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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523-1540  
   
正文 1523-1540


大炮,是明朝的看家本領,當年打日本的時候,就全靠這玩意,把上萬鬼子送上天,殺人還兼帶毀尸功能,實在是驅趕害蟲的不二利器。

但這招在努爾哈赤身上,就不大中用了,因為日軍的主力是步兵,而後金都是騎兵,速度極快,以明代大炮的射速和質量,沒打幾炮馬刀就招呼過來了。

袁崇煥清楚這一點,但他依然用上了大炮——進口大炮。

紅夷大炮,也叫紅衣大炮,純進口產品,國外生產,國外組裝。

我並非瞧不起國貨,但就大炮而言,還是外國的好。其實明代的大炮也還湊合,在小型手炮上面(小佛郎機),還有一定技術優勢,但像大將軍炮這種大型火炮,就出問題了。

這是一個無法攻克的技術問題——炸膛。

大家要知道,當時的火炮,想把炮彈打出去,就要裝火藥,炮彈越重,火藥越多,如果火藥裝少了,沒准炮彈剛出炮膛就掉地上了,最大殺傷力也就是砸人腳,可要是裝多了,由于炮管是一個比較封閉的空間,就會內部爆炸,即炸膛。

用哲學觀點講,這是一個把炸藥填入炮膛,卻只允許其沖擊力向一個方向(前方)前進的二律背反悖論。

這個問題到底怎麼解決,我不知道,袁崇煥應該也不知道,但外國人知道,他們造出了不炸膛的大炮,並幾經輾轉,落在了葡萄牙人的手里。

至于這炮到底是哪產的,史料有不同說法。有的說是荷蘭,有的說是英國,羅爾斯羅伊斯還是飛利浦,都無所謂,好用就行。

據說這批火炮共有三十門,經葡萄牙倒爺的手,賣給了明朝。拿回來試演,當場就炸膛了一門(絕不能迷信外國貨),剩下的倒還能用,經袁崇煥請求,十門炮調到甯遠,剩下的留在京城裝樣子。

這十門大炮里,有一門終將和努爾哈赤結下不解之緣。

為保證大炮好用,袁崇煥還專門找來了一個叫孫元化的人。按照慣例,買進口貨,都要配發中文說明書,何況是大炮。葡萄牙人很夠意思,雖說是二道販子,沒有說明書,但可以搞培訓,就專門找了幾個中國人,集中教學,而孫元化就是葡萄牙教導班的優秀學員。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26]

袁崇煥的第三種武器,叫做堅壁清野。

為了保證不讓敵人搶走一粒糧,喝到一滴水,袁崇煥命令,燒毀城外的一切房屋、草料,將所有居民轉入城內。此外,他還干了一件此前所有努爾哈赤的對手都沒有干過的事——清除內奸。

努爾哈赤是個比較喜歡耍陰招的人,對派奸細里應外合很有興趣,此前的撫順、鐵嶺、遼陽、沈陽、廣甯都是這麼拿下的。

努爾哈赤不了解袁崇煥,袁崇煥卻很了解努爾哈赤,他早摸透了這招,便組織了除奸隊,挨家挨戶查找外來人口,遇到奸細立馬干掉,並且派民兵在城內站崗,預防奸細破壞。

死守、大炮、堅壁清野,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努爾哈赤手下的六萬精兵,已經把甯遠團團圍住,突圍是沒有希望的,死守是沒有援兵的,即使擊潰敵人,他們還會再來,又能支撐多久呢?

所以最終將他帶上勝利之路的,是最後一種武器。

這件武器,從一道命令開始。

布置外防務後,袁崇煥叫來下屬,讓他立即到山海關,找到高第,向他請求一件事。

這位部下清楚,這是去討援兵,但他也很迷茫,高先生跑得比兔子都快,才把兵撤回去,怎麼可能派兵呢?

“此行必定無果,援兵是不會來的。”

袁崇煥鎮定地回答:

“我要你去,不是討援兵的。”

“請你轉告高大人,我不要他的援兵,只希望他做一件事。”

“如發現任何自甯遠逃回的士兵或將領,格殺勿論!”

這件武器的名字,叫做決心。

我沒有朝廷的支持,我沒有老師的指導,我沒有上級的援兵,我沒有勝利的把握,我沒有幸存的希望。

但是,我有一個堅定的信念。

我不會後退,我會堅守在這里,戰斗到最後一個人,即使同歸于盡,也絕不後退。

這就是我的決心。

正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天,戰爭即將開始之前,袁崇煥召集了他的所有部下,在一片驚愕聲中,向他們跪拜。

他坦白地告訴所有人,不會有援兵,不會有幫手,甯遠已經被徹底拋棄。

但是我不想放棄,我將堅守在這里,直到最後一刻。

然後他咬破中指寫下血書,鄭重地立下了這個誓言。

我不知道士兵們的反應,但我知道,在那場戰斗中,在所有堅守城池的人身上,只有勇氣、堅定和無畏,沒有懦弱。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27]

