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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561-1580  
   
正文 1561-1580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1]

藥名:仙方靈露飲,配方如下:

優良小米少許,加入木筒蒸煮,木筒底部鏤空,安放金瓶一個,邊煮邊加水,煮好的米汁流入銀瓶,煮到一定時間,換新米再煮,直到銀瓶滿了為止。

金瓶中的液體,就是靈露,據說有長壽之功效。

事實證明,靈露確實是有效果的,天啟皇帝服用後,感覺很好,連吃幾天後,卻又不吃了——病情加重,吃不下去。

其實對此藥物,我也有所了解,按以上配方及制作方法,該靈露還有個更為通俗的稱呼——米湯。

用米湯,去搶救一個生命垂危,即將歇菜的人,這充分反映了魏公公大無畏的人道主義精神。

真是蠢到家了。

皇帝大人喝下了米湯,然後依然頭都不回地朝黃泉路上一路狂奔,拉都拉不住。

痛定思痛,魏忠賢決定放棄自己的醫學事業,轉向專業行當——陰謀。

當皇帝將死未死之時,他找到了第一號心腹崔呈秀,問他,大事可行否?

狡猾透頂的崔呈秀自然知道是什麼大事,于是他立刻做出了反應——沉默。

魏忠賢再問,崔呈秀再沉默,直到魏大人生氣了,他才發了句話:我怕有人鬧事。

直到現在,魏忠賢才明白,自己收進來的,都是些膽小怕死的貨,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他找到客氏,經過仔細商議,決定從宮外找幾個孕婦進宮當宮女,等皇帝走人,就搞個狸貓換太子,說是皇帝的遺腹子。反正宮里的事是他說了算,他說是,就是,不是也是。

為萬無一失,他還找到了張皇後,托人告訴她,我找好了孕婦,等到那個誰死了,就生下來直接當你的兒子,接著做皇帝,你掛個名就能當太後,不用受累。

這是文明的說法,流氓的講法自然也有,比如宮里的事我管,你要不聽話,皇帝死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皇後回答:如聽從你的話,必死,不聽你的話,也必死,同樣是死,還不如不聽,死後可以見祖宗在天之靈!

說完,她就跑去找皇帝,報告此事。

按常理,這種事情,只要讓皇帝知道了,是必定完蛋的。

然而當皇後見到奄奄一息的皇帝,對他說出這件事時,皇帝陛下卻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2]

魏忠賢並不怕皇後打小報告,在發出威脅之前,他就已經找到了皇帝,本著對社稷人民負責的態度,准備給皇後貢獻一個兒子,以保證後繼有人。

皇帝非常高興。

這很正常,皇帝大人智商本不好使,加上病得稀里糊塗,腦袋也就只剩一團漿糊了。

所以魏忠賢相信,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夠實現。

但他終究還是犯了一個錯誤,和當年東林黨人一樣的錯誤:低估女人。

今天的張皇後,就是當年的客氏,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不但有心眼,而且很有耐心,經過和皇帝長達幾個時辰的長談,她終于讓這個人相信,傳位給弟弟,才是最好的選擇。

很快,住在信王府里的朱由檢得到消息,皇帝要召見他。

在當時的朝廷里,朱由檢這個名字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

朱由檢,生于萬曆三十八年,自打出生以來,一直悄無聲息,什麼梃擊、紅丸、移宮、三黨、東林黨、六君子,統統沒有關系。

他一直很低調,從不發表意見,當然,也沒人征求他的意見。

但他是個明白人,至少他明白,此時此刻召他覲見,是個什麼意思。

就快斷氣的皇帝哥哥沒有絲毫客套,一見面就拉住了弟弟的手,說了這樣一句話:

“來,吾弟當為堯舜。”

堯舜是什麼人,大家應該知道。

朱由檢驚呆了,像這種事,多少要開個會,大家探討探討,現在一點思想准備都沒有,突然收這麼大份禮,怎麼好意思呢?

而且他一貫知道,自己的這位哥哥比較遲鈍,沒准是魏忠賢設的圈套,所以,他隨即做出了答複

“臣死罪!”

意思是,我不敢答應。

這一天,是天啟七年(1627)八月十一日。

皇帝已經撐不了多久,他決心,把自己的皇位傳給眼前的這個人,但這一切,眼前的人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可能是個圈套,非常危險,絕不能答應。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在這關鍵時刻,一個人從屏風後面站了出來,打破了僵局,並粉碎了魏忠賢的夢想。

張皇後對跪在地上的朱由檢說,事情緊急,不可推辭。

朱由檢頓時明白,這件事情是靠譜的,他馬上答應了。

八月二十二日,足足玩了七年的木匠朱由校駕崩,年二十三。

就在那一天,得知噩耗的魏忠賢沒有發喪,他立即封鎖了消息。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3]

疑惑

魏忠賢的意圖很明顯,在徹底控制政局前,絕不能出現下一個繼任者。

但就在那天,他見到了匆匆闖進宮的英國公張維迎:

“你進宮干什麼?”

“皇上駕崩了,你不知道?”

“誰告訴你的?”

“皇後。”

魏忠賢確信,女人是不能得罪的。

皇帝剛剛駕崩,皇後就發布了遺詔,召集英國公張維迎入宮。

在朝廷里,唯一不怕魏忠賢的,也只有張維迎了,這位仁兄是世襲公爵,無數人來了又走了,他還在那里。

張維迎接到的第一個使命,就是迎接信王即位。

事已至此,魏忠賢明白,沒法再海選了,十七歲的朱由檢,好歹就是他了。

他隨即見風使舵,派出親信太監前去迎接。

朱由檢終于進宮了,戰戰兢兢地進來了。

按照以往程序,要先讀遺詔,然後是勸進三次。

所謂勸進,就是如果繼任者不願意當皇帝,必須勸他當。

之所以勸進三次,是因為繼任者必須不願當皇帝,必須勸三次,才當。

雖然這種禮儀相當無聊,但上千年流傳下來,也就圖個樂吧。

和無數先輩一樣,朱由檢苦苦推辭了三次,才勉為其難地答應做皇帝。

接受了群臣的朝拜後,張皇後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的耳邊,對他說出了誠摯的話語:

“不要吃宮里的東西(勿食宮中食)!”

