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重點更新 魔法異界 仙武異能 言情敘事 時光穿越 科幻太空 靈異軍事 游戲體育 曆史紀實 名著古典 本站原創
註冊登錄 [登出] 
  
 
 
首頁 曆史紀實 明朝那些事兒 正文 1581-1600  
   
正文 1581-1600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1]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上述奏疏內容雷同,但崇禎的態度是很認真的,他不但看了,而且還保存下來。

很簡單,真沒事的人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原本找不著閹黨,照著奏疏抓人,賊准。

十一月底,准備工作就緒,正式動手。

最先處理的,是魏忠賢的家屬,比如他侄子魏良卿,屁都不懂的蠢人,也封到公爵了(甯國公),還有客氏的兒子候國興(錦衣衛都指揮使),統統拉出去剁了。

接下來,是他的親信太監,畢竟大家生理結構相似,且狼狽為奸,算半親戚,優先處理。

這撥人總共有四個,分別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秉筆太監李永貞、李朝欽、劉若愚。

作為頭等罪犯,這四位按說都該殺頭,可到最後,卻只死了兩個,殺了一個。

第一個死的是李朝欽,他是跟著魏忠賢上吊的,並非他殺,算自殺。

唯一被他殺的,是李永貞。其實這位兄弟相當機靈,早在九月底,魏公公尚且得意的時候,他就嗅出了風聲,連班都不上了,開始在家修碉堡,把院子封得嚴嚴實實,只留小洞送飯,每天窩在里面,打死也不出頭。

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李永貞沒有看到勝利的一天,到了十月底,他聽說魏忠賢走人了,頓時大喜,就把牆拆了,出來放風。

剛高興幾天,又聽到消息,皇帝要收拾魏公公了,慌了,再修碉堡也沒用了。

于是他使出了絕招——行賄。

當然,行賄崇禎是不管用的,他拿出十余萬兩銀子(以當時市價,合人民幣六千萬至八千萬),送給了崇禎身邊的貼身太監,包括徐應元和王體乾。

這兩人都收了。

不久後,他得到消息,徐應元被崇禎免了,而王體乾把他賣了。

在名列死亡名單的這四位死太監中,最神秘的,莫過于王體乾了。

此人是魏忠賢的鐵杆,害死王安,迫害東林黨,都有他忙碌的身影,是閹黨的首腦人物。

但奇怪的是,當我翻閱幾百年前那份閹黨的最終定罪結果時,卻驚奇地發現,以他的豐功劣跡,竟然只排七等(共有八等),罪名是諂附擁戴,連罰款都沒交,就給放了。

伺候崇禎十幾年的徐應元,光說了幾句話,定罪比他還高(五等),這個看上去很難理解的現象,有一個簡單的答案:王體乾叛變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2]

據史料分析,王體乾可能很早就“起義”了,所以一直以來,崇禎對魏忠賢的心理活動、斗爭策略都了如指掌,當了這麼久臥底,也該歇歇了。

所以他錢照收,狀照告,第二天就彙報了崇禎,李永貞得知後,決定逃跑。

跑吧,大明天下,還能跑去非洲不成?

十幾天後,他被抓捕歸案。

進了號子,李太監還不安分,打算自殺,他很有勇氣地自殺了四次,卻很蹊蹺地四次都沒死成,最後還是被拉到刑場,一刀了斷。

名單上最後一位,就是劉若愚了。

這位仁兄,應該是最有死相的,早年加入閹黨,一直是心腹,壞事全干過,不是臥底,不是叛徒,坦白交代,主動退贓之類的法定情節一點沒有,不死是不可能的。

可他沒死。

因為劉若愚雖然罪大惡極,但這個人有個特點:能寫。

在此之前,閹黨的大部分文件,全部出于他手,換句話說,他算是個技術人員,而且他知道很多情況,所以崇禎把他留了下來,寫交代材料。劉太監很敬業,圓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所寫的《酌中志》,成為後代研究魏忠賢的最重要史料。

只要仔細閱讀水滸傳,就會發現,梁山好漢們招安後,宋江死了,最能打的李逵死了,最聰明的吳用也死了,活下來的,大都是身上有門手藝的,比如神醫安道全之流。

以上事實清楚地告訴我們,平時學一門技術是多麼的重要。

處理完人妖後,接下來的就是人渣了,主要是“五虎”和“五彪”。

五虎是文臣,分別是(排名分先後):兵部尚書崔呈秀、原兵部尚書田吉、工部尚書吳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煥、副都禦史李燮龍。

五彪是武官,分別是:左都督田爾耕、錦衣衛指揮許顯純、都督同知崔應元、右都督孫云鶴、錦衣衛僉事楊寰。

關于這十個人,就不多說了,其光輝事跡,不勝枚舉,比如田爾耕,是迫害“六君子”的主謀,並殺害了左光斗等人,而許顯純大人,曾親自把釘子釘進楊漣腦門。用今天的話說,足夠槍斃幾個來回。

因為此十人一貫為非作歹,民憤極大,崇禎下令,將其逮捕,送交司法部門處理。

經刑部、都察院調查,並詳細會審,結果如下:

崔呈秀已死,不再追究,其他九人中,田爾耕、許顯純曾參與調查楊漣、左光斗等人的罪行,結果過失致人死亡,入獄,剩余七人免官為民,就此結案。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3]

這份判決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恬不知恥

崇禎很不滿意,隨即下令,再審。

皇帝表態,不敢怠慢,經過再次認真細致的審訊,重新定罪如下:

以上十人,除崔呈秀已死外,田爾耕、許顯純因為過失致人死亡,判處死緩,關入監獄,其余七人全部充軍,充軍地點是離其住處最近的衛所。

鑒于有群眾反應,以上幾人有貪汙罪行,為顯示威嚴,震懾罪犯,同時處以大額罰款,分別是倪文煥五千兩,吳淳夫三千兩,李燮龍、田吉各一千兩。結案。

報上去後,崇禎怒了。

拿釘子釘耳朵,打碎全身肋骨,是過失致人死亡,貪了這麼多年,只罰五千、三千,你以為老子好哄是吧。

更奇怪的是,案子都判了,有些當事人根本就沒到案,比如田吉,每天還出去遛彎,十分逍遙。

其實案子審成這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審訊此案的,是刑部尚書蘇茂相、都察院左都禦史曹思誠。

