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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485-1494  
   
正文 1485-1494


其實閹黨之中的大多數人,都曾是三黨的成員,在徹底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軀體,加入這個溫馨的集體,成為毫無廉恥的禽獸之前,他們曾經也是人.

多年以前,當他們剛踏入朝廷的時候,都曾品行端正滿懷理想,立志以身許國,匡扶天下,公正地對待每一個人,謹言慎行,並最終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偉人.

但他們終究倒下了,在殘酷的斗爭、仕途的磨礪、黨爭的失敗面前,他們失去了最後的勇氣和尊嚴,並最終屈服,屈服于觸手可及的錢財、權位和利益.

魏忠賢明白,堅持理想的東林黨,是絕不可能跟他合作的,要想繼續好吃好喝混下去,就必須解決這些人,現在,他准備攤牌了.

但想挑事,總得有個由頭,東林黨這幫人都是道德先生,也不怎麼收黑錢,想找茬整頓他們,是有相當難度的.

考慮再三之後,魏忠賢找到了一個看似完美的突破口——汪文言.

作為東林黨的智囊,汪文言起著極其關鍵的作用,左推右擋來回忽悠,擁立了皇帝,搞垮了三黨,人送外號天下第一布衣.

但在魏忠賢看來,這位布衣有個弱點:他沒有功名,不能做官,只能算是地下黨.對這個人下手,即不會太顯眼,又能打垮東林黨的支柱,實在是一舉兩得.

所以在王安死後,魏忠賢當即指使順天府府丞紹輔忠,彈劾汪文言.

要整汪文言,是比較容易的.這人本就是個老油條,除東林黨外,跟三黨也很熟.後來三黨垮了,他跟閹黨中的許多人關系也很鐵,經常來回倒騰事兒,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底子實在太不乾淨.

更重要的是,他的老東家王安倒了,靠山沒了,自然好收拾.

事實恰如所料,汪文言一彈就倒,監生的頭銜沒收,還被命令馬上收拾包裹滾蛋.

汪文言相當聽話,也不鬧,乖乖地走人了,可他還沒走多遠,京城里又來了人,從半道上把他請了回去——坐牢.

趕走汪文言,是不夠的,魏忠賢希望,能把這個神通廣大又神秘莫測的人一棍子打死,于是他指使禦史彈了汪先生第二下,把他直接彈進了牢房里.

魏忠賢終于滿意了,行動進行極其順利,汪文言已成為階下囚,一切都已准備妥當,下面……

下面沒有了.

[1486]

因為不久之後,汪文言就出獄了.

此時的魏忠賢是東廠提督太監、掌控司禮監、黨羽遍布天下,而汪先生是個沒有功名,沒有身份,失去靠山的犯人.並且魏公公很不喜歡汪文言,很想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這看上去,似乎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畢竟連汪文言的後台王安,都死在了魏忠賢的手中.

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不可能出獄.

然而他就是出獄了.

他到底是怎麼出獄的,我不知道,反正是出來了,成功自救,魏公公也毫無反應,王安都沒有辦到的事情,他辦到了.

而且這位仁兄出獄之後,名聲更大,趙南星、左光斗、楊漣都親自前來拜會慰問,上門的人絡繹不絕,用以往革命電影里的一句話:坐牢還坐出好來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不久之後,朝廷首輔葉向高主動找到了他,並任命他為內閣中書.

所謂內閣中書,大致相當于國務院辦公廳主任,是個極為重要的職務.汪文言先生連舉人都沒考過,竟然撈到這個位置,實在聳人聽聞.

而對這個嚴重違背常規的任命,魏公公竟然沉默是金,什麼話都不說.因為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戰勝這個神通廣大的人.

于是,魏忠賢停止了行動,他知道,要打破目前的僵局,必須繼續等待.

此後的三年里,悄無聲息之中,他不斷排擠東林黨,安插自己的親信,投靠他的人越來越多,他的黨羽越來越龐大,實力越來越強,但他仍在沉默中等待.

