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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201-1220  
   
正文 1201-1220


[1201]

但沒過多久,祖承訓這種妖魔化日軍的行為就停止了,因為李如松收拾了他。雖然祖承訓是他父親的老部下,雖然祖承訓從小看他長大,雖然祖承訓也算是高級軍官,但對于李如松而言,這些似乎並不重要。

祖總兵被打了二十軍棍,並被嚴厲警告,如再敢妖言惑眾,動搖軍心,就要掉腦袋。

這些倒也罷了,問題是李司令不但容不下“妖言”,連人言也不聽,祖承訓幾次建言,說日軍士兵勇猛,武器獨特,戰法奇異,不可輕敵。李如松卻絲毫不理。

看到這幕似曾相識的景象,柳成龍絕望了,他曾私下對大臣尹斗壽說:提督(指李如松)不知敵情,卻如此自信輕敵,此次是必敗無疑了。

而拜祖承訓的宣傳所賜,許多明軍將領也對日軍畏懼有加(畢竟都沒見過),李如松卻又狂得冒煙,對日軍不屑一顧,很有點盲目自信的意思,總而言之,大家心里都沒譜。

只有一個人,知道所有的真相。

雖然已過去了很久,李如松卻仍清楚地記得,二十多年前,在一個又一個深夜,那個落魄的老人站立在他的身邊,耐心地告知他所有的一切:他們從哪里來,來干什麼,他們的武器戰術,他們的凶狠殘忍,以及戰勝他們的方法。

然後,他就離開了自己,很多年過去了,那個人的一切卻始終牢牢地銘刻在腦海中,他的博學、教誨和那滄桑、期望的眼神。

今日我所傳授于你之一切,務必牢記于心。

是的,我記得所有的一切,二十多年之中,一日也不曾忘卻。

這一刻,我已等待了太久。

誤會

萬曆二十一年(1592)正月初四,在無數懷疑的眼光中,李如松帶兵抵達了安定館(明史為肅甯館),在這里,他見到了前來拜會的日軍使者。

但這些人即不是來宣戰,也不是來求和的,他們只有一個比較滑稽的目的——請賞。

李如松的計策成功了,在他的授意下,沈惟敬派人向小西行長報信,說明朝同意和談條件,此來是封賞日軍將領,希望做好接待工作云云。

要說這日本人有時還是很實在的,聽說給賞錢的來了,小西行長十分高興,忙不迭地派人去找李如松。

一般說來,辦這種事,去個把人也就夠了,不知是小西行長講禮貌,還是窮瘋了,這次竟然派了二十三個人,組了個團來拿封賞。

[1202]

順便說一句,這里的數字,源自我所查到的兵部侍郎宋應昌的奏疏,但據明史記載,是二十個人,而且事後剩余人數也不同,這也是沒辦法,明代史難度就在于史料太多,這本書這麼說,那本書那麼說,基本上就是一筆自相矛盾的爛賬,類似情況多如牛毛。

在本書中,但凡遇到此類頭疼問題,一般根據顧頡剛先生的史料辨析原則,故此處采信宋應昌的奏疏。

這二十三人到的時候,李如松正在大營里,他即刻吩咐,把帶頭的幾個人請到大營,他馬上就到。

馬上的意思,就是很快,當然,也是還要等一會兒。

出事,也就是一會兒的事。

李如松很懂得保密的重要性,所以沈惟敬的情況以及他的打算,只有少數幾個人知曉,這中間不包括李甯。

李甯是李如松的部將,性格簡單粗暴,天天喊打喊殺,這天正好呆在大營外,先聽說來了日本人,又聽說李提督要處理這些人,當即二杆子精神大爆發,帶著幾個人,這就進了大營。

一進去,李甯二話不說,拔刀就砍,日本人當時就傻了眼,兩國交戰還講究個不斬來使,來討賞的竟然也砍?于是倉皇之間,四散逃命。

由于李甯是自發行動,又沒個全盤計劃,一亂起來誰也不知怎麼回事,一些日本人就趁機逃掉了,于是亂打亂殺之後戰果如下:生擒一人,殺十五人,七人逃走。

等李如松“馬上”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個一地雞毛,狼狽不堪的場面,他當即暴跳如雷,因為這個傻大粗不但未經命令擅自行動,還破壞了他的整體計劃。

李提督自然不肯干休,當即命令,把李甯拉出去砍頭。

但凡這個時候,總有一幫將領出場,求情的求情,告饒的告饒,總而言之,要把人保下來。

這次也不例外,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親自出馬,且表演得十分賣力(哭告免死),礙于眾人的面子,李如松沒有殺李甯,重責他十五軍棍,讓他戴罪立功。

但就在大家如釋重負的時候,李如松卻叫住了李如柏,平靜地對他說了一句話:

今天你替人求情,我饒了他,但如果你敢違抗我的將令,我就殺了你(必梟首)。

李如柏發抖了,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從不開玩笑。

從那一刻起,無人再敢違抗李如松的命令。

[1203]

教訓了李甯,又嚇唬了弟弟,但事情依然于事無補,日軍使者已經殺掉了,你總不能去找小西行長說,這是誤會,我們本打算出其不意,過兩天才撕破臉打你,所以麻煩你再派人來,咱們再談談。

只要日本人精神還正常,估計這事是沒指望的,所以李如松認定,自己的算盤已經落空。

然而最蹊蹺的事情發生了,僅過了一天,小西行長就派來了第二批使者,而他的任務,並不是宣戰,也不是複仇,卻是澄清誤會。

誤會?李如松目瞪口呆。

估計是沈惟敬的忽悠功底太強,小西行長對和談信心十足,就等著明朝冊封了,聽說自己派去的人被殺了,先是吃了一驚,然後就開始琢磨,想來想去,一拍腦袋,明白了:一定是誤會。

由于擔心上次那批人沒文化,禮數不到,所以這次他派來了自己的親信小西飛,讓他務必找到李如松,摸清情況。

事情正如他所想的那樣,在短暫的驚訝之後,李如松笑容滿面地迎接了他,還請他吃了頓飯,並確認了小西行長的疑問:沒錯,就是誤會。

既然是誤會,小西行長自然也就放心了,誤會總是難免的,死了就死了吧,希望大明隊伍早日到達平壤,他將熱情迎接。

李如松回複,十分感激,待到平壤再當面致謝。

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初六李如松到達平壤。

日本人辦事確實認真,為了迎接大明隊伍,在城門口張燈結彩不說,還找了一群人,穿得花枝招展在路旁迎接(花衣夾道迎),據說事先還彩排過。

而當李如松遠遠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彩旗飄飄,夾道歡迎,這算是怎麼回事?侮辱我?