這就是新皇帝上任後,聽到的第一句祝詞。

他會意地點了點頭。

事實上,張皇後有點杞人憂天,因為皇帝大人早有准備:他是有備而來的。照某些史料的說法,他登基的時候,隨身帶著干糧(大餅),就藏在袖子里。

天啟七年(1627)八月二十四日,朱由檢舉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在登基前,他收到了一份文書,上面有四個擬好的年號,供他選擇:

明代每個皇帝,只有一個年號,就好比開店,得取個好名字,才好往下干,所以選擇時,必須謙虛謹慎。

第一個年號是興福,朱由檢說不好;

第二個是咸嘉,朱由檢也說不好;

第三個是乾聖,朱由檢還說不好;

最後一個是崇禎。

朱由檢說,就這個吧。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4]

自1368年第一任老板朱元璋開店以來,明朝這家公司已經開了二百五十九年,換過十幾個店名,而崇禎,將是它最後的名字。

和以往許多皇帝一樣,入宮後的第一個夜晚,崇禎沒有睡著。他點著蠟燭,坐了整整一夜,不是因為興奮,而是恐懼,極度的恐懼。

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座宮里,所有的人都是魏忠賢的爪牙,他隨時都可能被人干掉。

每個經過他身邊的人,都可能是謀殺者,他不認識任何人,也不了解任何人,在空曠而陰森的宮殿里,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于是那天夜里,他坐在燭火旁,想出了一個辦法,度過這驚險的一夜。

他攔住了一個經過的太監,對他說:

“你等一等。”

太監停住了,崇禎順手取走了對方腰間的劍,說道:

“好劍,讓我看看。”

但他並沒有看,而是直接放在了桌上,並當即宣布,獎賞這名太監。

太監很高興,也很納悶,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更納悶的命令:

“召集所有的侍衛和太監,到這里來!”

當所有人來到宮中的時候,他們看到了豐盛的酒菜,並被告知,為犒勞他們的辛苦,今天晚上就呆在這里,皇帝請吃飯。

人多的地方總是安全的。

第一天度過了,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崇禎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魏忠賢絕不會放過他。

但事實上,魏忠賢不想殺掉崇禎,他只想控制這個人。

而要控制他,就必須掌握他的弱點。所謂不怕你清正廉潔,就怕你沒有愛好,魏忠賢相信,崇禎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幾天後,他給皇帝送上了一份厚禮。

這份禮物是四個女人,確切地說,是四個漂亮的女人。

男人的弱點,往往是女人,這就是魏忠賢的心得。

這個理論是比較准確的,但對皇帝,就要打折扣了,畢竟皇帝大人君臨天下,要什麼女人都行,送給他還未必肯要。

對此,魏忠賢相當醒目,所以他在送進女人的同時,還附送了副產品——迷魂香。

所謂迷魂香,是香料的一種,據說男人接觸迷魂香後,會性欲大增,看老母牛都是雙眼皮。就此而言,魏公公是很體貼消費者的,管送還管銷。

但他萬萬想不到,這套近乎完美的營銷策略,卻毫無市場效果。據內線報告,崇禎壓根就沒動過那幾個女人。

因為四名女子入宮的那一天,崇禎對她們進行了仔細的搜查,找到了那顆隱藏在腰帶里的藥丸。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5]

在許多的史書中,崇禎皇帝應該是這麼個形象:很勤奮,很努力,就是人比較傻,死干死干往死了干,干死也白干。

這是一種為達到不可告人目的,用心險惡的說法,

真正的崇禎,是這樣的人:敏感、鎮定、冷靜、聰明絕頂。

其實魏忠賢對崇禎的印象很好。天啟執政時,崇禎對他就很客氣,見面就喊“廠公”(東廠),稱兄道弟,相當激動,魏忠賢覺得,這個人相當夠意思。

經過長期觀察,魏忠賢發現,崇禎是不拘小節的人,衣冠不整,不見人,不拉幫結派,完全搞不清狀況。

這樣的一個人,似乎沒什麼可擔心的。

然而魏忠賢並不這樣看。

幾十年混社會的經驗告訴他,越是低調的敵人,就越危險。

為證實自己的猜想,他決定使用一個方法。

天啟七年(1627)九月初一,魏忠賢突然上書,提出自己年老體弱,希望辭去東廠提督的職務,回家養老。

皇帝已死,靠山沒了,主動辭職,這樣的機會,真正的敵人是不會放過的。

就在當天,他得到了回複。

崇禎親自召見了他,並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他對魏忠賢說,天啟皇帝在臨死前,曾對自己交代遺言:

要想江山穩固,長治久安,必須信任兩個人,一個是張皇後,另一個,就是魏忠賢。

崇禎說,這句話,他從來不曾忘記過,所以,魏公公的辭呈,我絕不接受。

魏忠賢非常感動,他沒有想到,崇禎竟然如此坦誠,如此和善,如此靠譜。

就在那天,魏忠賢打消了圖謀不軌的念頭,既然這是一個聽招呼的人,就沒有必要撕破臉。

崇禎沒有撒謊,天啟確實對他說過那句話,他也確實沒有忘記,只是每當他想起這句話時,都禁不住冷笑。

天啟認為,崇禎是他的弟弟,一個聽話的弟弟;而崇禎認為,天啟是他的哥哥,一個白癡的哥哥。

雖然只比天啟小六歲,但從個性到智商,崇禎都要高出一截,魏忠賢是什麼東西,他是很清楚的。

而他對魏公公的情感,也是很明確的——干掉這個死人妖,把他千刀萬剮,掘墳刨尸!

