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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221-1240  
   
正文 1221-1240


[1221]

當初李如松布陣之時,取兵法圍師必缺之意,空出了東邊。但是很多人可能忽略了這樣一個問題:為何是東面?

而當日軍蜂擁逃出東城城門的時候,我相信他們已經找到了答案。

東城城門外,是一條大河,波浪寬。

誰要選這里當攻擊陣地,只怕真是腦袋進了水。

于是日軍麻煩了,要繞著城牆跑,只怕是沒個頭,要回頭跑進城,估計明軍不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百般無奈之下,只剩下一個選擇——跳河。

我記得,那一天是正月初九,北風那個吹……

朝鮮的天氣,大概和東北差不多,一般說來,這個時候是很冷的,估計起碼是零下幾度,然而日軍依然勇敢地跳了進去。

雖然氣溫到了零下,但我可以肯定,當時的江面還沒有凍住,因為在朝鮮史料中有這樣一句話:溺死者約有萬余。

先被烤得要死不活,然後又跳進冰水冷凍。古語有云:冰火兩重天,想來不禁膽寒。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不死的,只有超人了,很明顯,日軍缺乏這種特種人才。

逃出去的基本上都死了,不淹死也得凍死,而呆在城內的小西行長更不好過,他很清楚,自己已經完蛋了,現在他要考慮的,不是封賞,不是守城,而是怎麼活下去。

在生死的最後關頭,日軍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在小西行長的指揮下,明軍的數次進攻被打退,看那勢頭,不拼個魚死網破、同歸于盡決不算完。

雖然明軍占據優勢,且人多勢眾,但畢竟打了一天一夜,就算不領加班費,喘口氣總還是要的,何況勝局已定,賞錢還沒領,在這節骨眼上被打死,也實在有點虧。

日軍雖然人少,卻敢于拚命,生死關頭,什麼都豁得出去。用今天的話說,這叫雙方心理狀態不同,所謂窮寇莫追,就是這個道理。

于是,一個奇怪的情景出現了,在經曆了一天一夜的激戰後,城內再次出現了短暫的平靜。

接下來,一件十分神秘的事情發生了。

之所以說神秘,是因為直到今天,這件事情也沒全搞清楚。

關于這件事,在史料中,大致有如下四個曆史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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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明軍監軍及部將戰後給皇帝的總結報告,事情的發展是這樣的:日軍殘部由于抵擋不住明軍的攻擊,全軍主動撤退,李如松將軍神機妙算(料賊計已窮,必遁),設下埋伏,並派兵追擊,大敗日軍。

第二版本是朝鮮大臣柳成龍給國王的報告,說法也差不多,李如松料敵如神,在日軍逃遁之後發動攻擊,大敗日軍。

第三版本,是朝鮮國王給大明神宗皇帝的報告(他算是明神宗屬臣),這份東西可作為上下級的規范文本,說到自己的看法,都是臣竊念,說到明朝,都是天兵、天朝,大明皇帝英明神武,大明總兵神兵天降,從頭拍到尾。

而開戰後,明軍是天地為之擺裂,山淵為之反覆34;;自己(朝軍)是小邦袖手駭縮,莫敢助力34;,;日軍則是螳臂據轍,無敢抵敵。照他的意思,日軍是礙于明軍的神威,一觸即潰了。

而講得最詳細,也最實在的,是第四個版本。

根據朝鮮《李朝實錄》記載,事情是這樣的:

在戰斗陷入僵局後,李如松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派出了使者,去找小西行長談判。

對于這個決定,很多人並不理解,人都圍住了,還要談什麼判?

但事實證明,這是一個很明智的決定,因為此時日軍主力已被殲滅,平壤也已攻克,戰略目的已經完全達到,目前最需要的,是爭取時間修整,以防敵軍反撲,而城里面放著這麼一群亡命之徒,硬攻不但耗費精力,傷亡也會很大,時間一長還可能生變,所以還是談判最劃算。

李如松的談判條件是這樣的:

以我兵力,足以一舉殲滅,然不忍殺人命,姑為退卻,放你生路。

這意思是,我可以滅了你,但無奈心太軟(其實是太費力),就放你們走了吧。

小西行長是這樣回複的:

俺等情願退軍,請無攔截後面。

他的意思是,我認輸了,麻煩逃走的時候高抬貴手別黑我。

如此看來,也算是皆大歡喜,雙方達成協議,明軍撤去包圍,日軍在萬分警戒之下,手持武器逐步退卻,撤出了平壤城。

局勢發展到此,看似平淡無奇,但怪也就怪在這里,既然事情圓滿解決,為什麼在官方報告中,卻都沒有提到這件事呢?

這大致有兩個原因,其一、跟敵人談判,把敵人放走,無論出于什麼目的,有什麼樣的結果,似乎都是不大好宣揚的。

而第二個原因,應該算是人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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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西行長了解李如松,或者聽說過半年前甯夏叛亂的經過,相信即便打死他,也絕不會和李如松談判。

因為根據李如松的性格,以及甯夏叛軍首領哱拜的最終結局,我們大致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李如松,至少在這方面,是個不守信用的人。

幾乎就在小西行長帶領日軍退出平壤的同一時刻,李如松叫來了查大受,交給他一個任務:領兵三千,趕赴江東小路埋伏。

困獸是不好斗的,但只要把它放出來,就好斗了。

于是,當小西行長帶隊遠離平壤,終于放松所有警惕,放心大膽逃命的時候,查大受出現了。

據史料分析,此時日軍的兵力,大致在五千人左右,如果敢拼命,查大受手下這三千人應該還不夠打,但經過李司令員這麼一忽悠,日軍已經滿心都是對和平的祈望,斗志全無,一見明軍不用人家動手,撒腿就跑。