但在短暫的詫異之後,李如松意識到,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能一鼓作氣沖入城去,攻占平壤,唾手可得!

他隨即下達了全軍總攻的命令。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部隊似乎中了邪,有的往前沖了,大部分卻只是觀望,幾道命令下來,也只是在原地跺腳,龜縮不前。

之所以出現如此怪象,說到底還是老問題——沒見過,千里迢迢跑過來,沒看見拿著刀劍的敵人,卻看見一群衣著怪異在路邊又唱又跳,混似一群瘋子,換了誰都心里沒底。再加上祖承訓的妖魔化宣傳,大多數人都認定了一個原則——不急,看看再說。

這一看,就耽誤了。

[1204]

戚家軍打日本人起家,自然不會少見多怪,二話不說撩起袖子就往前趕,可是他們是步兵,行進速度慢,而大多數騎兵都在看稀奇,無人趕上。

這麼一鬧騰,傻子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小西行長如夢初醒,立刻關上城門,派兵嚴加防守(悉登城拒守),把明軍擋在了城外,雖說丟了個儀仗隊,總算是保住了平壤。

李如松徹底發作了,城門大開,拱手相讓,居然不要,你們都是瞎子不成?!

但惱怒之後,李如松仔細觀察了眼前這座城池,很快,他意識到,這或許不是一次成功的進攻,卻並非毫無價值——只要采取適當的行動。

于是一幕讓小西行長摸不著頭腦的情景出現了,已經喪失戰機的明軍不但沒有停下來,反而重新發起了攻擊,而他們的目標,是平壤的北城。

平壤的北城防守嚴密,且有牡丹峰高地,易守難攻,進攻很快被擊退,明軍並不戀戰,撤兵而去。

站在城頭的小西行長,看到了戰斗的全過程,他十分不解,為何明軍毫無勝算,卻還要攻擊此地。

不過無論如何,這次戰斗結束了,自己並沒有吃虧,于是在小西行長的腦海中,只剩下了這樣一個印象——明軍曾經進攻過北城。

但對李如松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進攻結束了,但李如松的脾氣卻沒有結束,回營之後,他一如既往地召集了所有將領,開始罵人。

這次罵人的規模極大,除了吳惟忠、駱尚志少數幾人外,明軍下屬幾十名將領無一幸免,都被暴跳如雷的李司令訓得狗血淋頭。

但事已至此,人家已經關門了,靠忽悠已然不行,罵也罵不開,只有硬打了。

既然要硬打,就得有個攻城方案,怎麼打,誰來打,但李司令員卻似乎沒有這個意識,罵完就走,只說了一句話:

“李如柏,今夜帶兵巡夜,不得休息!”

作為李如松的弟弟和屬下,李如柏認為,這個命令是對自己的懲罰,也是另一次殺雞儆猴的把戲。

幾個小時之後,他將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1205]

寅時,平壤緊閉的大西門突然洞開,三千余名日軍在夜幕的掩護下,向明軍大營撲去。

這是小西行長的安排,在他看來,明軍立足未穩,且人生地不熟,摸黑去劫一把,應該萬無一失。

據說小西行長平日最喜歡讀的書,就是《三國演義》,所以對劫營這招情有獨鍾,但是很可惜,這一套有時並不管用,特別是對李如松,因為他也是此書的忠實讀者。

這三千多人還沒摸進大營,剛到門口,就被巡邏的李如柏發現了,一頓亂打,日軍丟下幾十具尸體,敗退回城。

日軍的第一次試探就此結束。

正月初七晨大霧

小西行長十分緊張,他很清楚,這種天氣有利于掩藏部隊和突襲,便嚴厲部隊加強防范,但讓他意外的是,整整一個上午,對面的明軍卻毫無動靜。

想來想去卻全無頭緒,無奈之下,小西行長決定再玩個花招,去試探明軍的虛實。

他派出使者去見李如松,表示願意出城投降,希望明軍先後退三十里。

李如松說:好,明天就這麼辦。

但雙方心里都清楚,這種虛情假意的把戲已經玩不了多久了,真正的好戲即將開場。

正月初七夜

不知是小西行長看《三國演義》上了癮,還是一根筋精神作怪,繼昨夜後,他再次派出近千名日軍趁夜出城,結果又被巡夜的明軍打了個稀里嘩啦。

小西行長毫不氣餒,今天不行,明天再來,一直打到你走為止!

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因為就在這天夜晚,李如松召開了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軍事會議。

會議剛開始,李如松便通報了他計劃已久的進攻時間——明日(正月初八)。

當然,為何此時宣布作戰計劃,他也作出了解釋:

“倭軍所派奸細如金順良等四十余人,已于近日被全部擒獲,我軍情報,毫無外泄。”

大家恍然大悟。

如果過早宣布計劃,很可能泄露,不利作戰,而明天打仗,今天才通報,除了保密外,還有另一層意思:就算有奸細,現在去通報,也已經來不及了,而且開會的就這麼些人,如果到時軍情被泄,要查起來,那是一查一個准。

這明擺了就是不信任大家,實在讓人有點不爽。

更不爽的還在後頭。

“明日攻城,各位務必全力進攻,如有畏縮不前者,立斬不赦!”

末了還有一句:

“不准割取首級!違者嚴懲!”

[1206]

雖然李如松極不好惹,但當將領們聽到這句話時,依然是一片嘩然,議論紛紛。

關于這個問題,有必要專門解釋一下,在明代,戰爭之後評定軍功的標准,就是人頭,這也容易理解,你說你殺了幾個人,那得有憑據,人頭就是憑據,不然你一張口,說自己殺了成百上千,上那里去核實?

