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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241-1260  
   
正文 1241-1260


[1241]

在獲知明朝使者到來的消息後,小西行長慌了手腳。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從小西飛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卻沒有去報告豐臣秀吉。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

自和談開始,豐臣秀吉就處于一種夢幻狀態,總覺得人家欠他點什麼,就該割地,就該和親。如果這個時候把他搖醒,告訴他:其實你被忽悠了,人家根本沒把你放在眼里,也不打算跟你談判。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更為嚴重的是,這件事情是小西行長負責的,一旦出了事,背黑鍋的都找不到。

那就忽悠吧,過一天是一天。

可現在明朝的使者已經來了,冠服也送了,詔書明天就讀,無論如何是混不下去了。

為了自己的腦袋和前途,小西行長經過整夜的冥思苦熬,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

于是,在那個夜晚,他去找了一個人。確切地說,是個和尚。

根據豐臣秀吉的習慣,但凡宣讀重要文書,都要找僧人代勞,除了日本信佛的人多,和尚地位高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和尚有文化,一般不說白字。

小西行長的目的很明確,他找到那位僧人,告訴他,如果明天你宣讀文件時,發現與之前會談條件不同,或是會觸怒豐臣秀吉的地方,一律跳過,不要讀出來。

當然某些囑托,比如要是你讀了,我就怎麼怎麼你,那也是免不了的。

安排好一切後,小西行長無奈地回了家,鬧到這個地步,只能過一天是一天了。

無論如何,把明天忽悠過去就好。

第二天,會議開始。

從參加人數和規模上說,這是一次空前,團結的大會。因為除了豐臣秀吉和王公大臣,大小諸侯外,德川家康也來了。

作為豐臣秀吉的老對頭,這位仁兄竟然也能到場,充分說明會務工作是積極的,到位的。

更為破天荒的是,豐臣秀吉同志為了顯示自己對明朝的尊重,竟然親自穿上了明朝的服裝,並強迫手下全部換裝參加會議(皆著明服相陪)。

然後他屏息靜氣,等待著那個激動人心時刻的到來。

依照程序,僧人緩慢地打開了那封詔書。

此刻,沈惟敬的神經已經繃到了頂點,他知道,奇跡不會再次發生。

小西行長也很慌張,雖然事先做過工作,心里有底,但難保豐臣秀吉興奮之余,不會拿過來再讀一遍。

總而言之,大家都很緊張。

[1242]

但最緊張的,卻是那個和尚。

昨夜小西行長來找他,讓他跳讀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事情不妙——要沒問題,鬼才找你。

而在瀏覽詔書之後,他已然確定,捧在自己手上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火藥桶。

全讀吧,要被收拾;不讀,不知什麼時候被收拾。

激烈斗爭之後,他終于做出了抉擇,開始讀這封詔書。

隨著誦讀聲不斷回蕩在會場里,與會人員的表情也開始急劇變化。

小西行長死死地盯著和尚,他終于確信,忽悠這一行,是有報應的。

而德川家康那一撥人,表情卻相當輕松,畢竟看敵人出丑,感覺是相當不錯的。

沈惟敬倒是比較平靜,因為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最失態的,是豐臣秀吉。

這位仁兄開始還一言不發地認真聽,越聽臉色越難看,等到和尚讀到封日本王這段時,終于忍不住了。

他跳了起來,一把搶過詔書,摔在了地上,吐出了心中的怒火:

我想當王就當王(吾欲王則王),還需要你們來封嗎?!

被人當傻子,忽悠了那麼久,發泄一下,可以理解。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先算帳。

第一個是沈惟敬,畢竟是外國人,豐臣秀吉還算夠意思,訓了他一頓,趕走了事。

第二個是小西行長,對這位親信,自然是沒什麼客氣講的,手一揮,立馬拉出去砍頭。

好在小西同志平時人緣比較好,大家紛紛替他求饒,礙于情面,打了一頓後,也就放了。

除此二人外,參與忽悠的日方人員也都受到了懲處。

然後是宣戰。

窩囊了這麼久,不打一仗實在是說不過去。所以這一次,他再次押上了重注。

萬曆二十四年(1596)九月,豐臣秀吉發布總動員令,組成八軍:

第一軍,指揮官加藤清正,一萬人

第二軍,指揮官小西行長,一萬四千人。

第三軍,指揮官黑田長政,一萬人。

第四軍,鍋島植茂,一萬兩千人。

第五軍,島津義弘,一萬人。

第六軍,長宗我部元津,一萬三千人。

第七軍,蜂須賀家政,一萬一千人。

第八軍,毛利秀元,四萬人。

基本都是老相識,就不一一介紹了。

以上人數共十二萬,加上駐守釜山預備隊,日軍總兵力約為十四萬人。

相對而言,在朝的明軍總數比較精確,合計六千四百五十三人。

[1243]

日軍加緊准備之時,明朝正在搞清算。

楊方亨無疑是這次忽悠中最無辜的同志,本來是帶兵的,被派去和談,半路上領導竟然跑了,只好自己接班,臨危受命跑到日本,剛好吃好住了幾天,還沒回過味來,對方又突然翻了臉,把自己掃地出門,算是窩囊透了。

當然了,楊方亨同志雖然是個粗人,也還不算遲鈍,莫名其妙被人趕出來,事情到底怎麼回事,他還不大清楚,沈惟敬也不開口,但回來的路上一路琢磨,加上四處找人談話,他終于明白,原來罪魁禍首,就在自己身邊。

水落石出,他剛想找人去抓沈惟敬,卻得知這位兄弟已經借口另有任務,開溜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反正也跑不出地球。楊方亨一氣之下,直接回了北京。並向明神宗上了奏疏,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下皇帝也火了,立即下令捉拿沈惟敬,找來找去,才發現這兄弟跑到了朝鮮慶州,當年也沒什麼引渡手續,繩子套上就拉了回來,關進了詔獄,三年後經過刑部審查定了死罪,殺了。

沈惟敬這一生,是筆糊塗帳,說他膽小,單身敢闖日軍大營;說他混事吹牛,豐臣秀吉經常請他吃飯,說他誤國,一沒割地,二沒賠款,還停了戰。

無論如何,還是砍了。

從他的死中,我們大致可以得到這樣一個啟示:

有些事不能隨便混,有些事不能混。

倒黴的不只沈惟敬,作為此事的直接負責人,石星也未能幸免,明神宗同志深感被人忽悠得緊,氣急敗壞之余,寫就奇文,摘錄如下:

前兵部尚書石星,欺君誤國,已至今日,好生可惡不忠,著錦衣衛拿去,法司從重擬罪來說!