查大受隨即命令追擊,大敗日軍,擊斃日軍三百余名,但畢竟部隊作戰時間過長,十分疲勞,日軍又跑得賊快(奔命),明軍追趕不及(不及窮追),只能到此為止了。

平壤戰役就此結束,明軍大勝,日軍大敗。

此戰,明軍陣亡七百九十六人,傷一千四百九十二人

而日軍的傷亡數字,就有點意思了,據記載,此戰中明軍斬獲日軍一千六百四十七人,看起來似乎並不多。

應該說,這是個很准確的數字,但它並不是日軍的傷亡人數,而是日軍的人頭數。

由于戰前李如松命令不許搶人頭,所以對于這一寶貴資源,明軍並沒有過于關注,也沒有妥善保存,加上後來火攻水淹,不是燒成黑炭,就是凍成冰,要提取人頭,實在有點困難。于是挑來揀去,只撈出一千來個,已經很不容易了。

至于日軍的實際傷亡數,朝鮮和明朝史料云深無跡都沒有明確記載,只有幾句34;萬余、34;千余之類不靠譜的話,這就是管殺不管埋導致的惡劣後果。

說到底,還是鬼子們最實在,既然沒人幫著數,就自己數。在《日本戰史》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萬曆二十一年(1593)三月二十日,日軍在漢城集結殘兵,統計結果摘錄如下:第一軍小西行長部,原有人數18700人,現存652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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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入朝的日軍數量共計十余萬,但很多都是來自于各地的軍閥,並不是豐臣秀吉的人,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雜牌軍。而他真正信任的人,只有第一軍小西行長和第二軍加藤清正,也就是所謂的嫡系。

因此這兩軍,才是豐臣秀吉的精銳和主力部隊,其中尤以第一軍戰斗力為最強,之前攻擊朝鮮義軍時表現十分出色,打起來毫不費力。

但在朝鮮之戰時,該軍幾乎被全殲,具體數字大家做個減法就知道了,基本上算是被打殘廢了。

這還只是第一軍的損失人數,第二軍共損失八千人,其中相當部分戰死于平壤。

以上合計起來,朝鮮之戰,日軍的損失,至少在兩萬人以上。

當然,那五千朝鮮軍不在統計內,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應該還活著,因為李如松雖然不大守信用,但還不怎麼殺俘虜。

孤軍之迷

攻陷平壤後,李如松沒有絲毫遲疑,立即派遣軍隊,繼續出擊。

由于明軍總共不過四五萬人,很多部將都擔心兵力不足,然而之後的情景卻告訴了他們,什麼叫做聞風喪膽。

小西行長被擊潰之後,各地日軍紛紛得到消息,並采取了整齊劃一的行動——逃跑。

僅僅三天之內,黃州、平山、中和等地的日軍就不戰自潰,連明軍的影子都沒有看到,就跑得一干二淨。軍事重鎮開城,就此暴露在了明軍的面前。

駐紮在開城的,是日軍第三軍和第六軍,指揮官是黑田長政。

而攻擊開城的,是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他統帥八千騎兵一路殺過來,聲勢震天,黑田長政還是很有點骨氣的,開始表示一定要抵抗到底,但隨著逃到開城的日軍越來越多,明軍越吹越神,這位仁兄也坐不住了,還沒等真人現身,正月十八日,在城里放了把火,一溜煙就跑了。

李如柏本想好好打一仗,沒想到是這麼個結果,積極性受到了打擊。便不依不饒,追著黑田長政不放,死趕活趕,還是趕上了,一通亂打,黑田長政毫無招架之力,帶頭逃跑。日軍後衛被重創,死亡達五六百人,明軍僅陣亡六人。

自正月初九至正月二十,僅用十二天,平壤至開城朝鮮二十二府全部收複,日軍全線崩潰,退往南方。

但李如松沒有滿足,因為在他的面前,還有一個最後的目標——王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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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京,就是今天的漢城。日軍全線敗退後,大部撤到了這里,至正月二十日,聚集于此地的日軍已達五萬,而且看起來也不大想走。在這里,李如松即將迎來他人生中的最大考驗。

雖然李如松一生打過無數惡仗硬仗,但這一次,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孫子先生告訴我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此外,他還告訴我們: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綜合起來是這麼個意思,打仗的時候,最次的打算,是攻城,而攻擊時,如果人數十倍于敵人,就圍他,五倍,就攻他。

城里,有五萬日軍。

李如松的手上,也就五萬人。

在守城戰中,防守方是很占優勢的,平壤戰役中,李如松用四萬打兩萬,耍了無數花招,費勁力氣,才最終得以攻克。

五萬人攻五萬人,任務是艱巨的,困難是突出的,勝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王京之時,一場意外卻徹底攪亂了這個困局。

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二十六日,李如松發布了一道命令:

總兵查大受、副總兵祖承訓、游擊李甯,率三千精兵,前往王京探路。

僅僅半天之後,他接到了明軍送回的戰報:

我軍于半路遇敵,大受(查大受)縱兵急擊,斬獲六百余級。

自平壤之後,日軍毫無戰力,這種打落水狗的報告,李如松已經習慣了。

如果一個人長期聽到同一類型的消息,他就有可能根據這類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斷。

所以一貫謹慎的李如松,做出了一個決定——親自前往偵察。

其實就李如松而言,這個行動並不算大膽,平壤激戰時,他就敢騎馬四處逛,現在自然更不在話下。

但他絕不會想到,一切都將因這個決定而改變。

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二十七日,李如松率副將楊元、李如柏、張世爵,統領兩千騎兵向王京前進。

部隊的行進速度很快,沒過多久,便到達了馬山館,這里距離王京,只有九十里。

李如松突然拉住了缰繩。

長期的戰場感覺告訴他,前方可能不像自己想得那麼簡單。

于是他想了一會,下了一道命令:

我帶一千人先行,副將楊元率軍一千,隨後跟進。

就是這道命令,挽救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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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兵之後,李如松繼續出發,很快他就到達了另一個地方,這里據王京僅四十里,名叫碧蹄館。