每當看到這個不知羞恥的太監耀武揚威,魚肉天下的時候,他就會產生極度的厭惡感,沒有治國的能力,沒有艱辛的努力,卻占據了權位,以及無上的榮耀。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6]

一切應該恢複正常了。

他不過是皇帝的一條狗,有皇帝罩著,誰也動不了他。

現在皇帝換人了,沒人再管這條狗,卻依然動不了他。

因為這條狗,已經變成了狼。

崇禎很精明,他知道眼前的這個敵人有多麼強大。

除自己外,他搞定了朝廷里所有的人,從大臣到侍衛,都是他的爪牙,身邊沒有盟友,沒有親信,沒有人可以信任,他將獨自面對狼群。

如果冒然動手,被撕成碎片的,只有自己。

所以要對付這個人,必須有點耐心,不用著急,游戲才剛剛開始。

目標,最合適的對象

魏忠賢開始相信,崇禎是他的新朋友。

于是,天啟七年(1627)九月初三,另一個人提出了辭呈。

這個人是魏忠賢的老搭檔客氏。

她不能不辭職,因為她的工作是奶媽。

這份工作相當辛苦,從萬曆年間開始,曆經三朝,從天啟出生一直到結婚、生子,她都是奶媽。

現在喂奶的對象死了,想當奶媽也沒轍了。

當然,她不想走,但做做樣子總是要的,更何況魏姘頭已經探過路了,崇禎是不會同意辭職的。

一天後,她得到了答複——同意。

這一招徹底打亂了魏忠賢的神經,既然不同意我辭職,為什麼同意客氏呢?

崇禎的理由很無辜,她是先皇的奶媽,現在先皇死了,我也用不著,應該回去了吧。其實我也不好意思,前任剛死就去趕人,但這是她提出來的,我也沒辦法啊。

于是在宮里混了二十多年的客大媽終于走到了終點,她穿著喪服,離開了皇宮,走的時候還燒掉了一些東西:包括天啟皇帝小時候的胎發、手腳指甲等,以示留念。

魏忠賢身邊最得力的助手走了,這引起了他極大的恐慌,他開始懷疑,崇禎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正逐漸將自己推入深淵。

還不晚,現在還有反擊的機會。

但皇帝畢竟是皇帝,能不翻臉就不要翻臉,所以動手之前,必須證實這個判斷。

第二天(九月初四),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提出辭職。

這是一道精心設計的題目。

客氏被趕走,還可能是誤會,畢竟她沒有理由留下來,又是自己提出來的。而王體乾是魏忠賢的死黨,對于這點,魏忠賢知道,崇禎也知道。換句話說,如果崇禎同意,魏忠賢將徹底了解對方的真實意圖。

那時,他將毫不猶豫地采取行動。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7]

一天後,他得到了回複——拒絕。

崇禎當即婉拒了王體乾的辭職申請,表示朝廷重臣,不能夠隨意退休。

魏忠賢終于再次放心了,很明顯,皇帝並不打算動手。

這一天是天啟七年(1627)九月初七。

兩個月後,是十一月初七,地點,北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那天深夜,在那間陰森的小屋里,魏忠賢獨自躺在床上,在寒風中回想著過去,是的,致命的錯誤,就是這個判斷。

王體乾沒有退休,事實上,這對王太監而言,並非一件好事。

而剛舒坦下來的魏公公卻驚奇地發現,事情發展變得越發撲朔迷離,九月十五日,皇帝突然下發旨意獎賞太監,而這些太監,大都是閹黨成員。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在第二天,又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都察院副都禦史楊所修上疏彈劾。

楊所修彈劾的並不是魏忠賢,而是四個人,分別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太仆寺少卿陳殷,巡撫朱童蒙,工部尚書李養德。

這四個人的唯一共同點是,都是閹黨,都是骨干,都很無恥。

雖然四個人貪汙受賄,無惡不作,把柄滿街都是,楊所修卻分毫沒有提及,事實上,他彈劾的理由相當特別——不孝。

經楊所修考證,這四個人的父母都去世了,但都未回家守孝,全部“奪情”了,不合孝道。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理由,當年的張居正就被這件事搞得半死不活,拿出來整這四號小魚小蝦,很有意思。

魏忠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因為這四個人都是他的心腹,特別是崔呈秀,是他的頭號死黨,很明顯,矛頭是對著他來的。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自從楊漣、左光斗死後,朝廷就沒人敢罵閹黨,楊所修跟自己並無過節,現在突然跳出來,必定有人主使。

而敢于主使者,只有一個人選。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魏忠賢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一天後,皇帝做出了批複,痛斥楊所修,說他是“率性輕詆”,意思是隨便亂罵人,

經過仔細觀察,魏忠賢發現,楊所修上疏很可能並非皇帝指使,而從皇帝的表現來看,似乎事前也不知道,總之,這只是個偶發事件。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8]

但當事人還是比較機靈的,彈劾當天,崔呈秀等人就提出了辭職,表示自己確實違反規定,崇禎安慰一番後,同意幾人回家,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堅決留下了一個人——崔呈秀。

事情解決了,幾天後,另一個人卻讓這件事變得更為詭異。

九月二十四日,國子監副校長朱三俊突然發難,彈劾自己的學生,國子監監生陸萬齡。

這位陸萬齡,之前曾介紹過,是國子監的知名人物,什麼在國子監里建生祠,魏忠賢應該與孔子並列之類的屁話,都是他說的,連校長都被他氣走了。

被彈劾並不是怪事,奇怪的是,彈劾剛送上去,就批了,皇帝命令,立即逮捕審問。

魏忠賢得到消息極為驚恐,畢竟陸萬齡算是他的粉絲,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當即進宮,對皇帝表示,陸萬齡是個敗類,應該依法處理。