蘇茂相是閹黨,曹思誠也是閹黨

讓閹黨審閹黨,確實難為他了。

憤怒之余,崇禎換人了,他把查處閹黨的任務交給了吏部尚書王永光。

可王永光比前兩位更逗,命令下來他死都不去,說自己能力有限,無法承擔任務。

因為王永光同志雖然不是閹黨,也不想得罪閹黨。

按蘇茂相、曹思誠、王永光以及無數閹黨們的想法,形勢是很好的,朝廷內外都是閹黨,案子沒人敢審,對五虎、五彪的處理,可以慢慢拖,實在不行,就判田爾耕和許顯純死刑,其他的人能放就放,不能放,判個充軍也就差不多了。

沒錯,司法部長、監察部長、人事部長都不審,那就只有皇帝審了。

幾天後,崇禎直接宣布了對五虎五彪的裁定,相比前兩次裁決,比較簡單:

田吉,殺!吳淳夫,殺!倪文煥,殺!田爾耕,殺!許顯純,殺!崔應元,殺!孫云鶴,殺!楊寰,殺!李燮龍,殺!

崔呈秀,已死,挖出來,戳尸!

以上十人,全部抄家!沒收全部財產!

什麼致人死亡,什麼入獄,什麼充軍,還他娘就近,什麼追贓五千兩,都去死吧!

曹思誠、蘇茂相這幫等閹黨本來還有點想法,打算說兩句,才發現,原來崇禎還沒說完。

“左都禦史曹思誠,閹黨,免職查辦!”

“刑部尚書蘇茂相,免職!”

跟我玩,玩死你們!

隨即,崇禎下令,由喬允升接任刑部尚書,大學士韓曠、錢龍錫主辦此案,務必追查到底,甯可抓錯,不可放過。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4]

挑出上面這幾個人辦事,也算煞費苦心,喬允升和閹黨向來勢不兩立,韓曠這種老牌東林黨,不往死里整,實在對不起自己。

掃蕩,一個不留!

幾天過去,經過清查,內閣上報了閹黨名單,共計五十多人,成果極其豐碩。

然而這一次,崇禎先更為憤怒,他當即召集內閣,嚴厲訓斥:人還不夠數,老實點!

大臣們都很詫異,都五十多了,還不夠嗎?

既然皇上說不夠,那就再撈幾個吧。

第二天,內閣又送上了一份名單,這次是六十幾個,該滿意了吧。

這次皇帝大人沒有廢話,一拍桌子:人數不對,再敢糊弄我,以抗旨論處!

崇禎是正確的,內閣的這幾位仁兄,確實糊弄了他。

雖然他們跟閹黨都有仇,且皇帝支持,但閹黨人數太多,畢竟是個得罪人的事,閹黨也好,東林黨也罷,不過混碗飯吃,何必呢?

不管了,接著糊弄:

“我們是外臣,宮內的人事並不清楚。”

崇禎冷笑:

“我看不是不知道,是怕得罪人吧!(特畏任怨耳)”

怪事,崇禎初來乍到,他怎麼知道人數不對呢?

崇禎幫他們解開了這個迷題。

他派人抬出了幾個包裹,扔到閣臣面前,說:

“看看吧。”

打開包裹的那一刻,大臣們明白,這次賴都賴不掉了。

包裹里的,是無數封跟魏忠賢勾搭的奏疏,很明顯,崇禎不但看過,還數過。

混不過去,只能玩命干了。

就這樣,自天啟七年(1627)十二月,一直到崇禎元年(1628)三月,足足折騰了四個月,閹黨終于被徹底整趴下了。

最後的名單,共計二百六十一人,分為八等。

特等獎得主兩人,魏忠賢,客氏,罪名:首逆,處理:凌遲。

一等獎得主六人,以崔呈秀為首,罪名:首逆同謀,處理:斬首。

二等獎得主十九人,罪名:結交近侍,處理:秋後處決。

三等獎得主十一人,罪名:結交近侍次等,處理:流放

此外,還有四等獎得主(逆孽軍犯)三十五人,五等獎得主(諂附擁戴軍犯)十六人,六等獎得主(交結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七等獎得主(祠頌)四十四人,各獲得充軍、有期徒刑、免職等獎勵。

以上得獎結果,由大明北京市公證員朱由檢同志公證,有效。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5]

對此名單,許多史書都頗有微辭,說是人沒抓夠,放跑了某些閹黨,講這種話的人,腦袋是有問題的。

我算了一下,當時朝廷的編制,六部只有一個部長,兩個副部長(兵部有四個),每個部有四個司(刑部和戶部有十三個),每個司司長(郎中)一人,副司長(員外郎)一人,處長(主事)兩人。

還有大衙門都察院,加上各地禦史,才一百五十人,其余部門人數更少,總共(沒算地方政府)大致不會超過八百人。

人就這麼多,一下子刨走兩百六十多,還不算多?

其實人家也是有苦衷的,畢竟魏公公當政,不說幾句好話,是混不過去的,現在換了領導,承認了錯誤,也就拉倒了吧。

然而崇禎不肯拉倒,不只他不肯,某些人也不肯。

這個某些人,是指負責定案的人。

大家在朝廷里,平時你來我往,難免有點過節,現在筆在手上,說你是閹黨,你就是閹黨,大好挖坑機會,不整一下,難免有點說不過去。

比如大學士韓曠,清查閹黨毫不積極,整人倒是毫不含糊,罵過魏公公的,不一定不是閹黨,罵過他的,就一定是閹黨,寫進去!