在這里,他終于看見了遍地的尸體和兵器,很明顯,這里就是查大受所描述的戰場,而震耳的厮殺聲告訴他,這場戰斗還沒有結束。于是他毫不猶豫地帶兵沖了進去。

沖進去後,才發現事情壞了。

一天前,查大受得意樣樣地發出了捷報,事實上,他也確實打了勝仗,殺了人家幾百口子,還不肯罷休,非要全殲不可,結果追著追著,追出問題來了。

要知道,這是在王京附近,就算日軍再怎麼怕事,好歹也是大本營,有好幾萬人,你帶三千多人過來鬧事,還想趕盡殺絕,實在是有點過分了。

于是緩過勁來的日軍開始穩住陣腳,發動反擊,據史料記載,此時聚集在碧蹄館的日軍來源複雜,除第一軍外,還有第四軍、第六軍、第八軍若干,基本上在附近的,能來的,全都跑來了(悉眾而來)。

由于之前日軍表現過于疲軟,查大受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里,等到他砍過癮,追夠本,才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殺退一批,又來一批,到二十七日晨,外圍日軍人數已達兩萬,查大受這才明白大事不好,左沖右沖無法突圍,派人求援也沒指望,于是心一橫,抱定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的精神,帶領士兵與日軍殊死血戰。

就在這時,李如松沖進來了。

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查大受卻沒有絲毫喜悅,因為眼下這種環境,在兵法中基本屬于34;死地,而他是李成梁的家丁,看著李如松長大,感情十分深厚,如果因為自己的疏忽,把李如松的命也搭了進來,別說活著回去,就算到了閻王那里,也不好意思見李成梁。

日軍的反應也相當迅速,很快發現沖進來的這支隊伍人數並不多,于是在短暫混亂後,便開始堵塞缺口,重組包圍圈。

看著漫山遍野的日軍,李如松明白,自己這次是沖錯了地方,一般說來,在目前敵眾我寡的情況下,他有兩個選擇:

其一是趁日軍包圍圈尚未圍攏,突圍出去,然後逃走。

其二,與查大受合兵,尋找有利地形防守,等待援軍。

包圍圈的缺口越來越小,四千人的生死,只在李如松的一念之間。

在片刻猶豫之後,李如松做出了抉擇——第三種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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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手持長刀,面對全軍,發出了怒吼:

全軍攻擊!如敢畏縮不前者,斬!

這種選擇,叫做死戰不退。

有一種人是無所畏懼的,縱使寡不敵眾,縱使深陷重圍。

當然,李如松之所以無所畏懼,除了膽大外,也還是有資本的。

他的資本,就是身邊所帶的一千人。

列甯同志說過:甯可少些,但要好些。這句話用在這一千人身上,實在是名副其實,因為這些人都是李如松直屬的遼東鐵騎部隊。

而遼東鐵騎之所以戰斗力強,除了敢拼命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武器裝備。

在日本戰國時期,有一個特殊的兵種,曾作為日本戰爭史上的模范被大力宣傳,它的日文漢字名,叫做騎鐵。

所謂騎鐵,是騎馬鐵炮的簡稱,具體說來就是騎兵裝備火槍,在馬上發射火器,其主要使者者,是日本東北部的諸侯伊達政宗,由于兼具騎兵的突擊性和火槍的攻擊力,被譽為日本戰國時期最強的兵種。

當然,這支隊伍也有著致命的缺陷,由于火槍不能連發,要一邊騎馬一邊裝彈,技術含量也實在太高,所以在打完一槍後,要換兵器才能接著干。

如果按照日本人的標准,那麼遼東鐵騎應該也算是騎鐵兵種,只是他們的武器並非普通的火槍,還有個專業稱呼——三眼神銃。

三眼神銃,全長約120厘米,共有三個槍管,槍頭突出,全槍由純鐵打造,射擊時可以輪流發射,是遼東鐵騎的標准裝備。發起沖鋒時,遼東鐵騎即沖入戰陣,于戰馬上發動齊射,基本上三輪下來,就能沖垮敵軍。

但問題似乎也未完全解決,三槍打完後怎麼辦呢?

一般說來,換兵器是免不了的了,但中國人的智慧在此得到了完美的驗證,這把火銃之所以用純鐵打造,槍管突出,是因為打完後,吹吹槍口的煙,換個握法,把它豎起來使,那就是把十分標准的鐵榔頭。

人騎著馬沖進去,先放三槍,也不用裝彈,放完掄起來就打,這麼幾路下來,估計神仙也扛不住,鐵騎之名就此橫掃天下。

順便說一句,這種三眼銃今天還有,就在軍事博物館里。每次當我看到那些鐵榔頭的時候,都會不禁感歎:科學技術,那真是第一戰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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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樣的裝備,加上這一千多號人都是李如松的親軍,打起仗來十分彪悍,基本上屬于亡命之徒。聽到李如松的命令後,二話不說,操起火銃,向日軍發動了猛攻。

雖然李如松十分自信,但有一點他並不知道——這絕非遭遇戰,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

在平壤戰敗後,日軍對明軍產生了極大的心理恐懼,各地紛紛不戰而逃,且全無斗志,為防止全軍徹底崩潰,挽回軍心,日軍大本營經過詳細策劃,制定了一個周密的誘敵計劃。

具體說來,是先派出小股部隊,誘使明軍大部隊追擊,並在王京附近的馬山館設下埋伏,待其到來發動總攻,一舉殲滅。

據日本史料記載,參與該計劃的日軍為第四軍和第六軍主力,以及其余各軍一部,總兵力預計為一萬五千人至兩萬人,其中誘敵部隊一千余人,戰場指揮官為小西行長、黑田長政、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人,反正只要沒被打殘,還能動彈的,基本上都來了。

行動如期展開,在探聽到查大受率軍出發的消息後,誘敵的一千余名日軍先行出發,前往馬山館,大軍分為兩路,偃旗息鼓,悄悄的過去,打槍的不要。

日軍的預期計劃是,一千人遭遇明軍後,且戰且退,將明軍引到預定地點,發起總攻。

但事情的發展告訴他們,理論和實際總是有差距的。

由于之前日軍逃得太快,查大受一路都沒撈到幾個人,已經憋了一肚子勁,碰到這股日軍後,頓時精神煥發,下了重手窮追猛打,轉瞬間日軍灰飛煙滅,一千多人連個水漂都沒打,眨眼就沒有了。