看這口氣,那是真的急了眼了。

很快,石星就被逮捕入獄,老婆孩子也發配邊疆,在監獄里呆了幾個月後,不知是身體不好還是被人黑了,竟然死在了里面。

所謂皇帝一發火,部長亦白搭,不服不行。

既然談也談不攏,就只有打了。

但具體怎麼打,就不好說了。要知道幫朝鮮打仗,那是個賠本的買賣,錢也不出,糧也不出,要求又多,可謂是不厭其煩,所以在此之前,兵部曾給朝鮮下了個文書,其中有這樣一句話:

宜自防,不得專恃天朝

這句話通俗一點說,就是自己的事自己辦,不要老煩別人。

[1244]

而且當時的明朝,並沒有把日本放在眼里,覺得打死人家幾萬人,怎麼說也該反思反思,懂點道理。誰知道這幫人的傳統就是冥頑不靈、屢教不改,直到今天,似乎也沒啥改進。

但無論如何,不管似乎也說不過去,于是經過綜合考慮,明朝還是派出了自己的援軍,如下:

吳惟忠,三千七百人。

楊元,三千人。

完畢。

看這架勢,是把日軍當游擊隊了。

雖然兵不多,將領還是配齊了,幾張新面孔就此閃亮登場。

第一個人,叫楊鎬,時任山東布政司右參政,後改任都察院右僉都禦史,負責管理朝鮮軍務。

這是一個對明代曆史有重大影響的人,當然,不是什麼好的影響。

楊鎬這個人,實在有點搞。所謂搞,放在北京話里,就是混;放在上海話里,叫拎不清;放在周星馳的電影里,叫無厘頭。

其實,楊鎬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因為根據朝鮮史料記載,朝鮮人對他的印象極好,也留下了他的英勇事跡,相關史料上,是這樣說的:

所過地方,日食蔬菜,亦皆拔銀留辦。

這意思是,楊鎬兄的軍紀很好,且買東西從來都付現款,概不拖欠。這麼大方的主,印象不好,才是怪事。但能不能打仗,那就另說了。

作為萬曆八年的進士,楊鎬先後當過知縣、禦史、參議、參政,從政經驗十分豐富,仗他倒也打過,原先跟著遼東總兵董一元,還曾立過功。不過這次到朝鮮,他的心情卻並不怎麼愉快。

因為就在不久前,他帶著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出擊蒙古,結果打了敗仗,死傷幾百人,本來要處理他,結果正好朝鮮打仗,上面順水推舟,讓他戴罪立功,就這麼過來了。

戴罪,本來就說明這人不怎麼行,竟然又送到朝鮮立功,看來真把日本人當土匪了。

客觀地講,楊鎬還是有些軍事才能的,而且品行不錯,做事細致,但他的優點,恰好正是他的缺點。

清朝名臣鄂爾泰曾經說過一句話:大事不糊塗,小事必然糊塗。

這是一句至理名言,因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世界上的折騰是無限的,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折騰中去,是不可能的。

李如松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自己是軍人,軍人就該打仗,打贏了就是道德,其他的問題都是次要的。

楊鎬是個搞人,而搞人,注定是要吃虧的。

幸好,明朝也派來了一個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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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二十一年(1593),送別了李如松後,麻貴來到了延綏,擔任總兵,繼續他的戰爭事業。在這里,他多次擊敗蒙古部落,立了無數大功,得了無數封賞。到了萬曆二十四年(1596),終于膩了。于是他向朝廷提出了退休。

考慮到他勞苦功高,兵部同意了他的申請,麻貴高興地收拾包袱回家修養去了。

但工作注定是干不完的,萬曆二十五年(1597),第二次朝鮮戰爭爆發,麻貴起複。

而他被委任的職務,是備倭大將軍總兵官,兼任朝鮮提督。

接到命令後,麻貴立即上路,沒有絲毫推遲。他很清楚,幾年前,那個無與倫比的人,曾擔任過這個職務,並創建了輝煌而偉大的成就。

四年前,我跟隨著你,爬上了城樓,現在,你未竟的事業,將由我來完成。

麻貴的行動十分迅速,萬曆二十五年(1597)七月七日,他已抵達漢城,開始籌備作戰。因為根據多年的軍事經驗,他判定,日軍很快就會發動進攻,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事實上,他的判斷是錯誤的,時間並非不多,而是根本沒有。

萬曆二十五年(1597)七月二十五日,全面進攻開始。

日軍十二萬人,分為左右兩路,左路軍統帥小西行長,率四萬九千人,進攻全羅道重鎮南原。

右路軍統帥加藤清正,統軍六萬五千人,進攻全州。

從軍事計劃看,日軍的野心並不大,他們不再奢求占領全朝鮮,只求穩紮穩打,先占領全羅道,以此處為基地,逼近王京。

而要說明軍毫無准備,那也不對,因為在南原和全州,也有軍隊駐守。

比如南原,守將楊元,守軍三千人。

比如全州,守將陳愚衷,守軍兩千五百人。

經過計算結果如下,攻擊南原的日軍,約為守軍的16。3倍。而攻擊全州的日軍,約為守軍的26倍。

大致就是這麼回事。算起來,估計只有神仙,才能守住。

楊元不是神仙,但也不是孬種,所以南原雖然失守,卻一點也不丟人。面對十幾倍于自己的敵人,楊元拼死抵抗,並親自上陣與敵軍厮殺,身負重傷,身中數槍率十余人突圍而出,其余部隊全部陣亡。

相對而言,全州的陳愚衷就靈活得多了,這位仁兄明顯名不副實,一點也不愚忠,倒是相當靈活,聽說日軍進攻,帶著兵就溜了,所部一點也未損失。

[1246]