天啟六年正月二十四日晨,努爾哈赤帶著輕蔑的神情,發動了進攻的命令,聲勢浩大的精銳後金軍隨即湧向孤獨的甯遠城。

必須說明,後金軍攻城,不是光膀子去的,他們也很清楚,騎著馬是沖不上城牆的,事實上,他們有一套相當完整的戰術系統,大致有三撥人。

每逢攻擊時,後金軍的前鋒,都由一種特別的兵種擔任——楯兵。所有的楯兵都推著楯車。所謂楯車,是一種木車,在厚木板的前面裹上幾層厚牛皮,潑上水,由于木板和牛皮都相當皮實,明軍的火器和弓箭無法射破,這是第一撥人。

第二撥是弓箭手,躲在楯車後面,以斜四十五度角向天上射箭(射程很遠),甭管射不射得中,射完就走人。

最後一撥就是騎兵,等前面都忙活完了,距離也就近了,沖出去砍人效果相當好。

無數明軍就是這樣被擊敗的,火器不管用,騎兵砍不過人家,只好就此覆滅。

這次的流程大致相同,無數的楯兵推著木車,向著城下挺進,他們相信,城中的明軍和以往沒有區別,火器和弓箭將在牛皮面前屈服。

然而牛皮破了。

架著云梯的後金軍躲在木板和牛皮的後面,等待靠近城牆的時刻,但他們等到的,只是晴天的霹靂聲,以及從天而降的不明物體。

值得慶祝的是,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是俯瞰到了甯遠城的全貌——在半空中。

甯遠城頭的紅夷大炮,以可怕的巨響,噴射著燦爛的火焰,把無數的後金軍,他們破碎的楯車,以及無數張牛皮,都送上了天空——然後是地府。

關于紅夷大炮的效果,史書中的形容相當貼切且聳人聽聞:“至處遍地開花,盡皆糜爛”。

當第一聲炮響的時候,袁崇煥不在城頭,他正在接見外國朋友——朝鮮翻譯韓瑗。

巨響嚇壞了朝鮮同志,他驚恐地看著袁崇煥,卻只見到一張笑臉,以及輕松的三個字:

“賊至矣!”

幾個月前,當袁崇煥決心抵抗之時,就已安排了防守體系,總兵滿桂守東城,參將祖大壽守南城,副將朱輔守西城,副總兵朱梅守北城,袁崇煥坐鎮中樓,居高指揮。

四人之中,以滿桂和祖大壽的能力最強,他們守護的東城和南城,也最為堅固。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28]

後金軍是很頑強的,在經曆了重大打擊後,他們毫不放棄,踩著前輩的尸體,繼續向城池挺進。

他們選擇的主攻方向,是西南面。

這個選擇不是太好,因為西邊的守將是朱輔,南邊的守將是祖大壽,所以守護西南面的,是朱輔和祖大壽。

更麻煩的是,後金軍剛踏著同志們的尸體沖到了城牆邊,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境地。

攻城的方法,大抵是一方架云梯,拼命往上爬,一方扔石頭,拼命不讓人往上爬,只要皮厚硬頭皮,沖上去就贏了。

可是這次不同,城下的後金軍驚奇地發現,除頂頭挨炮外,他們的左側、右側、甚至後方都有連綿不斷的炮火襲擊,可謂全方位、全立體,無處躲閃,痛不欲生。

這個痛不欲生的問題,曾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我去了一趟興城(今甯遠),又查了幾張地圖,解了。

簡單地講,這是一個建築學問題。

要說清這個問題,應該畫幾個圖,可惜我畫得太差,不好拿出來丟人,只好用漢字代替了,看懂就行。

大家知道,一般的城池,是“口”字型,四四方方,一方爬,一方不讓爬,比較厚道。

更猛一點的設計,是“凹”字型,敵軍進攻此類城池時,如進入凹口,就會受到左中右三個方向的攻擊,相當難受。

這種設計常見于大城的內城,比如北京的午門,西安古城牆的甕城,就是這個造型。

或者是城內有點兵,沒法拉出去打,又不甘心挨打的,也這麼修城,殺點敵人好過把癮。

但我查過資料兼實地觀查之後,才知道,創意是沒有止境的。

甯遠的城牆,大致是個“山”字。

也就是說,在城牆的外面,伸出去一道城樓,在這座城樓上派兵駐守,會有很多好處,比如敵人剛進入山字的兩個入口時,就打他們的側翼,敵人完全進入後,就打他們的屁股。如果敵人還沒有進來,在城頭上架門炮,可以提前把他們送上天。

此外,這個設計還有個好處,敵人沖過來的時候,有這個玩意,可以把敵人分流成兩截,分開打。

當然疑問也是有的,比如把城樓修得如此靠前,幾面受敵,如果敵人集中攻打城樓,該怎麼辦呢?

