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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名著古典 村上春樹短篇小說集 我們那個時代的民間愛情傳說  
   
我們那個時代的民間愛情傳說

高度資本主義前史

這是真實的故事,同時也是寓言。而且也是我們生存的一九六○年代的民間傳說。

我生於一九四九年。一九六一年進中學,一九六七年上大學。然後在那個混亂的環境中迎接二十歲的來臨。所以,我們正如文字所示的,是六○年代的孩子們。在人生當中最容易受傷、最幼稚,也是最重要的時期里,我們充分吸收了六○年代頑強而狂野的空氣,然後,理所當然地,命中注定般地沉醉於其中。從多亞斯到披頭四到鮑伯狄倫,其BGM(幕後音樂)都很精致。

在所謂一九六○年代的時代里,的確有某些特別的事物。如今回想起來果然不錯,而當時我也是那麼想的。那個時代確實有些特別的東西。

我並不是要讓什麼都變成回顧式的,也不是以自己所生長的時代自豪(究竟是身居何處的某人,又為了什麼原因,而必須為某一個時代感到驕傲呢?)。我只是把事實照實陳述而已。對,那里確實有某些特別的事物。當然-我個人認為-那時代的事物本身並不是什麼特別珍貴的事物。由時代的運轉所產生的狂熱,當時所揭示的約東,以及某種事物在某種時期,所產生的某種被限制的光輝。還有,像把望遠鏡倒過來所看到的宿命式的焦慮,英雄與無賴、陶醉與幻滅、殉道與得道、結論與個論、沉默與雄辯,以及無聊的等待等等、等等。無論那個時代都有這些東西,即使現在也有。但是,在我們那個時代(也許這樣說有點自負,請見諒!),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以伸手即可取得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存在著。一個個都好好地披在架子上。而且,當時不像現在。現在是你要伸手拿某樣東西,都會有許多誇大、虛偽的廣告、有用的相關資訊、折扣優待券,以及為了提升企業形象而出現的選擇權,這些複雜的事物,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向你逼近。在我們那個時代,也沒有多得抱不下的各種說明書(好的,這是初級的使用說明書,這是中級的,這是高級的應用編。還有,這是如何和高級機種連接的說明書……)。我們只是很單純地伸手去拿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把它帶回家就行了。就像在夜市買小雞一樣。非常簡單,也非常粗魯。而且,那也許是適用這種做法的最後的時代。

高度資本主義前史。

接下來,我想談談有關女孩子的事。我想談的是關於,擁有近乎新品的男性生殖器的我們,和當時仍然是青春少女的她們,兩者之間所發生的既愉快又感傷的性關系。那是這個故事的主題之一。

首先,我想談談有關處女。(‘處女’這個字眼給人的感覺,令我聯想到豔陽高照的午後的初春原野。為什麼會這樣呢?)

在一九六○年代,所謂的處女,和現在比較起來,具有更深刻的意義。就我的感覺而言;當然是沒有經過意見調查,只能說是大概的看法在我們那個時代,在二十歲以前失去童貞的女子大約將近五成。至少,在我周圍的女子的比率大約是如此。換句話說,有將近一半的女性,不知是否出於下意識,依然尊重所講的‘處女’。

現在想起來,我們那個時代大多數的女子(也可以稱之為中間派吧),對於將來結婚時是否仍然保持處女之身,內心想必也經過一番掙紮吧!到了現在,盡管人們已經不再重視處女。可是,我個人認為,也不能因此就斷言處女是亳無意義的事,或重視處女的人就是傻瓜。總而言之-老實說-最重要的應該是過程的問題。也就是說,該視情況而定,依對象而定。我個人認為,這是非常妥當的想法,以及生活方式。

而且,那些被夾在中間的,比較‘沉默的大眾’等女性之中,也有個性開放與生性保守的女性。女性之中有從認為‘性’只是一種運動的新潮女性,也有堅持直到結婚為止都得保持處女之身的保守女性。男性當中,也有人認為將來和他結婚的對象必須是處女才行。

雖然任何時代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和不一而足的價值觀。可是一九六○年代和其前後的年代所不同之處,則在於一九七○年代的我們都堅信,假如照這樣,讓時代順利地進行下去,那麼這種價值觀的差異總有一天會逐漸消失。

和平。

這是我的朋友的故事。

他和我是高中的同學。簡單地說,他是個樣樣精通的人。他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運動也樣樣拿手,待人隨和又親切,而且很有領導能力。他雖然不是很英俊,可是卻有著一張清秀、討人喜歡的臉蛋。他總是順理成章地擔任班級委員。他有一副好嗓子,歌聲十分悅耳。此外,他的口才也很好。每當班上有辯論比賽時,他總是在最後發表結論。當然,那都是頗具獨創性且含意深遠的意見。可是,究竟有誰想在同學發生爭論時,去尋求那種頗具創意的意見呢?當時,我們所要求的,只是希望能盡早結束那些爭論罷了。於是,只要他一開口,就正好恰如其時地結束一場紛爭。就那個意義而言,也許可以說他是無價之寶。在這個世界上,不需要有創意的意見的場合也比比皆是-說起來,那種場合還是占大多數。