南原和全州失陷了,兩路日軍于全州會師,開始准備向漢城進軍,四年之後,他們再次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勝負之間

楊元逃回來了,麻貴親自接見了他,並對他說了一句話:

南原之敗,非戰之罪。

想想倒也是,幾千人打幾萬人,畢竟沒有投降,也算不錯了。對于領導的關心和理解,楊元感到異常地溫暖。

但是,他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事實上,就在他倍感安慰的時候,麻貴在給兵部的上書中寫下了這樣幾個字——按軍法,敗軍則誅。

所謂非戰之罪,並不代表非你之罪。雖然楊元很能打,也很能逃,但城池畢竟還是丟了,丟了就要負責任。數月之後,他被押到遼陽,于眾軍之前被斬首示眾。

麻貴很理解楊元,卻仍然殺掉了他,因為他要用這個人的腦袋,去告訴所有人:這場戰爭,不勝,即死!

現在,擺在麻貴眼前的,是一個極端的危局。

攻陷全州後,日軍主力會師,總兵力已達十余萬,士氣大振,正向王京進軍。

此時,另一個壞消息傳來,朝鮮水軍于閑山大敗,全軍覆滅。

雖然朝鮮打仗不怎麼樣,但必須承認,搞起政治斗爭來,他們還是很有點水平的。第一次戰爭剛剛結束,就馬不停蹄地干起了老本行。

這次遭殃的,是李舜臣,擊退日軍後,李舜臣被任命水軍統制使,統帥忠清、全羅、慶尚三道水軍,大權在握,十分風光。

十分風光的結果,是十分倒黴。還沒得意幾天,就有人不高興了,同為水軍將領的元均看他不順眼,便找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哥們,整了李舜臣一把。這位革命元勳隨即被革職,只保住了一條命,發配至軍中立功贖罪。

而元均則得償所願,官運亨通,接替了李舜臣的位置。

但可以肯定的是,元均同志的腦筋並不是很好使,因為他忽略了一個十分重要而明顯的問題——在享受權力的同時,還要承擔義務。

萬曆二十五年(1597)六月,元均走馬上任,七月七日,日軍來襲。

從技術角度講,打仗是個水平問題,能打就打得贏,不能打就打輸。而元均,就屬于不能打的那一類。

日軍的水軍指揮官是藤堂高虎,就其指揮水准而言,他比之前的九鬼嘉隆要低個檔次,但很不幸的是,和李舜臣比起來,元均基本算是無檔次。

[1247]

雙方交戰沒多久,不知是隊形問題,還是指揮問題,朝軍很快不支,死傷四百余人。元均隨即率軍撤退,並從此開始了他的逃竄生活。

七月十五日,逃了一星期後,元均被日軍追上了。雙方在漆川島展開大戰,朝軍再次大敗,元均再次逃竄。

七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個星期,元均又被日軍追上了。這次作戰的地點是巨濟島,朝軍又大敗,但元均終于有了點進步,他沒有再逃下去——當場戰死。

經過幾次海戰,日方不費吹灰之力,擊沉船只一百五十余艘,朝鮮海軍被徹底摧毀。

朝軍完了,明朝水師人數很少,日軍就此控制了制海權,十二萬大軍水陸並進,撲向那個看似唾手可得的目標——王京。

鎮守王京的將領,是麻貴,他已經調集了所有能夠抽調的兵力,共計七千八百四十三人。

對于這個數字,麻貴是很有些想法的,所以他連夜派人找到了直屬領導,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邢玠,請求放棄王京後撤。

邢玠的答複很簡單:不行。

既然領導說不行,那就只有死磕了。畢竟楊元的例子擺在前面,自己可以殺楊元,邢玠就能殺自己。

但手下就這麼點人,全帶出去死拼,拼未必有效果,死倒是肯定的。琢磨來琢磨去,麻貴決定:打埋伏。

經過仔細籌劃,埋伏的地點設在王京附近的稷山,此地不但地勢險要,而且叢林眾多,藏個幾千人不成問題。云深無跡收集整理

九月六日夜,麻貴親自選派兩千精兵,深夜出城,前往稷山設伏。

他很清楚,這已是他的全部家底,如伏擊不能成功,待日軍前來,就只能成仁了。

生死成敗,一切都在冥冥之中。

九月七日,日軍先鋒部隊一萬兩千人到達稷山。

在日軍指揮官看來,眼前形勢很好,不是小好,是大好,十幾萬大軍對幾千人,無論如何是贏定了。

上級領導的樂觀也感染了廣大日軍,他們紛紛表示,在進入王京時,要全心全意地燒殺搶掠,絕不辜負此行。在這種情緒的指導下,日軍各部隊奮勇爭先,力求先搶,軍隊的隊列極其混亂。

這正是明軍所期待的。

拂曉,日軍進入伏擊圈,明軍指揮,副總兵解生發動了攻擊。

沒有思想准備的日軍頓時大亂,明軍又極狡猾,他們並沒有立即沖出來肉搏,而是躲在叢林中發射火槍火炮,所以雖然殺聲震天,人卻是一個皆無。挨了打又找不著主,日軍越發慌亂。

[1248]

第三軍軍長黑田長政聞訊,當即帶領三千人前來支援,可慌亂之間毫無作用,自己的軍隊反而被敗退的前軍沖亂,只得落荒而逃。

眼看時機成熟,解生隨即下令發動總攻,兩千明軍全線出擊,奮勇追擊日軍。

這是日軍的又一次崩潰,簡單說來,是兩千明軍追擊一萬五千日軍,且窮追不舍。這一景象給日軍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在相關的日本史料中,留下這樣的記載:稷山之戰,明軍投入了四萬大軍,布滿山林,不見首尾(遍山盈野)。

只有鬼才知道,那多余的三萬八千人,是從哪里尋來的。

就這樣,日軍大隊被兩千明軍追著跑,損失極為慘重,追趕鴨子的游戲一直進行到下午四點,直到日軍右路軍主力到達,才告結束。

此戰,日軍大敗,陣亡八百余人,傷者不計其數,史稱稷山大捷。

這是極為關鍵的一戰,雖然日軍仍占有絕對優勢,但麻貴的冒險迷惑了對手。幾乎所有的日軍指揮官都認定,在王京等待著他們的,是一個更大的陷阱。

于是他們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個極為錯誤的軍事判斷,此後,他們再也未能前進一步。