因為他已看清,這個看似強大的東林黨,實際上非常脆弱,吏部尚書趙南星不可怕,僉都禦史左光斗不可怕,甚至首輔葉向高,也只是一個軟弱的盟友.

真正強大的,只有這個連舉人都考不上,地位卑微,卻機智過人,狡猾到底的汪文言,要解決東林黨,必須除掉這個人,沒有任何捷徑.

這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魏忠賢不喜歡冒險,所以他選擇等待.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魏忠賢在內.

天啟四年(1624)吏科給事中阮大鋮上書,彈劾汪文言、左光斗互相勾結,禍亂朝政.

熱鬧就此開始,閹黨紛紛加入,趁機攻擊東林黨,左光斗也不甘示弱,參與論戰,朝廷上下,口水滔滔,汪文言被免職,連首輔葉向高也申請辭職,亂得不可開交.

但諷刺的是,對于這件事,魏忠賢事先可能並不知道.

[1487]

這事之所以鬧起來,無非是因為吏科都給事中退了,位置空出來,阮大鋮想要進步,就開始四處活動,拉關系.

偏偏東林黨不吃這套,人事部長趙南星聽說這事後,索性直接讓他滾出朝廷,連給事中都不給干.阮大鋮知道後,十分憤怒,決定告左光斗的黑狀.

這是句看上去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趙南星讓他滾,關左光斗何事?

原因在于,左光斗是阮大鋮的老鄉,當年阮大鋮進京,就是左光斗抬舉的.所以現在他升不了官,就要找左光斗的麻煩.

看起來,這個說法仍然比較亂,不過跟因為生在荊楚之地,所以就叫萌萌之類的邏輯相比,這種想法還算正常.

這位邏輯還算正常的阮大鋮先生,真算是奇人.可以多說幾句.後來他加入了閹黨,跟著魏忠賢混,混砸了又跑到南京,跟著南明混,南明混砸了,他又加入滿清,在滿清軍營里,他演出了人生中最精彩,最無恥的一幕.

作為投降的漢奸,他毫無羞恥之心,還經常和滿清將領說話.白天說完,晚上接著說,說得人家受不了,對他說:您口才真好,可我們明天早起還要打仗,早點洗了睡吧.

此後不久,他因急于搶功跑得太快,猝死于軍中.

但在當時,阮大鋮先生這個以德報怨的黑狀,只是導火索.真正讓魏公公極為憤怒,痛下殺手的,是另一件事.准確地說,是另一筆錢.

其實一直以來,魏公公雖和東林黨勢不兩立,卻只有公憤,並無私仇.但幾乎就在阮大鋮上書的同一時刻,魏公公得到消息,他的一筆生意黃了,就黃在東林黨的手上.

這筆生意值四萬兩銀子,和他做生意的人,叫熊廷弼.

希望大家還記得這兄弟,自從回京後,他已經被關了兩年多了,由于情節嚴重,上到皇帝下到刑部,傾向性意見相當一致——殺.

事到如今,只能開展自救了,熊廷弼開始積極活動,找人疏通關系,希望能送點錢,救回這條命.

七轉八轉,他終于找到了一位叫做汪文言的救星,據說此人神通廣大,手到擒來.

汪文言答應了,開始活動,他七轉八轉,找到了一個能辦事的人——魏忠賢.

當然,鑒于魏忠賢同志對他極度痛恨,干這件事的時候,他沒有露面,而是找人代理.

[1488]

魏忠賢接到消息,欣然同意,並開出了價碼——四萬兩,熊廷弼不死.

汪文言非常高興,立刻回複了熊廷弼,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以及所需銀子的數量(很可能不是四萬兩,畢竟中間人也要收費)

以汪文言的秉性,拿中介費是一定的,拿多少是不一定的,但這次,他一文錢也沒拿到.因為熊廷弼拿不出四萬兩.

拿不出錢來,事情沒法辦,也就沒了下文.

但魏忠賢不知是手頭緊,還是辦事認真負責,發現這事沒消息了,就好了奇,派人去查.七轉八轉,終于發現那個托他辦事的人,竟然是汪文言!