皇帝對魏忠賢的態度非常滿意,誇獎了他兩句,表示此事到此為止。

處理完此事後,魏忠賢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了家,但他並不知道,這只是個開頭。

第二天(九月二十五日),他又得知了另一個消息——一個好消息。

他的鐵杆,江西巡撫楊邦憲向皇帝上書,誇獎魏忠賢,並且殷切期望,能為魏公公再修座祠堂。

魏忠賢都快崩潰了,這是什麼時候,老子都快完蛋了,這幫孫子還在拍馬屁,他立即向皇帝上書,說修生祠是不對的,自己是反對的,希望一律停止。

皇帝的態度出乎意料。崇禎表示,如果沒修的,就不修了,但已經批准的,不修也不好,還是接著修吧,沒事。

魏忠賢並不幼稚,他很清楚,這不過是皇帝的權宜之計,故作姿態而已。

但接下來皇帝的一系列行動,卻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看法。

幾天後,崇禎下令,賜給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免死鐵券。

免死鐵券這件東西,之前我是介紹過的,用法很簡單,不管犯了多大的罪,統統地免死,但有一點我忘了講,有一種罪狀,這張鐵券是不能免的——謀逆。

沒等魏忠賢上門感謝,崇禎又下令了,從九月底一直下令到十月初,半個多月里,封賞了無數人,不是升官,就是封蔭職(給兒子的),受賞者全部都是閹黨,從魏忠賢到崔呈秀,連已經死掉的老閹黨魏廣微都沒放過,人死了就追認,升到太師職務才罷手。

魏忠賢終于放棄了最後的警惕,他確信,崇禎是一個好人。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69]

經過一個多月的考察,魏忠賢判定,崇禎不喜歡自己,也無法控制,但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只要自己老老實實不礙事,不擋路,崇禎沒必要跟自己玩命。

這個推理比較合理,卻不正確。如魏忠賢之前所料,崇禎是有弱點的,他確實有一樣十分渴求的東西,不是女人,而是權力。

要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成為君臨天下的皇帝,必須除掉魏忠賢。

青蛙遇到熱水,會很快地跳出去,所以煮熟它的最好方法,是用溫水。

楊所修的彈劾,以及國子監副校長的彈劾,並不是他安排的,在他的劇本里,只有封賞、安慰,和時有時無的壓力。他的目的是制造迷霧,徹底混亂敵人的神經。

經過一個多月的你來我往,緊張局勢終于緩和下來,至少看上去如此。

在這片寂靜中,崇禎准備著進攻。

幾天後,寂靜被打破了,打破它的人不是崇禎。

吏科給事中陳爾翼突然上疏,大罵楊所修,公然為崔呈秀辯護,而且還上綱上線,說這是東林余黨干的,希望皇帝嚴查。

和楊所修的那封上疏一樣,此時上疏者,必定有幕後黑手的指使。

和上次一樣,敢于主使者,只有一個人選——魏忠賢。

也和上次一樣,真正的主使者,並不是魏忠賢。

楊所修上疏攻擊的時候,崇禎很驚訝,陳爾翼上疏反擊的時候,魏忠賢也很驚訝,因為他事先並不知道。

作為一個政治新手,崇禎表現出了極強的政治天賦,幾十年的老江湖魏公公被他耍得團團轉。但他並不知道,在這場游戲中,被耍的人,還包括他自己。

看上去事情是這樣的:楊所修在崇禎的指使下,借攻擊崔呈秀來彈劾魏忠賢,而陳爾翼受魏忠賢的指派,為崔呈秀辯護發動反擊。

然而事情的真相,遠比想象中複雜得多:

楊所修和陳爾翼上疏開戰,確實是有幕後黑手的,但既不是魏忠賢,也不是崇禎。

楊所修的指使者,叫陳爾翼,而陳爾翼的指使者,叫楊所修。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0]

如果你不明白,我們可以從頭解釋一下這個複雜的圈套:

詭計是這樣開始的,有一天,右副都禦史楊所修經過對時局的分析,做出了一個肯定的判斷:崇禎必定會除掉閹黨。

看透了崇禎的偽裝後,他決定早做打算。順便說一句,他並不是東林黨,而是閹黨,但並非骨干。

為及早解脫自己,他找到了當年的同事,吏科給事中陳爾翼。

兩人商議的結果是,由楊所修出面,彈劾崔呈秀。

這是條極端狡詐的計謀,是人類智商極致的體現:

彈劾崔呈秀,可以給崇禎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認定自己不是閹黨,即使將來秋後算帳,也絕輪不到自己頭上。

但既然認定崇禎要除掉閹黨,要提前立功,為什麼不干脆彈劾魏忠賢呢?

原因很簡單,如果崇禎未必能干得過魏忠賢,到時回頭清算,自己也跑不了,而且魏忠賢畢竟是閹黨首領,如果首領倒掉,就會全部清盤,徹查閹黨,必定會搞到自己頭上。

崔呈秀是閹黨的重要人物,攻擊他,可以贏得崇禎的信任,也不會得罪魏忠賢,還能把閹黨以往的所有黑鍋都讓他背上,精彩,真精彩。

為了大家,崔先生,你就背了吧。

這個近乎完美的計劃,幾乎得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結局。

幾乎得到,就是沒有得到。

因為計劃的進行過程中,出現了紕漏:他們忽略了一個人——崔呈秀。

楊所修、陳爾翼千算萬算,卻算漏了崔呈秀本人,能成為閹黨的頭號人物,崔大人絕非善類,這把戲能騙過魏忠賢,卻騙不了崔呈秀。

彈劾發生的當天,他就看穿了這個詭計,他意識到,大禍即將臨頭。

但他只用了幾天時間,就十分從容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派人找到了楊所修,大罵了對方一頓,最後說,如果你不盡快了結此事,就派人查你。

大家同坐一條船,誰的屁股都不乾淨,敢玩陰的,大家就一起完蛋!