甚至明軍大規模作戰,向朝廷報戰果的時候,都是用級(首級)來計算的,而且事後兵部還要一一核實,多少人頭給多少賞。

所以在當時,人頭那是搶手貨,每次打死敵人,許多明軍都要爭搶人頭(那就是錢啊),有時候搶得厲害,沖鋒的人都沒了,大家一起搶人頭。

李如松很清楚,明天的戰斗將十分激烈,人頭自然不會少,但攻城之時戰機轉瞬即逝,要都去搶人頭,誰去破城?

可是大家不干了,辛辛苦苦跟你來打仗,除了精忠報國,辛勤打仗外,總還有個按勞取酬吧,不讓割人頭,取證據,怎麼報銷?我報多少你給多少?

事實證明,李司令是講道理的,干活不給錢這種事還干不出來,歹話講完,下面說實惠的:

“明日攻城,先登城者,賞銀五千兩!”

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大家的眼睛放出了金色的光芒。

五千兩白銀,大致相當于今天的多少錢呢?這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因為在明代近三百年曆史中,通貨膨脹及物價上漲是始終存在的,且變化較大,很難確定,只能估算。

而根據我所查到的資料,套用購買力平價理論,可推出這樣一個結論:在萬曆年間,一兩白銀可以購買兩石米左右(最低),即三百多斤。經查,一斤米的市價,大致在人民幣兩元左右。

如此推算,萬曆年間的一兩銀子大致相當于人民幣六百元。五千兩,也就是三百萬元人民幣。

誰說古人小氣,人家還真肯下本錢啊。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平壤城內的小西行長正進行他的最終軍事部署,自明軍到來後,他曾仔細觀察明軍動向,希望找到對方主攻方向,由于大霧,且明軍行動詭異,始終無法如願,所以城中的布防也是一日三變,未能固定。

時間已經不多了,長期的軍事經驗告訴他,決戰即將到來,而今夜,可能是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于是在一段緊張的忙碌後,小西行長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1207]

守衛平壤部隊,為日軍第一軍全部、第二軍一部,共計一萬八千余人,以及朝鮮軍(朝奸部隊),共計五千余人,合計兩萬三千人。

根據種種蛛絲馬跡判斷,明軍的主攻方向是西北方向,此地應放置主力防守,于是小西行長命令:第一軍主力一萬兩千人,駐守西北方三門:七星門,小西門,大西門,配備大量火槍,務必死守。

而在東面,明軍並無大量軍隊,所以小西行長大膽做出判斷:明軍不會在東城發動猛攻。

現在只剩下南城和北城了。

短暫猶豫之後,小西行長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南城廣闊,不利用兵,新軍(朝鮮軍)五千人,駐守南城含毯門。”

“余部主力防守北城!”

我相信,在這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的,是一天前的那一幕。

“剩余部隊為預備隊,由我親自統領!”

至此,小西行長部署完畢。

從明軍的動向和駐紮看,東面應無敵軍,南面必有佯攻,而主攻方向一定是西北兩城,我相信,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只要打退明軍總攻,固守待援,勝利必定屬于我們!

此時,在城外的明軍大營,李如松終于說出了他隱藏已久的進攻計劃:

“我軍的主攻方向,是西城。”

攻城明軍共計四萬五千余人,具體部署如下:

“左軍指揮楊元,率軍一萬人,攻擊西城小西門。

“中軍指揮李如柏,率軍一萬人,攻擊西城大西門。”

“右軍指揮張世爵,率軍一萬人,攻擊西北七星門。”

“以上三萬人,為我軍攻擊主力。”

第二個被部署的地區,是北城。

“南軍(即戚家軍)指揮吳惟忠,率軍三千人,攻擊北城牡丹台!”

平時開會時,李如松說話基本上是獨角戲,他說,別人聽,然而就在此時,一個人打斷了他的話:

“此攻城部署,在下認為不妥。”

打斷他的人,叫做查大受。

查大受,鐵嶺人,李成梁家丁出身,時任副總兵。

作為李成梁的得力部將,查大受身經百戰,有豐富的戰斗經驗,且與李成梁感情深厚,憑著這層關系,他還是敢說兩句話的:

“我軍駐紮于西城,已有兩日,日軍可能已判斷出我軍主攻方向,如在西城加強防守,我軍恐難攻克。”

“此外,南軍雖為我軍主力,但北城地勢太高,仰攻十分不利,難以破城。”

[1208]

要說還是查大受有面子,李如松竟然沒吭聲,聽他把話說完了。

當然,面子也就到此為止,李司令把手一揮,大喝一聲:

“這些事不用你理,只管聽命!”

接下來是東城和南城:

“東城不必攻擊!”

“為什麼?”這次提出問題的,是祖承訓。

雖然他很怕李如松,但實在是不明白,既然兵力有余,為何不進攻東城呢?

而回答也確實不出所料,言簡意賅,簡單粗暴:

“你沒有讀過兵法嗎?圍師必缺!”

所謂圍師必缺,是一種心理戰術,具體說來,是指在攻城之時,不可將城池圍死,因為如果敵軍深陷重圍,無處可跑,眼看沒活路,必定會拼死抵抗,如果真把城圍死了,城里這兩萬多玩命的沖出來,能不能擋得住,那實在很難說。

最後一個,是南城。

“神機營參將駱尚志,率南軍精銳兩千,遼東副總兵祖承訓,率軍八千,攻擊南城含毯門,由我親自督戰,務求必克!”