過分了,實在過分了,魏忠賢感受到了出離的憤怒:和我作對也就罷了,竟然還要托我辦事,吃我的中介費!

拿不到錢,又被人耍了一把的魏忠賢國仇家恨頓時湧上心頭,當即派人把汪文言抓了起來.

汪文言入獄了,但這只是開始,魏忠賢的最終目標,是通過他,把東林黨人拉下水.

但事實再一次證明,沖動是魔鬼.一時沖動的魏公公驚奇地發現,他又撞見鬼了,汪文言入獄後,審來審去毫無進展,別說楊漣、左光斗,就連汪先生自己也在牢里過得相當滋潤.

之所以出現如此怪象,除汪先生自己特別能戰斗外,另一個人的加入,也起了極大的作用.

這個人名叫黃尊素,時任都察院監察禦史.

這是一個很有名的人,知道他的人比較多,但他還有個更有名的兒子——黃宗羲.如果連黃宗羲都不知道,應該回家多讀點書.

在以書生為主的東林黨里,黃尊素是個異類.此人深謀遠慮,凡事三思而行,擅長權謀,與汪文言並稱為東林黨兩大智囊.

得知汪文言被抓後,許多東林黨人都很憤怒,但也就是發發牢騷,真正做出反應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黃尊素.

他敏銳地感覺到,魏忠賢要動手了.

抓汪文言只是個開頭,很快,這場戰火就將延伸到東林黨的身上.到時一切都遲了.

于是,他連夜找到了錦衣衛劉僑.

劉僑,時任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管理詔獄,汪文言就在他地盤坐牢.

這人品格還算正派,所以黃尊素專程找到他,疏通關系.

黃尊素表示,人你照抓照關,但萬萬不能牽涉到其他人,比如左光斗、楊漣等等.

劉僑答應了.

[1489]

劉僑是個聰明人,他明白黃尊素的意思.便照此意思吩咐審訊工作,所以汪文言在牢里滿口胡話,也沒人找他麻煩.

而另一個察覺魏忠賢企圖的人,是葉向高.

葉向高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幾十年朝廷混下來,一看就明白.即刻上書表示汪文言是自己任命的,如果此人有問題,就是自己責任,與他人無關,特請退休回家養老.

葉首輔不愧為老狐狸,他明知道,朝廷是不會讓自己走的,卻偏要以退為進,給魏忠賢施加壓力,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看到對方擺出如此架勢,魏忠賢退縮了.

太沖動了,時候還沒到.

在這個回合里,東林黨獲得了暫時的勝利,卻將迎來永遠的失敗.

抓汪文言時,魏忠賢並沒有獲勝的把握,但到了天啟四年(1624)五月,連東林黨都不再懷疑自己注定失敗的命運.

因為魏公公實在太能拉人了.

幾年之間,所謂眾正盈朝已然變成了眾獸盈朝.魏公公手下那些飛禽走獸已經遍布朝廷,王體乾掌控了司禮監,顧秉謙、魏廣微進入內閣,許顯純、田爾耕控制錦衣衛.六部里,只有吏部部長趙南星還苦苦支撐,其余各部到處都是閹黨,甚至管紀檢監察的都察院六科,都成為了閹黨的天下.

對于這一轉變,大多數書上的解釋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品質敗壞等等等等.

其實原因很簡單,就一句話:實在.

魏忠賢能拉人,因為他實在.

你要人家給你賣命,拿碗白飯對他說,此去路遠,多吃一點,那是沒有效果的.畢竟千里迢迢,不要臉面,沒有廉恥來投個太監,不見點干貨,心理很難平衡.

在這一點上,魏公公表現得很好,但凡投奔他的,要錢給錢,要官給官,真金實銀,不打白條.

相比而言,東林黨的競爭力實在太差,什麼都不給還難進,實在有點難度過高.

如果有人讓你選擇如下兩個選項:堅持操守,堅定信念和理想,一生默默無聞,家徒四壁,為國為民,辛勞一生.