這回日軍指揮官們傻眼了,原本打算且戰且退,現在成了有戰無退,更為嚴重的是,查大受明顯不過癮,又跟著追了過來,越過了馬山館,而此時日軍的大部隊還在碧蹄館,尚未到位。

無可奈何之下,日軍指揮官們決定,就在碧蹄館設伏,攻擊明軍。

于是當查大受趕到之時,他遇到的,是兩萬余名全副武裝,等待已久的日軍。

已經退無可退了,橫下一條心的日軍作戰十分勇猛,查大受率軍沖擊多次,沒能沖垮敵軍,反而逐漸陷入包圍,戰斗進入僵持狀態。

事已至此,所謂誘敵深入、全殲明軍之類的宏偉壯志,那是談不上了,能把眼皮底下這三千多人吃掉,已經算是老天保佑了。

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打得正熱鬧的時候,李如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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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日軍喜出望外了,原本想打個埋伏,挽回點面子,結果竟然撈到這麼條大魚,更讓他們高興的是,這位明軍最高指揮官竟然只帶了這麼點人。

小西行長頓時興奮起來,他立即下令,方圓四十里內的日軍,只要還能動彈,立即趕來會戰,不得延誤。

與此同時,他還命令,所有日軍軍官必親臨前線指揮,包括黑田長政、立花宗茂等人在內,總而言之,是豁出去了。

在小西行長的部署下,日軍發動了自入朝以來最為猛烈的進攻,並充分發揚其敢死精神,哪里的明軍最顯眼,最突出,就往哪里沖。

不巧的是,在戰場上,最引人注目的人正是李如松。

這位仁兄實在過于強悍,雖被日軍重重包圍,卻完全不當回事,帶著鐵騎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這也似乎有點太欺負人了,于是日軍集中兵力,對李如松實行合圍。

事後,李如松在給皇帝的報告中,曾用一個詞形容過此時自己的環境——圍匝數重。

雖然說起來危險萬分,但事實上,當時他倒很有幾分閑庭信步的風度,據日本史料記載,李如松帶領騎兵左右來回,幾進幾出,鐵騎所到之處,日軍無法抵擋,只能保持一段距離跟著他。所謂的包圍,其實就是尾隨。

然而曆史告訴我們,一個人太過囂張,終究是要翻船的。

正當李如松率軍進進出出,旁若無人之時,一位神秘的日軍將領出現了。

這位日軍將領出場就很不一般,史料上說他是金甲倭將,先不說是真金還是鍍金,穿不穿得動,敢扛著這麼一副招風的行頭上戰場,一般都是有兩下子的。

而之所以說這是個神秘的人,是因為他的身份一直未能確定。

參加碧蹄館之戰的主力,是日軍第四軍,該軍以日本九州部隊為主,九州是日本最窮困、民風最野蠻的地區,此地士兵大都作戰頑強,凶殘成性,是實實在在的亡命之徒。所以很多史料推測,此人很有可能是隸屬于第四軍的將領。

雖說哪里來的講不清,但敢拼命是肯定的,這人一上來,就抱定不要命的指導思想,帶兵向李如松猛沖(博如松甚急),突然冒出來這麼一號人,李如松毫無准備,身邊部隊被逐漸沖散,日軍逐漸圍攏,形勢十分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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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李如柏和李甯正在李如松的兩翼,發現事情不妙,便指揮部下拼死向李如松靠攏,但日軍十分頑強,擋住了他們的進攻。

緊急關頭,還是兄弟靠得住,眼看李如松即將光榮殉職,弟弟李如梅出手了。

雖說在亂軍之中,但李如梅依然輕易地瞄准了這位金甲倭將(所以說在戰場上穿著不能太時髦),手起一箭,正中此人面目,當即落馬。

主將落馬後,士兵們也一哄而散,李如松終于轉危為安,但事實上,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此刻,雙方已鏖戰多時,雖然明軍勇猛,戰局卻已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此時日軍正陸續由四面八方趕來(接續愈添,沿山遍野),人數優勢越來越大,而明軍勢單力薄,這麼打下去,全軍覆沒,那是遲早的事。

不過明軍固然陷入苦戰,日軍的情況卻也差不多,日軍主將立花宗茂,性格頑固,在日本國內是出了名的硬骨頭,素以善戰聞名,這回也打得撐不住了,竟然主動找到小早川隆景接替自己的位置,退出了戰場。

仗打到這個份上,勝敗死活,只差一口氣。

關鍵時刻,楊元到了。

楊總兵實在是個守紀律的人,他遵照李如松的命令,延遲出發,到地方一看打得正熱鬧,二話不說,帶著一千人也沖了進去。

早不來,晚不來,來得剛剛好。日軍正打得叫苦不迭,楊元的騎兵突然出現,陣型被完全沖垮,混亂之際也沒細看對方的人數,以為是明軍大部隊到了,紛紛掉頭逃竄。

小西行長見大勢已去,也只能率軍撤退。李如松驚魂未定,裝模作樣地追了一陣,也就收兵回去了,畢竟手底下有多少人,日軍不知道,他還是清楚的。

碧蹄館之戰就此結束,此戰明軍陣亡二百六十四人,斬獲日軍首級一百六十七人,傷亡大抵相當。

對于這場戰役,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撒網捕魚,魚網破了。

應該說,這並不是一場大的戰役,但在曆史上,此戰爭議卻一直未斷,其中最激烈的,是雙方的傷亡問題。

在日本的許多戰史書籍中(如《日本外史》、《日本戰史》),碧蹄館之戰是日軍的一場大勝,個別特別敢吹的,說此戰日軍殲滅明軍兩萬余人,要這麼算,李如松除了全軍死光外,還得再找一萬五千個墊背的,著實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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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情不容易辦,鬼子還是辦了,而且一直在辦,後來抗日戰爭里的台兒莊戰役,日軍磯谷師團(編制相當于一個軍)被打成了殘廢,死傷一萬多人,幾乎喪失戰斗力,日本戰報卻說就損失兩千人,臉不紅心不跳,由此可見,其不認賬和亂記賬,那是有悠久傳統的。