虛張聲勢的麻貴贏得了時間,而不許後退的邢玠也沒有讓他失望。在短短兩個月時間內,他已完成了部署,並抽調兩萬余人進入朝鮮作戰,加上之前陸續趕到的部隊,此時在朝明軍的數量,已經達到五萬。

錯失良機的日軍這才恍然大悟,但已于事無補,隨即全軍撤退,龜縮至南部沿海釜山一帶,離下海只差一步。

戰爭的主動權再次回到明軍的手中,麻貴知道,該輪到自己了。

為了讓日軍毫無顧慮,放心大膽地下海,麻貴制定了一個全新的作戰計劃。

四萬明軍隨即分為如下三路:

左路軍,統帥李如梅,楊鎬,一萬六千人,進軍忠州

中路軍,統帥高策,一萬一千人,進軍宜甯

右路軍,由麻貴親率,一萬四千人,進軍安東。

此外,朝軍一萬余人,進軍全州。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陣型,因為各路大軍的進軍方向,正是日軍的集結地,而他們,將面對各自不同的敵人。

中路軍的前方,是泗川,這里駐紮的,是日軍島津義弘部。

朝軍的前方,是順天,呆在此地的,是日軍小西行長部。

兩路大軍氣勢洶洶地向著目標挺進,然而,他們是不會進攻的。

[1249]

派出這兩支部隊,只為一個緣由——迷惑敵人。

日軍有十二萬人,明軍只有四萬,所以分別擊破,是明軍的唯一選擇。

而麻貴選中的最後目標,是蔚山。

蔚山,是釜山的最後屏障,戰略位置極為重要,交通便利且可直達大海,是日軍的重要據點。

麻貴據此判定,只要攻占蔚山,就能斷絕日軍的後勤,阻其退路,全殲日軍。

駐守蔚山的,是加藤清正,兵力約為兩萬,就人數而言,並不算多,看上去,是一個再理想不過的下手對象。

但事情並不那麼簡單,日軍明顯吸取了四年前的教訓,在布陣上很有一套。順天、泗川、蔚山各部日軍,擺出了品字型陣型,形成了一個十分堅固,互相呼應的防禦體系。

所以麻貴決定耍陰招,他先後派出兩路部隊進逼順天、泗川,造成假象,使其無法判斷進攻方向。此後,他將主力明軍三萬余人分成左右兩路,分別向不同的目的地挺進,以降低日軍的警覺。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萬曆二十五年(1597)十二月二十日,左右兩軍突然改變方向,在距離蔚山不到百里的慶州會師,麻貴的最後一層面紗終于揭開。

明軍即將亮出屠刀,敵人卻還在摸黑。相對而言,日軍的將領都是比較實誠的,接到敵情通報後,小西行長和島津義弘立刻加緊自己防區的戒備,嚴防死守,而沒有敵情的加藤清正,由于沒有任務,竟然離開了蔚山,跑到附近的西生浦出差去了。

將領水平如此低下,當兵的還不挨打,那就沒天理了。萬曆二十五年(1597)十二月二十二日夜,明軍從慶州出發,黎明到達蔚山,進攻正式開始。

先鋒李如梅率先出擊,帶領三千騎兵直插日軍城外大營,對于這群不速之客,日軍毫無思想准備,當場被斬殺一千余人,損失慘重。明軍乘勝追擊,徹底擊潰了城外敵軍,日軍全線退守城內。

明軍進攻之時,加藤清正正在西江浦扛磚頭修工事,而他也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這樣一個道理——沒有最慢,只有更慢。

這位仁兄實在是遲鈍到了極點,之前毫無准備不說,仗打了一天,日軍快馬來報,他竟然還不相信,等敗退日軍前來親身說法,他才大驚失色,直到晚上才趕回蔚山。

[1250]

二十三日夜,各路明軍陸續到齊,除左路楊鎬、右路麻貴外,中路軍董策一部也已趕到,共四萬余人,成功實現合圍。

對麻貴而言,一切都很順利,三個月前,他僅憑七千余人,就嚇退了十余萬日軍,兩個月後,他得到了增援,並成功地分割了日軍,包圍了敵城。現在,他相信,最終的勝利即將到來。

實在太順利了,順利得超出了想象。

古語云:反常者必不久。

第二天,事情出現了變化。

明軍沒有絲毫松懈,于凌晨再次發起了猛攻,而戰局的發展與麻貴設想的一摸一樣,日軍雖頑強抵抗,但在明軍的火炮猛攻下,逐漸不支,而更出奇的是,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城內突起大火,亂上加亂的日軍再也扛不住了,隨即撤往內城高地。

到目前為止,命運之神始終在對麻貴微笑,現在,他准備哭了。

日軍盤踞的地方,叫做島山營,此地建于陡坡上,城牆由石塊築成,極其堅固,是加藤清正的傑作。

雖然這位仁兄在日本國內被稱為名將,但就其戰場表現來看,實在是慘不忍睹,不過此人倒也並非一無是處,在某些方面,他還是很有水准的,比如說——搞工程。

在修築工事和城樓方面,加藤清正是個十分合格的包工頭,工作認真細致,日本國內的許多堅固城池,都出自他的手筆。而島山營,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打仗就是其中之一。

明軍士氣旺盛,人多勢眾,火炮齊發,日軍士氣低落,人少勢孤,槍炮很少,無論怎麼分析,明軍都是穩贏的。

但現實是殘酷的,明軍的攻擊失敗了,只有一個原因——地形。

日軍城池依山而建,不但高,而且陡,云梯架不上,弓箭也射不到,火炮雖有效果,但面對石頭城,殺傷力有限,加上敵軍防守嚴密,明軍仰攻一天,毫無建樹,只能收兵回營。

弓箭火炮都不頂用,云梯又太短,想來想去,也只有爬了。

于是自十二月二十五日開始,在炮火的掩護下,明軍開始爬山。

二十六日,明軍休息,朝軍奉命爬山,被擊退。

二十七日,明軍繼續爬山,未果。

二十七日夜,經過商議,明軍決定改變策略,以炮火掩護,准備柴草,借火箭射入城,發動火攻。

二十八日,大雨。

[1251]

