李如松對這項工作也甚感興趣。

于是在李如松的帶領下,明軍向叛軍發動了猛攻,但對方估計也是急了眼了,死命抵住明軍的沖擊後,竟然還能發動反攻。

畢竟李如松這樣的人還是少數,大多數明軍都是按月拿工資的,被對方一沖,怕死的難免就往回跑。而此時,李如松又表現出了患難與共的品質——誰也不許跑,但凡逃跑的,都被他的督戰隊干掉了。他也不甘寂寞,親手殺了幾個退卻的士兵(手斬士卒畏縮者),在凶神惡煞的李如松面前,士兵們終于認定,還是回去打仗的好。

在明軍的頑強阻擊下,援軍敗退而去,城內叛軍失去了最後的希望。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哱拜又發現,經過多日水泡,城池北關部分城牆已經塌陷,防守極其薄弱。

現在無論是李如松還是哱拜,都已經認定,戰爭即將結束,只剩下最後的一幕。

在落幕之前,李如松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討論下一步的進攻計劃。

在場的人終于達成了一致意見——進攻北關,因為瞎子也看得見,這里將是最好的突破口。

李如松點了點頭,他命令部將蕭如薰帶兵攻擊北關。

但是接下來,他卻下了另一道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命令:

全軍集合,于北關攻擊開始後,總攻南關!

所有人都認定北關將是主攻地點,所以進攻南關,才是最好的選擇。

兵者,詭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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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刻起,麻貴才真正認識了眼前的這個人,這個被稱為紈绔子弟的家伙,他知道,此人的能力深不可測,此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進攻開始了,當所有的叛軍都集結在北關,准備玩最後一把命的時候,卻聽到了背後傳來的呐喊聲,李如松這次也豁出去了,親自登云梯爬牆,堅守了幾個月的城池就此被攻陷。

緊跟在李如松身後的,正是麻貴,看著這個小自己一茬的身影,他已經心服口服,甘願步其後塵,但他不會想到,五年之後,他真步了李如松的後塵。

看見明軍入城,叛軍們慌不擇路,要說這哱拜不愧是首領,比小兵反應快得多,一轉手就干掉了自己的兩個下屬,並召集其余叛軍,找李如松談判,大意是說我之所以反叛,是受了這兩人的騙,現在看到你入城,已然悔過自新,希望給我和我家人一條活路。

李如松想了一下好,放下武器,就饒了你。

哱拜松了口氣,投降了。

延續幾個月的甯夏之亂就此劃上句號,由于其規模巨大,影響深遠,史稱萬曆三大征甯夏之亂。當然,關于哱拜的結局,還要交代一句。

史料上是這樣記載的:盡滅拜(哱拜)族。

這正是李如松的風格。

投降?早干嘛去了?

無需談判,干掉就好

對李如松而言,萬曆二十年(1592)實在是個多事的年份。剛剛解決完甯夏這攤子事,就接到了宋應昌的通知,于是提督陝西就變成了提督遼東,凳子還沒坐熱,就掉頭奔日本人去了。

其實說起來,李如松並不是故意耍大牌,一定要宋部長等,之所以拖了幾個月,是因為他也要等。

事實上,所謂遼東鐵騎,並非李如松一人指揮,而是分由八人統領,參與甯夏平亂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而這一次,李如松並沒有匆忙出發,在仔細思慮之後,他決定召集所有的人。戰爭的直覺告訴他,在朝鮮等待著他的,將是更為強大的敵人。

作為大明最為精銳的騎兵部隊,遼東鐵騎的人數並不多,加起來不過萬人,分別由李成梁舊部、家將、兒子們統管,除了李如松有三千人外,他的弟弟李如梅、李如楨、李如梧以及心腹家丁祖承訓、查大受等都只有一千余人,所謂濃縮的才是精華,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而除了等這幫嫡系外,他還要等幾支雜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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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宋應昌命令,歸李如松指揮的,包括全國各地的軍隊,自萬曆二十年(1592)八月起,薊州、保定、山東、浙江、山西、南直隸各軍紛紛受命,向著同一個方向集結。

