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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541-1560  
   
正文 1541-1560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1]

因為滿桂根本不買賬,非但不肯了事,還把袁崇煥拉下了水,說他拉偏架。

原因在于,甯遠之戰前,滿桂是甯遠總兵,袁崇煥,是甯前道。滿桂的級別比袁崇煥高,但根據以文制武慣例,袁崇煥的地位要略高于滿桂。

戰後,滿桂升到了右都督,袁崇煥升到兵部侍郎兼遼東巡撫,按級別,袁崇煥依然不如滿桂,但論地位,他依然比滿桂高。

這就相當麻煩了,要知道,滿桂光打仗就打了二三十年,他砍人頭攢錢(一個五十兩)的時候,袁舉人還在考進士,且他級別一直比袁崇煥高,現在又是一品武官,你個三品文官,我服從管理就不錯了,瞎攪和什麼?

外加他又是蒙古人,為人比較直爽,毫不虛偽,說打,操家伙就上。至于袁崇煥,他本人曾自我介紹過:“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卻是個將首!”

于是來來往往,火花四射,袁崇煥隨即表示,滿桂才堪大用,希望朝廷加以重用(隨你怎麼用,不要在這兒用)。

滿桂氣得不行,又干不過袁崇煥(巡撫有實權),就告到了袁崇煥的上司,新任遼東督師王之臣那里。

王之臣也是文官,所以也和稀泥,表示滿桂也是個人才,你們都消停吧,都在關外為國效力。

按說和稀泥也就行了,但王督師似乎不甘寂寞,順道還訓袁崇煥幾句,于是袁大人也火了,當即上書表示自己很累,要退休(乞休)。

王督師頓時火冒三丈,也上了奏疏,說自己要引退(引避)。

問題鬧大了,朝廷親自出馬,使出了殺手锏——還是和稀泥。

但朝廷畢竟是朝廷,這把稀泥的質量十分之高。

先是下了封文書,給兩人上了堂曆史課,說此前經撫不和(指熊廷弼和王化貞),丟掉很多地方,你們要吸取教訓,不要再鬧了。

然後表示,你們兩個都是人才,都不要走,但為防你們兩個在一起會互相死磕,特劃定范圍,王之臣管關內,袁崇煥管關外,有功一起賞,有黑鍋也一起背,舒坦了吧!

命令下來後,袁崇煥和王之臣都相當識趣,當即做出反應,表示願意留任,並且同意滿桂留任,繼續共同工作。

不久之後,袁崇煥任命滿桂鎮守山海關,風波就此平息——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然而這件小事,最終也影響了他的命運。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2]

但不管有什麼後遺症,至少在當時,形勢是很好的,一片大好,

滿桂守山海關,袁崇煥守甯遠、錦州,所有的堡壘都已修複完畢,所有的城牆都已加固,彈藥充足,糧草齊備,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張開懷抱等你。

五月十一日,皇太極一頭紮進了懷抱。

他的六萬大軍分為三路,中路由他親率,左路指揮莽古爾泰,右路指揮代善、阿敏,于同日在錦州城下會師,完成合圍。

消息傳到甯遠城的時候,袁崇煥慌張了。他雖然做好了准備,預料到了進攻,卻沒有料到,會來得這麼快。

錦州城的守將是趙率教。

袁崇煥尚且沒有准備,趙率教就不用說了,看城下黑壓壓一片,實在有點心虛,思考片刻後,他鎮定下來,派兩個人爬出城牆(不能開門),去找皇太極談判。

這兩個人的到來把皇太極徹底搞迷糊了,老子兵都到城下了,你要麼就打,要麼投降,談什麼判?

但願意談判,也不是壞事,他隨即寫了封回信,希望趙率教早日出城投降,奔向光明。

使者拿著書信回去了,皇太極就此開始了等待,下午沒信,晚上沒信,到了第二天,還是沒信。

于是他向城頭瞭望,看到明軍在搶修防禦工事。

這場戰役中,趙率教是比較無辜的,其實他壓根就不是錦州守將,只不過是恰好呆在那里,等守將到任,就該走人了,沒想到皇太極來得太突然,沒來得及走,被圍在錦州了。四下一打量,官最大的也就是自己了,無可奈何,錦州守將趙率教就此出場。

但細一分析,問題來了,遼東兵力總共有十多萬,山海關有五萬人,甯遠有四萬人,錦州只有一兩萬,兵力不足且不說,連出門求援的人都還沒到甯遠,怎麼能開打呢?

所以他決定,派人出城談判,跟皇太極玩太極。

皇太極果然名不副實,對太極一竅不通,白等了一天,到五月十三日,想明白了,攻城。

六萬後金軍集結完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軍旗招展,人山人海,等待著皇太極的指令。

皇太極沉默片刻,終于下達了指令:停止進攻。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3]

皇太極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漢,好漢是不吃眼前虧的。

面對著城頭黑洞洞的大炮,他決定,暫不進攻——談判。

他主動派出使者,要求城內守軍投降,第一次沒人理他,第二次也沒人理,到第三批使者的時候,趙率教估計是煩得不行,就站到城頭,對准下面一聲大吼:

“要打就打,光說不頂用!(可攻不可說也)”

皇太極知道,忽悠是不行了,只能硬拼,後金軍隨即蜂擁而上,攻擊城池。

但甯遠戰役的後遺症實在太過嚴重,後金軍看見大炮就眼暈,沒敢玩命,沖了幾次就退了,任上級罵遍三代親屬,就是不動。

皇太極急了,于是他坐了下來,寫了一封勸降信,派人送到城門口,被射死了,又寫一封,再讓人去送,沒人送。

無奈之下,他派人把這封勸降信射進了城里,毫無回音。

傻子都明白,你壓根就攻不下來,你攻不下來,我干嘛投降?