直到這最後的一刻,李如松才攤出了所有的底牌。

在甯夏之戰中,李如松親眼看到了困獸的威力,在優勢明軍的圍困下,城內叛軍卻頑固到了極點,土包堆不上,水也淹不死,內無糧草,外援斷絕,居然堅持了近半年,明軍千方百計、死傷無數,才得以獲勝。

在這場慘烈的戰役中,李如松領悟了極其重要的兩點秘訣:

一、要讓對方絕望,必先給他希望,此所謂圍師必缺。

二、要攻破城池,最好的攻擊點,不是最弱的位置,而是對方想象不到的地方。

于是在兩天前,他攻擊了北城,並將主力駐紮在西城,放開東城,不理會南城。

西城是大軍的集結地,這里必定是主攻的方向。

南城過于廣闊,無法確定突破點,不利于攻城,絕不會有人攻擊這里。

北城曾被進攻試探,這很可能是攻擊的前奏。

所以,我真正的目標,是南城,含毯門。

當所有人終于恍然大悟的時候,李如松已經說出了最後的安排:

“副總兵佟養正,率軍九千人,為預備隊。”

應該說,這是一個不起眼的人,也是一個不起眼的安排,在之後的戰役中也毫無作用。

但十分滑稽的是,這個不起眼的副總兵,卻是一個影響了曆史的人,所謂主將李如松,和他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1209]

具體說來是這樣的:十幾年後,在一次戰役失敗後,他和他的弟弟佟養性搞順風倒,投降了後金,當了早期漢奸,成為滿清的建國支柱。

他有一個兒子,叫做佟圖賴,這位佟圖賴有幾兒幾女,先說其中一個女兒,嫁給了一個人,叫做愛新覺羅·福臨,俗稱順治皇帝。

佟圖賴的這位女兒,後來被稱為孝康皇後,生了個兒子,叫愛新覺羅·玄燁,俗稱康熙。

而佟圖賴的兒子也混得不錯,一個叫佟國綱,戰功顯赫,跟康熙西征葛爾丹時戰死,另一個叫佟國維,把持朝政多年,說一不二,人稱“佟半朝”。

這位佟國維有兩個女兒,嫁給了同一個男人——康熙。

其中一個雖沒生兒子,卻很受寵信,後來宮中有個出身低微的女人生了康熙的孩子,便被交給她撫養,直至長大**,所以這個孩子認其為母,他名叫愛新覺羅·胤禛,俗稱雍正皇帝。

再說佟國維還有個兒子,和雍正相交很深,關系一直很好,後來還為其繼位立下汗馬功勞,他的名字叫做隆科多。因為隆科多是雍正的養母的同胞兄弟,所以雍正見到隆科多時,總要叫他“舅舅”。

佟養正的後世子孫大致如此,還有若干皇後、貴妃、重臣,由于人數太多,不再一一陳訴。

順便說一句,他的弟弟佟養性也還值得一提,這位仁兄投降後金之後,領兵與明軍搞對抗。結果被一個無名小卒帶兵干掉,這個無名小卒因此飛黃騰達,當上了總兵,成為邊塞名將,他的名字叫毛文龍。

後來這位毛文龍由于升了官,開始飛揚跋扈,不把上級放在眼里,結果被領導干掉了,這位領導叫袁崇煥。

再後來,袁崇煥又被皇帝殺掉了,罪名之一,就是殺掉了毛文龍。

想一想這筆爛帳,真不知該從何說起。

按常理,預備隊宣布之後,就應該散會了,李如松也不說話了,大家陸陸續續離開軍營,回去安排明日戰備。

祖承訓也是這樣想的,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大營的那一刻,卻聽見了李如松的聲音:

“祖承訓,你等一等,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去辦。”

平壤血戰

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初八,明軍整隊出營。

李如松一如既往地站在隊伍前列,審視著眼前這座堅固的城池,他知道,一場偉大的戰役即將開始。

[1210]

李如松,天賦異稟,驍果敢戰,深通兵機,萬曆二十六年(1598)四月,土蠻寇犯遼東。率輕騎遠出搗巢,身先士卒,中伏,力戰死。

此時距離他的死亡,還有五年。

李如松的人生並不漫長,但上天是厚待他的,因為他那無比耀眼的才華與天賦,都將在這光輝的一刻綻放。

拂曉,明軍開始進攻。

此時,小西行長正在西城督戰,如他所料,明軍的主攻方向正是這里。面對城下的大批明軍,他卻並不慌亂。

之所以會如此自信,除了早有准備外,還因為他得到了一個十分可靠的情報。

在開戰之前,日本曾試圖調查明軍的火器裝備情況,但由于信息不暢,無法得到第一手資料,之後七彎八繞,才得知明軍也有許多火槍,但殺傷力比日本國內的要小,先進更是談不上。

而日本國內使用的火槍,雖然都是單發,且裝填子彈需要相當時間,射程為一百五十步至二百步,但用來對付武器落後的明軍,實在是太容易了。

此外,在兩天前的那次進攻中,明軍確實沒有大規模使用火器,這也驗證了小西行長的想法。

所以,小西行長認定,在擁有大量火槍部隊守衛,且牆高溝深的平壤城面前,只會使用弓箭和低檔火器的原始明軍,只能望城興歎。

據《明會典》及《武備志》記載,自隆慶年間始,明軍使用之火器,摘錄其一如下:

火器名:五雷神機,隆慶初年裝用,有槍管五個,各長一尺五寸,重五斤,槍口各有准星,柄上裝總照門和銅管,槍管可旋轉,轉瞬之間,可輪流發射。

如此看來,這玩意大致相當于今天的左輪手槍,還是連發的。

上面的只是小兒科,根據史料記載,明軍裝備的火槍種類有二十余種,且多為多管火器,打起來嘩嘩的,別說裝彈,連瞄准都不用。

魯迅先生曾經說過:火藥發明之後,西方人用來裝子彈,中國人用來放鞭炮。

我可以說,至少在明朝,這句話是很不靠譜的。

以小西行長的知識水平,竟能如此自信,也實在是難能可貴。

然而滑稽的是,從某個角度來說,小西行長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為根據史料記載,雖然當時明朝的火槍相當先進,援朝明軍卻並未大規模使用。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

很快,小西行長就將徹底了解這個原因。

[1211]

辰時,號炮聲響,進攻正式開始。

西城先攻。

站在西城的小西行長嚴陣以待,等待著明軍的突擊,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炮聲響過很久,明軍卻既不跑,也不架云梯,反而以兩人為一組,在原地架設一種兩米多長,看似十分奇怪的裝置。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卻聽見了驚天動地的雷聲——天雷。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明軍陣地上萬炮齊鳴,無數石塊、鉛子從天而降,砸在西城的城頭之上。

日軍毫無提防,當即被打死打傷多人,小西行長本人也被擊傷,在被扶下去包紮之前,他大聲喊出了這種可怕武器的名字:

“大筒!”