這句話相當有效,楊所修當即表示,願意再次上疏,為崔呈秀辯解。

問題是,他已經罵過了,再上疏辯護,實在有點婊子的感覺,所以,這個當婊子的任務,就交給了陳爾翼。

問題是,原先把崔呈秀推出來,就是讓他背鍋的,現在把他拉出來,就必須填個人進去,楊所修不行,魏忠賢不行,崇禎更不行,實在很難辦。

但陳爾翼不愧是老牌給事中,活人找不到,找到了死人。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所謂“東林余孽”的身上,如此一來,楊所修是無知的,崔呈秀是無辜的,世界又和平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1]

倒騰來,又倒騰去,崔呈秀沒錯,楊所修沒錯,陳爾翼當然也沒錯,所有的錯誤,都是東林黨搞的,就這樣,球踢到了崇禎的身上。

但最有水平的,還是崇禎,面對陳爾翼的奏疏,他只說了幾句話,就把球踢到天上:

“大臣之間的問題,先帝(指天啟)已經搞清楚了,我剛上台(朕初禦極),這些事情不太清楚,也不打算深究,你們不許多事!”

結果非常圓滿,崔呈秀同志洗清了嫌疑,楊所修和陳爾翼雖說沒有收獲,也沒有損失,完美落幕。

但事情的發展,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天啟七年(1627)十月十五日,云南監察禦史楊維垣上疏,彈劾崔呈秀貪權弄私,十惡不赦!

在這封文書中,楊維垣表現出極強的正義感,他憤怒地質問閹黨,譴責了崔呈秀的惡行。

楊維垣是閹黨。

說起來大家的智商都不低,楊所修的創意不但屬于他,也屬于無數無恥的閹黨同仁們,反正干了也沒損失,不干白不干,白干誰不干?

形勢非常明顯,崔呈秀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對于立志搞掉閹黨的崇禎而言,這是最好的機會。

但崇禎沒有動手。他不但沒有動手,還罵了楊維垣,說他輕率發言。

事實上,他確實不打算動手,雖然他明知現在解決崔呈秀,不但輕而易舉,還能有效打擊閹黨,但他就是不動手。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在楊維垣的這封奏疏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快,他的直覺得到了證實。

幾天後,楊維垣再次上疏,彈劾崔呈秀。

這是一個怪異的舉動,皇帝都發了話,依然豁出去硬干,行動極其反常。

而反常的原因,就在他的奏疏里。

在這封奏疏里,他不但攻擊崔呈秀,還捧了一個人——魏忠賢。

照他的說法,長期以來,崔呈秀沒給魏忠賢幫忙,淨添亂,是不折不扣的罪魁禍首。

崇禎的判斷很正確,在楊維垣的背後,是魏忠賢的身影。

從楊所修的事情中,魏忠賢得到了啟示:全身而退絕無可能,要想平安過關,必須給崇禎一個交代。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2]

所以他指使楊維垣上書,把責任推給崔呈秀,雖然一直以來,崔呈秀都幫了很多忙,還是他的干兒子。

沒辦法,關鍵時刻,老子自己都保不住,兒子你就算了吧。

但崇禎是不會上當的,在這場殘酷的斗爭中,目標只有一個,不需要俘虜,也不接受投降。

夜半歌聲

真正的機會到來了。

十月二十三日,工部主事陸澄源上書,彈劾崔呈秀,以及魏忠賢。

崇禎決定,開始行動。

因為他知道,這個叫陸澄源的人並不是閹黨分子,此人職位很小,但名氣很大,具體表現為東林黨當政,不理東林黨,閹黨上台,不理閹黨,是公認的混不吝,軟硬都不吃,他老人家動手,就是真要玩命了。

接下來的是例行程序,崇禎照例批評,崔呈秀照例提出辭職。

但這一次,崇禎批了,勒令崔呈秀立即滾蛋回家。

崔呈秀哭了,這下終于完蛋了。

魏忠賢笑了,這下終于過關了。

丟了個兒子,保住了命,這筆交易相當劃算。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兩天後,兵部主事錢元愨上書,痛斥崔呈秀,說崔呈秀竟然還能在朝廷里混這麼久,就是因為魏忠賢。

然後他又開始痛斥魏忠賢,說魏忠賢竟然還能在朝廷里混這麼久,就是因為皇帝。

不知錢主事是否過于激動,竟然還稍帶了皇帝,但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封奏疏送上去的時候,皇帝竟然全無反應。

幾天後,刑部員外郎史躬盛上疏,再次彈劾魏忠賢,在這封奏疏里,他痛責魏忠賢,為表達自己的憤怒,還用上了排比句。

魏忠賢終于明白,自己上當了,然而為時已晚。

說到底,還是讀書太少,魏文盲並不清楚,朝廷斗爭從來只有單項選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天啟皇帝死的那天,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個選擇——謀逆。

他曾勝券在握,只要趁崇禎立足未穩,及早動手,一切將盡在掌握。

然而,那個和善、親切的崇禎告訴他,自己將繼承兄長的遺願,重用他,信任他,太陽照常升起。

于是他相信了。

所以他完蛋了。

現在反擊已不可能,從他拋棄崔呈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威信,一個不夠意思的領導,絕不會有夠意思的員工。

閹黨就此土崩瓦解,他的黨羽紛紛辭職,干兒子、干孫子跟他劃清界線,機靈點的,都在家寫奏疏,反省自己,痛罵魏公公,告別過去,迎接美好的明天。

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暴雨,魏忠賢決定,使出自己的最後一招。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3]