說到底,碧蹄館之戰,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規模戰斗而已。

但微不足道,並不代表不重要。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場改變了戰爭進程的戰斗。

通過此戰,死里逃生的李如松明白了兩點:首先,敵人是很難打垮的。

雖然日軍被擊敗,但戰斗力尚存,以明軍目前的兵力,如要硬攻,很難奏效。

其次,朋友是很難指望的。

在碧蹄館之役發生前,李如松曾囑托朝軍隨後跟進,人家確實也跟著來了,但仗一打起來,不是腳底抹油就是袖手旁觀,仗打完才及時出現,真可謂是反應敏捷。

而更讓李如松氣憤的,是某些混人。

此時正逢朝鮮陰雨連綿,火器難于使用,日軍伏擊失敗後,全部龜縮于王京,打死不出來,還拼命修築堅固堡壘,准備死守。但凡稍微有點軍事常識的人都明白,如果現在進攻,那就是尋死。

可柳成龍偏偏裝糊塗,他多次上書,並公開表示李如松應盡早進攻王京,不得拖延。

出征之前潑涼水,不出頭,現在卻又跳出來指手劃腳,反正打仗的都是明軍,不死白不死,人混賬到這個份上,真能把死人氣活了。

李如松沒有理會柳成龍,他停下了進攻的腳步。

但停下來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作為朝鮮的都城,王京是必須攻克的。

于是在經過縝密的思索後,李如松做出了如下部署:

總兵楊元率軍鎮守平壤,控制大同江;李如柏率軍鎮守寶山,查大受鎮守臨津,互為聲援;李甯、祖承訓鎮守開城。

這是一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安排,因為明軍本就兵力不足,現在竟然分兵四路,要想打下王京,無異于是癡人說夢。

所以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李如松已經放棄了進攻計劃。

事實證明,他們都錯了。

因為要攻克一座城池,並不一定要靠武力。

命令下達了,進攻停止了,戰場恢複了平靜,日軍也借此機會加強防守,整肅軍隊,等待著李如松的下一次進攻。因為在被忽悠多次後,他們已經確定,眼前的這個對手,是絕對不會消停的。

這個判斷十分正確,很快,他們就等到了李如松的問候,但並非攻城的槍炮,而是一把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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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松很清楚,憑借自己手中的兵力,是絕對無法攻下王京的,于是他索性分兵各處防守,加固後方,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更好的進攻目標——龍山。

龍山是日軍的糧倉所在地,積糧數十萬石,王京、釜山的日軍伙食,大都要靠此處供應。

于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李如松密令查大受,率敢死隊(死士)連夜跑到龍山,放了一把火,徹底解決了鬼子們的糧食問題。

這麼一來,事情就算是結了,因為武士道再怎麼牛,也不能當飯吃,在這一點上,鬼子們的意識是清楚的,認識是明確的。

萬曆二十一年(1593)四月十八日,日軍全軍撤出王京,退往釜山。十九日,李如松入城,王京光複。

自萬曆二十年(1592)十二月明軍入朝起,短短半年時間,日軍全線潰敗,死失合計三萬五千余人,其軍隊主力,第一軍小西行長部幾乎全軍覆滅,日軍的戰斗力遭到致命打擊,疲憊交加,斗志全無。

到了這份上,已經打不下去了。

四月下旬,日軍繼續撤退至蔚山、東萊等沿海地域,回到了一年前的登陸地點,全軍八萬余人渡海回國,僅留四萬人防守。

至此,抗倭援朝戰爭第一階段結束,日軍慘敗而歸。

日軍退卻了,但李如松並沒有痛打落水狗,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事實上,此時明軍的處境也好不了多少,由于朝軍幾乎是一盤散沙,許多地方都要依靠明軍防守,李如松能夠調動的,僅有一萬余人,靠這點本錢,想把日軍趕下海去,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最嚴重的問題還不是缺人,而是缺錢。

要知道,刀槍馬炮,天上掉不下來,那都是有價錢的,而所謂打仗,其實就是砸錢,敵人來了,有錢就對砸,沒錢就打游擊,朝鮮戰爭也一樣。

明軍雖然是幫朝鮮打仗,但從糧食到軍餉,都是自給自足,而在這一點上,朝鮮人也體現出了充分的市場意識,非但不給軍費,連明軍在當地買軍糧都要收現款,拒收信用卡,賒賬免談。

李如松在朝鮮呆了半年,已經花掉了上百萬兩白銀,再這樣打個幾年,估計褲子都得當出去。

所以談判,是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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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檔次的忽悠

第二次談判就此開始。

所謂談判,其實就是忽悠的升級版,雙方你來我往,吹吹牛吃吃飯,實在的東西實在不多。

客觀地講,明朝在談判上,一向都沒什麼誠意。相對而言,日本方面還是比較實誠的,他們曾滿懷期望的期盼著明朝的使者,等到的卻是火槍大炮。

說到底,這是個認識問題,因為當時的明朝,管日本叫倭國,管日本人叫倭奴,而且這並非有意歧視,事實上,以上稱呼是一路叫過來的,且從無愧疚、不當之類的情感。

一句話,打心眼里,就從沒瞧得上日本人。

第一次談判,是因為准備不足,未能出兵,等到能夠出兵,自然就不談了。...r/>現在,是第二次談判。而談判的最理想人選,是沈惟敬。

半年前,這位仁兄滿懷**地來到李如松的大營,結果差點被砍了頭,關起來吃了半年的牢飯,到今天,終于又有他的用武之地了。

萬曆二十一年(1593)三月,沈惟敬前往日軍大營,開始了第二次談判,在那里等待著他的,是他的老朋友小西行長。

雖然之前曾被無情地忽悠過一次,但畢竟出來搶一把不容易,死了這麼多人,弄不到點實在東西也沒法回去,日方決定繼續談判,平分朝鮮是不指望了,能撈多少是多少。

日軍的談判底線大抵如此,而在他們看來,事到如今,明軍多少也會讓一兩步。

會談進行得十分順利,雙方互致問候完畢,經過討價還價,達成了如下意見:

首先,明朝派遣使者,前往日本會見豐臣秀吉。其次,明軍撤出朝鮮,日軍撤出王京(當時尚未撤出)。最後,日本交還朝鮮被俘王子官員。

沈惟敬帶著談判意見回來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次,李如松和宋應昌都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云深無跡收集整理

沈惟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悅,他認為,一切都將在自己安排下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但他並不知道,所謂談判和執行,那完全是兩碼事。

在第一次談判時,明軍只是為了爭取時間,壓根兒不打算要真談判,而這一次……,似乎也沒這個打算。

因為在戰後,宋應昌曾在給皇帝的奏疏中寫過這樣一段話:

夫倭酋前後雖有乞貢之稱,臣實假貢取事,原無真許之意。

這句話的大概意思是,日本人是想談和的,但我是忽悠他們的,您別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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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說,明軍從上到下,是萬眾一心,排除萬難,要把忽悠進行到底了。

但協議畢竟還是簽了,簽了就得執行,而接下來,李如松用行動證明了這樣一點:他除了會打仗,搞政治也是把好手。

根據協議,明軍要撤出朝鮮,但李如松紋絲不動,反而燒掉了日軍的糧倉,端掉了對方的飯碗。

日軍是真沒辦法了,打不過又鬧不起,明知李如松是個不守信用的家伙,偏偏還不敢得罪他,就當吃了個啞巴虧,硬著頭皮派出使者。那意思是,你不撤我認了,但互派使者的事,麻煩你還是給辦了吧。

在這一點上,李如松還是很夠意思的,他隨即派出謝用梓與徐一貫兩人,隨同沈惟敬一起,前往日軍大營。

小西行長十分高興,因為自從談判開始以來,他遇到的不是大混混(沈惟敬),就是大忽悠(李如松的使者),感情受到了嚴重的傷害,現在對方終于派出了正式的使者,實在是可喜可賀。

但他不知道的是,明朝派來的這兩位所謂使者,謝用梓是參將,徐一貫是游擊,換句話說,這兩人都是武將,別說搞外交,識不識字那都是不一定的事。

之所以找這麼兩個丘八去談判,不是明朝沒人了,而是李如松根本就沒往上報。

這位仁兄接到日軍要求後,想也沒想,就在軍中隨意找了兩人,大筆一揮,你們倆就是使者了,去日本出差吧。

現在忽悠你們,那是不得已,老子手里要是有兵,早就打過去了,還談什麼判?!

李如松沒當真,但日本人當真了,萬曆二十一年(1593)五月中旬,小西行長帶領沈惟敬、謝用梓以及徐一貫前往日本,會見豐臣秀吉,進行和談。

對于明朝使臣的來臨,豐臣秀吉非常高興,不但熱情接待,管吃管住,會談時更是率領各地諸侯權貴到場,親自參加,張燈結彩,搞得和過節一樣,儀式十分隆重。

當沈惟敬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他明白:這下算是忽悠大了。

雖然日本人糊里糊塗,但一路過來,他已經很清楚,身邊的這兩位使者到底是什麼貨色。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挺下去了。

當年明月《明朝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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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敬就此開始了談判,雖然從名義上講,謝用梓和徐一貫才是正牌使者,但這兩個大老粗連話都說不利索,每次開會口都不敢開,只能指望沈惟敬忽悠了。

于是每次開會之時,大致都是這麼一副場景:豐臣秀吉滿懷**,口若懸河,謝用梓、徐一貫呆若木雞、一言不發,沈惟敬隨口附和,心不在焉。所謂的外交談判,其實就是扯淡。

就這麼個扯淡會,竟然還開了一個多月,直到六月底,才告結束。

在談判終結的那一天,豐臣秀吉終于提出了日方的和平條件,該條件也再次證明了這樣一點:

豐臣秀吉,是個貪婪無恥、不可救藥的人渣。

其具體內容如下:

一、明朝將公主嫁為日本後妃。

二、明朝和日本進行貿易,自由通商。

三、明朝和日本交換誓詞,永遠通好。

四、割讓朝鮮四道,讓給日本。

五、朝鮮派出王子大臣各一人,作為人質,由日方管理。

六、返還朝鮮被俘的兩位王子

七、朝鮮宣誓永不背叛日本。

在這份所謂的和平條款中,除交還朝鮮王子外,沒有任何的友善、和睦,不但強占朝鮮土地,還把手伸到了明朝,總而言之,除了貪婪,還是貪婪。

這樣的條款,是任何一個大明使臣都無法接受的。

沈惟敬接受了。

這位仁兄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當場拍板,表示自己認可這些條款,並將回稟明朝。豐臣秀吉十分高興。

其實豐臣秀吉並不知道,他已失去了一個過把癮的機會——即使他提出吞並中國,這位大明使者也會答應的。

因為沈惟敬同志壓根就不算是明朝的使臣,說到底也就是個混混,胡話張口就來,反正不是自家的,也談不上什麼政治責任,你想要哪里,我沈惟敬劃給你就是了。反正也不是我買單。

日本和談就此結束,簡單概括起來,是一群稀里糊塗的人,在一個稀里糊塗的地方,開了一個稀里糊塗的會,得到了一個稀里糊塗的結論。可憐一代梟雄豐臣秀吉,風光一輩子,快退休了,卻被兩個粗人、一個混混玩了一把,真可算是晚節不保。

但在辦事認真這點上,豐臣秀吉還是值得表揚的,為了把貪欲進行到底,他隨即安排了善後事宜,遣送朝鮮王子回國,並指派小西行長跟進此事。

小西行長高興地接受了這個任務,不久之後,他就會悔青自己的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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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談結束了,沈惟敬回國了,他在日本說了很多話,干了很多事,但在中國卻無人知曉,連李如松、宋應昌也只知道,這人去了趟日本,見了豐臣秀吉,僅此而已。