萬曆二十年(1592)十一月,各路部隊遼東會師,援朝軍隊組建完成,總兵力四萬余人,宋應昌為經略,李如松為提督。

部隊分為三軍,中軍指揮官為副總兵楊元,左軍指揮官為副總兵李如柏,右軍指揮官為副總兵張世爵,所到將領各司其職。

簡單說起來,大致是這麼個關系,宋應昌是老大,代表朝廷管事,李如松是老二,掌握軍隊指揮具體戰斗,楊元,李如柏,張世爵是中層干部,其余都是干活的。

細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這個安排別有奧妙,李如柏是李如松的弟弟,自然是嫡系,楊元原任都督僉事,卻是宋應昌的人,張世爵雖也是李如松的手下,卻算不上鐵杆。

左中右三軍統帥,實際上也是左中右三派,既要給李如松自由讓他打仗,又要他聽話不鬧事,費勁心思搞平衡,宋部長著實下了一番功夫。

但實際操作起來,宋部長才發現,全然不是那回事。

按明代的說法,李如松是軍事主官,宋應昌是朝廷特派員,根據規定,李如松見宋應昌時,必須整裝進見,並主動行禮,但李如松性情不改,偏不干,第一次見宋應昌時故意穿了件便服,還主動坐到宋部長的旁邊,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宋應昌自然不高興,但局勢比人強,誰讓人家會打仗呢,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對領導都這個態度,下面的那些將領就更不用說了,呼來喝去那是家常便飯,且對人總是愛理不理,連他爹的老部下查大受找他聊天,也是有一句沒一句,極其傲慢。

但他的傲慢終將收斂——在某個人的面前。

萬曆二十年(1592)十二月,如以往一樣,在軍營里罵罵咧咧的李如松,等來了最後一支報到的隊伍。

這支部隊之所以到得最晚,是因為他們的駐地離遼東最遠。但像李如松這種人,沒事也鬧三分,只有別人等他,敢讓他老人家等的,那就是活得不耐煩了,按照以往慣例,迎接這支遲到隊伍領兵官的,必定是李如松如疾風驟雨般的口水和呵斥。有豐富被罵經驗的諸位手下都屏息靜氣,准備看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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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戲並沒有上演,充滿找茬欲望,一臉興奮的李如松竟然轉性了,不但沒有發火,還讓人收拾大營,准備迎接,看得屬下們目瞪口呆。

這一切的變化,從他聽到那位領兵官名字的一刻開始——吳惟忠。

吳惟忠,號云峰,浙江金華義烏人,時任浙江游擊將軍。

這個名字並不起眼,這份履曆也不輝煌,但只要看看他的籍貫,再翻翻他的檔案,你就能明白,這個面子,李如松是不能不給的。

簡單說來,二十多年前,李如松尚在四處游蕩之際,這位仁兄就在浙江義烏參軍打倭寇了,而招他入伍的人,就是戚繼光。

李如松不是不講禮貌,而是只對他看得起的人講禮貌,戚繼光自然是其中之一,更何況他爹李成梁和戚繼光的關系很好,對這位偶像級的人物,李如松一向是奉若神明。

作為戚繼光的部將,吳惟忠有極為豐富的戰斗經驗,而且他大半輩子都在打日本人,應該算是滅倭專家,對這種專業型人才,李如松自然要捧。

而更重要的是,吳惟忠還帶來了四千名特殊的步兵——戚家軍。

雖然戚繼光不在了,第一代戚家軍要麼退了休,要麼升了官(比如吳惟忠),但他的練兵方法卻作為光榮傳統流傳下來,一代傳一代,大致類似于今天的鋼刀連34;、英雄團。

這四千人就是戚繼光訓練法的產物,時代不同了,練法還一樣,摸爬滾打,吃盡了苦受盡了累,練完後就拉出去搞社會實踐——打倭寇。

雖說大規模的倭寇入侵已不存在,但畢竟當時日本太亂,國內工作不好找,所以時不時總有一群窮哥們跑過來搶一把,而戚家軍的練兵對象也就是這批人。

于是在經曆了長期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鍛煉後,作為大明帝國最精銳的軍隊,打了十幾年倭寇的戚家軍(二代),將前往朝鮮,經曆一場他們先輩曾苦苦追尋的戰爭,因為在那里,他們的敵人,正是倭寇的最終來源。

和吳惟忠一起來的,還有另一個人,他的名字叫駱尚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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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尚志,號云谷,浙江紹興余姚人,時任神機營參將,這人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猛,兩個字就是很猛。據說他臂力驚人,能舉千斤(這要在今天,就去參加奧運會了),號稱駱千斤。

雖說誇張了點,但駱尚志確實相當厲害,他不但有力氣,且武藝高強,擅長劍術,一個打七八個不成問題,而不久之後,他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人物。