但皇太極似乎不明白這個道理,第二天,他又派了幾批使者到錦州城談判,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有了回應,守軍說,你要談判,使者是不算數的,必須派使臣來,才算正規。

皇太極欣喜若狂,連忙選了兩個人,准備進城談判。

可是這兩位仁兄走到門口,原本說好開門的,偏偏不開,向上喊話,又沒人答應,總而言之無人理會,只好打轉回家。

皇太極很憤怒,因為他被人涮了,但問題是,涮了他,他也沒辦法。

皇太極度過了失望的一天,而即將到來的第二天,卻會讓他絕望。

清晨,正當皇太極准備動員軍隊攻城的時候,城內的使者來了,不但來了,還解釋了昨天沒開門的原因:不是我們不熱情,實在天色太晚,不方便開門,您多見諒,今天白天再派人來,我們一定接待。

皇太極很高興,又派出了使臣,可是到了城下,明軍依然不給開門。

這批使臣還比較負責,賴在城下就不走了,于是過了一會,趙率教又出來喊了一嗓子:

“你們退兵吧,我大明給賞錢!(自有賞)”

就在皇太極被弄得幾乎精神失常,氣急敗壞的時候,城內突然又派出了使者,表示談可以,但不能到城里,願意到皇太極的大營去談判。

差點被整瘋的皇太極接待了使者,並且寫下了一封十分有趣的書信。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4]

這封書信並不是勸降信,而是挑戰信,他在信中表示,你們龜縮在城里,不是好漢,有種就出來打,你們出一千人,我這里只出十個人,誰打贏了,誰就算勝。你要是敢,咱們就打,要是不敢,就獻出城內的所有財物,我就退兵。

所謂一千人打不過十個人,比如一千個手無寸鐵的傻子打不過十個拿機槍的特種兵,一千個平民打不過十個超人,都是很可能的。

在這點上,皇太極體現出游牧民族的狡猾,聯系到他爹喜歡玩陰的,這個提議的真正目的,不過是引明軍出戰。

但書信送入城後,卻遲遲沒有反應,連平時出來吼一嗓子的趙率教也沒有蹤影,無人搭理。

究其原因,還是招數太低級,這種擺明從《三國演義》上抄來的所謂激將法(《三國演義》是後金將領的標准兵書,人手一本),只有在《三國演義》上才能用。

皇太極崩潰了,要麼就打,要麼就談,要談又不給開門,送信你又不回,你他娘到底想怎麼樣?

其實趙率教是有苦衷的,他本不想耍皇太極玩,可是無奈,誰讓你來這麼早,搞得老子走也走不掉,投降又說不過去,只好等援兵了,可是空等實在不太像話,閑來無事談談判,當作消遣僅此而已。

正月十六日,消遣結束,因為就在這一天,援兵到達錦州。

得到錦州被圍的消息後,袁崇煥十分焦急,他隨即調派兵力,由滿桂率領,前往錦州會戰。援軍的數量很少,只有一萬人。

六年前,在遼陽戰役中,守將袁應泰以五萬明軍,列隊城外,與數量少于自己的後金軍決戰,結果一塌糊塗,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六年後,滿桂帶一萬人,去錦州打六萬後金軍。

他毫無畏懼,因為他所率領的,是遼東最為精銳的部隊——關甯鐵騎。

經過幾年不懈的努力,這支由遼人為主的騎兵訓練有素,並配備精良的多管火器,作戰極為勇猛,具有極強的沖擊力,成為明末最強悍的武裝力量。

在滿桂帶領下,關甯鐵騎日夜兼程,于十六日抵達塔山附近的笊籬山。

按照戰前的部署,援軍應趕到錦州附近,判明形勢發動突襲,擊破包圍。

然而這個構想被無情地打破了,因為就在那天,一位後金將領正在笊籬山巡視——莽古爾泰。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5]

這次偶遇完全打亂了雙方的計劃,片刻驚訝後,滿桂率先發動沖鋒。

後金軍毫無提防,前鋒被擊潰,莽古爾泰雖說比較蠢,打仗還算湊合,很快反應過來,倚仗人多,發動了反擊,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不打了。

因為大家都很忙,莽古爾泰來巡視,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滿桂來解圍,但按目前形勢,自己不被圍進去就算不錯,所以在短暫接觸後,雙方撤退,各回各家。

幾乎就在滿桂受挫的同一時刻,袁崇煥使出了新的招數。

他寫好了一封信,並派人秘密送往錦州城,交給趙率教。

然而不幸的是,這封信被後金軍半路截獲,並送到了皇太極的手中。

信的內容,讓皇太極極為震驚:

“錦州被圍,但我已調集水師援軍以及山海關、宣府等地軍隊,全部至甯遠集結,蒙古援軍也即將到來,合計七萬余人,耐心等待,必可里應外合,擊破包圍。”

至此,皇太極終于知道了袁崇煥的戰略,確切地說,是詭計。

錦州被圍,援軍就這麼多,所以只能忽悠,但遼東總共就這麼多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忽悠必須從外地著手,什麼宣府兵、蒙古兵等等,你說多少就多少,在這點上,袁崇煥干得相當好,因為皇太極信了。

五月十七日,他更改了部署。

三分之一的後金軍撤除包圍,在外城駐防,因為據“可靠情報”,來自全國四面八方(蒙古、宣府等)的援軍,過幾天就到。

六萬人都沒戲,剩下這四萬就可以休息了,在明軍的大炮面前,後金軍除了尸體,沒有任何收獲。

第二天,皇太極再次停止了進攻。

他又寫了封信,用箭射入錦州,再次勸降。

對于他的這一舉動,我也無語,明知不可能的事,還要幾次三番去做,且樂此不疲,到底什麼心態,實在難以理解。

估計城內的趙率教也被他搞煩了,原本還出來罵幾嗓子,現在也不動彈了,連忽悠都懶得忽悠他。

五月十九日,皇太極確信,自己上當了。

很明顯,除了三天前和莽古爾泰交戰的那撥人外,再也沒有任何援兵。

但問題是,錦州還是攻不下來,即使皇太極寫信寫到手軟,射箭射到眼花,還是攻不下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6]