按說到這個時候,沈惟敬應該說實話了,在日本胡說八道也就罷了,但軍國大事,不是能忽悠過去的,鬼子雖然腦袋不好使,也不是白癡,想蒙混過關,那是不可能的。

但這位兄弟實在是人混膽大,沒有絲毫政治敏感性,兵部尚書石星代表朝廷找他談話時,竟對日方提出和平條件只字不提,只顧吹牛,說自己已經搞定了日方,為國家做出了卓越貢獻云云。

這話要換了宋應星,估計是打死也不信的,可石星同志就不同了,從某個角度講,他還是個比較單純的人,一頓忽悠之下,竟然信了,還按照沈惟敬的說法,上奏了皇帝。

明神宗倒不糊塗,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但石星一口咬定,加上打仗實在費錢,半信半疑之下,他同意與日方議和。

于是曆史上最滑稽的一幕出現了,經過一輪又一輪的忽悠,中日雙方終于停戰。

萬曆二十一年(1593)七月,在日軍大部撤出朝鮮後,明軍也作出部署,僅留劉珽、駱尚志等人,率軍一萬五千余人幫助鎮守軍事要地,其余部隊撤回國內。

無論有多麼莫名其妙,和平終究還是到來了,盡管是暫時的。

宋應昌升官了,因為在朝鮮戰場的優異表現,他升任右都禦史,兵部侍郎的職務,由顧養謙接替。

李如松也升官了,本就對他十分欣賞的明神宗給他加了工資(祿米),並授予他太子太保的頭銜。

三年後,遼東總兵董一元離職,大臣推舉多名候選者,明神宗卻執意要任用李如松,雖然許多人極力反對,但他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李如松走馬上任,一年後他率軍追擊敵軍,孤軍深入,中伏,力戰死。

在所有的戰斗中,他始終是身先士卒,沖鋒在前的,這次也不例外。

他不是一個與人為善的人,更談不上知書達理,他桀驁不遜,待人粗魯,但這些絲毫無損于他的成就與功勳,因為他是一個軍人,一個智勇雙全、頑強無畏的軍人。在短暫的一生中,他擊敗了敵人,保衛了國家,在我看來,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本分。

其實很多人並不知道,他雖是武將,卻並非粗人,因為在整理關于他的史料時,我發現了他的詩句:

春來殺氣心猶壯,此去妖氛骨已寒。

談笑敢言非勝算,夢中常憶跨征鞍。

我認為,寫得很不錯。

四百年華已過,縱馬馳騁之背影,依稀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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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再起

沈惟敬是一個比較奇怪的人,作為一個局外人,他毅然決然搞起外交,且不怕坐牢,不怕殺頭,義無反顧,實在讓人費解。

一個混混,不遠千里,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專程跑來插足國家大事,在我看來,這就是最純粹的摻和精神。

但既然是摻和,一般說來總是有動機的。因為就算是混混,也得掙錢吃飯。可由始至終,這位仁兄似乎除了混過幾頓飯外,還沒有獅子大開口的記錄,也沒怎麼趁機撈過錢,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真想干點事的。

然而沈惟敬並不知道: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外交政治也是混,不過,絕不是他那個混法。如果胡混一氣,是要掉腦袋的。

萬曆二十二年(1594)十二月七日,一個人的到來讓沈惟敬明白了一個道理:說過的話,簽過的字,不是說賴就能賴的。

小西飛來了,根據日本和談的會議精神,他作為日本的使者,前來兌現之前明朝的承諾。

沈惟敬迎來了一生中最大的危機,因為小西飛並沒有參與他的密謀,而日方使者到來,必定有明朝高級官員接待,到時雙方一對質,事情穿幫,殺頭打屁股之類的把戲是逃不了了。

人已經到京城了,殺人滅口沒膽,逃跑沒條件,就算沖出國門也沒處去——日本、朝鮮也被他忽悠了,要沖出亞洲,估計還得再等個幾百年。

在沈惟敬看來,他這輩子就算是活到頭了,除非奇跡出現。

奇跡出現了。

萬曆二十二年(1594)十二月十九日,兵部尚書石星奉旨,與小西飛會談。

在會談中,石星提出了議和的三大條件——真正的條件:

一、日本必須限期全部撤軍回國。

二、封豐臣秀吉為日本王,但不允許日本入貢。

三、日本必須盟誓,永不侵犯朝鮮。

然後他告訴小西飛,如果同意,就有和平,如果拒絕,就接著打。

出發之前,小西飛被告知,明朝已經接受了日方提出的七大條件,他此來是拿走明朝承認割讓朝鮮的文書,如果一切順利,還要帶走明朝的公主。

而現在他才知道,公主是沒影的,割讓朝鮮是沒譜的,通商是沒指望的。日本唯一的選擇,是從明朝皇帝那里領幾件衣服和公章,然後收拾行李,滾出朝鮮,發誓永不回來。

小西飛已經徹底懵了,他終于明白,之前的一切全是虛幻,自己又被忽悠了。

然而接下來,他卻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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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石星,小西飛說出了他的答複:同意。

所謂同意,代表的意思就是日本願意無條件撤出朝鮮,不要公主,不要通商,不再提出任何要求。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結論是,小西飛撒了謊。

而只要分析一下,就會發現,他的確有撒謊的理由。

首先,他是小西行長的親信,這件事又是小西行長負責,事情辦到這個地步,消息傳回日本,小西行長注定是沒好果子吃的。

其次,他畢竟是在明朝的地盤上,對方又是這個態度,如果再提出豐臣秀吉的34;夢幻七條,惹火了對方,來個兩國交兵,先斬來使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當務之急,把事情忽悠過去,回家再說。

聽到小西飛的回答,石星十分高興,他急忙向明神宗上奏疏,報告這一外交的巨大勝利。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明神宗竟然不信!

要知道,這位皇帝雖然懶,卻不笨,他得知此事後,當即表示叫來石星詢問此事:如此之條件,日本人怎麼會輕易接受?