更搞笑的是,由于人多文書多,某些兄弟被擺了烏龍,明明當年罵的是張居正,竟然被記成了東林黨,兩筆下去就成了閹黨,只能認倒黴。

此外,在這份名單上,還有幾位有趣的人物。比如那位要在國子監里給魏公公立牌坊的陸萬齡同學,屁官都不是,估計連魏忠賢都沒見過,由于風頭太大,竟然被訂為二等,跟五虎五彪一起,被拉出去砍了。

那位第一個上疏彈劾魏公公的楊維垣,由于舉報有功,被定為三等,拉去充軍。

本作品1 6k小說網獨家文字版首發,未經同意不得轉載,摘編,更多最新最快章節,請訪問 k.cn!而在案中扮演了滑稽角色的陳爾翼、楊所修,也沒能跑掉,根據情節,本來沒他們什麼事,鑒于其雙簧演得太過精彩,由皇帝特批六等獎,判處有期徒刑,免官為民。

複仇

總體說來,這份名單雖然有點問題,但是相當湊合,弘揚了正氣,惡整了惡人,雖然沒有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沒有放過大多數壞人,史稱“欽定逆案”。

其實崇禎和魏忠賢無仇,辦案子,無非是魏公公擋道,皇帝看不順眼,干掉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6]

但某些人就不同了。干掉是不夠的,死了的人挫骨揚灰,活著的人趕盡殺絕,才算夠本!

黃宗羲就是某些人中的優秀代表。

作為“七君子”中黃遵素的長子,黃宗羲可謂天賦異稟,不但精通儒學,還懂得算術、天文。據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沒有他不知道的,被稱為三百年來學術之集大成者,與顧炎武、王夫之並稱。

更讓人無語的是,黃宗羲還懂得經濟學,他經過研究發現,每次農業稅法調整,無論是兩稅法還是一條鞭法,無論動機如何善良,最終都導致稅收增加,農民負擔加重,換句話說,不管怎麼變,最終都是加。

這一原理後被社科院教授秦暉總結,命名為“黃宗羲定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經過調研,采納這一定律,于2006年徹底廢除了農業稅,打破了這個怪圈。

善莫大焉。

但這四個字放在當時的黃宗羲身上,是不大恰當的,因為他既不善良,也不大度。

當時恰好朝廷審訊許顯純,要找人作證,就找來了黃宗羲。

事情就是這麼鬧起來的。

許顯純此人,說是死有余辜,還真是有余辜,拿錘子砸人的肋骨,用釘子釘人耳朵,釘人的腦袋,六君子、七君子,大都死在他的手中,為人惡毒,且有心理變態的傾向。

此人向來冷酷無情,沒人敢惹,楊漣如此強硬,許先生毫不怯場,敢啃硬骨頭,親自上陣,很有幾分硬漢色彩。

但讓人失望的是,輪到這位變態硬漢入獄,當場就慫了,立即展現出了只會打人,不會被人打的特長。

他全然沒有之前楊漣的骨氣,別說拿釘子頂腦門,給他幾巴掌,立馬就暈,真是窩囊死了。

值得慶幸的是,崇禎的監獄還比較文明,至少比許顯純在的時候文明,打是打,但錘子、釘子之類的東西是不用的,照此情形,審完後一刀了事,算是便宜了他。

但便宜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審訊開始,先傳許顯純,以及同案犯“五彪”之一的崔應元,然後傳黃宗羲。

黃宗羲上堂,看見仇人倒不生氣,表現得相當平靜,回話,作證,整套程序走完,人不走。

大家很奇怪,都看著他。

別急,先不走,好戲剛剛開場。

黃宗羲來的時候,除了他那張作證的嘴外,還帶了一件東西——錐子。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7]

審訊完畢,他二話不說,操起錐子,就奔許顯純來了。

這一刻,許顯純表現出了難得的單純,他不知道審案期間拿錐子能有啥用,只是呆呆地看著急奔過來的黃宗羲,等待著他的答案。

答案是一聲慘叫。

黃宗羲終于露出了猙獰面目,手持錐子,瘋狂地朝許顯純身上戳,而許顯純也不愧孬種本色,當場求饒,並滿地打滾,開始放聲慘叫。

許先生之所以大叫,是有如意算盤的:這里畢竟是刑部大堂,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你們都能看著他毆打犯人嗎?

答案是能。

無論是主審官還是陪審人員,沒有一個人動手,也沒有人上前阻攔,大家都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黃宗羲不停地紮,許顯純不停地喊,就如同電視劇里最老套的台詞:你喊吧,就是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因為所有人都記得,這個人曾經把鋼釘紮進楊漣的耳朵和腦門,那時,沒有人阻止他。

但形勢開始變化了,許顯純的聲音越來越小,鮮血橫流,黃宗羲卻越紮越起勁,如此下去,許先生被紮死,黃宗羲是過癮了,黑鍋得大家背。

于是許顯純被拉走,黃宗羲被拉開,他的錐子也被沒收。

審完了,仇報了,氣出了,該消停了。

黃宗羲卻不這麼認為,他轉頭,又奔著崔應元去了。

其實這次審訊,崔應元是陪審,無奈碰上了黃惡棍,雖然沒挨錐子,卻被一頓拳打腳踢,鼻青臉腫。

到此境地,主審官終于認定,應該把黃宗羲趕走了,就派人上前把他拉開,但黃宗羲打上了癮,被人拉走之前,竟然抓住了崔應元的胡子,活生生地拔了下來!

當年在獄中狂施暴行的許顯純,終于嘗到了暴行的滋味,等待著他的,是最後的一刀。

什麼樣的屠夫,最終也只是懦夫。

如許顯純等人,都是欽定名單要死的,而那些沒死的,似乎還不如死了的好。

比如閹黨骨干,太仆寺少卿曹欽程,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家養老,結果所到之處,都是口水(民爭唾其面),實在呆不下去,跑到異地他鄉買了個房子住,結果被人打聽出來,又是一頓猛打,趕走了。

還有老牌閹黨顧秉謙,家鄉人對他的感情可謂深厚,魏忠賢剛倒台,人民群眾就沖進家門,燒光了他家,顧秉謙跑到外地,沒人肯接待他,最後在唾罵聲中死去。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8]