或是放棄原則,泯滅良心,少奮斗幾十年,青云直上,升官發財,好吃好喝,享樂一生.

嗟乎!大閹之亂,以縉紳之身而不改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

——《五人墓碑記》

不用回答,我們都知道答案.

[1490]

很久以前,我曾經看過一部電影,電影里的黑社會老大在向他的手下訓話,他說,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這個世界上沒有黑社會了.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變成了黑社會.

這句話在魏忠賢那里,已不再是夢想.

他不問出身,不問品格,將朝廷大權賦予所有和他一樣卑劣無恥的人.

而這些靠跪地磕頭、自認孫子才掌握大權的人,自然沒有什麼造福人民的想法,受盡屈辱才得到的榮華富貴,不屈辱一下老百姓,怎麼對得起自己呢?

在這種良好願望的驅使下,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開始陸續發生.比如某縣有位富翁,閑來無事殺了個人,知縣秉公執法,判了死刑.這位仁兄不想死,就找到一位閹黨官員,希望能夠拿錢買條命.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複:一萬兩.

這位財主同意了,此外他還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殺掉那位判他死刑的知縣,因為這位縣太爺太過公正,實在讓他不爽.

要說還是閹黨的同志們實在,收錢之後立馬放人,並當即捏造了罪名,把那位知縣干掉了.

無辜的被害者,正直的七品知縣,司法、正義,全加在一起,也就一萬兩.

事實上,這個價碼還偏高.

搞到後來,除封官許願外,魏忠賢還開發了新業務:賣官!有些史料還告訴我們,當時的官職都是明碼標價,買個知縣,大致是兩三千兩,要買知府,五六千兩也就夠了.

如此看來,那位草菅人命的財主,還真是不會算帳.索性找到魏公公,花一半錢買個知府,直接當那知縣的上級,找個由頭把他干掉,還能省五千兩,虧了,真虧了.

自開朝以來,大明最黑暗的時刻,終于到來!

我們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我們想怎麼干就怎麼干,為了獲取權力和財富,所付出的尊嚴和代價,要從那些更為弱小的人身上加倍掠奪.蹂躪、欺凌、劫掠,不用顧忌,不用考慮,我們可以為所欲為!

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阻止我們,沒有人敢阻止我們!

道統

幾年來,楊漣一直在看.

他看見那個無惡不作的太監,搶走了朋友的情人,殺死了朋友,坑死了上司,卻掌握了天下的大權,無需償命,沒有報應.

那個叫天理的東西,似乎並不存在.

[1491]

他看見,一個無比強大的敵人,已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在明代曆史上,從來不缺重量級的壞人,比如劉瑾,比如嚴嵩,但劉瑾多少還讀點書,知道做事要守規矩,至少有個底線,所以他明知李東陽和他作對,也沒動手殺人.嚴嵩雖說殺了夏言,至少還善待自己的老婆.

而魏忠賢,是一個文盲,逼走老婆,賣掉女兒,他沒原則,沒底線,陰險狡詐,不擇手段,已達到了無恥無極限的境界.他絕了後,也空了前.

當楊漣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身邊,已是空無一人,那些當年的敵人、甚至朋友、同僚都已拋棄良知,投入了這個人的懷抱.在利益的面前,良知實在太過脆弱.

但他依然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他依然堅持著一樣東西——道統.

所謂道統,是一種規則,一種秩序,是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曆經苦難挫折依舊前行的動力.

楊漣和道統已經認識很多年了.

小時候,道統告訴他,你要努力讀書,研習聖人之道,將來報效國家.

當知縣時,道統告訴他,你要為官清廉,不能貪汙,不能拿不該拿的錢,要造福百姓.

京城,皇帝病危,野心家蠢蠢欲動,道統告訴他,國家危亡,你要挺身而出,即使你沒有義務,沒有幫手.

一直以來,楊漣對道統的話都深信不疑,他照做了,並獲得了成功:

是你讓我相信,一個普通的平民子弟,也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堅持不懈,成就一番事業,成為千古留名的人物.