答案:隨便打,無所謂。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29]

因為這座城樓伸出去,就是讓人打的。而且我查了一下,這座城樓可能是實心的,下面沒有通道,士兵調遣都在城頭上進行,也就是說,即使你把城樓拆了,還得接著啃城牆,壓根就進不了城。

我不知道這城樓是誰設計的,只覺得這人比較狠。

除地面外,後金軍承受了來自前、後、左、右、上(天上)五個方向的打擊,他們能夠得到的唯一遮擋,就是同伴的尸體,所以片刻之間,已經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進攻者沒有退縮,無功而返,努爾哈赤的面子且不管,啥都沒弄到,回去怎麼跟老婆孩子交代?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後金軍終于爆發了。

雖然不斷有戰友飛上天空,但他們在尸體的掩護下,終究還是來到了城下,開始架云梯。

然而炮火實在太猛,天上還不斷掉石頭,弓箭火槍不停地打,剛架上去,就被推下來,幾次三番,他們爬牆的積極性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于是決定改變策略——鑽洞。

具體施工方法是,在頭上蓋牛皮木板,用大斧、刀劍對著城牆猛劈,最終的工程目的,是把城牆鑿穿。

這是一個難度很大的工程,頭頂上經常高空拋物不說,還缺乏重型施工機械,就憑人刨,那真是相當之困難。

但後金軍用施工成績證明,他們之前的一切勝利,都不是僥幸取得的。

在寒冷的正月,後金挖牆隊頂著炮火,憑借刀劈手刨,竟然把堅固的城牆挖出了幾個大洞,按照史料的說法,是“鑿牆缺二丈者三四處”,也就是說,二丈左右的缺口,挖出了三四個。

明軍毫無反應。

不是沒反應,而是沒辦法反應,因為城頭的大炮是有射程的,敵人若貼近城牆,就會進入射擊死角,炮火是打不著的,而火槍、弓箭都無法穿透後金軍的牛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緊張施工,毫無辦法。

就古代城牆而言,鑿開兩丈大的洞,就算是致命傷了,一般都能塌掉,但奇怪的是,洞鑿開了,城牆卻始終不垮。

原因在于天冷,很冷。

按史料分析,當時的溫度大致在零下幾十度,城牆的地基被冰凍住,所以不管怎麼鑿,就是垮不下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0]

但袁崇煥很著急,因為指望老天爺,畢竟是不靠譜的,按照這個工程進度,沒過多久,城牆就會被徹底鑿塌,六萬人湧進來,說啥都沒用了。

當務之急,要干掉城下的那幫牛皮護身的工兵,然而大炮打不著,火槍沒有用,如之奈何?

關鍵時刻,群眾的智慧發揮了最為重要的作用。

城牆即將被攻破之際,城頭上的明軍突然想出了一個反擊的方法。

這個方法有如下步驟,先找來一張棉被,鋪上稻草,並在里面裹上火藥,拿火點燃,扔到城下。

棉被、稻草加上火藥,無論是材料,還是操作方法,都是平淡無奇的,但是效果,是非常恐怖的。

幾年前,我曾找來少量材料,親手試驗過一次,這次實驗的直接結果是,我再沒有試過第二次,因為其燃燒的速度和猛烈程度,只能用可怕兩個字形容。(特別提示,該實驗相當危險,切勿輕易嘗試,切勿模仿,特此聲明。)

明軍把棉被卷起來,點上火,扔下去,轉瞬間,壯觀的一幕出現了。

沾滿了火藥的棉被開始劇烈燃燒,開始四處飄散,漂到哪里,就燒到哪里,只要沾上,就會陷入火海,即使就地翻滾,也毫無作用。

在冰天雪地的嚴寒中,伴隨著恐怖的大炮轟鳴聲,一道火海包圍了甯遠城,把無數的後金軍送入了地獄,英勇的後金工程隊全軍覆沒。

這種臨時發明的武器,就是鼎鼎大名的“萬人敵”,從此,它被載入史冊,並成為世界上最早的燃燒瓶的雛形。

戰斗,直至最後一人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努爾哈赤的想象,以及心理承受程度。

萬曆十二年(1584),他二十五歲,以十三副盔甲起兵,最終殺掉了仇人尼堪外蘭,而那一年,袁崇煥才剛剛出生。

他跟隨過李成梁,打敗過楊鎬,殺掉了劉綎、杜松,嚇走了王化貞,當他完成這些豐功偉業,名聲大振的時候,袁崇煥只是個四品文官,無名小卒。

之前幾乎每一次戰役,他都以少打多,以弱勝強,然而現在他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大兵力,勢不可擋之氣魄,進攻兵力只有自己六分之一的小人物袁崇煥,輸了。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小本起家的天命大汗是不會輸的,也是不能輸的,即使傷亡慘重,即使血流成河,用尸體堆,也要堆上城頭!