而那些名單上沒有,卻又應該死的,也沒有逃過去。比如黃宗羲,他痛毆許顯純後,又派人找到了當年殺死他父親的兩個看守,把他們干掉了。

大明是法制社會,但凡干掉某人,要麼有司法部門批准,要麼償命,但黃宗羲自己找人干了這倆看守,似乎也沒人管,真是沒王法了。

黃宗羲這麼一鬧,接下來就熱鬧了,所謂“六君子”、“七君子”,都是有兒子的。

先是魏大中的兒子魏學濂上書,要為父親魏大中伸冤,然後是楊漣的兒子楊之易上書,為父親楊漣伸冤,幾天後,周順昌的兒子周茂蘭又上書,為父親周順昌伸冤。

順便說一句,以上這幾位的上書,所用的並非筆墨,而是一種特別的材料——血。

這也是有講究的,自古以來,但凡奇冤都寫血書,不用似乎不夠分量。

但崇禎同志就不干了,拿上來都是血跡斑斑的東西,實在有點發怵,隨即下令:你們的冤情我都知道,但上奏的文書是用墨寫的,用血寫不合規范,今後嚴禁再寫血書。

但他還是講道理的,崇禎二年(1629)九月,他下令,為殉難的東林黨人恢複名譽,追授官職,並加封諡號。

楊漣得到的諡號,是忠烈,以此二字,足以慨其一生。

至此,為禍七年之久的閹黨之亂終于落下帷幕,大明有史以來最強大,最邪惡的勢力就此倒台。縱使它曾驕橫一時,縱使它曾不可一世。

遲來的正義依然是正義。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神靈、天命,對魏忠賢而言,都是放屁,在他的身上,只有一樣東西——迷信。

不信道德,不信仁義,不信報應,不信邪不勝正。

迷信自己,迷信力量,迷信權威,迷信可以為所欲為,迷信將取得永遠的勝利。

而在遍覽史書十余載後,我信了,至少信一樣東西——天道。

自然界從誕生的那刻起,就有了永琲熙W律,春天成長,冬天凋謝,周而複始。

人世間也一樣,從它的起始,到它的滅亡,規則琱[不變,是為天道。

在史書中無數的尸山血河、生生死死背後,我看到了它,它始終在那里,靜靜地注視著我們,無論興衰更替,無論歲月流逝。

它告訴我,在這個汙穢、混亂、肮髒的世界上,公道和正義終究是存在的。

天道有常,從它的起始,到它的滅亡,琱[不變。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89]

複起

崇禎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很想有番作為,但當他真正站在權力的頂峰時,卻沒有看到風景,只有一片廢墟。

史書有云:明之亡,亡于天啟。也有史書云:實亡于萬曆。還有史書云:始亡于嘉靖。

應該說,這幾句話都是有道理的,經過他哥哥、他爺爺、他爺爺的爺爺幾番折騰,已經差不多了,加上又蹦出來個九千歲人妖,里外一頓猛捶,大明公司就剩一口氣了。

朝廷紛爭不斷,朝政無人理會,邊疆烽火連天,百姓民不聊生,干柴已備,只差一把火。

救火員崇禎登場。

他澆的第一盆水,叫做袁崇煥。

崇禎是很喜歡袁崇煥的,因為他起用袁崇煥的時間,是天啟七年(1627)十一月十九日。

此時,魏忠賢剛死十三天,尸體都還沒爛。

幾天後,在老家東莞數星星的袁崇煥接到了複起任職通知,大吃一驚。

吃驚的不是複起,而是職務。

袁崇煥當時的身份是平民,按慣例,複起也得有個級別,先干個主事(處級),過段時間再提,比較合理。

然而他接受的第一個職務,是都察院右都禦史,兵部左侍郎。

兵部右侍郎,是兵部副部長,都察院右都禦史,是二品正部級,也就是說,在一天之內,布衣袁崇煥就變成了正部級副部長。

袁部長明顯沒緩過勁來,在家呆了幾個月,啥事都沒干,卻又等來了第二道任職令。

這一次,他的職務變成了兵部尚書,督師薊遼。

明代有史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任職令誕生了。

因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是一個很大的官,很大

所謂兵部尚書就是國防部部長,很牛,但最牛的官職,是後四個字——督師薊遼。

我之前曾經說過,明代的地方官,最大的是布政使、按察使和指揮使,為防互相扯皮,由中央下派特派員統一管理,即為巡撫。

鑒于後期經營不善,巡撫只管一個地方,也擺不平,就派高級特派員管理巡撫,即為總督。

到了天啟崇禎,局勢太亂,連總督都搞不定了,就派特級特派員,比總督還大,即為督師。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0]

換句話說,督師是明代除皇帝外,管轄地方權力最大的官員。

而要當巡撫、總督、督師的條件,也是不同的。

要當巡撫,至少混到都察院僉都禦史(四品正廳級)或是六部侍郎(副部級),才有資格。

而擔任總督的,一般都是都察院都禦史(二品部級),或是六部尚書(部長)。

明代最高級別的干部,就是部級,所以能當上督師的,只剩下一種人——內閣大學士。

比如之前的孫承宗,後來的楊嗣昌,都是大學士督師。

袁崇煥例外。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只是袁百姓,幾月後,他就成了袁尚書,還破格當上了督師,而袁督師的管轄范圍包括薊州、遼東、登州、天津、萊州等地,換句話說,袁督師手下,有五六個巡撫。

任職令同時告知,立刻啟程,趕到京城,皇帝急著見你。

崇禎確實急著見袁崇煥,因為此時的遼東,已經出現了一個更為強大的敵人。

自從被袁崇煥打跑後,皇太極始終很消停,他沒有繼續用兵,卻開始了不同尋常的舉動。

皇太極和他老爹不同,從某種角度講,努爾哈赤算半個野蠻人,打仗,占了地方就殺,不殺的拉回來做奴隸,給貴族當畜牲使,在後金當官的漢人,只能埋頭干活,不能騎馬,不能養牲口,活著還好,要是死了,老婆就得沒收,送到貴族家當奴隸。

相比而言,皇太極很文明,他尊重漢族習慣,不亂殺人,講信用,特別是對漢族前來投奔的官員,那是相當的客氣,還經常賞賜財物。

總而言之,他很溫和。

溫和文明的皇太極,是一個比野蠻揮刀的努爾哈赤更為可怕的敵人。

張牙舞爪的人,往往是脆弱的,因為真正強大的人,是自信的,自信就會溫和,溫和就會堅定。

無需暴力,無需殺戮,因為溫和,才是最高層次的暴力。

在皇太極的政策指引下,後金領地逐漸安定,經濟開始發展穩固,而某些在明朝混不下去的人,也開始跑去討生活,這其中最典型的人物,就是范文程。

每次說到這個人,我都要呸一口,呸。

呸完了,接著說。

說起漢奸,全國人民就會馬上想起吳三桂,但客觀地講,吳三桂當漢奸還算情況所迫,范文程就不同了,他是自動前去投奔,出賣自己同胞的,屬于漢奸的最原始,最無恥形態。

他原本是個舉人(另說是秀才),因為在大明混得不好,就投了皇太極,在此後幾十年的漢奸生涯中,他起了極壞的作用,更諷刺的是,據說他還有個光榮的嫡系祖先——范仲淹。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1]