從天堂到地獄,這大概就是麻貴現在的感覺。攻擊不利,好不容易想了個招,又被天氣攪亂了。但事實上,一切才剛開始,因為據說地獄有十八層,而他剛進門。

就在二十八日下午,麻貴得知了另一個消息——小西行長就要來了。

作為兵力最多,腦袋最好使的日軍將領,小西行長輕易擺脫了朝軍的糾纏,率領船隊日夜兼程,向蔚山趕來。加藤清正可以死,但蔚山不能丟,雖說平時勢不兩立,但現在同乘一條破船,只能拉兄弟一把了。

形勢越來越嚴重了,目前久攻不下,士氣不振,如果讓敵軍成功會師,明軍就有被分割包圍的危險。

敵人越來越多,沒有預備隊,沒有援軍。打到這個份上,如稍有不慎,後果將不堪設想。許多將領紛紛建議,應盡早撤退。

經過慎重考慮,麻貴終于做出了決定——圍城。

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吃驚不已的抉擇,但麻貴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他敏銳地意識到,如果就此撤退,敵軍將趁勢追擊,大敗不可避免,雖然日軍援軍已到,但決定戰斗成敗的,卻是城內的敵人。只要殘敵覆滅,勝利仍將屬于自己。

于是他調整了作戰部署,派部將盧繼忠率軍三千堵住江口,組織火炮弓箭,加強防禦。高策則帶兵監視釜山及泗川日軍,其余部隊集結于城下,斷絕敵人的一切補給,總之一句話:打不死,就圍死!

麻貴的決定是明智的。因為此時明軍處境不佳,日軍卻更慘,基本上算是山窮水盡,城內沒有水源,只能喝雨水,糧食吃光了,石頭又不能啃。打仗還能提提神,不打就真沒辦法了。

于是在明軍圍困兩天後,加藤清正主動派人送信給楊鎬,表示希望講和,楊鎬倒也實在,說你出來吧,出來我和你談判。

加藤清正回複,你們明朝人不守信,我不出來。

在我看來,這就是隨意忽悠的惡果。

日軍的境況持續惡化,之前日軍有兩萬余人,戰斗死傷已達四五千人,躲入城的,由于沒有糧食衣被,許多都凍餓而死,到萬曆二十六年(1598)正月初一,城內僅余四千余人。

麻貴十分肯定:敵人,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可這一口氣,終究沒能挺過去。

[1252]

到目前為止,麻貴的判斷一直是正確且周密的,從假象、兵力部署、戰略戰術、計劃變更,都無一失誤。

綜觀整個戰役,他只犯了兩個錯誤,兩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錯誤。

然而成敗,正是由細節決定的。

第一個錯誤的名字,叫做心態。

雖然麻貴准確地判斷出了日軍的現狀,做出了繼續圍困的決定,但他卻忽視了這樣一點:城內的日軍固然要比明軍艱苦,但雙方的心態是不同的。日軍如果丟失蔚山,就會失去退路,除了下海喂魚,估計沒有第二條路走。所以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頑抗到底。

而明軍作為進攻方,占據優勢,就算戰敗,回家睡一覺再來還能打,畢竟是公家的事兒,犯不著玩命。而在戰役的最後階段,這一看似微小的差別,將成為決定成敗的關鍵。

正月初二,外海的日本援軍發起了潮水般的進攻,明軍拼死作戰,終于遏制了日軍,暫時。

正月初三,日軍發動猛攻,明軍在付出重大傷亡後,再次抵擋了進攻,但士氣已極度低落,開始收縮陣地。

正月初四,麻貴做出決定,撤退。

事情已經很明顯,敵人異常頑強,此戰已無勝利可能,如不立即撤退,必將全軍覆滅。在隨後的軍事會議上,麻貴做出了具體的撤退部署——城北右路明軍先行撤退,其他部隊隨後跟上,部將茅國器率軍殿後。

而統領城北明軍的任務,他交給了楊鎬。

這是他犯的第二個錯誤。

在接到撤退命令後,楊鎬帶隊先行,開始一切都很順利,部隊有條不紊地行進著,但隨著部隊的行進,越來越多的明軍得知了撤退的消息,特別是受傷及患病的士兵,唯恐被丟下,開始喧嘩起來。

應該說,在撤退中,這種事情是難免的,如能及時控制,就能平息風波。退一步講,就算楊鎬沒能力,控制不住,畢竟有人殿後,也不至于出大事。

然而在蜂擁的士兵里,嘈雜的叫喊聲中,楊鎬慌亂了。

這個厚道的老好人,這個連買根白菜都要付現錢的統帥,終于在最關鍵的時刻,暴露出了他最致命的弱點。

面對眼前的亂局,驚慌失措的楊鎬做出了毀滅性的決定——逃跑。

局勢再也無法挽回。

[12......53]

從某種意義上講,撤退就是逃跑,但兩者間是有區別的:撤退是慢慢地跑,有組織地跑,而逃跑的主要內容,只有跑。

楊鎬毫無顧忌地帶頭逃跑了,領導有跑的權力,下屬自然沒有不跑的義務。一個跟著一個,明軍很快大亂,四散奔逃。

沿海日軍趁機登岸追擊,明軍大敗,傷亡慘重,余部退回慶州。蔚山之戰就此失敗。

此戰,明軍傷亡共計兩萬余人,進攻受挫,戰線收縮至王京,而日軍損失也高達一萬余人,無力發動反擊,朝鮮戰局再度進入了僵持狀態。

戰爭最殘酷的地方,其實並不在于死了多少人,有多少財產損失,而是它一旦開始,就很難停止。

開打前可以隨便嚷嚷,可要真打起來,那就痛苦了。雙方各出奇謀,什麼陰招狠招都用出來,全都往死里掐,如果雙方實力差距大,當場掐死了還好,賠款割地,該干嘛就干嘛。最惡心人的,就是死掐偏掐不死,你能打,我也不差。