這樣的失敗是不能被接受的,所以皇太極決定,改變計劃,攻擊第二目標。

但在此之前,他打算再試一次。

五月二十日,後金軍發動了最後的猛攻。

在這幾天里,日程是大致相同的,進攻,大炮,點火,轟隆,死人,撤走,抬尸體,火化,再進攻,再大炮,再點火,再轟隆,再死人,以此類推。

五月二十五日,皇太極再也無法忍受,使出最後的殺手锏——撤退。

但他的撤退相當有特點,因為他撤退的方向,不是向後,而是向前。

他決定越過錦州,前往甯遠,因為甯遠,就是他的第二攻擊目標。

經過審慎的思考,皇太極正確地認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條嚴密的防線,錦州不過是這條防線上的一點。

所有的防線,都有核心,要徹底攻破它,必須找到這個核心——甯遠。

只要攻破甯遠,就能徹底切斷錦州與關內的聯系,明軍將永遠地失去遼東

皇太極決定孤注一擲,派遣少量兵力監視錦州,率大隊人馬直撲甯遠,他堅信,自己將在那里迎來輝煌的勝利。

甯遠決戰

五月二十八日,皇太極抵達甯遠。

一年前,他的父親在這里倒下,現在,他將在這里再次站立起來——反正他自己是這麼想的。

然而當他靠近甯遠城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幕奇特的場景。

按照慣例,進攻是這樣開始的,明軍守在城頭,架設大炮,後金軍架好營帳,准備云梯、弓箭,然後開始攻城。

但這一次,他看到的,是整齊的明軍——站在城外。

總兵孫祖壽率軍,駐守西門,滿桂、祖大壽率軍,駐守西門,其余兵力駐守南、北方向。甯遠守軍共三萬五千余人,位列城外,准備迎戰。

現在的袁崇煥,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他相信,憑借自己的實力,可以擊敗縱橫天下的後金騎兵,不用龜縮城內,不用固守城池,擊敗他們,就在他們的面前,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皇太極的神經被徹底搞亂了,這個陣勢已經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于是他下達命令,暫停進攻,等等看看先。

看了半天,他明白了——這是挑釁,隨即發出了怒吼:

“當年皇考太祖(努爾哈赤)攻擊甯遠,沒有攻克,今天我打錦州,又沒攻克,現在敵人在外布陣,如果還不能勝,我國威何存?!”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7]

皇太極認為,不打太沒面子,必須且一定要打,但有人認為,不能打。

所謂有人,是指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換句話說,四大貝勒里,三個都不同意。

雖說皇太極是拍板的,但畢竟是少數派,雙方陷入僵持。

于是皇太極說,你們都回去吧,我再考慮考慮。

三個人撤了,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就聽見了進攻的號角。

對這三位大哥級人物,皇太極還是給面子的:至少把他們忽悠走了再動手。

一向只敢躲在城里**的明軍,竟然站出來單干,實在太囂張了,他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率全軍發動了總攻。

很多時候,憤怒者往往是弱者。

三位貝勒毫無提防,事已至此,只能跟著沖了。

但當他們沖到城邊時,才終于發現,明軍敢來單干,是有原因的。

皇太極發動進攻,是打過算盤的,騎兵作戰,明軍不是後金軍的對手,放棄拿手的大炮,偏要打馬戰,不占這個便宜實在不好意思。

袁崇煥之所以擺這個陣勢,是因為他認定,關甯鐵騎的戰斗力,足以與後金騎兵抗衡,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沒說不用大炮。

皇太極認為,當雙方騎兵交戰時,城頭的大炮是無法發射的,因為那樣可能誤傷自己的軍隊。

袁崇煥知道這一點,但他認為,大炮是可以發射的,具體使用方法是,雙方騎兵展開厮殺時,用大炮轟後金的後繼部隊。

換句話說,就是引誘皇太極的騎兵進攻,等上鉤的人差不多了,就用大炮攻擊他們的後隊,截斷增援,始終保持人多打人少。

在大炮的轟鳴聲中,滿桂率領騎兵,向蜂擁前來的後金軍發動了沖鋒。

一直以來,在後金軍的眼里,明軍騎兵很好欺負,一打就散,一散就跑,一跑就死,很明顯,眼前的這幫對手也是如此。

但自第一次交鋒開始時起,自信就變成了絕望。

首先,這幫人使用的不是馬刀,而是鐵制大棒,掄起來呼呼作響,撞上就皮開肉綻,更可怕的是,這種大棒還能發射火器,打著打著冷不丁就開槍,實在太過缺德。

而且這幫人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點不害怕,且戰斗力極強,見人就往死里打,身中數箭數刀,依然死戰不退。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8]

在這群恐怖的對手面前,戰無不勝的後金軍,終于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經曆——崩潰。

當後金軍如潮水般湧來的時候,滿桂知道,勝利的時刻到了。

關甯鐵騎是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他們和以往的明軍騎兵不同,不但是因為他們經過長期訓練,且裝備先進武器三眼火銃(即當槍打,又當棒使),更為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們是既得利益者。

根據袁崇煥的原則“以遼人守遼土”,關甯鐵騎的主要成員都是遼東人,因為根據以往長期實踐,外地人到遼東打仗,一般都沒什麼積極性,愛打不打,反正丟了就丟了,正好回老家。

而對于關甯鐵騎來說,他們已經無家可歸,這里就是他們唯一的家。

但最終決定他們拼命精神的,是袁崇煥的第二條原則:“以遼土養遼人”。

和當年的李成梁一樣,袁崇煥很明白,要人賣命,就要給人好處。在這一點上,他毫不含糊,只要打仗就給軍餉,此外還分地,打回來的地都能分,反正是搶來的,也沒誰去管,愛怎麼分怎麼分。更有甚者,據說每次打仗,搶回來的戰利品,他都敢分,沒給朝廷報帳。

