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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313-1323  
   
正文 1313-1323


[1313]

湯顯祖,字義仍,江西臨川人,上書這一年,他四十二歲,官居六品。

雖說四十多歲才混到六品,實在不算起眼。但此人絕非等閑之輩,早在三十年前,湯先生已天下聞名。

十三歲的時候,湯顯祖就加入了泰州學派(也沒個年齡限制),成為了王學的門人,跟著那幫34;異端四處鬧騰,開始出名。

二十一歲,他考中舉人。七年後,到京城參加會試,運氣不好,遇見了張居正。

之所以說運氣不好,並非張居正討厭他,恰恰相反,張首輔很賞識他,還讓自己的兒子去和他交朋友。

這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問題在于,湯先生異端中毒太深,瞧不起張居正,擺了譜,表示拒不交友。

他既然敢跟張首輔擺譜,張首輔自然要擺他一道,考試落榜也是免不了的。三年後,他再次上京趕考,張首輔鍥而不舍,還是要兒子和他交朋友,算是不計前嫌。但湯先生依然不給面子,再次擺譜。首輔大人自然再擺他一道,又一次落榜。

但湯先生不但有骨氣,還有毅力,三年後再次趕考,這一次張首輔沒有再阻攔他(死了),終于成功上榜。

由于之前兩次跟張居正硬扛,湯先生此時的名聲已經是如日中天。當朝的大人物張四維、申時行等人都想拉他,可湯先生死活不搭理人家。

不搭理就有不搭理的去處,名聲大噪的湯顯祖被派到了南京,幾番折騰,才到禮部混了個主事。

南京本來就沒事干,南京的禮部更是閑得出奇,這反倒便宜了湯先生。閑暇之余開始寫戲,並且頗有建樹,日子過得還算不錯,直到萬曆十九年的這封上疏。

很明顯,湯先生的政治高度比不上藝術高度,奏疏剛送上去,申時行還沒說什麼,萬曆就動手了。

對于這種殺雞儆猴的把戲,皇帝大人一向比較警覺(他也常用這招),立馬做出了反應,把湯顯祖發配到邊遠地區(廣東徐聞)去當典史。

這是一次極其致命的打擊,從此湯先生再也沒能翻過身來。

萬曆這輩子罷過很多人的官,但這一次,是最為成功的。因為他只罷掉了一個六品主事,卻換回一個明代最偉大的戲曲家,賺大發了。

[1314]

二十八歲落榜後,湯顯祖開始寫戲。三十歲的時候,寫出了《紫簫記》;三十八歲,寫出了《紫釵記》。四十二歲被趕到廣東,七年後京察,又被狠狠地折騰了一回,索性回了老家。

來回倒騰幾十年,一無所獲。在極度苦悶之中,四十九歲的湯顯祖回顧了自己戲劇化的一生,用悲涼而美豔的辭藻寫下了他所有的夢想和追求,是為《還魂記》,後人又稱《牡丹亭》。

牡丹亭,全劇共十五出,描述了一個死而複生的愛情故事,(情節比較複雜,有興趣自己去翻翻)。此劇音律流暢,詞曲優美,轟動一時,時人傳誦:牡丹一出,西廂(《西廂記》)失色。此後傳唱天下百余年,堪與之媲美者,唯有孔尚任之《桃花扇》。

為官不濟,為文不朽,是以無憾。

史贊:二百年來,一人而已。

總的說來,湯顯祖的運氣是不錯的,因為更麻煩的事,他還沒趕上。

湯先生上書兩月之後,福建僉事李琯就開炮了,目標還是申時行。不過這次更狠,用詞狠毒不說,還上升到政治高度,一條條列下來,彈劾申時行十大罪,轉瞬之間,申先生就成了天字第一號大惡人。

萬曆也不客氣,再度發威,撤了李琯的職。

命令一下,申時行卻並不高興,反而唉聲歎氣,憂心忡忡。

因為到目前為止,雖然你一刀我一棍打個不停,但都是摸黑放槍,誰也不挑明。萬曆的合同也還有效,拖到年尾,皇帝賴賬就是理虧,到時再爭,也是十拿九穩。

可萬一下面這幫憤中憤老忍不住,玩命精神爆發,和皇帝公開死磕,事情就難辦了。

俗語云:怕什麼,就來什麼。

工部主事張有德終于忍不住了,他憤然上書,要求皇帝早日冊立太子。

等的就是你。

萬曆隨即做出反應,先罰了張有德的工資,鑒于張有德撕毀合同,冊立太子的事情推後一年辦理。

這算是正中下懷,本來就不大想立,眼看合同到期,正為難呢,來這麼個冤大頭,不用白不用。冊立的事情也就能堂而皇之地往後拖了。

事實上,這是他的幻想。

因為在大臣們看來,這合同本來就不合理,忍氣吞聲大半年,那是給皇帝面子,早就一肚子苦水怨氣沒處瀉,你敢蹦出來,那好,咱們就來真格的!