但凡遇到這種情況,雙方都頭疼,要不打吧,死了那麼多人,花了那麼多錢,這筆帳找誰算?更何況,還有一個面子問題。

麻貴面臨的,就是這種狀況。

蔚山戰役之後,明軍開始收拾殘局。

第一件事是整軍隊,麻貴親自出馬,把戰敗的士兵重新集結起來,並向朝廷打報告,要求增兵。

第二件事是整人,也就是追究責任,首當其沖的就是楊鎬。這位仁兄自然沒個跑,仗打成這樣,作為主要責任人,處罰是免不了的。被言官狠狠地參了一本,搞得皇帝也怒了,本打算劈他,大臣求情,這才罷官免職,沒挨那一刀。這位兄弟的事還沒完,後面再說。

善後處理圓滿結束,可是接下來就難辦了。

日本方面力不從心,很想和談。打到今天,獨占朝鮮是不敢想了,可畢竟投入本錢太多,還是希望多少撈點好處,挽回面子,才好走人。

然而明朝卻是死硬派,根本就沒想過談判,別說割地賠款,連路費都不打算出,且毫無妥協退讓的意思。

談是談不攏了,可要打也打不起來。日軍雖然人多,但之前被打怕了,只是龜縮在沿海地區,不敢進犯。估計是學精了,占多少是多少,死賴著不走。

[1254]

明軍倒是很有進取精神,總想趕人下海,無奈兵力實在太少,有心而無力,只能在原地打轉。

總而言之,誰也奈何不了誰,于是大家只能坐在原地,繼續等待。

等著等著,日軍開始吃不消了。因為他們部隊太多,且長期出差在外,國內供養不起,又沒人種田,只能陸續往回拉人,在朝日軍人數隨即減至八萬。

與此同時,明朝軍隊卻源源不斷地開入朝鮮,加上麻貴之前整頓的新軍,總數已達七萬。

明軍從未如此強大,日軍也從未如此弱小,于是麻貴認為,行動的時候到了。

萬曆二十六年(1598)七月,麻貴再次做出了部署:

東路軍,由麻貴親率,所部三萬人,攻擊蔚山。

中路軍,統帥董一元,所部兩萬六千人,攻擊泗川。

西路軍,統帥劉綎,所部兩萬人,攻擊順天。

九月七日,三路明軍正式出征,這一次,沒有假象,不用轉彎,所有的軍隊,都將直奔他們的對手。

在當時的麻貴看來,選擇這個時候出征,實在是再好不過了。此時距上次出征已有半年,各部修整完畢。而在此期間,錦衣衛也來湊了把熱鬧。事實證明,這幫人除了當特務,干間諜也有一套,探明了日軍的虛實和實際兵力,並提供了大量情報。

出于對特務同志們的信任,加上手里有了兵,麻貴相信,最後的勝利即將到來。

但是他又錯了。

麻貴不知道的是,錦衣衛的工作雖然卓有成效,卻絕非盡善盡美,因為有一條最為重要的情報,他們並未探知:

萬曆二十六年(1598)八月,豐臣秀吉病死于日本,年六十三。

這位日本曆史上的一代梟雄終于死了,他的野心也隨之逝去,歸于夢幻,但他親手挑起的這場戰爭,卻還遠未結束。

豐臣秀吉死後,日本方面封鎖了消息,並指派專人前往朝鮮,傳達了這樣一道命令:

極力爭取議和,如議和不成,即全線撤退。

撤軍日期為萬曆二十六年(1598)十一月五日,此日之前,各軍應嚴加布防,死守營壘,逃兵格殺勿論,並應誓死擊退明軍之一切進攻。

為保證撤退成功,當時知道這一消息的,僅有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等寥寥數人,連許多日軍高級將領也不知道。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豐臣秀吉的死訊竟然還是傳到了朝鮮,然而沒有人相信,因為根據以往的傳聞計算,豐臣秀吉至少已經死掉了十多次。

于是,在前方等待著麻貴的,是日軍最後的瘋狂。

[1255]

第一個到達目的地的,是西路軍,主帥劉綎

劉綎,字子紳,江西洪都(今南昌)人。應該說,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猛人。

劉珽的父親叫做劉顯,是明軍的高級軍官,而且經常領兵出戰,基本上沒怎麼在家呆過。但值得誇獎的是,雖然他長期不在家,劉珽的教育輔導工作卻一點也沒耽誤——劉顯打仗,是帶著兒子去的。

自幼出入軍營,吟詩作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每天見慣砍砍殺殺。有這樣優良的家庭教育打底,劉珽很早就體現出了武將的天賦。他不但勇猛善戰,而且力大無窮,用的兵器也很特別——鑌鐵大刀。

所謂鑌鐵,到底是啥成分,已經無人知曉,但它的重量,史料上是有記載的:一百二十斤。

當然了,一百二十斤的大刀也不算太重,只要身體還行,練一練也還舉得起來。不過劉綎同志不光舉,而且用,其具體用法,史料上是這樣形容的——輪轉如飛。

每次我看到這四個字,都有不寒而栗之感。

在戰場上用這種兵器,那真是想低調都不行,所以很快劉珽就出名了,而且還有一個響亮的外號——劉大刀。

劉大刀不但手里的家伙實在,人也很實在,說砍就砍,從不含糊。萬曆初年,劉顯奉命去西南討伐蠻族,大刀兄雖然才二十多,也跟著去了,並且在戰場上表現活躍,勇猛無畏,立下了戰功。

從此他就再也沒有消停過。

萬曆十年,他又跑到了緬甸,把當地人打了個落花流水,並被升為游擊。之後他揮舞大刀,聽從祖國召喚,哪里需要就往哪里砍,全國各地都留下過他的身影。到朝鮮戰役前夕,他已升任參將。

仗雖然打起來了,卻沒他什麼事,也沒人想用他,于是大刀兄坐不住了,自己提出申請,希望帶兵去朝鮮打仗。朝廷一想,反正這人閑著也是閑著,就派他去了。

劉綎的運氣不錯,剛到朝鮮沒多久就升了官,當上了副總兵,但在這次戰爭中,他卻並非主角,因為他資曆太淺,而且上面還有一個更猛的李如松,所以在朝鮮的這幾年,他很少承擔主戰任務,基本上是配合吳惟忠、查大受等人作戰。