這麼一算就明白了,拼死打仗,往光明了說,是保衛家園,保衛大明江山,往黑了說,打仗有工資拿,有土地分,還能分戰利品。

國仇家恨外加工資外快,要不拼命,實在沒有天理。

所以每次打仗的時候,關甯鐵騎都格外激動,所謂保家衛國,對他們而言,絕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因為踩在腳底下那塊土,沒准就是他自己的家和地(地契為證)。

所以這場戰斗的結局也就不難預料了,關甯鐵騎如同瘋子一般沖入後金騎兵隊,大砍大殺,時不時還射兩槍,威懾力極大,後金軍損失慘重,只能收縮等待後續部隊。

而與此同時,城頭的大炮開始怒吼,伴隨著後金軍後隊的慘叫聲,宣告著殘酷的事實:他們的攻擊已經失敗。

皇太極並沒有氣餒,死人嘛,很正常的事情,死光拉倒,把城攻下來就行。

在他的指揮下,後金軍略加整頓,向甯遠城發起更猛烈的進攻。

戰斗持續到中午,在關甯鐵騎的強大沖擊力下,後金軍損失極大,卻依然沒有退卻。

然而就在此時,皇太極得知了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49]

錦州出事了

自五月十二日進攻開始,就一直呆在城里不露頭的趙率教終于出現了,他沒有出來喊話,而是帶著一群人,沖進了錦州城邊的後金大營,一陣亂砍亂殺之後,又沖了出來,回到了城中。

這招實在太狠,城下的後金軍做夢都想不到,城里這幫人竟然還敢沖出來,以致于人家砍完、殺完、跑完了,看著眼前的尸體,還以為是在做夢。

當趙率教看見城下的後金軍繞開錦州,前往甯遠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戰役的結局已經注定。

甯遠的騎兵和大炮,將徹底打碎皇太極的夢想,這是毫無疑問的,而對城下的這些留守人員,是可以趁機打幾下的,當然,要等他們的主力走遠點。

這次進攻導致後金軍傷亡近五百人,更重要的是,它讓皇太極認識到,錦州不是安全的後方,那個死不出頭的趙率教可能隨時出頭,將自己置于死地。

他打算放棄了,但按照以往的習慣,臨走前,他還要再試一把。

後金軍對甯遠發動了最猛烈也是最後一次進攻,憑借著堅強的意志,盡管未能攻破關甯鐵騎,部分後金軍依然沖到了甯遠城邊。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道溝,很深的溝。

挖這條溝的,是袁崇煥手下的一支特殊部隊——車營。

車營,是為應對後金的騎兵沖擊組建的戰斗團體,由步兵和戰車組成,作戰時推出戰車,挖掘戰壕,阻擋騎兵沖擊,並使用火槍和弓箭反擊,攻擊說不上,防守是沒問題的。

沒戲了,畢竟馬不是坦克,開不過去,在被趕過來的關甯鐵騎一頓猛打後,後金軍徹底放棄,退出了戰斗。

五月二十九日,皇太極離開甯遠,向錦州撤退。

甯遠之戰,明軍方面,出城迎戰的滿桂身中數箭(沒死),他和將領尤世威的坐騎也被射死。

但在後金方面,死得就不只是馬了,其傷亡極為慘重,貝勒濟爾哈朗重傷,大貝勒代善的兩個兒子薩哈廉和瓦克達重傷,將領覺羅拜山、備禦巴希戰死,僅僅一天,後金損失高達四千余人。

皇太極走了,他原本以為能超越他的父親,攻克這座不起眼的城市,然而事實是,上一次,他爹還在牆上刨了幾個洞,這一次,他連城牆都沒摸著。

回去吧,皇太極同志,甯遠是無法攻克的,回家消停幾年再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50]

偏不消停

皇太極並不較真,但這次例外,因為他剛剛上任,面子實在是丟大了,沒點業績,將來如何服眾呢?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又有了一個想法,攻擊錦州。

這是一個將大敗變成慘敗的想法。

五月三十日,皇太極到達錦州,再次合圍。

他整肅隊伍派出騎兵,擊鼓、鳴號,呐喊示威,可就是不打。

非但不打,他還把大營設在離城五里外的地方。五里,是明軍大炮的最遠射程。

就這樣,白天派人去城邊吼,晚上躲在營帳發抖,一連五天,天天如此。

六月四日,皇太極決定,發動進攻。

進攻的重點是錦州南城,後金軍動用大量云梯,冒死攻城。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大想講了,因為皇太極是個很煩人的家伙,啥新意都沒有,攻城的程序,從他爹開始,一直到他,這麼多年,都沒什麼長進,後金軍一批批上,一批批死,又一批批火化,毫無進展。

趙率教這邊也差不多,他雖然進攻不大行,打防守還是不成問題的,守著城池,用大炮,看准人多的地方就轟,按照程序操作,十分輕松。

而且趁著後金軍撤走的這幾天,趙率教還在城邊修了幾條壕溝,以保證後金軍在進攻時,能在這里停上一會,為大炮提供固定的打擊地點。

戰斗繼續著,確切地說,不是戰斗,而是屠殺。

後金軍根本沒法靠近城牆,每到溝邊,就有定點爆破,不是被轟上天,就是被打下溝,尸橫遍野。不過客觀地講,趙率教挖這幾條溝也方便了後金軍,人打死就直接進了溝,管殺,也管埋。

就這樣,高效率的定點爆破進行了半日,後金軍傷亡極大,按趙率教的報告,打死不下三千,打傷不計其數。

明軍的傷亡人數不明,但很有可能是零,因為在整個戰斗中,後金軍最遠才到壕溝(包括溝里),以弓箭的射程,要打死城頭明軍,似乎可能性不大。

打仗也是要計算成本的,這次戰役,皇太極帶上了全部家當,而他的全部家當,也就七萬多人,按一天損失三千人的打法,他還能打二十多天。

這生意不能再做了。

六月五日,皇太極撤軍,算是徹底撤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51]

第二天,他率軍路過大凌河城,此處空無一人,于是皇太極下令——拆了。

泄憤需要,理解萬歲。

戰役至此結束,五月十一日至六月五日,在長達二十余天中,後金與大明在錦州、甯遠一線展開大戰,最終以後金慘敗告終,史稱“甯錦大捷”。

在這場戰役中,後金軍傷亡極大。據保守估計,應該在一萬人左右,多名牛錄戰死,退回沈陽。

該結果充分說明,明朝只要自己不搗騰自己,後金是沒戲的。

六月六日,就在皇太極撤退的第二天,袁崇煥向朝廷報捷:

“十年來盡天下之兵,未嘗敢于奴戰,合馬交鋒,今始一刀一槍拼命,不知有夷之凶狠剽悍……諸軍憤恨此賊,一戰挫之。”

天啟皇帝回應:

“十年之積弱,今日一旦挫其狂峰!”