石星本來腦袋就不大好使,這麼一問,算是徹底糊塗了,半天也不知怎麼回答。

最後還是明神宗替他想出了辦法:

明日,你在兵部再次詢問日使,不得有誤。

之後還跟上一句:

趙志皋隨你一同去!

趙志皋,時任大學士,特意交代把他拉上,說明皇帝對石星的智商實在是缺乏信心。

萬曆二十二年(1594)十二月二十日,第二次詢問開始。

這次詢問,明朝方面來了很多人,除了石星和趙志皋外,六部的許多官員都到場旁聽。

在眾目睽睽之下,石星向小西飛提出了八個問題,而小西飛也一反常態,對答如流,說明日本的和平決心,聽得在場觀眾頻頻點頭。

經過商議,石星和趙志皋聯合作出了結論:小西飛,是可以相信的。

然而石星並不知道,小西飛之所以回答得如此順暢,是因為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折不扣的胡扯。

具體說來,是想到哪說到哪,撿好聽順耳的講,動不動就是天朝神威之類的標志性口號,反正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雖然在場的官員大都飽讀詩書,且不乏趙志皋之類的政治老油條,但畢竟當時條件有限,也沒有出國考察的名額,日本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也不清楚。

于是,大家都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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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借著在明朝的優異表現,小西飛躋身成功外交家的行列,成為了勘與沈惟敬相比的大忽悠。

但正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雖然是後進之輩,在忽悠方面,小西飛卻更進一步,將其發展到了一個新的境界——除了忽悠別人,還忽悠自己。

事情是這樣的,和談結束後按照外交慣例,明朝官員准備送小西飛回國,然而這位仁兄卻意猶未盡,拿出了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是豐臣秀吉授意,小西行長草擬的,上面列出了一些人名,大都是日軍的將領,在出發之前,他交給了小西飛,並囑托他在時機成熟時交出去,作為明朝封官賞錢的依據。

事已至此,小西飛十分清楚,所謂和談,純粹就是胡說八道,能保住腦袋回去就不容易了,可這位仁兄實在是異常執著,竟然還是把這份名單交給了明朝官員,並告訴他們:名單上的人都是日本的忠義之士,希望明朝全部冊封,不要遺漏。

明明知道是忽悠,竟然還要糊弄到底,可謂意志堅定,當然,也有某些現實理由——小西飛的名字,也在那份名單上。

更為搞笑的是,在交出名單之前,根據小西行長之前的交代,小西飛還塗掉了兩個名字,一個是加藤清正,另一個是黑田長政。

之所以這麼干,那是有深厚的曆史淵源的,雖然同為豐臣秀吉的親信,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黑田長政的關系卻很差,平時經常對罵,作戰也不配合,小西行長對此二人恨之入骨。

據說後來這事捅出去之後,加藤清正氣得跳腳:明知冊封不了的名單,你都不列我的名字?跟你拼了!

等到後來回了日本,這幾位也不消停,繼續打繼續鬧,最後在日本關原打了一仗,才算徹底了結。這都是日本內政,在此不予干涉。

綜觀整個談判過程,從忽悠開始,以胡扯結束,經過開山祖師沈惟敬和後起之秀小西飛的不懈努力,豐臣秀吉、明神宗一干人等都被繞了進去,並最終達成了協議,實在是可喜可賀。

而更值得誇獎的,是日本人的執著,特別是小西行長,明知和談就是胡扯,冊封就是做夢,仍然堅持從名單上劃掉了自己政敵的名字,其認真精神應予表揚。

雖然這是一件極其荒謬、極為可笑的事情,但至少到現在,並沒有絲毫露餡的跡象,而且在雙方共同努力忽悠下,和平似乎已不再是個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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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關終于過去了,沈惟敬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不過,這口氣也就松了一個月。

明朝的辦事效率明顯比日本高得多,萬曆二十三年(1595)正月,明神宗便根據談判的條款,對日本下發了諭旨,並命臨淮侯李宗城為正使,都指揮楊方亨為副使,帶沈惟敬一同前往日本宣旨。

沈惟敬無可奈何,只得上路,可還沒等到日本,就出事了。

事情出在明朝正使李宗城的身上,應該說,這是一個有鮮明個性特點的人,具體說來,就是膽小。

此人雖然是世襲侯爵,但一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入,每天只想在家混吃等死,突然攤上這麼個出國的活,心里很不情願,但不去又不行,只好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路。

就這麼一路走,一路磨,到了朝鮮釜山,他才從一個知情人那里得知了談判的內情,當即大驚失色,汗如雨下。

其實這也沒什麼,反正沒到日本,回頭就是了,浪費點差旅費而已。

可這位兄弟膽子實在太小,竟然丟下印璽和國書,連夜就逃了。

消息傳回北京,明神宗大怒,下令捉拿李宗城,並命令楊方亨接替正使,沈惟敬為副使,繼續出訪日本。

于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楊方亨和什麼都知道的沈惟敬,在經曆這場風波後,終于在七月渡海,到達日本。

對于他們的來訪,豐臣秀吉十分高興,他安排了盛大的歡迎儀式,並決定,在日本最繁華的城市大阪招待明朝的使者。

九月,雙方第一次見面,氣氛十分融洽,在這一天,楊方亨代表明神宗,將冠服、印璽等送給了豐臣秀吉。

豐臣秀吉異常興奮,在他看來,明神宗送來這些東西,是表示對他的妥協,而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也即將到手。

因為第二天,明朝的使者,就將宣布大明皇帝的詔書,在那封詔書上,自己的所有願望都將得到滿足。

但沈惟敬很清楚,當明天來臨,那封諭旨打開之時,一切都將結束。事情已經無可挽回,除非日本人全都變成文盲,不識字(當時的日本官方文書,幾乎全部使用漢字),或者……奇跡再次出現。

想來想去,毫無辦法,沈惟敬在輾轉反側中,度過了這個絕望的夜晚,迎來了第二天的早晨。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那個夜晚,他並不是唯一無法入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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