在日語中,火槍被稱為鐵炮,而被稱為大筒的,是大炮。

謎底就此揭曉,明軍之所以不用火槍,是因為他們用火炮。

跑了幾百里路遠道而來,自然要拿出最好的禮物招待客人,藏著掖著,那是不地道的。

不過確切地講,明軍剛剛使用的那玩意,不能稱作大炮,按今天的軍事分類,應該算是手炮或是火箭筒,它的真實名字,叫做佛朗機。

嘉靖初年,一次海上遭遇戰中,海道副使汪鋐擊敗了自己的敵人——葡萄牙船隊,戰後,他來到對方毀棄的戰船上,發現了一批從未見過的火器,經過演示,他發現這玩意威力很大,值得推廣,于是他決定,將此物上交中央,並建議仿照。

這是明代火器發展史上的一個轉折點。

由于在明代,從外國來的人,大都被統稱為佛郎機人,所以所有從外國進來的火器,無論是走私的,偷來的,還是搶來的,統統被稱為佛郎機。

而汪鋐所繳獲的這批佛朗機(即船炮),是當時世界上較為先進的火炮,朝廷十分重視,立刻派人進行研究。

要知道,中國人一向善于研究,但凡世界上弄出個新東西,甭管是不是自己研制的,拿過來研究研究,幾天就能造個差不多的出來,仿制且不說,往往質量比原件還要好。

佛朗機就是如此,從葡萄牙人的船上卸下來,裝上彈藥射上兩發,別說,還真好用,于是乎先用再改,先改再用,再用再改,再改再用。原本放在船上用的大家伙,體積越改越小,種類越改越多。

[1212]

到嘉靖二十六(1547)年,明代佛朗機成功實現國產化,完全使用國產料件,自主研發,填補了國內空白,並能批量生產,達到十六世紀國際先進水平。

明朝軍事工作者們也用實際行動證明,國產貨的品質是有保障的。

比如明軍裝備的大樣佛郎機,全長僅兩米,有准星供瞄准,炮身可左右旋轉。具有極強大的殺傷力。

兩米的大炮,一兩個人就能用,按說是差不多了,但中國人的改造精神實在厲害,很快,明朝又研制出了小佛郎機。

小佛郎機,全長僅九十厘米,炮身附有鋼環,可供隨身攜帶,打仗的時候一個人就能揣著走,到地方把炮筒往地上一架,瞄准了就能打,比火箭筒還火箭筒。

這玩意現在還有,實物存放于北京軍事博物館,本人曾去看過,個頭確實不大,估計我也能扛著走,有興趣的也可以去看看。

除了這些步兵炮外,明朝還發明了騎兵炮——馬上佛郎機,這種火炮的尺寸比小佛郎機更小,僅七十厘米長,可隨騎兵在快速移動中發炮,具有很強的威懾力。

總而言之,明代佛郎機極易攜帶,操作簡便,實在是攻城拔寨,殺人砸牆的不二選擇,有了這玩意,那真是鬼才用火槍。于是幾萬明軍就扛著這些要命的家伙來到了平壤城下,並讓日軍結結實實地過了一把癮。

但小西行長不愧久經戰陣,他很快鎮定下來,並帶傷上陣,召集被打懵了的日軍,告訴他們不必懼怕,因為明軍火炮發射後必須重新裝彈,可趁此時機,整頓隊伍,加強防守。

根據小西行長的經驗,大炮與火槍不同,每次發射後,都需要較長時間重新裝彈,才能再次射擊,所以他放心大膽地集結部隊,准備防禦。

這個說法看上去,是對的,實際上,是錯的。

正當日軍剛剛回過點神,准備在城頭上重新冒頭整隊的時候,卻立刻遭到了第二輪炮擊!石塊、炮彈從天而降,日軍被打了個正著,損失極其慘重。

日軍莫名其妙,可還沒等人緩過勁來,第三輪炮擊又到了,又被打得稀里嘩啦,然後是第四輪,第五輪……

小西行長徹底糊塗了:這一打還不消停了,難不成你們的大炮都是連發的不成?!

沒錯,明軍的大炮確實是連發的。

[1213]

應該說,小西行長的觀點是對的,因為明朝時的大炮,所用的並不是後來的火藥炮彈,一打炸一片,而是先塞入鐵砂,石塊,然後再壓入鉛子,並裝藥(火藥)點燃發射,其作用類似于現代的鋼珠彈(將鋼珠塞入炮彈,炸響時鋼珠四射,基本上碰著就完蛋,屬于禁用武器),殺傷面極廣,不死也要重傷,不重傷也要成麻子。

當然,相對而言,缺點也很明顯,要往炮膛里塞那麼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還要點火裝藥,這麼一大套程序,等你准備好了,人家估計都下班了。

可當年沒有現成的炮彈,想快實在力不從心,但曆史告訴我們,古人,那還是相當聰明的。

明朝的軍事科研工作者們經過研究,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法——子母銃......。

所謂子母銃,其原理大致類似于火箭炮,母銃就是大炮的炮筒,子銃就是炮彈,其口徑要小于母銃,在出征前先裝好鐵砂、石塊、鉛子、火藥,封好,打包帶走。

等到地方要打了,把子銃往母銃里一塞,火藥一點,立馬就能轟出去,放完了,把子銃拉出來,塞進去第二個,就能連續發射,裝填速度可比今日之榴彈炮。

所以明軍的佛郎機,那是不鳴則以,一鳴不停,為保持持續火力,普通佛郎機都帶有四個子銃,在幾分鍾內可以全部發射出去,足以打得對手抬不起頭。

而此次入朝作戰,為了適應國際環境,明軍還特意裝備了新型產品——百出佛郎機,而它的特點也很明顯——十個子銃。

在明軍幾輪排炮的攻擊下,日軍損失極大,城頭上黑煙密布,四處起火,尸體遍地。

此時明軍的大規模炮擊已經停止,西面三路大軍開始整隊,向各自的目標挺進。在這短暫的瞬間,喧囂的戰場如死一般的甯靜。

隨著又一聲炮響,平靜再次被打破,三路明軍在楊元、張世爵、李如柏的統領下,分別向小西門、七星門、大西門發動猛攻。

炮彈可以飛,人就不行了,要想破城,還得老老實實地爬牆,明軍士兵們開始架起云梯攻城。而此時的西城城頭,已看不到大群日軍,接下來的事情似乎順理成章:受到沉重打擊的日軍失去抵抗能力,已四散而逃,只要爬到城頭,就能攻占平壤!