皇帝很高興,大臣很高興,整個朝廷,包括魏忠賢在內,都很高興。

現在是天啟七年(1627)六月,很明顯,形勢還是一片大好。

天啟七年(1627)七月初一,兵部侍郎、遼東巡撫袁崇煥提出,身體有病,辭職。

一般說來,辭職的原因只有一個:如果不辭職,會遇到比辭職更倒黴的事。

袁崇煥的情況更複雜一點,首先是有人告他,且告得比較狠。

甯錦大捷後幾天,禦史李應薦上書,彈劾袁崇煥,說他在戰役中,不援助錦州,是作戰不積極的表現,還用了個專用名詞——“暮氣”。

“暮氣”大致就是晚上的氣,跟沒氣也差不了多少,用這個詞損人,足見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

如果你覺得這個彈劾太扯淡,那說明你還沒見過世面。明代的言官,從沒有想不到,也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想做,啥理由都能找,啥人物都敢碰,相比以往的張居正、李如松等等,這只是小兒科。

此外,不服氣應該也是他辭職的原因之一。

甯錦大戰後,論功行賞,最大的功勞自然是魏忠賢,頭功;其次是監軍太監;再其次是太監(什麼都沒干的);再再其次是閹黨大臣,如顧秉謙、崔呈秀等等等等;再再再其次,是魏忠賢的從孫(時年四歲,學齡前兒童),封侯爵。

袁崇煥的獎勵是:升一級,賞銀三十兩。

如果是個老實人,也就罷了,袁崇煥的性格,要讓他服氣,那是夢想。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52]

而最重要,也最關鍵的原因在于,再干下去,就沒意思了。

說到底,要想干出點成績,自己努力是不夠的,還得有人罩著,按此標准,袁崇煥只能算個體戶。

許多書上說,袁崇煥之所以離職,是因為他是東林黨,所以閹黨容不下他,把他趕走了。

這個說法有部分不是胡扯,也就是說,有部分是胡扯,袁崇煥雖然職務不低,但在東林黨里,實在是個不起眼的角色,也沒什麼影響力,既不是首犯,也不算從犯,你要明白,閹黨也是人,事情也多,也沒功夫見人就滅,像袁崇煥這類人物,睜只眼閉只眼就過了。

但干不下去也是實情,袁崇煥的檔案實在太黑,比如,他中進士時,錄取他的人是韓曠(東林黨大學士),提拔他的人是侯恂(東林黨禦史),培養他的人是孫承宗(模范東林黨),如此背景,沒抓起來就算是奇跡了,雖說他本人比較乖巧,但要魏公公買他的帳,也不太現實。

基于以上原因,他提出辭職,基于同樣原因,他的辭職被批准。

死了上萬人,折騰幾十天,連塊磚頭都沒挖到的皇太極永遠不會想到,袁崇煥就這麼失敗了,敗在一個連大字都不識的人妖手里。

妖風

魏忠賢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人妖了,不是人,而是妖。

解決掉東林黨,沒有敵人了,就開始四處鬧騰刮妖風了。

最先刮出來的,是那個婦孺皆知的稱號——九千歲,但事實上,這只是個簡稱,全稱是“九千九百歲爺爺”。

閹黨的貴孫們盡力了,由于天生缺少部件和職位的稀缺性,魏人妖當不上萬歲,所以只能九千九百了,用數學的角度講,應該算極限接近。

除稱號外,魏公公絲毫不放松對自己的要求,還有個很牛的官銜,就不列出來了,因為我算了一下,總計兩百多字,全寫出來比較麻煩。

光有稱號和官銜是不夠的,人也得實在點,吃穿住行,還得買房子。

簡單點說,除了不穿龍袍,魏公公的待遇和皇帝基本是一樣的,至于房子,魏公公也不怎麼挑,只是比較執著——看中了就要。

而且他還有個不好的習慣:只要,不怎麼買。

比如參政米萬鍾,在北京郊區有套房子(園林別墅),魏忠賢看中了,象征性地出了個價,要買,米萬鍾不賣。

魏忠賢同意了,他免了米萬鍾的官職,直接占了他的房子,一分錢都沒花。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53]

在強買強賣這個問題上,魏忠賢是講究平等的,無論平民百姓還是皇親國戚,全都一視同仁。如某位權貴有座大院子,魏忠賢想要,人家沒給,魏忠賢隨即編了個罪名,把他繞了進去,還打了幾十棍。

除了自己住的地方外,魏忠賢也沒忘了家鄉。他的老家河北肅甯,一向很窮,以出太監聞名,現在終于也露了臉。為了讓肅甯人民時刻感受到魏公公的光輝,他專門撥款(朝廷出),重新整修了肅甯城,一個小縣城,挖了幾條護城河,還修了三十座敵樓,城樓十二棟,大炮就安了上百門,實在有夠誇張。

問題在于,魏公公不忘家鄉,卻忘了老鄉,肅甯的窮光蛋們還是窮光蛋,除了隔三差五被拉去砌牆,生活質量沒啥改善。

肅甯是個縣城,且戰略地位極其不重要,修得跟碉堡似的,這麼窮的地方,請人來搶人家都未必來,搞得南來北往的強盜們哭笑不得

搞笑的是,十幾年後,後金軍入侵河北,經過這里,本來沒打算搶肅甯,但這城牆修得實在太好,忍不住好奇心,就攻了一下,想打進去看看里面有多少錢。而更搞笑的是,肅甯太過堅固,任他們死攻活攻,竟然沒能夠攻進去(進了白進)。

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人,即使是魏公公這樣的人,如果下定決心要做點事,也是可以做成的。

吃喝不愁了,有房子了,光宗耀祖了,官位稱號都有了,還缺嗎?