[1256]

到萬曆二十三年,明軍撤軍時,他奉命留守朝鮮,幫助朝軍訓練部隊,當上了教官,直至再次開戰。

現在,他的機會終于到了。

在當時的赴朝明軍中,有三支公認戰斗力最強的隊伍,他們分別是李如松的遼東鐵騎、吳惟忠的戚家軍,以及劉綎的車軍。

作為武將世家子弟,劉綎也有一支隸屬于自己的特殊部隊——車軍。它沒有遼東鐵騎的迅猛,也不如戚家軍善戰,卻被日軍認為是最難應付的軍隊。

車軍,共計五千余人,以川人為主。與遼東鐵騎和戚家軍不同,它是一支混合部隊,除了步兵,還有騎兵,火槍兵,當然,還有大車。

具體戰法是這樣的,每逢出戰,騎兵先行,步兵和火槍兵推著大車前進,敵人出現時,即迅速將大車圍成圓圈,組成車陣,火槍兵以此為屏障,用火槍對敵發動齊射,完成第一波攻擊。

待敵軍銳氣已盡時,便發動騎兵由車陣內沖出,擊垮敵陣,然後步兵出擊,追殲敵軍。

很明顯,這是一種攻守兼備的戰法,守時滴水不漏,攻時銳不可擋,憑借這支部隊,劉綎贏得了無數次戰斗的勝利。

所以他一直堅信,在自己的大刀和車軍面前,所有的敵人都將崩潰,小西行長也不例外。

自從入朝以來,小西行長的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順天。與其他人不同,他的腦袋十分清醒,所謂侵朝滅明,不過是癡人說夢,跟著混事就行。現在癡人已經死了,夢也結束了,就等著收拾包袱回家。

可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就來了送行的,而且看架勢,是要把自己直接送進海里。

萬曆二十六年(1598)九月十九日,劉綎部逼近順天。

小西行長和劉綎交過手,也知道車軍的厲害。但此時此刻,面對這個可怕的對手,他卻並不慌張,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克制車軍的方法。

其實這個方法並不神秘,簡單說來就兩個字:不打。

反正打不贏,索性不理你,看你還能怎麼辦?

敵人死不出頭,這下劉綎也沒招了,只得命令部隊強攻,但大車畢竟不是坦克,又不能撞牆,而小西行長堅守營壘,憑借有利地形,多次擊退明軍。劉綎進攻受挫,只得暫停攻擊。

既然攻不下來,劉綎決定,與小西行長和談。當然,和以往一樣,這次也不是真談。

[1257]

如果評選被忽悠次數最多的將領,小西行長排第二,沒有人敢排第一。這位仁兄不但多次被忽,還舉一反三,加上了忽人的行列。按說以他在這一行的資曆,是不會再相信這類話了。

開始也確實如此,劉綎連續派出了三批使者,小西行長都不信。但劉大刀卻是不依不饒,一定要把陰招進行到底,又派出了第四批使者。

這次,小西行長終于相信了。他准備出城與劉綎談判。

然而關鍵時刻,明軍出了叛徒,泄露了劉綎的計劃,小西行長又縮了回去。

從沈惟敬開始,再到李如松、劉綎,談了無數次,被騙了無數次,我相信,即便打死他,下輩子再投胎,他也不會搞談判了。

劉綎正確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改變了策略,全力監督部下攻城,但日軍防守嚴密,多次進攻毫無進展,劉綎毫不氣餒,親自上陣指揮戰斗。

然而,十月三日,他卻突然停止了攻擊。

因為在這一天,他得到了中路軍的戰報。

董一元到達泗川的時間,是九月二十日。而他的對手,是島津義弘。

三年前,當豐臣秀吉聽到僧人宣讀的詔書,明白自己已經上當,怒火中燒之時,曾對沈惟敬和楊方亨說過這樣一句話:

且留石曼子兵于彼,候天朝處分!

聯系上下文,這句話的真實含義是,我把石曼子和他的兵留在那里(朝鮮),看你們(明朝)怎麼辦!

石曼子,就是島津義弘。

作為日本九州地區的諸侯武將,島津義弘絕非豐臣秀吉的嫡系,恰恰相反,在豐臣秀吉統一日本的過程中,他是一個極其頑固的死硬派,硬到全國基本都被打服,他還硬挺著。

然而,豐臣秀吉卻對其十分欣賞,多次重用,原因很簡單——好用。

日本人的性格特點是一根筋,而九洲地區則將此傳統精神發揚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無論是做買賣還是打仗,都很實誠,絕不偷奸耍滑,作戰時一定在前,撤退時必定墊背,其勇猛頑強連豐臣秀吉也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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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稱道的是,直到今天,這里依然是民風猶存。比如說黑社會,經過多年改良,而今在東京干這行的,全都是西裝革履,講究秩序,遵紀守法,連收保護費都講紀律,從不隨意搗亂。

九州薩摩地區的就沒譜了,時代不同了,傳統一點沒丟,但凡遇上搶地盤、談判之類的事,經常二話不說,拿著刀赤膊上陣,往死里砍,在日本黑社會組織中極具威望,向來無人敢惹。

島津義弘和他的第五軍就屬于這一類型,其作戰特點是勇猛、凶殘,不怕死,即使寡不敵眾也敢打,是日軍的戰斗主力。

而島津義弘除陸上作戰勇猛外,還精通水軍指揮,也算是兩棲人才。雖然腦筋不太靈活,但貴在敢玩命,而且他還有一項獨門絕技——突圍。

所謂突圍,其實就是逃跑。島津義弘最絕的地方就是,他打仗不含糊,逃跑也很厲害,不但逃得准,而且逃得快,專往敵軍結合部跑,一眨眼就沒影。在後來的日本關原之戰中,他所隸屬的西軍全線潰敗,剩下他帶著一千多人,面對德川家康幾萬大軍的重重包圍,竟然還是逃了出去,實在很有兩把刷子。

