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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324-1328  
   
正文 1324-1328


[1324]

在他看來,岳元聲之流都是白頸烏鴉,整天吵吵嚷嚷,除了瞎咋呼,啥事也干不成。所以他任人笑罵,准備忍辱負重,一朝翻身。

然而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聰明人的。

庶吉士李騰芳就算一個。

李騰芳,湖廣湘潭人(今湖南湘潭)。從嚴格意義上講,他還不是官,但這位仁兄人還沒進朝廷,就有了朝廷的悟性,只用一封信就揭破了王錫爵的秘密。

他的這封信,是當面交給王錫爵的,王大人本想打發這人走,可剛看幾行字,就把他給拉住了:

公欲暫承上意,巧借王封,轉作冊立!

太深刻了,太尖銳了,于是王錫爵對他說:

請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李騰芳接下來的話,徹底打亂了王錫爵的部署:

王大人,你的打算是對的。但請你想一想,封王之後,恐怕冊立還要延後,你還能在朝廷呆多久?萬一你退了,接替你的人比你差,辦不成這件事,負責任的人就是你!

王錫爵沉默了,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的計劃蘊含著極大的風險,但他仍然不打算改正這個錯誤。因為在這個計劃里,還有最後一道保險。

李騰芳走了,王錫爵沒有松口,此後的十幾天里,跑來吵架的人就沒斷過。但王大人心里有譜,打死也不說,直到王就學上門的那一天。

王就學是王錫爵的門生,自己人當然不用客氣,一進老師家門就哭,邊哭還邊說:

這件事情(三王並封)大家都說是老師干的,如此下去,恐怕老師有滅門之禍啊!

王錫爵卻笑了:

你放心吧,那都是外人亂說的。我的真實打算,都通過密奏交給了皇上,即使皇長子將來登基,看到這些文書,也能明白我的心意。

這就是王先生的保險,然而王就學沒有笑,只說了一句話:

老師,別人是不會體諒您的!一旦出了事,會追悔莫及啊!

王錫爵打了個寒戰,他終于發現,自己的思維中,有一個不可饒恕的漏洞:

如果將來冊立失敗,皇三子登基,看到了自己擁立長子的密奏,必然會收拾掉自己。

而如果皇長子登基,即使他知道密奏,也未必肯替自己出頭。因為長子登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犯不著感謝誰,到時,三王並封的黑鍋只有他自己背。

所以結論是:無論誰勝利,他都將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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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是賠本的生意,還要做的人,叫做傻子。王錫爵不是傻子,自然不做。萬曆二十一年二月,他專程拜見了萬曆,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撤回三王並封。

這下萬曆就不干了,好不容易把你拉上船,現在你要洗手不干,留下我一個人背黑鍋,怎麼夠意思?

你要收回此議,即無異于認錯,如果你認錯,我怎麼辦?我是皇帝,怎能被臣下挾持?

話說得倒輕巧,可惜王大人不上當:你是皇帝,即使不認錯,大家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我是大臣,再跟著淌混水,沒准祖墳都能讓人刨了。

所以無論皇帝大人連哄帶蒙,王錫爵偏一口咬定——不干了。

死磨硬泡沒辦法,大臣不支持,內閣不支持,唯一的親信跑路,萬曆只能收攤了。

幾天後,他下達諭令:

三王都不必封了,再等兩三年,如果皇後再不生子,就冊立長子。

可是大臣們不依不饒,一點也不消停,接著起哄,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陛下您多少年不去找皇後了,皇後怎麼生兒子,不想立就不想立,你裝什麼蒜?