還缺。

自古以來,人類追求的東西不外乎以下幾種:金錢、權力、地位,這些魏忠賢全都有了。

但最重要的那件東西,他並沒有得到。

那是無數帝王將相夢寐以求,卻終究夢斷的奢望——入聖。

成為聖賢,成為像老子、孔子、孟子一樣的人,為萬民景仰,為青史稱頌!

問題是,魏公公不識字,也寫不出《論語》、《道德經》之類的玩意,現在還鎮得住,再過個幾十年就沒轍了。

為保證長治久安,數百年如一日地當聖人,魏忠賢干了這樣幾件事:

第一件是修書,雖然他不識字,但他的龜孫還是比較在行的,經過仔細鑽研,一本專著隨即出版發行,名為《三朝要典》。

這是一本很有趣的書,在這本書里,講了三個故事。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54]

第一個故事叫梃擊,講述瘋子張差誤闖宮廷,被王之寀誘供,以達到東林黨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二個故事叫紅丸,說的是明光宗體弱多病,服用營養品“紅丸”,後因體弱死去,無辜的醫生李可灼被誣陷。

第三個故事移宮,是最讓人氣憤的,一群以楊漣為首的東林黨人惡霸,趁皇帝死去,闖入宮中,欺負弱小,趕走了善良的寡婦李選侍。

為弘揚正義,澄清事實,特作本書,由于瞎編時間短,作者水平有限,有錯漏之處,敬請指正。

從這本書里,我看到了憤怒,很多人的憤怒,浙黨、楚黨、方從哲,以及所有政治斗爭的失敗者,還有那個拉住轎子,被楊漣喝斥的小人物李進忠。

為圓滿完成對東林黨人的總清算,除此書外,魏忠賢還弄出了一份別出心裁的名單——東林點將錄。

幾年前,為了抓住伊拉克的頭頭們,美軍特制了一副撲克牌,把人都印在上面,抓人之余還能打牌,創意備受稱贊。

但和幾百年前的魏公公比起來,美軍就差的太遠了,他的敵人們統統按照水滸傳一百單八將歸類編印成冊,每個人都有對應外號,讀來琅琅上口,而且按牌數算,美軍只有一副撲克,只能打斗地主,魏公公能做兩副打拖拉機。

這份東林點將錄的內容相當精彩,排第一的托塔天王,是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第二男主角及時雨宋江,由大學士葉向高扮演。

戲中其余主角,以排名為序,不分姓氏筆畫:

玉麒麟盧俊義——吏部尚書趙南星飾演

入云龍公孫勝——左都禦史高攀龍飾演

智多星吳用——左諭德繆昌期飾演

鑒于以下一百余人中沒有路人甲、宋兵乙之流,全部有名有姓有外號有官職,篇幅太長,故省略。

值得一提的是,在之前斗爭中給魏人妖留下深刻印象的楊漣和左光斗,都得到了重要的角色,其中楊漣扮演的,是大刀關勝,而左光斗,是豹子頭林沖。

當然了,創意並不是魏公公首創的,靈感爆發的撰寫者是王紹徽,時任吏部尚書,這位王尚書並非等閑之輩,據說他雖然惟命是從,毫無道德,人品低劣,但相當女性化,長相柔美,還特別喜歡給人起外號,所以江湖上的朋友給他也取了個響亮的外號——王媳婦。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55]

王媳婦向來尊重長輩,特別是對魏公公,他知道自己的公公不識字,寫得太複雜看不懂,但《水滸》還是聽過的,所以想了這麼個招。

魏公公很高興,因為他終于看到了一本自己能夠看懂的書,興奮之余,他跑去找皇帝,展示這個文化成果。

可是當皇帝拿到這份東林點將錄的時候,卻問出了一個足以讓魏公公跳河的問題:

“什麼是《水滸》?”

魏公公熱淚盈眶了,他終于遇到了知音:在這世上,要找到一個文化比他還低的人,是太不容易了。

本著掃除文盲的決心和責任,魏文盲對朱文盲詳細解說了水滸的意義和內容。

皇帝滿意了,他翻開首頁,看到了托塔天王李三才,隨即問了第二個讓魏公公崩潰的問題:

“誰是托塔天王?”

如此朋友實在難尋,有生以來,魏公公第一次有機會展示自己的學問,他馬上將自己聽來的托塔天王晁蓋的故事和盤托出,從生平、入行當強盜、智取生辰綱,梁山結義等等,娓娓道來

然而他還沒有講完,皇帝大人就用一聲大喝打斷了他:

“好!托塔天王,有勇有謀!”

講壞話竟然講出這個效果,那一刻,魏忠賢覺得自己的人生非常失敗。

他閉上了嘴,收回了這本書,再沒有提過,至于他回去後有沒有找王媳婦算帳,就不知道了。

除著書立言外,魏公公成為聖賢的另一個標志,是修祠堂。

所謂祠堂,是用來祭奠祖先的,換句話說,供在里面的都是死人,而魏公公是唯一一個供在里面,卻又活著的人。

修祠這個事,是浙江巡撫潘汝楨先弄出來的,為表尊重,他把魏公公的祠堂修在西湖邊上,住在他旁邊的也是位名人——岳飛(岳廟)。

這個由頭一出來,就不得了了,全國各地只要有點錢的,就修祠堂,據說袁崇煥同志也干過這活。

為顯示對魏公公的尊重,祠堂選址還專挑黃金地段,比如鳳陽的祠堂,就修在朱元璋祖宗皇陵的旁邊。南京的祠堂,竟然修在了朱元璋的墳頭,重八兄在天有靈,知道一個死太監竟敢跟自己搶地盤,說不定會把棺材啃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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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猛的還是江西,江西巡撫楊邦憲要修祠堂,唯恐地段不好,竟然把朱聖賢(朱熹)的祠堂給砸了,然後在遺址上重建,以表明不破不立的決心。