所以,觀察片刻之後,他決定改變攻擊的方向——南城。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1]

這個決定充分證明,努爾哈赤同志是一位相當合格的指揮官。

他認為,南城就快頂不住了。

南城守將祖大壽同意這個觀點。

就實力而言,如果後金軍全力攻擊城池一面,明軍即使有大炮,也蓋不住對方人多,失守只是個時間問題。

好在此前後金軍缺心眼,好好的城牆不去,偏要往夾腳里跑,西邊打,南邊也打,被打了個亂七八糟,現在,他們終于覺醒了。

知錯就改的後金軍轉換方向,向南城湧去。

我到甯遠時,曾圍著甯遠城牆走了一圈,沒掐表,但至少得半小時,甯遠城里就一萬多人,分攤到四個城頭,也就兩千多人。以每面城牆一公里長計算,每米守兵大致是兩人。

這是最樂觀的估算。

所以根據數學測算,面對六萬人的拼死攻擊,明軍是抵擋不住的。

事情發展與數學模型差不多,初期驚喜之後,後金軍終于呈現出了可怕的戰斗力,鑒于上面經常扔“萬人敵“,牆就不去鑿了,改爬云梯。

沖過來的路上,被大炮轟死一批,沖到城腳,被燒死一批,爬牆,被弓箭、火槍射死一批。

沒被轟死、燒死,射死的,接著爬。

與此同時,後金軍開始組織弓箭隊,對城頭射箭,提供火力支援。

在這種拼死的猛攻下,明軍開始大量傷亡,南城守軍損失達三分之一以上,許多後金軍爬上城牆,與明軍肉搏,形勢十分危急。

祖大壽戰敗前,袁崇煥趕到了。

袁崇煥並不在城頭,他所處的位置,在甯遠城正中心的高樓。這個地方,我曾經去過,登上這座高樓,可以清晰地看到四城的戰況。

袁崇煥率軍趕到南城,在那里,他投入了最後的預備隊。

長久以來的訓練終于顯現了效果,在強敵面前,明軍毫無畏懼,與後金軍死戰,把爬上城頭的人趕了回去。

與此同時,為遏制後金軍的攻勢,明軍采用了新戰略——火攻。

明軍開始大量使用火具,除大炮、萬人敵、火槍外,火球甚至火把,但凡是能點燃的,就往城下扔。

這個戰略是有道理的,你要知道,這是冬天,而冬天時,後金士兵是有幾件棉衣的。

戰爭是智慧的源泉,很快,更缺德的武器出現了,不知是誰提議,拉出了幾條長鐵索,用火燒紅,甩到城下用來攻擊爬牆的後金士兵。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2]

于是壯麗的一幕出現了,在北風呼嘯中,幾條紅色的鎖鏈在南城飄揚,它甩向哪里,慘叫就出現在哪里。

在熊熊的烈火之中,後金的攻勢被遏制了,尸體堆滿甯遠城下,卻始終未能前進一步,直至黃昏。

至此,甯遠戰役已進行一天,後金軍傷亡慘重,死傷達一千余人,卻只換來了幾塊城磚。

然而戰斗並沒有結束。

憤怒至極的努爾哈赤下達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命令:夜戰。

夜戰並不是後金的優勢,但仗打到這個份上,縮頭就跑,就是一個嚴肅的面子問題,努爾哈赤認定,敵人城池受損,兵力已經到達極限,只要再攻一次,甯遠城就會徹底崩塌。

在領導的召喚下,後金士兵舉著火把,開始了夜間的進攻。

正如努爾哈赤所料,他很快就等到了崩潰的消息,後金軍的崩潰。

幾次拼死進攻後,後金的士兵們終于發現,他們確實在逐漸逼近勝利——用一種最為殘酷的方法:

攻擊無果,傷亡很大,尸體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如果他們全都死光,是可以踩著尸體爬上去的。

沉默久了,就會爆發,爆發久了,就會崩潰,在又一輪的火燒、炮轟、箭射後,後金軍終于違背了命令,全部後撤。

正月二十四日深夜,無奈的努爾哈赤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壓抑住心中怒火,准備明天再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不放棄進攻,第二天曆史將會徹底改變。

袁崇煥也已頂不住了,他已經投入了所有的預備隊,連他自己也親自上陣,左手還負了傷,如果努爾哈赤豁出去再干一次,後果將不堪設想。

努爾哈赤放棄了,他堅持了,所以他守住了甯遠。

而下一個問題是,能否擊潰後金,守住甯遠。

從當天後金軍的表現看,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不能。

沒有幫助,沒有援軍,修了幾年的堅城,只用一天,就被打成半成品,敵人戰斗力太過強悍,很明顯,如果後金軍豁出去,在這里待上幾月,就是用手刨也刨下來了。

對于這個答案,袁崇煥的心里是有數的。

于是,他來到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必定失守,還守不守?