你讓我相信,即使身居高位,尊容加身,也不應濫用自己的權力,去欺凌那些依舊弱小的人.

你讓我相信,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不能只是為了自己.他應該清正廉潔,嚴于律己,堅守那條無數先賢走過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但是現在,我有一個疑問:

魏忠賢是一個不信道統的人,他無惡不作,肆無忌憚,沒有任何原則,但他依然成為了勝利者,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道統,投奔了他,只是因為他封官給錢,如同送白菜.

我的朋友越來越少,敵人越來越多,在這條道路上,我已是孤身一人,

道統說:是的,這條道路很艱苦,門檻高,規矩多,清廉自律,家徒四壁,還要立志為民請命,一生報效國家,實在太難.

那我為何還要繼續走下去呢?

[1492]

因為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幾千年來,一直有人走在這條孤獨的道路上,無論經過多少折磨,他們始終相信規則,相信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尊嚴和價值,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公理與正義,相信千年之下,正氣必定長存.

是的,我明白了,現在輪到我了,我會堅守我的信念,我將對抗那個強大的敵人,戰斗至最後一息,即使孤身一人.

好吧,楊漣,現在我來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為了你的道統,犧牲你的一切,可以嗎?

可以

楊漣

天啟四年(1624)六月,左副都禦史楊漣寫就上疏,彈劾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二十四大罪.

在這篇青史留名的檄文中,楊漣曆數了魏忠賢的種種罪惡,從排除異己、陷害忠良、圖謀不軌、殺害無辜,可謂世間萬象,無所不包,且真實可信,字字見血.

由此看來,魏忠賢確實是人才,短短幾年里,跨行業、跨品種,壞事干得面面俱到,著實不易.

這是楊漣的最後反擊,與其說是反擊,不如說是憤怒.因為連他自己都很清楚,此時的朝廷,從內閣到六部,都已是魏忠賢的爪牙.按照常理,這封奏疏只要送上去,必定會落入閹黨之手,到時只能是廢紙一張.

楊漣雖然正直,卻並非沒有心眼,為了應對不利局面,他想出了兩個辦法.

他寫完這封奏疏後,並沒有遵守程序,把它送到內閣,而是隨身攜帶,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因為在這一天,皇帝大人將上朝議事,那時,楊漣將拿出這封奏疏,親口揭露魏忠賢的罪惡.

在清晨的薄霧中,楊漣懷揣著奏疏,前去上朝,此時除極個別人外,無人知道他的計劃,和他即將要做的事.

然而當他來到大殿前的時候,卻得到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消息:皇帝下令,今天不辦公(免朝).

緊繃的神經頓時松弛了下來,楊漣明白,這場生死決戰又延遲了一天.

只能明天再來了.

但就在他准備打道回府之際,卻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于是他改變了主意.

楊漣走到了會極門,按照慣例,將這封奏疏交給了負責遞文書的官員.

在交出文書的那一刻,楊漣已然確定,不久之後,這份奏疏就會放在魏忠賢的文案上.

之所以做此選擇,是因為他別無選擇.

[1493]

楊漣是一個做事認真謹慎的人,他知道,雖然此事知情者很少,但難保不出個把叛徒,萬一事情曝光,以魏公公的品行,派個把東廠特務把自己黑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能再等了,不管魏忠賢何時看到,會不會在上面吐唾沫,都不能再等了.

第一個辦法失敗了,楊漣沒能繞開魏忠賢,直接上書.事實上,這封奏疏確實落到了魏忠賢的手中.

魏忠賢知道這封奏疏是告他的,但不知是怎麼告的,因為他不識字.

所以,他找人讀給他聽

但當這位無惡不作、肆無忌憚的大太監聽到一半時,便打斷了朗讀,不是歇斯底里的憤怒,而是面無人色的恐懼.

魏忠賢害怕了,這位不可一世,手握大權的魏公公,竟然害怕了.

據史料的記載,此時的魏公公面無人色,兩手不由自主顫抖,並且半天沉默不語.