書寫完了,祠堂修了,魏人妖當聖人的日子不遠了,各種妖魔鬼怪就跳出來了。

最能鬧騰的,是國子監監生陸萬齡,他公然提出,要在國子監里給魏忠賢修祠堂。他還說,當年孔子寫了《春秋》,現在魏公公寫了《三朝要典》,孔子是聖賢,所以魏公公也應該是聖賢。

無恥的人讀過書後,往往會變得更加無恥。

由于這個人的惡心程度超越了人類的極限,搞得跟魏忠賢關系不錯的一位國子監司業(副校長)也受不了了,表示無法忍受,辭職走人。

面對如此光輝的榮譽,魏忠賢的內心沒有一絲不安,他很高興,也希望大家都高興。

但這實在有點難,因為他並不是聖賢,而是死太監,是無惡不作、無恥至極的死太監。要想普天同慶,萬民敬仰,只能到夢里忽悠自己了。

捧他的人越多,罵他的人也就越多,朝廷不給罵,就在民間罵,傳到魏公公耳朵里,魏公公很不高興。

可是國家這麼大,人這麼多,背後罵你兩句,你能如何?

魏公公說,我能。

他自信的來源,就是特務。

作為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對陰人一向很有心得,在他的領導下,東廠特務遍布全國,四下刺探。

比如在江西,有一個人到書店買書,看到《三朝要典》,就拿起來看,覺得不爽,就說了兩句。

結果旁邊一人突然爆起,跑過來揪住他,說自己是特務,要把他抓走,好在那人地頭熟,找朋友說了幾句話,又送了點錢,總算沒出事。

這個故事雖然悲劇開頭,好歹喜劇結尾,下一個故事既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而是恐怖電影。

這個故事是我十多年前讀古書時看到的,一直到今天,都沒能忘記。

故事發生在一個深夜,四周無人,四個人在密室(或是地下室)交談,大家興致很高,邊喝邊談,慢慢地,有一個人喝多了。

酒壯膽,這位膽大的仁兄就開始罵魏忠賢,越罵越起勁,然而奇怪的是,旁邊的三個人竟然沉默了,一言不發,在密室里,靜靜地聽著他開罵。

突然,門被人踢破了,幾個人在夜色中沖了進來,把那位罵人的兄弟抓走,卻沒有為難那三個旁聽者(請注意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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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在那天夜里,這幾人的門外,有人在耐心地傾聽著里面的聲音。

他們不但聽清了屋內的談話,還分清了每個發言的人,以及他說話的內容。

這倒沒什麼,當年朱重八也干過這種事。

但最為可怕的是,這幾個人,只是小人物,不是大臣,不是權貴,只是小人物。

深夜里,趴在不知名的小人物家門口,認真仔細地聽著每一句話,隨時准備破門而入。

周厲王的時候,但凡說他壞話的,都要被干掉,所以人們在路上遇到,只能使個眼色,不敢說話,時人稱為暴政。

然而魏公公說,在家說我壞話,就以為我不知道嗎,幼稚。

周厲王實行政策後沒幾年,百姓漸漸不滿,沒過幾年,他就被趕到山里去了。

魏公公搞了幾年,什麼事都沒有。

嚴嵩在的時候,嚴黨不可一世,也拿徐階沒辦法;張居正在的時候,內有馮保,外有爪牙,依然有言官跟他搗亂,魏公公當政時期,這個世界很清淨。

因為他搞定了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內。

除了皇帝,他可以干掉任何人。

包括皇帝的兒子和老婆。

事實上,他也搞到了皇帝的頭上。

對于天啟皇帝,魏忠賢是很有好感的,這人文化比他還低,干活比他還懶,業務比他還差,如此難得的廢柴,哪里去找?

所以魏忠賢認定,在自己的這塊自留地上,只能有這根廢柴,任何敢于長出來的野草,都必須被連根鏟除。

所謂野草,就是皇帝的兒子。

天啟皇帝雖然素質差點,但生兒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到天啟六年,他已經先後生了三個兒子。

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天啟三年十月,皇後生下一子,早產,夭折。

十余天後,慧妃生下第二子,母子平安,皇帝大喜,大赦天下,九個月後,夭折。

天啟五年十月,容妃生子,八個月後,夭折

我相信,明代坐月子的水平就算比不上今天,也差不到哪去,搞出這麼個百分百死亡率,要歸功于魏忠賢同志的艱苦努力。

比如第一個皇子,由于是皇後生的,大肚子時直接下手似乎有點麻煩,但要等她生下來,估計更麻煩,經過反複思考後,魏忠賢使用了一個獨特的方法,除掉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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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信,該方法的專利不屬于魏忠賢(多半是客氏),因為只有女人,才能想出如此專業,如此匪夷所思的解決方案。

按某些史料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皇後腰痛,要找人治,魏公公隨即體貼地推薦了一個人幫她按摩,這個人在按摩時使用了一種奇特的手法,傷了胎兒,並直接導致皇後早產,是名副其實的無痛“人”流。

如此殺人不見血之神功,實在讓人歎為觀止,如果這一招數流傳下來,

無數藥廠、醫院估計就要關門大吉了。

這件事情雖然流得相當利索,但傳得相當快,沒過多久,宮廷內外都知道了,以至于楊漣在寫那封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時,把這條也列進去。