他決定堅守下去,即使全軍覆沒,毫無希望,也要堅持到底,堅持到最後一個人。

軍隊應該具有一往無前的精神,它要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不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場合,只要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要繼續戰斗下去。

——毛澤東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3]

袁崇煥很清楚,明天城池或許失守,或許不失守,但終究是要失守的。以努爾哈赤的操行成績,接踵而來的,必定是殺戮和死亡。

然而袁崇煥不打算放棄,因為他是一個沒有援軍、沒有糧食、沒有理想、沒有希望,依然能夠堅持下去的人。

四十二歲年前,袁崇煥出生于窮鄉僻壤,一直以來,他都很平凡,平凡的中了秀才,平凡的中了舉人,平凡的落榜,平凡的再次趕考,平凡的再次落榜,平凡的最終上榜。

然後是平凡的知縣,平凡的處級干部,平凡的四品文官,平凡的學生,直至他違抗命令,孤身一人,面對那個不可一世、強大無比的對手。

四十年平凡的生活,不斷的磨礪,沉默的進步,堅定的信念,無比的決心:

只為一天的不朽。

正月二十五日

以前有個人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只要你不放棄自己,上天就不會放棄你。

絕境中的袁崇煥,在沉思中等來了正月二十五日的清晨,他終究沒有放棄。

于是,他等來了奇跡。

天啟六年(1626)正月二十五日,改變曆史的一天。

努爾哈赤懷著滿腔的憤怒,發動了新的進攻。他認為,經過前一天的攻擊,甯遠已近崩潰,只要最後一擊,勝利觸手可得。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戰斗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形式開始的。

第一輪進攻被火炮打退後,他看見勇猛的後金士兵們慫了。

無論將領們怒吼,還是威脅,以往工作積極性極高的後金軍竟然不買賬了,任你怎麼說,就是不沖。

這是可以理解的,大家出來打仗,說到底是想搶點東西,發發小財,現在人家炮架上了,打死上千人,尸體都堆在那兒,還要往上沖,你當我們白內障看不見啊。

勇敢,也是要有點智商的。

努爾哈赤是很地道的,為了消除士兵們的恐懼心理,他毅然決定,停止進攻,把尸體撈回來先。

為一了百了,他還特事特辦,在城外開辦了簡易火葬場,什麼遺體告別,追悼會都省了,但凡搶回來的尸體,往里一丟了事。

燒完,接著打。

努爾哈赤已近乎瘋狂了,現在他所要的,並不是甯遠,也不是遼東,而是臉面,起兵三十年,縱橫天下無人可敵,竟然攻不下一座孤城,太丟人了,實在太丟人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4]

所以他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爭回這個面子。

不想丟人,就只能丟命。

面對蜂擁而上的後金軍,袁崇煥的策略還是老一套——大炮。

要說這外國貨還是靠譜,頂在城頭上轟了一天,非但沒有炸膛,還越打越有勁,東一炮“盡皆糜爛”,西一炮“盡皆糜爛”,相當皮實。

但是意外還是有的,具體說來是一起安全事故。

很多古裝電視劇里,大炮發射大致是這麼個過程:一人站在大炮後,拿一火把點引線,引線點燃後轟一聲,炮口一圈白煙,遠處一片黑煙,這炮就算打出去了。

可以肯定的是,如按此方式發射紅夷大炮,必死無疑。

我認為,葡萄牙人之所以賣了大炮還要教**,絕不僅是服務意識強,說到底,是怕出事。

由于紅夷大炮的威力太大,在大炮轟擊時,炮尾炸藥爆炸時,會產生巨大的後座力,巨大到震死人不成問題,所以每次發射時,都要從炮簽出一條引線,人躲得遠遠的,拿火點燃再打出去。

經過孫元化的培訓,城頭的明軍大都熟悉規程,嚴格按安全規定辦事,然而在二十五日這一天,由于城頭忙不過來,一位通判也上去湊熱鬧,一手拿線,一手舉火,就站在炮尾處點火,結果被當場震死。

但除去這起安全事故外,整體情況還算正常,大炮不停地轟,後金軍不停地死,然後是搶尸體,搶完再燒,燒完再打,打完再死,死完再搶、再燒,死死燒燒無窮盡也。

直至那曆史性的一炮。

到底是哪一炮,誰都說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寒冷的一天,漫天的炮火轟鳴聲中,有一炮射向了城下,伴隨著一片驚叫和哀嚎,命中了一個目標。

這個目標到底是誰,至今不得要領,但可以肯定是相當重要的,因為一個不重要的人,不會坐在黃帳子里(並及黃龍幕),也不會讓大家如此悲痛(嚎哭奔去)。

對于此人身份,有多種說法,明朝這邊,說是努爾哈赤,清朝那邊,是壓根不提。

這也不奇怪,如果戰無不勝的努爾哈赤,在一座孤城面前,對陣一個無名小卒,被一顆無名炮彈重傷,實在太不體面,換我,我也不說。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5]