[1315]

當然,萬曆也算是老運動員了。對此他早有准備,無非是來一群大臣瞎咋呼,先不理,鬧得厲害再出來說幾句話,把事情熬過去,完事。

形勢的發展和他的預料大致相同,張有德走人後,他的領導,工部尚書曾同亨就上書了,要求皇帝早日冊立太子。

萬曆對此嗤之以鼻,他很清楚,這不過是個打頭的,大部隊在後。下面的程序他都能背出來,吵吵嚷嚷,草草收場,實在毫無新鮮可言。

然而當下一封奏疏送上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封奏疏的署名人並不多,只有三個,分別是申時行、許國、王家屏。

但對萬曆而言,這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因為之前無論群臣多麼反對,內閣都是支持他的。即使以辭職回家相威脅,也從未公開與他為敵,是他的最後一道屏障,現在竟然公開站出來和他對著干,此例一開,後果不堪設想。

特別是申時行,雖說身在內閣,時不時也說兩句,但那都是做給人看的。平日里忙著和稀泥,幫著調節矛盾,是名副其實的臥底兼間諜。

可這次,申時行連個消息都沒透,就打了個措手不及,實在太不夠意思,于是萬曆私下派出了太監,斥責申時行。

一問,把申時行也問糊塗了,因為這事他壓根就不知道!

事情是這樣的,這封奏疏是許國寫的,寫好後讓王家屏署名,王兄自然不客氣,提筆就簽了名,而申時行的底細他倆都清楚,這個老滑頭死也不會簽,于是許大人膽一壯,代申首輔簽了名,拖下了水。

事已至此,申大人只能一臉無辜的表白:

名字是別人代簽的,我事先真不知道。

事情解釋了,太監也回去了,可申先生卻開始琢磨了:萬一太監傳達不對怎麼辦?萬一皇帝不信怎麼辦?萬一皇帝再激動一次,把事情搞砸怎麼辦?

想來想去,他終于決定,寫一封密信。

這封密信的內容大致是說,我確實不知道上奏的事情,這事情皇上你不要急,自己拿主意就行。

客觀地講,申時行之所以說這句話,倒不一定是耍兩面派,因為他很清楚皇帝的性格:

像萬曆這號人,屬于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也不認錯的。看上去非常隨和,實際上極其固執,和他硬干,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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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申時行的打算,是先穩住皇帝,再慢慢來

事實確如所料,萬曆收到奏疏後,十分高興,當即回複:

你的心意我已知道,冊立的事情我已有旨意,你安心在家調養就是了。

申時行總算松了口氣,事情終于糊弄過去了。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長達十年的和稀泥生涯,將就此結束——因為那封密信。

申時行的這封密信,屬于機密公文,按常理,除了皇帝,別人是看不見的。

可是在幾天後的一次例行公文處理中,萬曆將批好的文件轉交內閣,結果不留神,把這封密信也放了進去。

這就好比拍好了照片存電腦,又把電腦拿出去給人修,是個要命的事。

文件轉到內閣,這里是申時行的地盤,按說事情還能挽回。可問題在于申大人為避風頭,當時還在請病假,負責工作的許國也沒留意,順手就轉給了禮部。

最後,它落在了禮部給事中羅大纮的手里。

羅大纮,江西吉水人。關于這個人,只用一句就能概括:一個稱職的言官。

看到申時行的密信後,羅大纮非常憤怒,因為除了耍兩面派外,申時行在文中還寫了這樣一句話:惟親斷親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這句話說白了,就是你自己說了算,不要理會那些小臣。

我們是小臣,你是大臣?!