總而言之,此人能攻善守,經驗豐富,可算是朝鮮戰場上的日軍名將。

相對而言,中路軍指揮董一元就低調得多了,此人名氣一般,才能一般,連兵力都一般。日軍有兩萬人,他也只有兩萬六千。

但這位一般的人,有個不一般的先鋒——李甯。

這位仁兄的脾氣可謂是盡人皆知,每天喊打喊殺,見到日本人就拔刀,連使者都砍,差點壞了李如松的大事。

現在,他表現的機會到了。九月二十七日,明軍剛剛到達泗川,他就等不及了,二十八日夜便率軍一千,連夜沖入了泗川城內。

日軍准備不足,被沖得七零八落,但畢竟人多勢眾,隨即組織反擊。李甯由于過于靠前,被日軍圍攻,戰死。

但他的死是值得的,董一元帶領大軍隨後趕到,一頓猛砍猛殺,全殲守軍,擊斃日軍大將相良豐賴,主將川上忠實身負重傷,率領一百余人逃進內城。

內城的守備者,正是島津義弘,他倒不怎麼慌張,因為城內還駐紮著第五軍主力一萬余人,且地勢險要,三面環水,易守難攻。所以他打定算盤,在此堅守,等候援軍到來。

話雖這麼說,但當明軍進攻之時,他才發現,自己的算盤估計是打錯了。

[1259]

董一平雖然才能平平,卻也不是善茬,他壓根就沒想過要派人去硬攻,地形如此險要,還是用炮合算。

十月初一,總攻擊正式開始。

明軍在離城百米處布下陣地,架設大量佛郎機炮,對准城內猛烈轟擊。城內日軍死傷甚多,且火光四起,顧此失彼,一向鎮定自若的島津義弘也不鎮定了,當即集合部隊,准備發揮他的逃跑絕技。

事實上,他的判斷是很正確的,明軍的炮火已掃清了外圍,城門也被攻破,大批明軍已集結待命,只等一聲令下沖入城內,此時的日軍已毫無斗志,即將完全崩潰。

俗話說: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現在打拼已過,七分到手,接下來的是三分。

前方已經沒有阻攔,董一元下達了總攻令。

正當他准備拿下最後三分的時候,一陣猛烈的巨響卻轟鳴而起——在他的身後。

爆炸發生在明軍部將彭信古的大營中,並引發了營中火藥連鎖效應,許多明軍士兵被當場炸死,火光沖天而起,軍心頓時大亂。

事後調查證實,引發此事的,不是日軍的伏兵,更不是什麼忍者之類的玩意,而是安全工作疏漏——失火。

這就真沒辦法了,命苦不能怨政府。

混亂之中,明軍不知所措,皆以為是被人抄了後路,紛紛逃竄,眼看到手的泗州城就此落空,原本打算溜號的島津義弘立即來了精神,出城發動攻擊,明軍大敗。

泗川之戰以失敗告終,明軍損失慘重退守晉州,日軍僥幸取勝不敢追擊,依舊固守原地。

因為此戰,島津義弘名聲大振,在日本國內被捧上了天,稱為鬼石曼子,其實說穿了,這位仁兄的勝利秘訣只有一條——運氣好。

但無論如何,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而輸了的結果,是很嚴重的。

因為除西路軍劉綎外,此時的麻貴,也正處于進退兩難之際。

他的東路軍于九月底到達蔚山,卻無事可干。因為自從上次吃了虧後,加藤清正每天都呆在蔚山,一動都不動,打死也不出頭。麻貴攻,他就守,麻貴不攻,他還是守。總而言之,不打,只拖。

就這麼拖到十月份,泗川戰敗的消息傳來,無論是麻貴,還是加藤清正,大家都松了一口氣——解脫了。

在麻貴的統一調配下,東西兩路軍分別撤退,返回出發地,九月攻勢宣告結束。

[1260]

在這次進攻中,明軍立功心切,日軍保命要緊,拼了半個多月,戰局卻無絲毫改變,大家都白忙活了。

最郁悶的人是麻貴,他盡心竭力策劃的進攻方案,卻無任何效果,實在是比較窩囊。但更讓他絕望的是,經過此役,他已經確定,憑借目前明軍的實力,是不可能打破戰場僵局的,絞盡腦汁也無濟于事。

麻貴並不知道,此時距離日軍撤退,僅剩一個月時間。如無意外,十一月五日,日軍將帶著搶掠的無數戰利品從容退回國內。而那時,明軍只能望洋興歎,目送日軍安然撤退。

但一個人的到來,終究還是改變了這一切。

這個人的名字叫陳璘,字朝爵,廣東翁源人。

說起來,這位兄弟也算是老油條了,嘉靖末年就當上了指揮僉事,此後又東征西討,幾十年下來,到萬曆年間,終于當上了總兵。

但他的仕途並不順利,破格提拔從來無分,領導賞識一直無緣。游擊、參將、副將、副總兵一級級地升,做官做得那真叫艱苦。據說是因為他是廣東人,且只會講粵語,官話(即當時的普通話)講不好,也聽不懂,總不招人待見,所以進步很慢。云深無跡收集整理

而且這人還有個缺點——貪,且不是一般的貪。方式是多種多樣,層出不窮:派他去管兵,就放縱手下搶掠民財;派他去鎮守地方,就大興土木,貪汙工程款;派去打仗,竟然又克扣軍餉。在貪汙這行當里,可謂相當之牛。

可就是這麼個人物,偏偏極會打仗,而且什麼仗都打過。開頭在山區打土匪地痞,後來到地方,又管過治安,抓過強盜小偷,還曾跟著一代名將(兼貪汙犯)殷正茂混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剿滅了許多叛亂軍。

算起來,不聽招呼的各類人等,只要在陸地上,他都滅過了。

更為難能可貴的是,連海上的品種,他也沒有放過,海賊、海盜、乃至于倭寇,都在他的消滅范圍之內。

可是這位水陸兩用人才,實在是毛病太多,誰沾上誰倒黴,所以一直以來,既沒人用,也沒人舉薦(朝士惜其才,不敢薦)。

和平年代,大家不想惹事,這種人就不能用,但戰爭一來,自然就變成不能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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