于是接下來,袁崇煥看到了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景象,沖了兩天的後金軍退卻了,退到了五里之外。

很明顯,坐在黃帳子里的那人,是個大人物,但按照後金的道德標准,死個把領導也不是什麼大事,這實在是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第二天,當袁崇煥站在城頭的時候,他終于確信,自己已經創造了奇跡。

後金軍仍然在攻城,攻勢比前兩天更為猛烈,但長期的軍事經驗告訴袁崇煥,這是撤退的前兆。

幾個時辰之後,後金軍開始總退卻。

當然努爾哈赤是不會甘心的,所以在臨走之前,他把所有的怒火發泄到了甯遠城邊的覺華島上,那里還駐紮著幾千明軍,以及上萬名無辜的百姓。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原本相隔幾十里的大海,結上了厚厚的冰,失落的後金軍踏著冰層,向島上發動猛攻,毫無遮擋的明軍全軍覆沒,此外,士兵屠殺了島上所有的百姓(逢人立碎),以顯示努爾哈赤的雄才大略,並向世間證明,努爾哈赤先生並不是無能的,他至少還能殺害手無寸鐵的平民。

甯遠之戰就此結束,率領全部主力,拼死攻擊的名將努爾哈赤,最終敗給了僅有一萬多人,駐守孤城的袁崇煥,鎩羽而歸。

此戰後金損失極為慘重,雖然按照後金的統計,僅傷亡將領兩人,士兵五百人,但很明顯,這是個相當謙虛的數字。

數學應用題1:十門大炮轟六萬人,轟了兩天半,每炮每天只轟二十炮(最保守的數字),問:總共轟多少炮?

答:以兩天計算,至少四百炮。

數學應用題2:後金軍總共傷亡五百人,以明軍攻擊數計算,平均每炮轟死多少人?

答:以五百除以四百,平均每炮轟死1.25人。

參考史料:“紅夷大炮者,周而不停,每炮所中,糜爛數十尺,斷無生理。”

綜合由應用題1、應用題2及參考資料,得出結論如下:每一個後金士兵,都有高厚度的裝甲保護,是不折不扣的鋼鐵戰士。

扯淡就此結束,根據保守統計,在甯遠戰役中,後金軍傷亡的人數,大致在四千人以上,損失大量攻城車輛、兵器。

這是自萬曆四十六年以來,後金軍的第一次總退卻,戰無不勝的努爾哈赤終于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戰敗。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6]

或許直到最後,他也沒弄明白,到底是誰擊敗了他,那座孤獨的甯遠城,那幾門外國進口的大炮,還是那一萬多陷入絕境的明軍。

他不知道,他的真正對手,是一種信念。

即使絕望,毫無生機,永不放棄。

在那座孤獨的城市里,有一個叫袁崇煥的人,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一直堅守著這樣的信念。

他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因為七個月後,他就翹辮子了。

天啟六年(1626)八月十一日,征戰半生的努爾哈赤終于逝世了。

他的死因,有很多說法,有說是被炮彈打壞的,也有的說是病死的,但無論是病死還是打死,都跟袁崇煥有著莫大的關系。

挨炮就不說了,那麼大一鐵陀子,外加各類散彈,穿幾個窟窿不說,再加上破傷風,這人就廢定了。

就算他沒挨炮,精神上也受到了嚴重的損害,有點心理障礙十分正常,外加努先生自打出道以來,從沒吃過虧,敗在無名小卒的手上,實在太丟面子,就這麼憋屈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這一點上,袁崇煥也做出了很大貢獻,在擊退努爾哈赤後,他立即派出了使者,給努老先生送去了一封信,內容如下:

“你橫行天下這麼久,今天竟然敗在我的手里,應該是天命吧!”

努爾哈赤很有禮貌,還派人回了禮,表示下次再跟你小子算帳(約期再戰)。

至于努先生的內心活動,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這樣的:

“我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小小的甯遠,竟然攻不下來,這是命啊!”

說完不久就死了。

一代梟雄努爾哈赤死了,對于這個人的評價,眾多紛紜,有些人說他代表了先進的,進步的勢力,沖擊了腐敗的明朝,為曆史的發展做出了貢獻云云。

我才疏學淺,不敢說通曉古今,但基本道理還是懂的,遍覽他的一生,我沒有看到進步、發展、只看到了搶掠、殺戮和破壞。

我不清楚什麼偉大的曆史意義,我只明白,他的馬隊所到之處,沒有先進生產力,沒有國民生產指數,沒有經濟貿易,只有尸橫遍野、殘屋破瓦,農田變成荒地,平民成為奴隸。

我不知道什麼必定取代的新興霸業,我只知道,說這種話的人,應該自己到後金軍的馬刀下面親身體驗。

馬刀下的冤魂和馬鞍上的得意,沒有絲毫區別,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沒有無故剝奪的權力。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7]