此時申時行已經發現了密信外泄,他十分緊張,立刻找到了羅大纮的領導,禮部科給事中胡汝甯,讓他去找羅大纮談判。

可惜羅大纮先生不吃這一套,寫了封奏疏,把這事給捅了出去,痛罵申時行兩面派。

好戲就此開場,言官們義憤填膺。吏部給事中鍾羽正、候先春隨即上書,痛斥申時行,中書黃正賓等人也跟著湊熱鬧,罵申時行老滑頭。

眼看申首輔吃虧,萬曆當即出手,把羅大纮趕回家當了老百姓,還罰了上書言官的工資。

但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已經無法收拾了。

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申時行,終究在陰溝里翻了船。自萬曆十年以來,他忍辱負重,上下協調,獨撐大局,打落門牙往肚里吞,至今已整整十年。

現在,他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萬曆十九年(1591)九月,申時行正式提出辭職,最終得到批准,回鄉隱退。

大亂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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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行在的時候,大家都說朝廷很亂,等申時行走了,大家才知道,什麼叫亂。

首輔走了,王錫爵不在,按順序,應該是許國當首輔。可這位兄弟相當機靈,一看形勢不對,寫了封辭職信就跑了。

只剩王家屏了。

萬曆不喜歡王家屏,王家屏也知道皇帝不喜歡他,所以幾乎在申時行走人的同時,他就提出辭職。

然而萬曆沒有批,還把王家屏提為首輔。原因很簡單,這麼個爛攤子,現在內閣就這麼個人,好歹就是他了。

內閣總算有個人了,但一個還不夠,得再找幾個。搭個班子,才好唱戲。說起來還是申時行夠意思,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所以在臨走時,他向萬曆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時任吏部左侍郎趙志皋,另一個是原任禮部右侍郎張位。

這個人事安排十分有趣,因為這兩個人興趣不同,性格不同,出身不同,總而言之,就沒一點共同語言,但事後證明,就是這麼個安排,居然撐了七八年,申先生的領導水平可見一斑。

班子定下來了,萬曆的安甯日子也到了頭。因為歸根結底,大臣們鬧騰,還是因為冊立太子的事情,申先生不過是幫皇帝擋了子彈,現在申先生走了,皇帝陛下只能赤膊上陣。

萬曆二十年(1592)正月,真正的總攻開始了。

禮部給事中李獻可首先發難,上書要求皇帝早日批准長子出閣讀書,而且這位兄台十分機靈,半字不提冊立的事,全篇卻都在催這事,半點把柄都不留,搞得皇帝陛下十分狼狽,一氣之下,借口都不找了:

冊立已有旨意,這厮偏又來煩擾……好生可惡,降級調外任用!

其實說起來,李獻可不是什麼大人物,這個處罰也不算太重。可萬曆萬沒想到,就這麼個小人物,這麼點小事兒,他竟然沒能辦得了。

因為他的聖旨剛下發,就被王家屏給退了回來。

作為朝廷首輔,如果認為皇帝的旨意有問題,可以退回去,拒不執行,這種權力,叫做封還。

封還就封還吧,不辦就不辦吧,更可氣的是,王首輔還振振有詞:

這事我沒錯,是皇帝陛下錯了!因為李獻可沒說冊立的事,他只是說應該出閣讀書,你應該采納他的意見,即使不能采納,也不應該罰他,所以這事我不會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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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要造反了,剛剛提了首輔,這白眼狼就下狠手。萬曆恨不得拿頭撞牆,氣急敗壞之下,他放了王家屏的假,讓他回家休養去了。

萬曆的34;幸福生活從此拉開序幕。

幾天後,禮部給事中鍾羽正上疏,支持李獻可,經典語言如下:

李獻可的奏疏,我是贊成的,請你把我一同降職吧(請與同謫)。

萬曆滿足了他的要求。

又幾天後,禮部給事中舒弘緒上疏,發言如下:

言官是可以處罰的,出閣讀書是不能不辦的。

發配南京。

再幾天後,戶部給事中孟養浩上疏,支持李獻可、鍾羽正等人。相對而言,他的奏疏更有水平,雖然官很小(七品),志氣卻大,總結了皇帝大人的種種錯誤,總計五條,還說了一句相當經典的話:

皇帝陛下,您坐視皇長子失學,有辱宗社祖先!