萬曆又火了,先是辟謠,說今年已經見過皇後,夫妻關系不好,純屬謠傳,同時又下令內閣,對敢于胡說八道的人,一律嚴懲不怠。

這下子王錫爵為難了,皇帝那里他不敢再去湊熱鬧了,大臣他又得罪不起,想來想去,一聲歎息:我也辭職吧。

說是這麼說,可是皇帝死都不放,因為經曆了幾次風波之後,他已然明白,在手下這群瘋子面前,一絲不掛十分危險,身前必須有個擋子彈的,才好平安過日子。

于是王錫爵慘了,大臣轟他走,皇帝不讓走,夾在中間受氣,百般無奈之下,他決定拼一拼——找皇帝面談。

可是皇帝大人雖然不上班,卻似乎很忙,王錫爵請示了好幾個月,始終不見回音。眼看要被唾沫淹死,王大人急眼了,死磨硬泡招數全用上,終于,萬曆二十一年(1593)十一月,他見到了萬曆。

這是一次十分關鍵的會面,與會者只有兩人,本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出于某種動機(估計是想保留證據),事後王錫爵詳細地記下了他們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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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半年,王錫爵已經毫無耐心:

冊立一事始終未定,大臣們議論紛紛,煩擾皇上(包括他自己),希望陛下早日決斷,大臣自然無詞。

萬曆倒還想得開:

我的注意早就定了,反正早晚都一樣,人家說什麼不礙事。

不礙事?敢情挨罵的不是你。

可這話又不能明說,于是王大人兜了***:

陛下的主意已定,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外人不知道內情,偏要大吵大嚷,我為皇上受此非議深感不忿,不知道您有什麼為難之處,要平白受這份閑氣?

球踢過來了,但萬曆不愧為老運動員,一腳傳了回去:

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擔心,如果皇後再生兒子,該怎麼辦?

王錫爵氣蒙了,就為皇後生兒子的破事,搞了三王並封,鬧騰了足足半年,到現在還拿出來當借口,還真是不要臉,既然如此,就得罪了:

陛下,您這話幾年前說出來,還過得去,現在皇子都十三歲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從古至今即使百姓家的孩子,十三歲都去讀書了,何況還是皇子?!

這已經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了,但萬曆同志到底是久經考驗,毫不動怒,只是淡淡地說:

我知道了。

王錫爵仍不甘心,繼續勸說萬曆,但無論他講啥,皇帝陛下卻好比橡皮糖,全無反應,等王大人說得口干舌燥,氣喘籲籲,沒打招呼就走人了,只留下王大人,癡癡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談話是完了,但這事沒完,王錫爵回家之後,實在是氣不過,一怒之下,又寫了一封膽大包天的奏疏。

因為這封奏疏的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威脅:

皇上,此次召對(即談話),雖是我君臣二人交談,但此事不久後,天下必然知曉,若毫無結果,將被天下人群起攻之,我即使粉身碎骨,全家死絕,也無濟于事!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我和你談過話,別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沒給我一個結果,此事必將公之于天下,我完蛋了,你也得下水!

這是硬的,還有軟的:

臣進入朝廷三十余年了,一向頗有名聲,現在為了此事,被天下人責難,實在是痛心疾首啊!

王錫爵是真沒辦法了,可萬曆卻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對著干,當即寫了封回信,訓斥了王錫爵,並派人送到了內閣。

按照常理,王大人看完信後,也只能苦笑,因為他雖為人剛正,卻是個厚道人,從來不跟皇帝鬧,可這一次,是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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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太監送信到內閣的時候,內閣的張位恰好也在。這人就沒那麼老實了,是個喜歡惹事的家伙,王錫爵拆信的時候,他也湊過來看。看完後,王錫爵倒沒什麼,他反而激動了。

這位仁兄二話不說,當即慫恿王錫爵,即刻上疏駁斥萬曆。有了張位的支持,王錫爵渾似喝了幾瓶二鍋頭,膽也壯了,針鋒相對,寫了封奏疏,把皇帝大人批駁得無地自容。

王錫爵沒有想到,他的這一舉動,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因為萬曆雖然頑固,卻很機靈。他之所以敢和群臣對著干,無非是有內閣支持,現在王大人反水了,如果再鬧下去,恐怕事情就沒法收拾,于是他終于下聖旨:萬曆二十二年春,皇長子出閣讀書。