皇太極

失敗的努爾哈赤悲憤了幾個月後,終于笑了——含笑九泉。

老頭笑著走了,有些人就笑不出來了——比如他的幾個兒子。

當時,具備繼承資格的人,有八個。

這八個人分別是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

四小貝勒:阿濟格、多爾袞、濟爾哈朗、多鐸。

位置只有一個。

拜許多“秘史”類電視劇所賜,這個連史學研究者都未必重視的問題,竟然婦孺皆知,且說法眾多,什麼努爾哈赤討厭皇太極,喜歡多爾袞,皇太極使壞,干掉了多爾袞他媽,搶了多爾袞的汗位等等等等。

以上講法,在菜市場等地遇熟人時隨便說說,是可以的,正式場合,就別扯了。

事實上,打努爾哈赤含笑那天起,汗位就已注定,它只屬于一個人——皇太極。

因為除這位仁兄外,別人都有問題。

努爾哈赤確實很喜歡多爾袞,可是問題在于,多爾袞同志當時還是小屁孩,游牧民族比較實在,誰更能打、更能搶,誰就是老大,要搞任人唯親,廣大後金人民是不答應的。

四小貝勒里的其他三人,那更別提了,年齡小不說,老頭還不待見,以上四人可以全部淘汰。

而四大貝勒里,阿敏是努爾哈赤的侄子,沒資格,排除;莽古爾泰比較蠢,性情暴躁,排除,能排上號的,只有代善和皇太極。

但是代善也有問題——生活作風,這個問題還相當麻煩,因為據說和他傳緋聞的,是努爾哈赤的後妃。

代善是聰明人,有這個前科,汗位是不敢指望了,他相當寬容地表示,自己就不爭這個位置了,讓皇太極干吧。

于是,在眾人的一致推舉下,天啟六年(1626)九月初一,皇太極登基。

在後金將領中,論軍事天賦,能與袁崇煥相比的,只有三個人:努爾哈赤、代善、皇太極(多爾袞比較小,不算)。

但要論政治水平,能擺上台面的,只有皇太極。

因為一個月後,他做了一件努爾哈赤絕不可能做到的事。

天啟六年(1626)十月,袁崇煥代表團來到了後金首都沈陽,他們此來的目的是吊喪,同時祝賀皇太極上任。

在很多書籍里,甯遠戰役後的袁崇煥是很悲慘的,戰績無人認可,也沒有封賞,所有的功勞都被魏忠賢搶走,孤苦伶仃,悲慘世界。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8]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說法是未經史籍,也未經大腦的,因為就在甯遠勝利後的幾天,袁崇煥就得到了皇帝的表揚,兵部尚書王永光跟袁崇煥不大對勁,也大發感慨:

八年來賊始一挫,乃知中國有人矣!

總之,捷報傳來,全國歡騰,唯一不歡騰的人,就是高第。

這位兄弟實在太不爭氣,所以連閹黨都不保他,被乾淨利落地革職趕回了家。

除口頭表揚外,明朝也相當實在,正月底打勝,2月初就提了,先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一個月後又加遼東巡撫,然後是兵部右侍郎,兩個月內就到了副部級。

部下們也沒有白干,滿桂、趙率教、左輔、朱梅、祖大壽都升了官,連他的孫承宗老師也論功行賞了。

當然,領導的功勞是少不了的,比如魏忠賢公公,顧秉謙大人等等,雖說沒去打仗,但整日忙著陰人,也是很辛苦的。

無論如何,袁崇煥出頭了,雖說他是孫承宗的學生,東林黨的成員,但邊界得有人守吧,所以閹黨不難為他,反正好人壞人都不管他,任他在那倒騰。

幾個月後,得知努爾哈赤死訊後,他派出了代表團。

這就倒騰大了。

在明朝看來,後金就是以努爾哈赤為首的強盜團伙,壓根不是政權,堂堂天朝怎麼能和團伙頭目談判呢?

所以多年以來,都是只打不談。

但問題是,打來打去都沒個結果,正好這次把團伙頭目憋屈死了,趁機去談談,也沒壞處。

當然,作為一名文官出身的將領,袁崇煥還有點政治頭腦,談判之前,先請示了皇帝,才敢開路。

憋死(打傷致死)了人家老爹,還派人來吊喪,是很不地道的,如此行徑,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然而皇太極忍了。

他不但忍了,還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回應。

他用最高標准接待了袁崇煥的使者,好吃好喝招待,還搞了個閱兵式,讓他們玩了一個多月,走的時候還送了幾匹馬、幾十只羊,並熱情地向自己殺父仇人的使者微笑揮手告別。

這意味著,一個比努爾哈赤更為可怕的敵人出現了。

懂得暴力的人,是強壯的,懂得克制暴力的人,才是強大的。

在下次戰爭到來之前,必須和平,這就是皇太極的真實想法。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39]

袁崇煥也並非善類,對于這次談判,他在給皇帝的報告中,做出了充分的解釋:

“奴死之耗,與奴子情形,我已備得,尚複何求?”