萬曆氣瘋了,當即下令,把善于總結的孟養浩同志革職處理,並拉到午門,打了一百杖。

暴風雨就是這樣誕生的。

別人也就罷了,可惜孟先生偏偏是言官,干的是本職工作,平白被打實在有點冤。

于是大家都憤怒了。

請注意,這個大家是有數的,具體人員及最終處理結果如下所列:

內閣大學士趙志皋上疏,被訓斥。

吏科右給事中陳尚象上疏,被革職為民。

禦史鄒德泳,戶科都給事中丁懋遜、兵科都給事中張棟、刑科都給事中吳之佳、工科都給事中楊其休,禮科左給事中葉初春,聯名上疏抗議。萬曆大怒,將此六人降職發配。

萬曆終于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加上最初上疏的李獻可,那麼在短短的幾天之內,他就免掉了十二位當朝官員。這一偉大記錄,就連後來的急性子崇禎皇帝也沒打破。

事辦到這份上,皇帝瘋了,大臣也瘋了。官服烏紗就跟白送的一樣,鋪天蓋地到處亂扔,大不了就當老子這幾十年書白讀了。拼個你死我活只為一句話:可以丟官,不能丟人!

在這一光輝思想的指導下,禮部員外郎董嗣成、禦史賈名儒、禦史陳禹謨再次上疏,支持李獻可。萬曆即刻反擊,董嗣成免職,賈名儒發配,陳禹謨罰工資。

事情鬧到這里,到底卷進來多少人,我也有點亂。但若以為就此打住,那實在是低估了明代官員的戰斗力。[1319]

幾天後,禮部尚書李長春也上疏了。對這位高級官員,萬曆也沒客氣,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誰知沒多久,吏部尚書蔡國珍、侍郎楊時喬又上疏抗議,然而這一次,萬曆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實在罵不動了。

皇帝被搞得奄奄一息,王家屏也坐不住了,他終于出面調停,向皇帝認了錯,並希望能夠赦免群臣。

想法本是好的,方法卻是錯的。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萬曆,一看見這個老冤家,頓時恢複了戰斗力,下書大罵:

自你上任,大臣狂妄犯上,你是內閣大學士,不但不居中緩和矛盾,反而封還我的批示,故意激怒我!見我發怒,你又說你有病在身,回家休養!國家事務如此眾多,你在家躺著(高臥),心安嗎!?既然你說有病,就別來了,回家養病去吧!

王家屏終于理解了申時行的痛苦,萬曆二十年(1592)三月,他連上八封奏疏,終于回了家。

這是一場實力不對等的較量,大臣的一句話,可能毫無作用,萬曆的一道聖旨,卻足以改變任何人的命運。

然而萬曆失敗了,面對那群前仆後繼的人,他雖然竭盡全力,卻依然失敗了,因為權力並不能決定一切——當它面對氣節與尊嚴的時候。

王家屏走了,言官們暫時休息了。接班的趙志皋比較軟,不說話,萬曆正打算消停幾天,張位又冒出來了。

這位次輔再接再厲,接著鬧,今天鬧出閣講學,明天就鬧冊立太子。每天變著法地折騰皇帝,萬曆同志終于頂不住了。如此下去,不被逼死,也被憋死了。

必須想出對策。

考慮再三,他決定去找一個人,在他看來,只有這個人才能挽救一切。

萬曆二十一年(1593),王錫爵奉命來到京城,擔任首輔。

王錫爵,字元馭,蘇州太倉人。

嘉靖四十一年,他二十八歲,赴京趕考,遇見申時行,然後考了第一。

幾天後參加殿試,又遇見了申時行,這次他考了第二。

據說他之所以在殿試輸給申時行,不外乎兩點,一是長得不夠帥,二是說話不夠滑。

帥不帥不好說,滑不滑是有定論的。

[1320]

自打進入朝廷,王錫爵就是塊硬骨頭。萬曆五年張居正奪情,大家上書鬧,他跑到人家家里鬧,逼得張居正大人差點拔刀自盡。吳中行被打得奄奄一息,大家在場下吵,他跑到場上哭。

萬曆六年,張居正不守孝回京辦公。大家都慶賀,他偏請假,說我家還有父母,實在沒有時間工作,要回家盡孝,張居正恨得直磨牙。

萬曆九年,張居正病重,大家都去祈福,他不屑一顧。

萬曆十年,張居正病逝,反攻倒算開始,抄家鬧事翻案,人人都去踩一腳,這個時候,他說:

張居正當政時,做的事情有錯嗎?!他雖為人不正,卻對國家有功,你們怎能這樣做呢?!