想當年,范仲淹同志在宋朝艱苦奮斗,抗擊西夏,如在天有靈,估計是要改家譜的。不過自古以來,爺爺是好漢,孫子哭著喊著偏要當漢奸的,實在太多,古代有古代的漢奸,現在有現代的漢奸,此所謂漢奸琱[遠,遺臭永流傳。

在范文程的幫助下,皇太極建立了朝廷(完全仿照明朝),開始組建國家機器,進行奴隸制改造,為進入封建社會而努力。

要對付這個可怕的敵人,必須立刻采取行動。

在紫禁城里的平台,懷著憧憬和希望,皇帝陛下第一次見到了袁崇煥。

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召見,史稱平台召對。

他們見面的那一天,是崇禎元年(1628)七月十四日。

順便說一句,由于本人數學不好,在我以上敘述的所有史實中,日期都是依照原始史料,使用陰曆。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陰曆七月十四日,是鬼節。

七月十四,鬼門大開,陰風四起。

那天有沒有鬼出來我不知道,但當天的這場談話,確實比較鬼。

談話開始,崇禎先客套,狠狠地誇獎袁崇煥,把袁督師說得心潮澎湃,此起彼伏,于是,袁督師激動地說出了下面的話:

“計五年,全遼可複。”

這句話的意思是,五年時間,我就能恢複遼東,徹底解決皇太極。

這下吹大發了。

百年之後的清朝史官們,在經過時間的磨礪和洗禮後,選出了此時此刻,唯一能夠挽救危局的人,並給予了公正的評價。

但這個人不是袁崇煥,而是孫承宗。

翻閱了上千萬字的明代史料後,我認為,這個判斷是客觀的。

袁崇煥是一個優秀的戰術實施者,一個堅定的戰斗執行者,但他並不是一個卓越的戰略制定者。

而從他此後的表現看,他也不是一個能正確認識自己的人。

所有的悲劇,即由此言而起。

崇禎很興奮,興奮得連聲誇獎袁崇煥,說你只要給我好好干,我也不吝惜賞賜,旁邊大臣也猛添柴火,歡呼雀躍,氣氛如此熱烈,以至于皇帝陛下決定,休會。

但腦袋清醒的人還是有的,比如兵科給事中許譽卿。

他抱著學習的態度,找到了袁崇煥,向他討教如何五年平遼。

照許先生的想法,袁督師的計劃應該非常嚴密。

然而袁崇煥的回答只有四個字:聊慰上意!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2]

翻譯過來就是,隨口說說,安慰皇上的。

差點拿筆做筆記的許譽卿當時就傻了。

他立刻小聲(怕旁邊人聽見)地對袁崇煥說:

“上英明,豈可浪對?異日按期責功,奈何?”

這句話意思是,皇上固然不懂業務,但是比較較真,現在忽悠他,到時候他按日期驗收工作,你怎麼辦?

袁督師的反應,史書上用了四個字:憮然自失。

沒事,牛吹過了,就往回拉。

于是,當崇禎第二次出場的時候,袁督師就開始提要求了。

首先是錢糧,要求戶部支持,武器裝備,要求工部支持

然後是人事,用兵、選將,吏部、兵部不得干涉,全力支持。

最後是言官,我在外打仗,言官唧唧喳喳難免,不要讓他們煩我。

以上要求全部得到了滿足,立即。

崇禎是個很認真的人,他馬上召集六部尚書,開了現場辦公會,逐個落實,保證兌現。

會議就此結束,雙方各致問候,散伙。

在這場召對中,崇禎是很真誠的,袁崇煥是很不真誠的,因為當時的遼東局勢已成定論,後金連衙門都修起來了,能夠守住就算不錯,你看崇禎兄才剛二十,又不懂業務,就敢糊弄他,是很不厚道的。

就這樣,袁崇煥胸懷五年平遼的口號,在崇禎期望的目光中,走向了遼東。

可他剛走到半路,就有人告訴他,你不用去了,去了也沒兵。

就在他被皇帝召見的十天後,甯遠發生了兵變。

兵變的原因,是不發工資。

我曾翻閱過明代戶部記錄,驚奇地發現,明朝的財政制度,是非常奇特的,因為幾乎所有的地方政府,竟然都沒有行政撥款。也就是說,地方辦公經費,除老少邊窮地區外,朝廷是不管的,自己去掙,掙得多就多花,掙得少就少花,掙不到就滾蛋。

而明朝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都用在了同一個地方——軍費。

什麼軍餉、糧草、衣物,打贏了有賞錢,打輸了有補償,打死了有安家費,再加上個別不地道的人吃空額,扣獎金,幾乎每年都不夠用。

甯遠的情況大致如此,由于財政困難,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有發工資。

要知道,明朝拖欠軍餉和拖欠工錢是不一樣的,不給工資,最多就去衙門告你,讓你吃官司,不給軍餉,就讓你吃大刀。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3]

最先吃苦頭的,是遼東巡撫畢自肅,兵變發生時,他正在衙門審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綁成了粽子,關進了牢房,和他一起被抓的,還有甯遠總兵朱梅。

抓起來就一件事,要錢,可惜的是,翻遍巡撫衙門,竟然一文錢沒有。

其實畢自肅同志,確實是個很自肅的人,為發餉的事情,幾次找戶部要錢,諷刺的是,戶部尚書的名字叫做畢自嚴,是他的哥哥,關系鐵到這個份上,都沒要到錢,可見是真沒辦法了。

但苦大兵不管這個,干活就得發工錢,不發工錢就干你,畢大人最先遭殃,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關鍵時刻部下趕到,說你們把他打死也沒用,不如把人留著,我去籌錢。

就這樣,兵變弄成了綁票,東拼西湊,找來兩萬銀子,當兵的不干,又要鬧事,無奈之下,巡撫衙門主動出面,以政府做擔保,找人借了五萬兩銀子(要算利息),補了部分工資,這才把人弄出來。

畢自肅確實是個好人,出來後沒找打他的人,反而跟自己過不去,覺得鬧到這個局勢,有很大的領導責任,但他實在太過實誠,為負責任,竟然自殺了。

畢巡撫是個老實人,袁督師就不同了,聽說兵變消息,勃然大怒:竟敢鬧事,反了你們了!