當年他曾用過這一招,效果很好。

這招的名字,叫做哭。

在崇禎面前,魏忠賢嚎啕大哭,失聲痛哭,哭得死去活來。

崇禎開始還安慰幾句,等魏公公哭到悲涼處,只是不斷歎氣。

眼見哭入佳境,效果明顯,魏公公收起眼淚,撤了。

哭,特別是無中生有的哭,是一項曆史悠久的高難度技術。當年嚴嵩就憑這一招,哭倒了夏言,最後將其辦挺。他也曾憑這一招,扭轉了局勢,干掉了楊漣。

魏公公相信,憑借自己聲情並茂的表演,一定能夠感動崇禎。

崇禎確實很感動。

他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惡心到這個程度,都六十的人了,幾乎毫無廉恥,眼淚鼻涕說下就下,不要臉,真不要臉。

到現在,朝廷內外,就算是掃地的老頭,都知道崇禎要動手了。

但他就不動手,他還在等一樣東西。

其實朝廷斗爭,就是街頭打架斗毆,但斗爭的手段和程序比較特別。拿磚頭硬干是沒辦法的,手持西瓜刀殺入敵陣也不是不行的,必須遵守其自身規律,在開打之前,要先放風聲,講明老子是哪幫哪派,要修理誰,能爭取的爭取,不能爭取的死磕,才能動手。

崇禎放出了風聲,他在等待群臣的響應。

可是群臣不響應。

截至十月底,敢公開上書彈劾魏忠賢的人只有兩三個,這一事實說明,經過魏公公幾年來的言傳身教,大多數的人已經沒種了。

沒辦法,這年頭混飯吃不易,等形勢明朗點,我們一定出來落井下石。

然而崇禎終究等來了一個有種的人。

十月二十六日,一位國子監的學生對他的同學,說了這樣一句話:

“虎狼在前,朝廷竟然無人敢于反抗!我雖一介平民,願與之決死,雖死無撼!”

第二天,國子監監生錢嘉征上書彈劾魏忠賢十大罪。

錢嘉征雖然只是學生,但文筆相當不錯,內容極狠,態度極硬,把魏忠賢罵得狗血淋頭,引起極大反響。

魏忠賢得到消息,十分驚慌,立即進宮面見崇禎。

遺憾,他沒有玩出新意,還是老一套,進去就哭,哭的痛不欲生,感覺差不多了,就收了神功,准備回家。

就在此時,崇禎叫住了他:

“等一等。”

他找來一個太監,交給他一份文書,說:

“讀。”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4]

就這樣,魏忠賢親耳聽到了這封要命的文書,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痛苦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一雙冷酷的眼睛和嘲弄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威望、自信、以及抵抗的決心,終于徹底崩潰。

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忠賢離開了宮殿,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在那里,還有一個人,能挽救所有的一切。

魏忠賢去找的人,叫做徐應元。

徐應元的身份,是太監,不同的是,十幾年前,他就是崇禎的太監。事到如今,只能求他了。

徐應元是很夠意思的,他客氣地接待了魏忠賢,並給他指出了一條明路:立即辭職,退休回家,可以保全身家性命。

魏忠賢思前想後,認了。

立即回家,找人寫辭職信,當然,臨走前,他沒有忘記感謝徐應元對他的幫助。

徐應元之所以幫助魏忠賢,是想讓他死得更快。

和魏忠賢一樣,大多數太監的習慣是見風使舵,落井下石。

一直以來,崇禎都希望,魏忠賢能自動走人(真心實意),畢竟閹黨根基太深,這樣最省事。

在徐應元的幫助下,第二天,魏忠賢提出辭職了,這次他很真誠。

同日,崇禎批准了魏忠賢的辭呈,一代巨監就此落馬。

落馬的那天,魏忠賢很高興。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放棄了爭權,無論如何,崇禎都不會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一年前,東林黨人也是這樣認為的。

應該說,魏忠賢的生活是很不錯的,混了這麼多年,有錢有房有車,啥都不缺了。特別是他家的房子,就在現在北京的東廠胡同,二環里,黃金地段,交通便利,我常去附近的社科院近代史所開會,曾去看過,園林假山、深宅大院,上千平米,相當氣派,但據說這只是當年他家的角落,最多也就六分之一。

從河北肅甯的一個小流氓,混到這個份上,也就差不多了,好歹有個留京指標。

但這個指標的有效期,也只有三天了。

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一日,崇禎下令,魏忠賢勞苦功高,另有重用——即日出發,去鳳陽看墳。

得到消息的魏忠賢非常沮喪,但他不知道,崇禎也很沮喪。

崇禎是想干掉魏忠賢的,但無論如何,魏公公總算是三朝老監,前任剛死兩個月,就干掉他實在不好意思。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改變了他的決定。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5]

當他宣布趕走魏忠賢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反對他的決定,而這個人,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或許是收了錢,或許是說了情,反正徐應元是站出來了,公然為魏忠賢辯護,希望皇帝給他個面子。

面對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崇禎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抉擇:

“奴才!敢與奸臣相通,打一百棍,發南京!”

太監不是人啊。

順便說一句,在明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太監的專用蔑呼,而在清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人的尊稱(關系不好還不能叫,只能稱臣,所謂做奴才而不可得)。

這件事情讓崇禎意識到,魏忠賢是不會消停的。

而下一件事使他明白,魏忠賢是非殺不可的。

確定無法挽回,魏公公准備上路了,足足准備了三天。

在這三天里,他只干了一件事——打包。

既然榮華于我如浮云,那就只要富貴吧。

但這是一項相當艱苦的工作,幾百個仆人干了六天,清出四十大車,然後光榮上路,前呼後擁,隨行的,還有一千名隸屬于他本人的騎兵護衛。

就算是輕度弱智的白癡,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大難當頭,竟然如此囂張,真是活膩了。