萬曆十三年,他的學生李植想搞倒申時行,扶他上台,他痛斥對方,請求辭職。

三年後,他的兒子鄉試考第一,有人懷疑作弊,他告訴兒子,不要參加會試,回家待業,十三年後他下了台,兒子才去考試,會試第二,殿試第二。

他是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人。

所以在萬曆看來,能收拾局面的,也只有王錫爵了。

王大人果然不負眾望,到京城一轉悠,就把情況摸清促了。隨即開始工作,給皇帝上了一封密信。大意是說,目前情況十分緊急,請您務必在萬曆二十一年冊立太子,絕不能再拖延了,否則我就是再有能耐,也壓制不了!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萬曆沒敢再隨便找人修電腦,專程派了個太監,送來了自己的回信。

可王錫爵剛打開信,就傻眼了。

信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看了你的奏疏,為你的忠誠感動!我去年確實說過,今年要舉行冊立大典,但是(注意此處),我昨天晚上讀了祖訓(相當于皇帝的家規),突然發現里面有一句訓示:立嫡不立長,我琢磨了一下,皇後現在年紀還不大,萬一將來生了兒子,怎麼辦呢?是封太子,還是封王?

如果封王,那就違背了祖訓,如果封太子,那就有兩個太子了,我想來想去,想了個辦法,要不把我的三個兒子一起封王,等過了幾年,皇後沒生兒子,到時候再冊立長子也不遲。這事我琢磨好了,既不違背祖制,也能把事辦了,很好,你就這麼辦吧。

階級斗爭又有新動向了,很明顯,萬曆同志是很動了一番腦筋,覺得自己不夠分量,把老祖宗都搬出來了,還玩了個複雜的邏輯游戲,有相當的技術含量,現解析如下。

[1321]

按老規矩,要立嫡子(皇後的兒子),可是皇後又沒生兒子,但皇後今天沒有兒子,不代表將來沒有。如果我立了長子,嫡子生出來,不就違反政策了嗎?但是皇後什麼時候生兒子,我也不知道,與其就這麼拖著,還不如把現在的三個兒子一起封了了事,到時再不生兒子,就立太子。先封再立,總算對上對下都有了交代。

王錫爵初一琢磨,就覺得這事有點懸,但聽起來似乎又只能這麼辦,思前想後,他也和了稀泥,拿出了兩套方案。

方案一、讓皇長子拜皇後為母親,這樣既是嫡子又是長子,問題就解決了。

方案二、按照皇帝的意思,三個兒子一起封王,到時再說。

附注:第二套方案,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使用。

上當了,徹底上當了。

清醒了一輩子的王大人,似乎終于糊塗了,他好像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跳入了一個陷阱。

事實上,萬曆的真正目標,不是皇長子,而是皇三子。

他喜歡鄭貴妃,喜歡朱常洵,壓根就沒想過要立太子,搞三王並封,把皇長子、三子封了王,地位就平等了,然後就是拖,拖到大家都不鬧了,事情也就辦成了。

至于所謂萬不得已,采用第二方案,那也是句廢話,萬曆同志這輩子,那是經常地萬不得已。

總之,王錫爵算是上了賊船了。

萬曆立即選擇了第二種方案,並命令王錫爵准備執行。

經過長時間的密謀和策劃,萬曆二十一年(1593)正月二十六日,萬曆突然下發聖旨:

我有三個兒子,長幼有序。但問題是,祖訓說要立嫡子,所以等著皇後生子,一直沒立太子,為妥善解決這一問題,特將皇長子、皇三子、皇五子全部封王,將來有嫡子,就立嫡子,沒嫡子,再立長子,事就這麼定了,你們趕緊去准備吧。

聖旨發到禮部,當時就炸了鍋。這麼大的事情,事先竟沒聽到風聲,實在太不正常,于是幾位領導一合計,拿著諭旨跑到內閣去問。

這下連內閣的趙志皋和張位也驚呆了,什麼聖旨,什麼三王並封,搞什麼名堂!?

很明顯,這事就是王錫爵辦的。消息傳出,舉朝轟動,大家都認定,朝廷又出了個叛徒,而且還是主動投靠的。

[1322]

所有人都知道,萬曆已經很久不去找(幸)皇後了,生兒子壓根就是沒影的事。所謂三王並封,就是扯淡,大家都能看出來,王錫爵你混了幾十年,怎麼看不出來?分明就是同謀,助紂為虐!