然而,正當明軍接近最後勝利之時,城頭卻忽然殺聲震天,日軍再次出現,向城下明軍發射火槍,掀翻云梯,明軍受到突然打擊,死傷多人,進攻被迫停止。

[1214]

在遭到明軍連續炮擊後,日軍雖然傷亡慘重,卻並未撤退。

經曆了短暫的慌亂,日軍逐漸恢複了秩序,在小西行長的統一調配下,他們以極強的紀律性,開始重新布陣。

著名抗日將領李宗仁曾評價說:日軍訓練之精,和戰斗力之強,可說舉世罕有其匹。用兵行陣時,俱按戰術戰斗原則作戰,一絲不亂,作事皆能腳踏實地,一絲不苟。

應該說,這是一個十分客觀的評價,因為日本人最大的性格特點就是一根筋,還有點二杆子,認准了就干到底,且有尋死光榮傾向,像剖腹之類的工作,還是武士專用的,普通人沒這資格。說是亡命之徒,那是一點也不誇張。

而在平壤之戰中,其二杆子精神更是發揮到了極致,在打退明軍進攻後,日軍士氣大振,向城下傾倒煮沸的大鍋熱水,投擲巨石、滾木,並不斷用火槍弓箭射擊明軍。

面對日軍的頑強抵抗,在職業道德(愛國情操)和物質獎勵(五千兩啊)的雙重鼓勵下,明軍依然奮勇爭先,爬梯攻城。

但日軍的戰斗意志十分堅定,明軍進攻屢次受挫,個把爬上去的,也很快被日軍亂刀砍死,戰斗陷入焦灼。

七星門的情況最為嚴重,日軍的頑固程度超出了許多人的想象,眼看這五千兩不容易掙,沒准還要丟命,一些人開始調轉方向,向後退卻,明軍陣腳開始隨之動搖。右軍指揮張世爵眼看形勢不妙,急得破口大罵,但在混亂之中,毫無用處。

就在右軍即將敗退之際,李如松到了。

戰役打響後,李如松即披甲上陣,帶領兩百騎兵圍城巡視,眼看張世爵壓不住陣,便趕了過來。但他沒有理會張世爵,而是直接來到了城下,攔住了一個敗退的明軍,揮起了馬刀。

手起刀落,人頭也落。

敗退的士兵們驚恐地看著這恐怖的一幕,看著這個揮舞著帶血馬刀的人,聽見了他一字一字吐出的話:

“後退者,格殺勿論!”

敗退的明軍停下了腳步。

在這槍炮轟鳴,混亂不堪的吵鬧中,他們無一例外地聽見了李如松那音量不大,卻極為清晰的聲音。那一刻,他的眼中充滿了堅毅,以及激昂:

“殺盡倭奴,只在今日!”

[1215]

在西城激戰的同時,北城明軍發動了進攻。

北城,是平壤地勢最高的地方,日軍盤踞于牡丹峰高地,居高臨下,並設置了大量火槍弓箭,等待著明軍的進攻。

兩天前,當吳惟忠第一眼看見北城的時候,他就認定,要想攻克這里,基本上,是不太不可能的。

打了幾十年的仗,這點軍事判斷,吳惟忠還是拿得准的。

但一天之後,李如松告訴他,你的任務,是攻擊北城,而你的全部兵力,是三千人。

吳惟忠很清楚,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李如松的真正意圖,是要他去牽制日軍,所謂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往俗了說,就是當炮灰。

然而他回答:聽從調遣。

沒有絲毫的猶豫。

所以現在他面對的,是人數占優的日軍,密密麻麻的槍口和堅固防禦,還有必須抬頭仰視,才能看見的日軍城壘。

吳惟忠回過頭,看著手下的士兵,只用一句話,就完成了所有的動員:

“倭寇,就在那里!”

對于這些在浙江土生土長的士兵而言,倭寇兩個字,無異于興奮劑,且不算什麼父母被殺,家里被搶的帳,單是從小耳聞目睹的傳統教育,就足以讓他們對其恨之入骨。所以打這仗,基本上是不需要動員的。

更何況,他們是戚家軍!

四十年前,戚繼光在義烏,組建了這支特別的軍隊,從那時起,他們就和這個光榮的名字緊緊地聯系在一起,並在他的光芒籠罩之下,奮戰十余年,驅逐了那些無恥的強盜。

現在,他們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代,面對著同樣的敵人。所以,他們也只需要同樣的舉動。

于是,在吳惟忠的親自率領下,三千戚家軍向北城牡丹台高地發動了沖鋒。

事實證明,吳惟忠的判斷是正確的,北城易守難攻,說實誠點,是根本沒法攻,地勢險要,日軍還不斷向下發射火槍,雖說戚家軍有豐富的作戰經驗,比較靈活且善于隱蔽躲閃,傷亡不大,但兩次進攻,剛沖到一半,就被打了回去。

吳惟忠沒有放棄,他知道,自己的攻擊越猛烈,敵軍的的注意力就越集中,越容易被死死拖住,而真正的突破,將在那時開始。

第三次沖鋒開始了,這一次,吳惟忠站在隊伍的最前列,揮刀,向著那個不可能攻克的目標沖去。

這是一個太過生猛的舉動,很快,一顆子彈便擊中了他的胸部(鉛子傷胸),頓時血流不止。

[1216]