立刻馬不停蹄往地方趕,到了甯遠,衙門都不進,直接就奔軍營。

此時的軍營,已徹底失去控制,軍官都不敢進,進去就打,鬧得不行,袁崇煥進去了,大家都安靜了。

所謂鬧事,也是有欺軟怕硬這一說的。

袁崇煥首先宣讀了皇帝的諭令,讓大家散會,回營休息,然後他找到幾個心腹,只問了一個問題:

“誰帶頭鬧的?”

回答:

“楊正朝,張思順。”

那就好辦了,先抓這兩個。

兩個人抓來,袁崇煥又只問了一個問題:想死,還是想活。

不過是討點錢,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想活。

想活可以,當叛徒就行。

很快,在兩人的幫助下,袁崇煥找到了參與叛亂的其余十幾個亂黨,對這些人,就沒有問題,也沒有政策了,全部殺頭。

領頭的沒有了,自然就不鬧了,接下來的,是追究領導責任。

負有直接責任的中軍部將吳國琦,殺頭,其余相關將領,免職的免職,查辦的查辦,這其中還包括後來把李自成打得滿世界亂逃的左良玉。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4]

兵變就此平息,但問題沒有解決,畢竟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老不發工資,玉皇大帝也鎮不住。

袁崇煥直接找到崇禎,開口就要八十萬。

八十萬兩白銀,折合崇禎時期米價,大致是人民幣六億多。

袁崇煥真敢要,崇禎也真敢給,馬上批示戶部尚書畢自嚴,照辦。

畢自嚴回複,不辦。

崇禎大發雷霆,畢自嚴雷打不動,說來說去就一句話,沒錢。

畢尚書不怕事,也不怕死,他的弟弟死都沒能發出軍餉,你袁崇煥算老幾?

事實確實如此,我查了一下,當時明朝每年的收入,大致是四百萬兩,而明朝一年的軍費,竟然是五百萬兩!如此下去,必定破產。

明朝,其實就是公司,公司沒錢要破產,明朝沒錢就完蛋,而軍費的激增,應歸功于努爾哈赤父子這十幾年的搶掠帶折騰,所謂明亡清興的必然結局,不過如此。

雖說經濟緊張,但崇禎還是滿足了袁崇煥的要求,只是打了個折——三十萬兩。

錢搞定了,接下來是搞人。首先是遼東巡撫,畢巡撫死後,這個位置一直沒人坐,袁崇煥說,干脆別派了,撤了這個職務拉倒。

崇禎同意了。

然後袁崇煥又說,登州、萊州兩地(歸他管)干脆也不要巡撫了,都撤了吧。

崇禎又同意了。

最後袁崇煥還說,為方便調遣,特推薦三人:趙率教、何可綱、祖大壽(他的鐵杆),趙率教為山海關總兵,何可綱為甯遠總兵,原任總兵滿桂、麻登云(非鐵杆),另行任用。

崇禎還是同意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請示任用這三個人的時候,袁崇煥曾經說過一句話:

“臣選此三人,願與此三人共始終,若到期無果,願殺此三人,然後自動請死。”

此後的事情證明,這個誓言是比較准的,到期無果,三人互相殘殺,他卻未能請死。

至此,袁崇煥人也有了,錢也有了,薊遼之內,已無人可與抗衡。

不,不,還是有一個。

近十年來,曆任薊遼總督,無論是袁應泰、熊廷弼,王化貞,都沒有管過他,也管不了他。

“孤處天涯,為國效命,曲直生死,惟君命是從。”

臣左都督,掛將軍印領尚方寶劍,總兵皮島毛文龍泣血上疏。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5]

決定

袁崇煥想殺掉毛文龍。

這個念頭啥時候蹦出來的,實在無法考證,反正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殺人動機,只有四個字:看不順眼。

當然,也有些人說,袁崇煥要殺掉毛文龍,是要為投敵做准備,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新鮮,三百多年前袁崇煥快死那陣,京城里都這麼說。

但事實上,這是個相當無聊的講法,因為根據清朝《滿文老檔》的記載,毛文龍曾經跟皇太極通過信,說要投敵,連進攻路線都商量好了,要這麼說,袁崇煥還算是為國除害了。

鑒于清朝有亂改史料的習慣,再加上毛文龍一貫的表現,其真實性是值得商榷。

袁崇煥之所以決定干掉毛文龍,只是因為毛文龍不太聽話。

毛文龍所在的皮島,位于後金的後方,要傳命令過去,要麼穿越敵軍陣地,要麼坐船,如果不是什麼驚天劇變,誰也不想費這個事。

躲在島上,長期沒人管,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想聽話也聽不了,所以不太聽話。

更重要的是,毛文龍在皮島,還是很有點作用的,他位于後金後方,經常派游擊隊騷擾皇太極,出來弄他一下,又不真打,實在比較惡心。被皇太極視為心腹大患。

但這個人也是有問題的,毛總兵駐守皮島八年,做得最成功的不是軍事,而是經濟,皮島也就是個島,竟然被他做成了經濟開發區,招商引資,無數的客商蜂擁而至,大大小小的走私船都從他那兒過,收錢就放行,他還參股。

打仗倒也真打,每年都去,就是次數少點——六次,大多數時間,是在島上列隊示威,或者派人去後金那邊摸個崗哨,打個悶棍之類。

但總體而言,毛文龍還是不錯的,一人孤懸海外,把生意做得這麼大,還牽制了皇太極,雖說打仗不太積極,但以他的兵力,能固守就及格了。

鑒于以上原因,曆代總督、巡撫都是睜只眼閉只眼,放他過去了。

但袁崇煥是不閉眼的,他的眼里,連粒沙子都不容。

幾年前,當他只是個四品甯前道的時候,就敢不經請示殺副總兵,現在的袁督師手握重權,小小的皮島總兵算老幾?