這句話的意思是,努爾哈赤的死訊,他兒子的情況,我都知道了,還有什麼要求呢?

談來談去,就談出了這麼個玩意。

談判還是繼續,到第二年(天啟七年)正月,皇太極又派人來了。

可這人明顯不上道,談判書上還附了一篇文章——當年他爹寫的七大恨。

但你要說皇太極有多恨,似乎也說不上,因為,就在七大恨後面,他還列上了談判的條件,比如金銀財寶,比如土地等等。

也就是想多要點東西嘛,還把死去的老爺子搬出來,實在辛苦。

袁崇煥是很幽默的,他在回信中,很有耐心地逐條批駁了努爾哈赤的著作,同時表示,拒絕你的一切要求。這意思是,雖然你爸憋屈死了,我表示同情,但談歸談,死人我也不買賬。

過了一月,皇太極又來信了,這哥們明顯是玩上癮了,他竟把袁崇煥批駁七大恨的理由,又逐條批駁了一次,當然正事他也沒忘了談,這次他的胃口小了點,要的東西也減了半。

文字游戲玩玩是可以的,但具體工作還要干,在這一點上,皇太極同志的表現相當不錯,就在給袁崇煥送信的同時,他發動了新的進攻,目標是朝鮮。

天啟七年(1627)正月初八,阿敏出兵朝鮮,朝軍的表現相當穩定,依然是一如以往地不經打,一個月後平壤就失陷了,再過一個月,朝鮮國王就簽了結盟書,表示願意服從後金。

朝鮮失陷,明朝是不高興的,但不高興也沒辦法,今天不同往日了,家里比較困難,實在沒法拉兄弟一把,失陷,就失陷了吧。

一邊談判,一邊干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在來往的文書中,袁崇煥憤怒地譴責了對方的行徑,痛斥皇太極沒有談判的誠意。

話這麼說,袁崇煥也沒閑著,他也很忙,忙著砌磚頭。

自打甯遠之戰結束後,他就開始修牆了,打壞的重砌,沒壞的加固。他還把幾萬民工直接拉到錦州,搶工期抓進度,短短幾個月,錦州再度成為堅城。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0]

此外,他還重新占領了之前放棄的大凌河、前屯、中後所、中右所,修築堡壘,全面恢複關甯防線。

光修牆是不夠的,為把皇太極徹底惡心死,他大量召集農民,只要來人就分地,一文錢都不要,白送,開始大規模屯田,積累軍糧。

一邊談判,一邊干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在來往的文書中,皇太極憤怒地譴責了對方的行徑,痛斥袁崇煥沒有談判的誠意。

到了天啟七年(1627)五月,老頭子的身後事辦完了,朝鮮打下來了,錦州修起來了,防線都恢複了,屯田差不多了,雙方都滿意了。

打吧。

天啟七年(1627)五月六日,皇太極率六萬大軍,自沈陽出發,進攻錦州,“甯錦大戰”就此揭開序幕。

此時出戰,並非皇太極的本意,老頭子才掛了幾個月,遺產分割、追悼會剛剛搞完,朝鮮又打了仗,實在不是進攻的好時候,但沒辦法,不打不行——家里鬧災荒了。

天啟七年,遼東受了天災,袁崇煥和皇太極都遭了災,緊缺糧食。

為解決糧食問題,袁崇煥決定,去關內調糧,補充軍需。

為解決糧食問題,皇太極決定,去關內搶糧,補充軍需。

沒辦法,吃不上飯啊,又沒處調糧食,眼看著要鬧事,與其鬧騰我不如鬧你們,索性就帶他們去搶吧。

對于皇太極的這個打算,袁崇煥是有思想准備的,所以他擦亮了大炮,備齊了炮彈,靜靜等待著後金搶糧隊到來。

甯遠之戰後,袁崇煥順風順水,官也升了,權也大了,聲勢如日中天,威信很高,屬下十分服氣。

不服氣的人也是有的,比如滿桂。

其實滿桂和袁崇煥的關系是不錯的,他之所以不服氣,是因為另一個人——趙率教。

在甯遠之戰時,趙率教駐守前屯,打得最激烈的時候,滿桂感覺要撐不住了,就派人給趙率教傳令,讓他趕緊派人增援。

可趙率教不去。

因為你吃不消,我也吃不消,一共這麼多人,你的兵比我還多,誰增援誰?

所以不去。

當時情況危急,滿桂倒也沒有計較,仗打完了,想起這茬了,回頭要跟趙率教算帳。

于是袁崇煥出場了,現在他是遼東巡撫,遇到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和稀泥的。

但是他萬沒有想到,這把稀泥非但沒有和成,還把自己給和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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