但吳惟忠沒有停下腳步,他依然揮舞著軍刀,指揮士兵繼續沖鋒,因為在他看來,自己的使命尚未達成。

直到攻克平壤,日軍逃遁,北城才被攻陷。

但在戰後,所有的人都認定,攻擊北城的士兵們,已經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在曆史的長河中,吳惟忠是一個極不起眼的名字,在之後的朝鮮史料中,這位將軍也很少出場,撤回國內也好,朝鮮養傷也好,似乎無人關心。這倒也正常,在這場大戲中,和李如松相比,他不過是個跑龍套的。

一位國民黨的將軍在戰敗後哀歎:國民黨之所以戰敗,是因為都想吃肉,而共產黨的軍隊之所以戰勝,是因為有人願意啃骨頭。

吳惟忠就是那個啃骨頭的人。

所以在曆史中,他是個跑龍套的,卻是一個偉大的跑龍套的。

當西城和北城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南城的守軍正在打瞌睡。

南城,即平壤的正陽門到含毯門一線,地形平坦寬廣,不利于部隊隱蔽和突襲,很難找到攻擊重點,所以日軍放心大膽地將這里交給了五千名朝鮮軍。

說起來,X奸這個詞還真並非專利,而某些朝鮮人的覺悟也實在不高,平壤才失陷幾個月,就組建出這麼大一支朝奸部隊,也算不容易了。

當然,這五千人的戰斗力,日軍是不做指望的:一個連自己祖國都不保衛的人,還能指望他保衛什麼?

不過,讓這批朝軍欣慰的是,西城北城打得震天響,這里卻毫無動靜。

但很快,朝軍就發現,自己注定是不會寂寞的,一支軍隊正敲敲地向城池逼近。

朝軍十分緊張,但片刻之後,當他們看清對方的衣著時,頓時如釋重負,興高采烈起來。

因為那批不速之客穿著的,是朝鮮軍裝。

事實證明,帶著X奸名頭的部隊,有著如下共同特點:沒戰斗力,沒膽,還特喜歡藐視同胞。

這幫朝奸部隊也是如此,看見朝鮮軍隊來了,就喜笑顏開,因為他們知道朝軍戰斗意志十分薄弱,且一打就垮——當年他們就是如此。

那支朝軍攻城部隊似乎也如他們所料,不緊不慢,慢悠悠地靠近城池,看那架勢,比慢動作還慢動作。

但當這些同胞兄弟抬出云梯,開始登城時,朝奸們才發現,大事不好了。

[1217]

城下朝鮮同胞們的行動突然變得極為迅速,眨眼的功夫,幾十個人就已經爬上了不設防的城頭。

還沒等朝奸們緩過勁來,這幫人又開始換衣服了,這也可以理解,外面套件朝鮮軍裝,實在有點不太適應。

很快,朝鮮軍的慘叫就傳遍了城頭:“明軍,明軍攻上來了!”

坦白講,要說他們算是攻上來的,我還真沒看出來。

昨天夜里,當所有人都散去之後,李如松交給祖承訓一個任務:給明軍士兵換上朝軍軍服,不得有誤。

祖承訓自然不敢怠慢,就這樣,第二天,城頭上的朝軍看見了自己的同胞。

攻上南城的,是明軍的精銳主力,包括駱尚志統率的戚家軍一部和祖承訓的遼東鐵騎,這幫粗人當然不會客氣,上去就抽刀砍人。朝奸部隊也就能欺負欺負老百姓,剛剛交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小西行長的機動部隊倒是相當有種,看見朝軍逃了,馬上沖過來補漏,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如狼似虎的明軍一擁而上,徹底攻占了含毯門。

戰斗的過程大致如此,和西門、北門比起來,實在不甚精彩,當然傷亡還是有的,只不過有點滑稽:由于進展過于順利,又沒有人射箭放槍,基本上是個人就能爬上城頭,于是一萬多人拼了命的往前擠,比沖鋒還賣力。

不過這倒也正常,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不費吹灰之力,擠上去就有份,換了誰都得去拼一把。

南城並不是防禦的重點,城防本來就不堅固,加上大家又很激動,這一擠,竟然把城牆擠塌一塊,恰好駱尚志打這過,被砸個正著,負傷了。

當然,也有些史料說他是作戰負傷,具體情況也搞不清,就這樣吧。

無論如何,總算是打上來了,明軍的大旗插上了平壤的城頭,南城告破。

但這對于西城攻擊部隊而言,實在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南城之所以很好打,是因為西城很難打,日軍在城頭頑強抵抗,放槍、扔石頭、倒開水,導致明軍死傷多人,而明軍也打紅了眼,云梯掀翻了再架,摔下來沒死的接著爬,爬上去的就舉刀和日軍死戰。

[1218]

雖然南城被破,但平壤並不是個小城市,要從西城繞到南城,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兒,而且仗打到這個份上,對明軍而言,哪個門已經不重要了,砍死眼前這幫龜孫再說!

不過日本鬼子實在有兩下子,戰斗力非常之強悍,也不怕死,面對明軍的猛攻毫不畏懼,無人逃跑,占據城頭用火槍射擊明軍,如明軍靠近,則持刀與明軍肉搏,甯可戰死也不投降。就戰斗意志而言,確實不是孬種。

由于日軍的頑強抵抗,明軍久攻不下,傷亡卻越來越大,小西門主將楊元帶頭攻城,被日軍擊傷,部將丁景祿陣亡。大西門主將李如柏更懸,腦袋上挨了日軍一槍,好在頭盔質量好,躲過了一劫(錦厚未至重傷)。

主將李如松也沒逃過去,由于他帶著二百騎兵四處晃悠督戰,目標太大,結果被日軍瞄上,一排槍過去,當場就被掀翻在地。

在李如松倒地的那一刻,在場的人都傻眼了,主將要是被打死了,這仗還怎麼打。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時候,李如松卻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並再次詮釋了彪悍這個詞的含義。

雖然摔得灰頭土臉,還負了傷——流鼻血(觸冒毒火,鼻孔血流),形象十分狼狽,但李司令員毫不在意,拍拍土,只對手下說了四個字:

“換馬再戰!”