他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站在楊漣面前,被罵得狗血淋頭,哆哆嗦嗦的老太監了.

現在他掌握了內閣,掌握了六部,甚至還掌握了特務,他一度以為,天下再無敵手.

但當楊漣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明白,縱使這個人孤立無援、身無長物,他卻依然畏懼這個人,深入骨髓的畏懼.

極度的恐慌徹底攪亂了魏忠賢的神經,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這封奏疏傳到皇帝的手中!

奏疏倒還好說,魏公公一句話,說壓就壓了,反正皇帝也不管.但問題是,楊漣是左副都禦史,朝廷高級官員,只要皇帝上朝,他就能夠見到皇帝,揭露所有一切.

怎麼辦呢?魏忠賢冥思苦想了很久,終于想出了一個沒辦法的辦法:不讓皇帝上朝.

在接下來的三天里,皇帝都沒有上朝.

但這個辦法實在有點蠢,因為天啟皇帝到底是年輕人,到第四天,就不干了,偏要去上朝.

魏忠賢頭疼不已,但皇帝大人說要上朝,不讓他去又不行,迫于無奈,竟然找了上百個太監,把皇帝大人圍了起來,到大殿轉了一圈,權當是給大家一個交代.

此外,他還特意派人事先說明,不允許任何人發言.

總之,他的對策是,先避風頭,把這件事壓下去,以後再跟楊漣算帳.

[1494]

得知皇帝三天沒有上朝,且目睹了那場滑稽游行的楊漣並不吃驚,事情的發展,早在他意料之中.

因為當他的第一步計劃失敗,被迫送出那份奏疏的時候,他就想好了第二個對策.

雖然魏忠賢壓住了楊漣的奏疏,但讓他驚奇的是,這封文書竟然長了翅膀,沒過幾天,朝廷上下,除了皇帝沒看過,大家基本是人手一份,還有個把缺心眼的,把詞編成了歌,四處去唱,搞得魏公公沒臉出門.

楊漣充分發揮了東林黨的優良傳統,不坐地等待上級批複,就以講學傳道為主要途徑,把魏忠賢的惡劣事跡廣泛傳播,並在短短幾天之內,達到了婦孺皆知的效果.

比如當時國子監里的幾百號人,看到這封奏疏後,歡呼雀躍,連書都不讀了,每天就抄這份二十四大罪,抄到手軟,並廣泛散發.

吃過魏公公苦頭的人民大眾自不用說,大家一擁而上,反複傳抄,當眾朗誦,成為最流行的手抄本.據說最風光的時候,連抄書的紙都缺了貨.

左光斗是少數幾個事先的知情者之一,此時自然不甘人後,聯同朝廷里剩余的東林黨官員共同上書,斥責魏忠賢.甚至某些退休在家的老先生,也來湊了把熱鬧.于是幾天之內,全國各地彈劾魏忠賢的公文紙紛至遝來,堆積如山,足夠把魏忠賢埋了再立個碑.

眼看革命形勢一片大好,許多原先是閹黨的同志也坐不住了,唯恐局勢變化自己墊背,一些人紛紛倒戈,掉頭就罵魏公公,搞得魏忠賢極其狼狽.

事實證明,廣大人民群眾對魏忠賢的憤怒之情,就如同那滔滔江水,延綿不絕.搞得連深宮之中的皇帝,都聽說了這件事,專門找魏忠賢來問話,到了這個地步,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楊漣沒有想到,自己的義憤之舉,竟然會產生如此重大的影響,在他看來,照此形勢發展,大事必成,忠賢必死.

然而有一個人,不同意楊漣的看法.

在寫奏疏之前,為保證一擊必中,楊漣曾跟東林黨的幾位重要人物,如趙南星、左光斗通過氣,但有一個人,他沒有通知,這個人是葉向高.

由始至終,葉向高都是東林黨的盟友,且身居首輔,是壓制魏忠賢的最後力量,但楊先生就是不告訴他,偏不買他的帳.

因為葉向高曾不只一次對楊漣表達過如下觀點:

對付魏忠賢,是不能硬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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