魏忠賢沒有活膩,他活不到九千九百歲,一百歲還是要追求的。

事實上,這個大張旗鼓的陣勢,是他最後的詭計。

這個詭計的來由是曆史。

曆史告訴我們,戰國的時候,秦軍大將王翦出兵時,一邊行軍一邊給秦王打報告,要官要錢,貪得無厭,有人問他,他說,我軍權在手,只有這樣,才能讓秦王放心。

此後,這一招被包括蕭何在內的廣大仁人志士(識相點的)使用,魏忠賢用這招,說明他雖不識字,卻還是懂得曆史的。

可惜,是略懂。

魏公公的用意是,自己已經無權無勢,只求回家過幾天舒坦日子,這麼大排場,只是想告訴崇禎老爺,俺不爭了,打算好好過日子。

然而,他犯了一個錯誤——沒學過曆史唯物主義。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6]

所謂曆史唯物主義的要點,就是所有的曆史事件,都要根據當時的曆史環境來考慮。

王翦的招數能夠奏效,是因為他手中有權,換句話說,他的行為,實際上是跟秦王簽合同,我只要錢要官,幫你打江山,絕不動你的權。

此時的魏忠賢,已經無權無官,憑什麼簽合同?

所以崇禎很憤怒,他要把魏忠賢余下的都拿走,他的錢,還有他的命。

魏忠賢倒沒有這個覺悟,他依然得意洋洋地出發了。

但聰明人還是有的,比如他的心腹太監李永貞,就曾對他說,低調,低調點好。

魏忠賢回答:

若要殺我,何須今日?

今日之前,還無須殺你。

魏忠賢出發後的第三天,崇禎傳令兵部,發出了逮捕令。

這一天是十一月六日,魏忠賢所在的地點,是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護衛簇擁的魏公公終于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幾天來,他在京城的內線不斷向他傳遞著好消息:他的親信,包括五虎、五彪紛紛落馬,老朋友王體乾退了,連費盡心思拉下水的徐應元也被發配去守陵,翻身已無指望。

就在他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京城的快馬又告訴他一個最新的消息:皇帝已經派人追上來了。

威嚴的九千九百歲大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追上來,然後呢?逮捕,入獄,定罪,斬首?還是挨剮?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先找個地方住吧,活過今天再說。

魏忠賢進入了眼前的這座小縣城:他人生中的最後一站。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上千人一擁而入,擠滿了所有的客店,當然,魏忠賢住的客店,是其中最好的。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雖然天氣很冷,但這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在這些人中,有個姓白的書生,來自京城。

所謂最好的客店,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十一月的天氣非常的冷,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發出淒冷的呼嘯聲。

在黑暗和寒冷中,偉大的,無與倫比的,不可一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床上,回憶著過往的一切。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游民,文盲,萬曆年間進宮的小雜役,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朝廷的掌控者,無數孫子的爺爺,生祠的主人,堪與孔子相比的聖人。

到而今,只剩破屋、冷床,孤身一人。

荒謬,究竟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四十年間,不過一場夢幻。

不如死了吧。

此時,他的窗外,站立著那名姓白的書生。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沒有月光,在黑暗和風聲中,書生開始吟唱。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7]

夜半,歌起

在史料中,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桂枝兒》,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五更斷魂曲。

曲分五段,從一更唱到五更:

一更,愁起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里,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淒涼

二更時,展轉愁,夢兒難就。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稠。

如今蘆為帷,土為坑,寒風入牖。

壁穿寒月冷,簷淺夜蛩愁。

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繞房走。

三更,飄零

夜將中,鼓咚咚,更鑼三下。

夢才成,又驚覺,無限嗟呀。

想當初,勢頃朝,誰人不敬?

九卿稱晚輩,宰相為私衙。

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四更,無望

城樓上,敲四鼓,星移斗轉。

思量起,當日里,蟒玉朝天。

如今別龍樓,辭鳳閣,淒淒孤館。

雞聲茅店里,月影草橋煙。

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五更,荒涼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五更已到,曲終,斷魂。

多年後,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但這一段,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中,是有爭議的,就史學研究而言,如此詭異的景象,實在不像曆史。

但我相信,在那個夜晚,我們所知的一切是真實的。

因為曆史除了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外,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算算總賬。

至于那位姓白的書生,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之前為圖嘴痛快,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被人告發前途盡墨,于是編曲一首,等候于此不計舊惡,幫其送終。

但在那天夜里,魏忠賢聽到的,不是這首曲子,而是他的一生。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想當初,勢頃朝,誰人不敬?

如今寂廖荒店里,只好醉村醪,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8]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當無賴時,他強迫母親改嫁,賣掉女兒,當太監時,他搶奪朋友的情人,出賣自己的恩人。

九千九百歲時,他泯滅一切人性,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把東林黨趕盡殺絕。

他沒有信仰,沒有畏懼,沒有顧忌。

然而天道是存在的,四十年後,他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里。

這里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甯,只有幾十里。四十年前,他經過這里,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現在,他回來了,即將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認為,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折騰,因為得到後再失去,遠比一無所有要痛苦得多。

魏公公費盡心力,在成功的路上一路狂奔,最終卻發現,是他娘的折返跑。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真個不如死啊!