更惡劣的是,毛文龍有嚴重的經濟問題,八年多賬目不清,還從不接受檢查,且虛報戰功,也不聽招呼,實在是罪大惡極,必須干掉!

其實毛總兵是有苦衷的,說我撈錢,確是事實,那也是沒辦法,就這麼個荒島,要不弄點錢,誰跟你干?說我虛報戰功,也是事實,但這年頭,不打仗的都吹牛,打仗的都虛報,多報點成績也正常,都照程序走,混個屁啊?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6]

我曾查閱明代戶部資料及相關史料,毛文龍手下的人數,大致在四萬多人左右,按戶部撥出的軍餉,是鐵定不夠用的,換句話說,毛總兵做生意賺的錢,很多都貼進了軍餉,很夠意思。

可惜對袁崇煥同志而言,這些都沒有意義,在這件事上,他是純粹的對人不對事。

大難即將臨頭的毛總兵依然天真無邪,直到他得知了那個消息。

崇禎二年(1629)四月,薊遼督師袁崇煥下令:凡運往東江之物資船隊,必須先開到甯遠覺華島,然後再運往東江。

接到命令後,毛文龍當場暈菜,大呼:

“此乃攔喉切我一刀,必定立死!”

只是換個地方起運,為什麼立死呢?

因為毛總兵的船隊是有貓膩的,不但里面夾雜私貨,還要順道帶商船上島,袁督師改道,就是斷了他的財路,只能散伙。

他立即向皇帝上疏,連聲訴苦,說自己混不下去了,連哭帶嚇唬,得到的,卻只是皇帝的幾個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怎麼從長,喝西北風?

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一個最不可能幫助他的人幫助了他。

窮得發慌的毛文龍突然收到了十萬兩軍餉,這筆錢是袁崇煥特批的。

拿錢的那一刻,毛文龍終于明白了袁崇煥的用意:拿我的錢,就得聽我的話。

也好,先拿著,到時再慢慢談。

然而袁崇煥的真實用意是:拿我的錢,就要你的命!

說起來,毛文龍算是老江湖了,混了好幾十年,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要論耍心眼,實在不如袁崇煥。

他做夢也想不到,很久以前,袁督師就打算干掉他。

早在崇禎元年(1628)七月,袁崇煥在京城的時候,曾找到大學士錢龍錫,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毛文龍)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

這還不算,殺的方法都想好了:

“入其軍,斬其帥!”

後來他給皇帝的奏疏上,也明明白白寫著:

“去年(崇禎元年)十二月,臣安排已定,文龍有死無生矣!”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7]

“安排已定”,那還談個屁

但談還是要談,因為毛總兵手下畢竟還有幾萬人,占據要地,如果把他咔嚓了,他的部下起來跟自己死磕,那就大大不妙了。

所以袁崇煥決定,先哄哄他。

他先補發了十萬兩軍餉,然後又在毛總兵最困難的時候,送去了許多糧食和慰問品,並寫信致問候。

毛文龍終于上當了,他十分感激,終于離開了皮島老巢,親自前往甯遠,拜會袁崇煥。

機會來了。

在幾萬重兵的注視下,毛文龍進入了甯遠城。

他拜會了袁崇煥,並受到了熱情的接待,雙方把酒言歡,然後……

然後他安然無恙地走了。

袁崇煥確實想殺掉毛文龍,但絕不是在甯遠。

這個問題,有點腦子的人就能想明白,如果在甯遠把他干掉了,他手下那幾萬人,要麼作鳥獸散,要麼索性反出去當土匪,或是投敵,到時這爛攤子怎麼收?

所以在臨走時,袁崇煥對毛文龍說,過一個月,我要去你的地盤閱兵,到時再敘。

因為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干掉他。

崇禎二年(1629)五月二十九日,袁崇煥的船隊抵達雙島。

雙島距離皮島很近,是毛文龍的防區,五月三十日,毛文龍到達雙島,與袁崇煥會面。

六月初一夜晚,袁崇煥來到毛文龍的營房,和他進行了談話,雙方都很客氣,互相勉勵,表示時局艱難,要共同努力,度過難關。

這是兩人三次談話中的第一次。

既然在自己的地盤,自然要威風點,毛文龍帶來了三千多士兵,在島上列隊,准備迎接袁崇煥的檢閱。

六月初三,列隊完畢,袁崇煥上島,開始檢閱。

出乎意料的是,毛文龍顯得很緊張,幾十年的戰場經驗告訴他,這天可能要出事,所以在整個檢閱過程中,他的身邊都站滿了拿刀的侍衛。

然而袁崇煥顯得很輕松,他的護衛不多,卻談笑自若,搞得毛文龍相當不好意思。

或許是袁崇煥的誠意感動了毛文龍,他趕走了護衛,就在當天深夜,來到了袁督師的營帳,和他談話。

這是他們三次談話中的第二次。

第二天,和睦的氣氛終于到達了頂點,一整天都在吃吃喝喝中度過,夜晚,好戲終于開場。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8]

毛文龍來到袁崇煥的營帳,開始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談話。

一般說來,兩人密談,內容是不會外泄的,好比秦朝趙高和李斯的密謀,要想知道,只能靠猜。

我不在場,也不猜,卻知道這次談話的內容,因為袁崇煥告訴了我。

一個月後,在給皇帝的奏疏中,袁崇煥詳細記錄了在這個殺戮前的夜晚,他和毛文龍所說的每句話。

袁崇煥說:

“你在邊疆這麼久,實在太勞累了,還是你老家杭州西湖好。”

毛文龍說:

“我也這麼想,只是奴(指後金)尚在。”

袁崇煥說:

“會有人來替你的。”

毛文龍說:

“此處誰能代得?”

袁崇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接著說:

“我此來勞軍,你手下兵士每人賞銀一兩,布一匹,米一石,按人頭發放。”

毛文龍說:

“我這里有三千五百人,明天就去領賞。”

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後,談話正式結束。

毛文龍的命運就此結束。

他不知道,這個夜晚的這次談話,是他最後救命的機會,而所有的秘密,就藏在這份看似毫不起眼的記錄里。

現在,讓我來翻譯一下這份記錄:

在談話的開始,袁崇煥說杭州西湖好,解釋:毛文龍你回老家吧,只要你把權力乖乖讓出來,可以不殺你。

毛文龍說工作任務重,不能走,解釋:我在這兒很舒坦,不想走。

袁崇煥說,可以找人替你,解釋:這里不是缺了你不行,大把人可以代替你。

毛文龍說,此處誰代得,解釋:都是我的人,誰能替我!