除了精兵強將外,這批戚家軍的服裝也相當有特點,據朝鮮史料記載,他們統一穿著紅色外裝,且身上攜帶多種兵器(鴛鴦陣必備裝備),放眼望去十分顯眼。這也是個怪事,打仗的時候,顯眼實在不是個好事,比如曹操同志,割須斷袍,表現如此低調,這才保了一條命。

但之後的戰爭過程為我們揭示了其中的深刻原理:低調,是屬于弱者的專利,戰場上的強者,從來都不需要掩飾。

至此,大明帝國的兩大主力已集結完畢,最優秀的將領也已到齊,一切都已齊備,攤牌的時候,到了。

但在出發的前一刻,一個人卻突然闖入了李如松的軍營,告訴他不用大動干戈,僅憑自己只言片語,就能逼退倭兵。

這個人就是沈惟敬。

雖然宋應昌嚴辭警告過他,也明確告訴了他談判的條件,這位大混混卻像是混出了感覺,不但不回家,卻開始變本加厲,頻繁奔走于日本與朝鮮之間,來回搞外交(也就是忽悠)。

當他聽說李如松准備出兵時,便匆忙趕來,擔心這位仁兄一開戰,會壞了自己的和平大業,所以一見到李司令員,便拿出了當初忽悠朝鮮國王的本領,描述和平的美妙前景,勸說李如松同意日方的條件。在他看來,這是有可能的。

他唾沫橫飛地講了半天,李如松也不答話,聚精會神地聽他講,等他不言語了,就問他:說完了沒有。

沈惟敬答道:說完了。

說完了就好,李如松一拍桌子,大喝一聲:

抓起來,拉出去砍了!

沈惟敬懵了,他並不知道,李如松對于所謂和平使者,只有一個態度——拿板磚拍死他。

老子手里有兵,殺掉他們就好,談判?笑話!

眼看沈大忽悠就要完蛋,一個人站出來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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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李應試,時任參謀,雖說名字叫應試,倒不像是應試教育的產物,眼珠一轉,攔住了李如松,對他說了一句話。

隨即,李如松改變了主意,于是嚇得魂不附體的沈惟敬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暫時),被拖回了軍營,軟禁了起來。云深無跡

李應試的那句話大致可概括為八個字:此人可用,將計就計。

具體說來,是借此人假意答應日軍的條件,麻痹對方,然後發動突襲。

示之以動,利其靜而有主,益動而巽,此云暗渡陳倉

三十六計之敵戰計

萬曆二十年(1592)十二月二十六日,李如松率領大軍,跨過鴨綠江。

朝鮮國王李昖站在對岸,親自迎接援軍的到來,被人追砍了幾個月,又被忽悠了若干天,來來往往,就沒見過實在的,現在,他終于等來了真正的希望。

但柳成龍卻不這麼看,這位仁兄還是老習慣,來了就數人數,數完後就皺眉頭,私下里找到李如松,問他:你們總共多少人?

李如松回答:四萬有余,五萬不足。

柳成龍不以為然了:倭軍近二十萬,朝軍已無戰力,天軍雖勇,但僅憑這四萬余人,恐怕無濟于事。

要換在以往,碰到敢這麼講話的,李如松早就抄家伙動手了,但畢竟這是國外,要注意政治影響,于是李大少強壓火氣,冷冷地說出了他的回答:

閣下以為少,我卻以為太多!

柳成龍一聲歎息,在他看來,這又是第二個祖承訓。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讓他認定,李如松是一個盲目自信,毫無經驗的統帥。

作為李成梁的家丁,祖承訓身經百戰,一向是渾人膽大,但自從戰敗歸來,他卻一反常態,常常對人說日軍厲害,具體說來是多以獸皮雞尾為衣飾,以金銀作傀儡,以表人面及馬面,極為駭異,類似的話還有很多,那意思大致是,日本人外形奇特,行為詭異,很可能不正常,屬于妖怪一類,沒准還吃人肉。

應該說,這種觀感還是可以理解的,戰國時期的日本武將們都喜歡穿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比如黑田長政,每次打仗都戴著一頂鍋鏟帽(形似鍋鏟),而福島正則的帽子,是兩只長牛角,類似的奇裝異服還有很多,反正是自己設計,要多新潮有多新潮。

第一次見這幅打扮,嚇一跳是很正常的,就如後來志願軍入朝作戰,頭次見黑人團,竟然被嚇得往回跑,那都是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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