再說皇帝,你都說好了,今年就辦,到時候了竟然又不認賬。搞個什麼三王並封,我們大家眼巴巴地盼著,又玩花樣,你當你耍猴子呢?!

兩天之後,算帳的人就來了。

光祿寺丞朱維京第一個上書,連客套話都不說,開篇就罵:

您先前說過,萬曆二十一年就冊立太子,朝廷大臣都盼著,忽然又說要並封,等皇後生子。這種說法,祖上從來就沒有過!您不會是想愚弄天下人吧!

把戲被戳破了,萬曆很生氣,立即下令將朱維京革職充軍。

一天後,刑部給事中王如堅又來了:

十四年時,您說長子幼小,等個兩三年;十八年時,您又說您沒有嫡子,長幼有序,讓我們不必擔心;十九年時,您說二十年就冊立;二十年時,您又說二十一年舉行;現在您竟然說不辦了,改為分封,之前的話您不是都忘了吧,以後您說的話,我們該信那一句?

這話殺傷力實在太大,萬曆繃不住了,當即把王如堅免職充軍。

已經沒用了,什麼罰工資、降職、免職、充軍,大家都見識過了,還能嚇唬誰?

最尷尬的,是禮部的頭頭腦腦們,皇帝下了聖旨,內閣又沒有封還,按說是不能不辦的。可是照現在這麼個局勢,如果真要去辦,沒准自己就被大家給辦了。想來想去,搞了個和稀泥方案:三王並封照辦,但同時也舉行冊立太子的儀式。

方案報上去,萬曆不干:三王並封,就為不立太子,還想把我繞回去不成?

既然給面子皇帝都不要,也就沒啥說的了。禮部主事顧允成,工部主事岳元聲,光祿寺丞王學曾等人繼續上書,反對三王並封,這次萬曆估計也煩了,理都不理,隨他們去。

于是抗議的接著抗議,不理的照樣不理,誰也奈何不了誰。

局面一直僵持不下,大家這才突然發覺,還漏了一個關鍵人物——王錫爵。

這事既然是王錫爵和皇帝干的,皇帝又不出頭,也只能拿王錫爵開刀了。

[1323]

先是顧允成、張輔之等一群王錫爵的老鄉上門,勸他認清形勢,早日解決問題。然後是吏部主事顧憲成代表吏部全體官員寫信給王錫爵,明白無誤地告訴他:現在情況很複雜,大家都反對你的三王並封,想糊弄過去是不行的,

王錫爵終于感受到了當年張居正的痛苦,不問青紅皂白,就圍上來群毆,沒法講道理,就差打上門來了。

當然,一點也沒差,打上門的終究來了。

幾天之後,禮部給事中史孟麟、工部主事岳元聲一行五人,來到王錫爵辦公的內閣,過來只干一件事:吵架。

剛開始的時候,氣氛還算不錯,史孟麟首先發言,就三王並封的合理性、程序性一一批駁,有理有節,有根有據。

事情到這兒,還算是有事說事,可接下來,就不行了。

因為王錫爵自己也知道,三王並封是個爛事,根本就沒法辯,心里理虧,半天都不說話。對方一句句地問,他半句都沒答,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了: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岳元聲即刻回答:

請你立刻收回那道聖旨,別無商量!

接著一句:

皇上要問,就說是大臣們逼你這麼干的!

王錫爵氣得不行,大聲回複:

那我就把你們的名字都寫上去,怎麼樣?!

這是一句威脅性極強的話。然而岳元聲回答的聲音卻更大:

那你就把我的名字寫在最前面!充軍也好,廷杖也好,你看著辦!

遇到這種不要命的二愣子,王錫爵也沒辦法,只好說了軟話:

請你們放心,雖然三王並封,但皇長子出閣的時候,禮儀是不一樣的。

首輔大人認輸了,岳元聲卻不依不饒,跟上來就一句:

那是禮部的事,不是你的事!

談話不歡而散,王錫爵雖然狼狽不堪,卻也頂住了死不答應。

因為雖然罵者眾多,卻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他的死穴。

這事看起來很簡單,萬曆耍了個計謀,把王錫爵繞了進去,王大人背黑鍋,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王錫爵先生,雖然人比較實誠,也是在官場打滾幾十年的老油條,萬曆那點花花腸子,他一清二楚,之所以同意三王並封,是將計就計。

他的真正動機是,先利用三王並封,把皇長子的地位固定下來,然後借機周旋,更進一步逼皇帝冊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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