這算是談崩了,接下來的,是袁崇煥的最後一次嘗試。

袁崇煥說,按人頭發放賞賜,解釋:把你的家底亮出來,到底有多少人,老實交代。

毛文龍說,這里的三千五百人,明天領賞,解釋:知道你想查我家底,就是不告訴你!

談不攏,殺吧。

六月五日

袁崇煥在山上設置了大帳,准備在那里召見毛文龍。

然後他走到路邊,等待著毛文龍的到來。

毛文龍列隊完畢,准備上山。

袁崇煥攔住了他,說,不用這麼多人,帶上你的親信將領就行了。

毛文龍表示同意,帶著隨從跟著袁崇煥上了山。

在上山的路上,袁崇煥突然停住腳步,對著毛文龍身旁的將校們,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們在邊疆為國效力,每月的糧餉只有一斛,實在太辛苦了,請受我一拜!”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599]

袁督師如此客氣,大家受寵若驚,紛紛回拜,所以,在一片忙亂之中,許多人都沒有聽懂他的下一句話:

“你們只要為國家效力,今後不用怕無糧餉。”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你們的毛總兵死了,只要繼續干,就有飯吃。

一路走,一路聊,袁崇煥很和氣,毛文龍很高興,氣氛很好,直到進入營帳的那一刻。

“毛文龍!本部院與你談了三日,只道你回頭是遲也不遲,哪曉得你狼子野心總是欺誑,目中無本部院,國法豈能容你!”

面對袁崇煥嚴厲的訓斥,毛文龍卻依舊滿臉堆笑——還沒反應過來。

太突然了,事情怎麼能這樣發展呢?

袁崇煥到底有備而來,毛總兵腦袋還在運算之中,他就拋出了重量級的武器——十二大罪。

這十二大罪包括錢糧不受管轄、冒功、撒潑無禮、走私、干海盜、好色、給魏忠賢立碑、未能收複遼東土地等等。

這十二大罪的提出,證明袁崇煥同志的挖坑功夫,還差得太遠。

類似這種材料公文,罵的是人是鬼不要緊,有沒有事實也不要緊,貴在找得准,打得狠,比如楊漣參魏忠賢的二十四大罪,就是該類型公文的典范。

但袁崇煥給毛文龍栽的這十二條,實在不太高明,所謂冒功、無禮、好色,只要是人就干過,實在擺不上台。而最有趣的,莫過于給魏忠賢立碑,要知道,當年袁巡撫也干過這出,他曾向朝廷上書,建議在甯遠給魏忠賢修生祠,可惜由于提早下課,沒能實現。

這些都是扯淡,其實說來說去就兩個字:辦你。

文龍兄尚在暈菜之際,袁督師已經派人脫了他的官服,綁起來了。

綁成粽子的毛文龍終于清醒過來,大喊一聲:

“文龍無罪!”

敢喊這句話,是有底的,畢竟是自己的地盤,幾千人就等在外邊,且身為一品武官,總鎮總兵,除皇帝外,無人敢殺。

但袁崇煥敢,他敢殺毛文龍,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他是袁崇煥,四品文官就敢殺副總兵的袁崇煥。

第二個原因是一件東西,他拿了出來給毛文龍看。

當看到這件東西時,毛文龍終于服軟了,這玩意他並不陌生,事實上再熟悉不過了,因為他自己也有一件——尚方寶劍。

活到頭了。

(長篇)明朝那些事兒-曆史應該可以寫得好看[1600]

雖說文龍兄手里也有一把尚方寶劍,可惜那是天啟皇帝給的,所謂尚方寶劍,是皇帝的象征,不是死皇帝的象征,人都死了,把死人送給你的寶劍拿出來,嚇唬鬼還行,跟現任皇帝的劍死磕,只能是找死了。

手持尚方寶劍的袁崇煥,此刻終于說出了他的心聲和名言:

“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是朝廷的將首!”

毛文龍明白,今天這關不低頭是過不去了,馬上開始裝孫子:

“文龍自知死罪,只求督師恩赦。”

統帥認慫了,屬下自然不湊熱鬧,毛文龍的部將毫無反抗,當即跪倒求饒,只求別把自己搭進去。

其實事情到此為止,教訓教訓毛文龍,也就湊合了。

然而袁崇煥很執著。

局勢盡在掌握,勝利就在眼前,這一切的一切沖昏了他的頭腦,讓他說出了下面的話:

“今日殺了毛文龍,本督師若不能恢複全遼,願試尚方寶劍償命!”

這話很准。

然後他面向京城的方向請旨跪拜,將毛文龍拉出營帳,斬首。

遼東的重量級風云人物毛文龍,就此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可惜毛總兵並不知道,他是可以不死的,因為袁崇煥根本就殺不了他,只要他向袁崇煥索要一樣東西。

這件東西,就是皇帝的旨意。

在古往今來的戲台、電視劇里,尚方寶劍都是個很牛的東西,扛著到處走,想殺誰就殺誰。

這種觀點,基本上是京劇票友的水平。別的朝代且不說,在明朝,所謂尚方寶劍,說起來是代天子執法,但大多數時,也就做個樣子,表示皇帝信任我,給我這麼個東西,可以狐假虎威一下,算是特別賞賜。

一般情況下,真憑這玩意去砍人的,是少之又少,最多就是砍點中低級別的阿貓阿狗,敢殺朝廷一品大員的,也只有袁崇煥這種二杆子。

換句話說,袁崇煥要干掉毛文龍,必須有皇帝的旨意,問題在于,毛文龍同志當官多年,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他為什麼不提出來呢?

對于這個疑問,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經過仔細分析材料,我才發現,原來毛文龍同志之所以認栽,只是出于一個偶然的誤會:

因為當袁崇煥拿出尚方寶劍,威脅要殺掉毛文龍的時候,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正是這句話,斷送了毛文龍的所有期望。

上篇:正文 1561-1580     下篇:正文 1601-1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