領導都這麼猛,小兵再不拼命就說不過去了,明軍士氣大振,不要命地往城頭沖,但日軍著實不含糊,死傷過半也毫不退縮,拿刀與登城明軍對砍,很有點武士道的意思。

戰斗就這樣進行了下去,雖然明軍已經占據優勢,但始終無法攻陷城池,進入南城的明軍也遭到了日軍的頑強阻擊,傷亡人數越來越多,如此拖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站在七星門外的李如松並不慌張,因為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把那玩意兒拉上來!”

這是李如松最後的殺手锏。

所謂那玩意,是一種大炮,而當時的名字,叫做“大將軍炮”。

大將軍炮,炮身長三尺有余,重幾百斤,前有照星,後有照門,裝藥一斤以上,鉛子(炮彈)重三至五斤,射程可達一里之外。

由于這玩意體積大,又重,沒人願意扛也扛不動,但李如松堅持一定要帶。所以出征之時,是由騎兵裝上車架拖著走的。李如松不會想到,他已經無意中創造了一個記錄——世界上最早的馬拉炮車部隊。

但李司令把這些大玩意拉到朝鮮,不破紀錄,只為破城。

[1219]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玩意兒雖然威力大,問題也很多,比如說容易誤傷自己人,且准頭不好,來個誤炸那可不好玩,加上由于技術含量不夠,這種炮十分容易炸膛(該問題一直未解決),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是不用的。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明軍炮兵支炮、裝彈、瞄准,一切就緒。

隨著李如松一聲令下,大炮發出了震天的轟鳴,沒有炸膛,沒有誤傷,准確命中目標。

七星門被轟開了,平壤,被轟開了。

信用

七星門的失陷徹底打消了日軍的士氣,紛紛棄城逃竄,楊元和李如柏隨即分別攻破了小西門和大西門,三萬明軍亮出了屠刀,睜著發紅的眼睛,殺進了城內。

一般說來,劇情發展到這兒,接下來就是追擊殘敵,打掃戰場了,可是鬼子就是鬼子,偏偏就不消停。

在城門失守後,小西行長表現出了驚人的心理素質和軍事素質,絲毫不亂地集合部隊,占據了城內的險要位置,准備打巷戰。

這就有點無聊了,要說保衛自己的領土,激戰一把倒還無所謂,賴在人家的地盤上,還這麼死活都不走,鬼子們也真干得出來。

日軍盤踞的主要地點,分別是平壤城內的練光亭、***樓和北城的牡丹台。這三個地方的共同特點是高,基本上算是平壤城內的制高點,明軍若仰攻,不但難于攻下,還會損兵折將,只要等到自己援兵到來,翻盤也說不定。

這就是小西行長的如意算盤。

李如松雖然不用算盤,但心算應該很厲害,到城內一看,就揮揮手,讓士兵們不用打了,干一件事就行——找木頭。

噼里啪啦找來一大堆,丟在日軍據點附近,圍成一圈,然後放話,也就一個字:燒!

這下子日軍麻煩了,本來拿好了弓箭刀槍准備居高臨下,再搞點肉搏,沒想到人家根本就不過來,圍著放起了火准備烤活人。于是一時之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高溫烘烤加上煙熏,日軍叫苦不迭。

但李如松認為還不夠苦,于是他派出五千人,攜帶大批火槍、火箭、佛郎機,也不主動攻擊,只是站在火堆之外,對准日軍據點,把帶來的這些東西射出去。

于是一時間火箭火炮滿天飛,據點被點燃,煙火大作,要救火沒處打水,日軍被燒得鬼哭狼嚎,本來是高地,結果變成了高爐。

[1220]

鑒于剛剛入城,還要營救平壤居民,救治傷員,事務繁雜,李如松司令員安排好圍剿部隊後,就去忙別的事了。

但值得稱道的是,奉命圍剿的部隊很有責任心,雖然領導不在,還是盡職盡責地放火、射箭、放槍放炮。

整整一夜,他們加班加點,沒有休息。

第二天(正月初九),查大受的家丁查應奎起得很早,來到了北城要地牡丹台,昨天,這里還是日軍的堅固據點,然而現在,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幕真正的人間地獄。

牡丹台以及其甕城,已被燒得面目全非,昨天還槍聲炮聲不斷的地方,現在已經寂靜無聲,他走入據點,看見了無數倒斃的尸體,手腳都纏繞在一起,卻沒有一具能夠辨認,因為他們已經被燒成了黑炭。

查應奎隨意數了一下,發現在狹窄的甕城里,竟有四五百具日軍尸首,很明顯,他們大多數是被燒死或活活熏死的。

當然,家丁查應奎沒有感歎戰爭殘酷的覺悟,他只是興高采烈地跑了回去,向自己的領導查大受彙報,並就此被記載下來,成為了那幕場景的見證。

事實上,查應奎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在初八的那天夜里,平壤城內火光沖天,明軍在外面放火,日軍在里面叫苦不迭,被燒死者不計其數,尸體的烤焦味道傳遍全城,史料有云:焦臭沖天,穢聞十里。

干掉殘暴的敵人,就必須比他更加殘暴,在某種情況下,我認為,這句話是對的。

但日軍的耐高溫能力還是值得稱道的,硬是挺了一夜,沒有出來投降。

挺到了第二天,挺不住了。

盤踞在據點的敵人終于崩潰了,被槍打、炮轟不說,還被火烤了一夜,別說武士道,神仙道也不好使了。除小西行長所部幾千人,由于據點堅固,防禦嚴密,尚在苦苦支撐外,城內日軍全部逃散。

但逃散也得有個目標,平壤已是明軍的天下,往哪里逃呢?

要說日軍逃起來也很有悟性,一看,西城、南城、北城都有人守,只有東城,防禦十分松懈。

于是日軍大喜過望,紛紛向東城逃竄。

事情似乎十分順利,敗軍一路往東逃,雖然明軍在後緊緊追趕,但在求生的欲望驅使下,日軍竟然成功地逃出了東城的城門。

但很快他們就將發現,其實戰死在城內,倒未必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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