那就死吧。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搭在了房梁上,伸進自己的脖子,離開了這個世界。

天道有常,或因人勢而遲,然終不誤。

落水狗

第二天早上,魏忠賢的心腹李朝欽醒來,發現魏忠賢已死,絕望之中,自縊而亡。

在魏忠賢的一千多陪同人員,幾千朝廷死黨里,他是唯一陪死的人。

得知魏忠賢的死訊後,一千多名護衛馬上行動起來,瓜分了魏公公的財產,四散奔逃而去。

魏公公死了,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別看今天鬧得歡,當心將來拉清單

——小兵張嘎

清單上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客氏。

雖然她已經離宮,但崇禎下令,把她又拎了進來。

進來後先審,但客氏為人極其陰毒,且以耍潑聞名,問什麼都罵回去。

于是換人,換了個太監審,而且和魏忠賢有仇(估計是專門找來的),由于不算男人,也就談不上不打女人,加上沒文化,不會吵架,二話不說就往死里猛打。

客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軟貨,一打就服,害死後妃,讓皇後流產,找孕婦入宮冒充皇子,出主意害人等等,統統交代,只求別打。

但那位太監似乎心理有點問題,坦白交代還打,直到奄奄一息才罷休。

口供報上來,崇禎十分震驚,下令將客氏送往浣衣局做苦工。

當然了,這只是個說法,客氏剛進浣衣局,還沒分配工作,就被亂棍打死,跟那位被她關入冷宮,活活渴死的後妃相比,這種死法沒准還算痛快點。

客氏死後,她的兒子被處斬,全家被發配。

按身份排,下一個應該是崔呈秀。

但是這位兄弟實在太過自覺,自覺到死得比魏公公還要早。

得知魏忠賢走人的消息後,崔呈秀下令,准備一桌酒菜,開飯。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79]

吃飯的方式很特別,和韋小寶一樣,他把自己大小老婆都拉出來,搞了個聚餐,還擺上了多年來四處搜刮的古玩財寶。

然後一邊吃,一邊拿起他的瓶瓶罐罐(古董),砸。

吃一口,砸一個,吃完,砸完,就開始哭。

哭好,就上吊。

按日期推算,這一天,魏忠賢正在前往阜城縣的路上。

兄弟先走一步。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非常氣憤,老子沒讓你死,你就敢死?

隨即批示:

“雖死尚有余辜!論罪!”

經過刑部商議,崔呈秀應該斬首。

雖然人已死了,不要緊,有辦法。

于是剛死不久的崔呈秀又被挖了出來,被斬首示眾,怎麼殺是個能力問題,殺不殺是個態度問題。

接下來是抄家,無惡不作的崔呈秀,終于為人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由于他多年來勤奮地貪汙受賄,存了很多錢,除動產外,還有不動產,光房子就有幾千間,等同于替國家攢錢,免去了政府很多麻煩。

作為名單上的第三號人物,崔呈秀受到了高標准的接待,以此為基准,一號魏忠賢和二號客氏,接待標准應參照處理。

所以,魏忠賢和客氏被翻了出來,客氏的尸體斬首,所謂死無全尸。

魏忠賢慘點,按崇禎的處理意見,挖出來後剮了,死後凌遲,割了幾千刀。

這件事情的實際意義是有限的,最多也就是魏公公進了地府,小鬼認不出他,但教育意義是巨大的,在殘缺的尸體面前,明代有史以來最大,最邪惡的政治團體閹黨,終于徹底崩盤。

接下來的場景,是可以作為喜劇素材的。

魏忠賢得勢的時候,無數人前來投奔,上至六部尚書,大學士,下到地方知府知縣,能拉上關系,就是千恩萬謝。

現在而今眼目下,沒辦法了,能撤就撤,不能撤就推,比如薊遼總督閻鳴泰,有一項絕技——修生祠,據我統計,他修的生祠有十余個,遍布京城一帶,有的還修到了關外,估計是打算讓皇太極也體驗一下魏公公的偉大光輝。

憑借此絕活,當年很是風光,現在麻煩了,追查閹黨,頭一個就查生祠,誰讓修的,誰出的錢,生祠上都刻著,跑都跑不掉。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0]

為證明自己的清白,閻總督上疏,進行了耐心的說明,雖說生祠很多,但還是可以解釋的,如保定的生祠,是順天巡撫劉詔修的,通州的生祠,是禦史梁夢環修的,這些人都是我的下級,作為上級領導,責任是有的,監督不夠是有的,檢討是可以的,撤職坐牢是不可以的。

但最逗的還是那位國子監的陸萬齡同學,本來是一窮孩子,賣力捧魏公公,希望能夠混碗飯吃,當年也是風光一時,連國子監的幾位校長都爭相支持他,陸先生本人也頗為得意。

然而學校領導畢竟水平高,魏公公剛走,就翻臉了,立馬上疏,表示國子監本與魏忠賢勢不兩立,出了陸萬齡這種敗類,實在是教育界的恥辱,將他立即開除出校。

據統計,自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至次年二月,幾個月里,朝廷的公文數量增加了數倍,各地奏疏紛至遝來,堪稱數十年未有之盛況。

這些奏疏字跡相當工整,包裝相當精美,內容相當扯淡:上來就痛罵魏忠賢,痛罵閹黨,順便檢舉某些同事的無恥行徑,最後總結:他們的行為讓我很憤怒,跟我不相干。

心中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我不是閹黨,皇帝大人,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效果很明顯,魏忠賢倒台一個月里,崇禎毫無動靜,除客氏崔呈秀外,大家過得都還不錯。

事實上,當時的朝廷,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乃至于全國各級地方機構,都由閹黨掌握,所謂法不責眾,大家都有份,你能把大家都拉下水嗎?把我們都抓了,找誰幫你干活?

所以,在閹黨同志們看來,該怎麼干還怎麼干,該怎麼活還怎麼活。

這個看法在大多數人的身上,是管用的。

而崇禎,屬于少數派。

一直以來,崇禎處理問題的理念比較簡單,就四個字——斬草除根。所謂法不責眾,在他那里是不成問題的,因為他的祖宗有處理這種問題的經驗。

比如朱元璋,胡惟庸案件,報上來同黨一萬人,殺,兩萬人,殺殺,三萬人,殺殺殺。無非多說幾個殺字,不費勁。

時代進步了,社會文明了,道理還一樣。

六部尚書是閹黨,就撤尚書,侍郎是閹黨,就撤侍郎,一半人是閹黨,就撤一半,全是,就全撤,大明沒了你們就不轉嗎?這年頭,看門的狗難找,想當官的人有的是,誰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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