勝利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了,王錫爵如釋重負,雖然沒有能夠冊立太子,但已出閣讀書。無論如何,對內對外,都可以交代了。

申時行沒有辦成的事情,王錫爵辦成了,按說這也算是個政績工程,王大人的位置應該更穩才是,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明代的大臣很執著,直來直往,說是冊立,就必須冊立。別說換名義,少個字都不行!所以出閣讀書,並不能讓他們滿意,朝廷里還是吵吵嚷嚷地鬧個不停。

再加上另一件事,王錫爵就真是無路可走了。

因為萬曆二十一年(1593),恰好是京察年。

所謂京察,之前已介紹過,大致相當于干部考核,每六年京察一次,對象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含五品),包括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以及京城的京官。

雖然一般說來,明代的考察大都是糊弄事。但京察不同,因為管理京察的,是六部尚書之首的吏部尚書。收拾不了內閣大學士,搞定幾個五品官還是綽綽有余的。云深無跡收集整理

所以每隔六年,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要膽戰心驚一回。畢竟是來真格的,一旦京察被免官,就算徹底完蛋。

這還不算,最倒黴的是,如果運氣不好,主持考核的是個死腦筋的家伙,找人說情都沒用,那真叫玩的就是心跳。

萬曆二十一年(1593)的這次京察,就是一次結結實實的心跳時刻。因為主持者,是吏部尚書孫鑨和考功司郎中趙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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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鑨倒沒什麼,可是趙南星先生,就真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頑固型人物。

趙南星,字夢白,萬曆二年進士。早在張居正當政時期,他就顯示了自己的刺頭本色,一直對著干。張居正死後獲得提升,也不好好干,幾年後就辭職回家了,據他自己說是身體不好,不想干了。

此人不貪錢,不好色,且認死理,此前不久才再次出山,和吏部尚書一起主持京察。

這麼個人來干這麼個事,很明顯,就是來折騰人的。

果不其然,京察剛一開始,他就免了兩個人的官,一個是都給事中王三余,另一個是文選司員外郎呂廕昌。

朝廷頓時一片恐慌。

因為這兩個人的官雖不大,身份卻很特殊:王三余是趙南星的親家,呂廕昌是孫鑨的外甥。

拿自己的親戚開刀,意思很明白:今年這關,你們誰也別想輕易過去。

官不聊生的日子就此開始,六部及地方上的一大批官員紛紛落馬,哭天喊地,聲震寰宇,連內閣大學士也未能幸免。趙志皋的弟弟被趕回了家,王錫爵的幾個鐵杆親信也糟了秧。

趙志皋是個老實人,也不怎麼鬧。王錫爵就不同了,他上門逼張居正的時候,趙南星也就是個小跟班,要說鬧事,你算老幾?

很快,幾個言官便上疏攻擊吏部的人事安排,從中挑刺。趙南星自然不甘示弱,上疏反駁,爭論了幾天,皇帝最後判定:吏部尚書孫鑨罰一年工資,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官降三級。

這個結果實在不值得驚訝,因為那段時間,皇帝大人正在和王錫爵合伙搞三王並封。

但王錫爵錯了,因為趙南星先生,絕不是一個單純的人。

事實上,他之所以被拉到前台,去搞這次京察,是因為在幕後,有個人在暗中操縱著一切。

這個人的名字,叫顧憲成。

關于這位仁兄的英雄事跡,後面還要詳細介紹,這里就不多說了,但可以確定的是,萬曆二十一年的這次京察,是在顧憲成的策劃下,有預謀,有目的的政治攻擊。關于這一點,連修明史的史官都看得清清楚楚(明史·顧憲成傳)。

事實印證了這一點,前台剛剛下課,後台就出手了。一夜之間,左都禦史李世達、禮部郎中于孔兼等人就冒了出來,紛紛上疏攻擊,王大人又一次成為了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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