但皇帝不知道,估計就算知道,也不信。

此後,皇帝大人的兩個兒子,雖然平安出生,但幾個月後就都去見列祖列宗了。

可惜,關于這兩起死亡事件,沒有證據顯示跟魏公公有關,充其量只是嫌疑犯。問題在于,他是唯一的嫌疑犯,所以只能委屈他,反正他身上的爛帳多了去了,也不在乎這一件。

除了皇帝的兒子外,皇帝的老婆也沒能保住。

比如裕妃,原本很受皇帝寵信,但由于懷了孕,魏忠賢決定整整她,聯合客氏,把她發配到冷宮。

更惡劣的是,他還調走了裕妃身邊的宮女,讓她單獨在宮里進行生存訓練,連水都沒給,最後終于饑渴而死。

此外,慧妃、容妃、甚至皇後,只要是皇帝寵信的,能生兒子的,全部都挨過整。

魏忠賢的努力,最終換來了勝利的成果:登基六年的天啟皇帝,雖然竭盡全力,身心健康,依然毫無收獲。

魏忠賢的動機很簡單,他並不想當皇帝,只是害怕生出了太子,長大後比他爹聰明,不受自己控制,就不好混了。

這個算盤沒有打錯,畢竟皇帝大人才二十二歲,還有很多時間,再享個十幾年的福,讓他生兒子也不遲。

更何況從大臣到太監,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即使新皇帝即位,也是自己說了算,世間已沒有敵人了。

天啟六年(1626),情況大抵如此。

但事實上,這兩個假設都是錯誤的,首先,皇帝大人今年確實只有二十二歲,不過曆史記載,他臨終時,也只有二十三歲。

其次,魏公公是有敵人的,和以往不同的是,這個敵人雖不起眼,卻將置他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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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有的場景,荒唐的,奇異的,不可理解的,都在上天的眼里,六年前,他送來了一個女人,把魏忠賢送上了至高無上的寶座,創造了傳奇。

現在,他決定終結這個傳奇,把那個當年的無賴打回原形,而承擔這個任務的,也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叫做張嫣。

就在六年前,當客氏和魏忠賢打得火熱,太監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十五歲的張嫣進入了皇宮。

作為河南選送的後妃人選,她受到了皇帝的召見。

面試結果十分之好,張嫣年級很小,卻很漂亮,皇帝很喜歡,並記下了她的名字。

而當客氏見到她時,卻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驚恐,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所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在這個女孩的手上。

于是她去向皇帝哭訴,執意反對,要把這個小女孩送回去。

一貫對他言聽計從的皇帝,第一次違背了奶媽的意願,無論客氏哭天搶地,置若罔聞。

非但如此,十幾天後,他竟然把這個女孩封了皇後,史稱懿安皇後。

客氏是個相當精明的人,她認為,這個女孩太過漂亮,會影響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是她錯了。

這個女孩不但漂亮,而且精明,她不但搶走了皇帝的寵信,還將奪走她所有的一切。

雖然張皇後才十五,但她的心智年齡應該是五十多,自打入宮起,就開始跟客氏干仗,且絲毫無懼,時常還把魏公公拉進宮來罵幾句,完全不把魏大人當外人,九千歲恨得咬牙切齒,沒有辦法。

到天啟三年(1623),張皇後懷孕了,客氏無計可施,讓人按摩時做了人工流產。

這件事情讓客氏高興了很久,然而她想不到的是,短暫的得意換來的,將是永遠的毀滅。

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張皇後發誓,客氏和魏忠賢將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雙方矛盾開始激化,由一本書開始。

此後不久的一天,皇帝來到了張皇後的寢宮,發現她正在看書,于是發問:

“你在看什麼書?”

“《趙高傳》。”

皇後這樣回答。

皇帝沒有說話,他雖然不知道托塔天王,卻知道趙高。

很快,魏忠賢就知道了這件事,他十分憤怒,決定反擊。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0]

第二天,皇帝在宮里閑逛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幾個素未謀面的生人,大驚失色,立刻召集侍衛,經過搜查,這些人的身上都帶有武器。

此事非同小可,相關嫌疑人立即被送往東廠,進行嚴密審查。

這是魏忠賢的詭計,他在宮中埋伏士兵,偽裝成刺客,故意被皇帝發現,而這些刺客必定會被送到東廠審問,在東廠里,刺客們一定會坦白從寬,說出指使人,想坑誰,就坑誰。

魏忠賢想坑的人,叫做張國紀——張皇後的父親。

這是一條相當毒辣的計策,泰山也好,岳父也罷,扯上這個罪名,上火星也跑不掉。

然而就在他准備實施這個計劃時,一個人出面阻止了他。

這個人表示,即使死,他也絕不同意這種誣陷行為。

不過這位仁兄並不是什麼善人,他就是魏忠賢的忠實走狗,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只用一句話,他就說服了魏忠賢:

“皇上凡事都不怎麼管,但對兄弟老婆是很好的,你要是告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沒命了!”

魏忠賢到底是老江湖,立刻打消主意,為了信息安全,他干掉了那幾個被他安排扮演刺客的兄弟。

皇後是干不倒了,那就一心一意跟著皇帝混吧。

可是皇帝已經混不下去了。

天啟七年(1627)八月,天啟皇帝病危。

病危,自然不是勤于政務,估計是做木匠太過操勞,也算是倒在了工作崗位上。

魏忠賢很傷心,真的很傷心,他很明白,如果皇帝大人就此掛掉,以後就難辦了。

拜自己所賜,皇帝的幾個兒子都被干掉了,所以垂簾聽政、欺負小孩之類的把戲沒法玩了,而皇位繼承者,將是天啟皇帝的弟弟。

明光宗雖然只當了一個月皇帝,但生兒子的能力卻相當了得,足足有七個。

不過很可惜,七個兒子活到現在的只剩兩個,一個是天啟皇帝朱由校。

而另一個,是信王朱由檢,當時十七歲,他後來的稱呼,叫做崇禎。

對于朱由檢,魏忠賢並不了解,但他明白,十七歲的人,如果不是天啟這樣的極品,要想控制,難度是很大的。

廢柴難得,所以當務之急,必須保住皇帝的命。

他隨即公告天下,為皇帝尋找名醫偏方,兵部尚書霍維華不負眾望,僅用了幾天,就找到了一個藥方。

他說,用此藥方,有起死回生之效。

出于好奇,我找到了這個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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