此外,他也是個對規律和良心充滿敬意的男子。在自習時間里,只要有人不守秩序、吵鬧不休,他就會很有威儀地注意他們。沒有人會提出異議。可是,這個男人的腦中究竟在想什麼,我卻無法想像。不過,他很有女孩子緣。在教室里,只要他一站起來說話,那些女孩子都會用那種充滿仰慕的眼光望著他,彷佛在說:‘嗯,好棒哦!’一旦有不了解的數學問題,也都會去問他。他的人緣大約比我好二十七倍。他確實是那樣的一個男子。

我想,如果你念的是公立高中,大概會了解那種典型的男子確實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無論那一班都會有一個那種‘品學兼優’的學生,如果沒有的話,就表示那個班的素質太差了。我們長期接受學校教育,自然地學會各種生活的手段。不過,不論你喜不喜歡,只要生活於團體之中,就得承認有這種人的存在,並試著接受他,這是我從團體生活中學會的智慧之一。

但是,不用說,站在個人的立場,我當然不大喜歡這一型的人。我和這種人合不來,我喜歡的是……這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比較不完美的,更具有真實感的人。因此,盡管我們同學了一年,我和他卻幾乎沒有打過交道,就連說話的機會也很少。我和他初次認真地交談,是在大學一年級的暑假。我們都在同一所汽車駕駛訓練班上課,在那里碰過幾次面,也說過幾次話。在等待上課時,我們也曾一起喝過茶。汽車駕駛訓練班真是個既乏味又無聊的地方,只要遇到熟人,不管他是誰,我都很想和他說說話。我已經忘了和他說了些什麼!不過對他並未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奇怪的是,不管好或壞,我對他實在沒什麼印象。(不過,我在取得臨時駕照之前,就和汽車教練打了一架。於是被開除,所以我們那段時間的交往算起來也很短。)

後來,我之所以記得他,是由於他交了個女朋友。她是別班的女生,在學校里也是數一數二的美女。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運動又拿手,而且領導能力也很強,班上的辯論會,她總是最後一個發表結論。無論那一班,都會有一、兩個這種女生。

總而言之,他們是天生的一對。

我常常在不同的地方看到他們的身影。中午休息時,他們時常並肩坐在校園的一角,喁喁的私語。此外;他們也經常相約一起回家。他們搭乘同一班電車,而後在不同的車站下車。他是足球隊的選手,而她則是ESS的成員。(我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有ESS的說法。總之,就是英語會話社。)當他們的下課時間不一致時,早下課的那個人就先到圖書館念書。看來,他們只要一有空就會在一起。而且,他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我記得自己曾經為他們居然有那麼多的話可說,而暗自佩服不已。

我們(我的意思是指我和我那些不夠完美的朋友們)誰也沒有嘲笑過他們。我們也不曾以他們做話題。如果問我為什麼,我想那是因為我們不會為那種微不足道的小事發揮想像力。那己經變成存在於那里,理所當然的事。清純先生與清純小姐,就像牙膏的商標一樣。我們對於他們在想些什麼,或做些什麼,根本毫無興趣。我們所感興趣的是更加重要的世界。例如,政治、搖滾樂、性以及藥物。我記得我們厚著臉皮到藥局買保險套,還用一只手脫掉女生的胸罩。我們制做了聽說可以取代LSD(迷幻樂)的香蕉粉,然後用吸管吸食。此外,我們也發現了類似大麻的草,把它曬乾後用紙卷起來吸食。當然,並沒有什麼效果。不過,那也就夠了。那只是一種慶祝儀式。我們對於慶祝的本身,一直保持著高昂的興致。

在那種時期,誰還有興趣去管清純先生和清純小姐那清純的一對呢?

當然,我們是既無知又傲慢的,我們完全不了解所謂的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我們的現實世界里,也沒有清純先生與清純小姐的存在。他們是一種幻想,只存在於狄斯耐樂園和牙膏的廣告世界。不過,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們所擁有的幻想,和他們所擁有的幻想,並無多大差異。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雖然並不是什麼愉快的故事,也不是什麼寓言式的故事。不過,那既是他們的故事,又是在我們親身經曆的時代。所以,也可以說是所謂的民間傳說。

這個故事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那是在杯觥交錯之餘,一陣胡扯之後,無意中說出來的故事。因此,嚴格地說來,也許不能算是真實故事。其中有一些部分,由於當時並未認真聽而忘了。因此,在細節部分我加入了適度的想像。而且,為了不讓真實的人物受到困擾,其中有一部分我是根據事實而改寫(是在完全不影響故事的完整性內稍做修改)。我想,實際上的情形大概也和這個差不多。因為,就算我忘掉故事的細節部分,但是他說話的語調我至今記憶猶新。把從別人那兒聽到的故事改寫成文章時,最重耍的是,耍重視說故事者當時說話的語調。只要能掌握住那個語氣,那個故事就會變成真的。就算和事實有些出入,仍然是真實的故事。有時,甚至和事實本身有所差異,反而更能提高故事的真實性。相反的,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和事實完全吻合,卻根本不是真實的故事。那種故事多半都很乏昧,而艮在某種情況下也會有危險。不管怎麼說,那種束西一聽便知。

另外,我想事先聲明的一點就是,做為一個說故事者,他只能算是個二流的角色。不知道為什麼,在某他方面亳不吝惜地賦予他各種優異的能力的神,卻似乎並未賦予他說故事的能力。(唉!其實那種牧歌式的技能,在親實生活並不能發揮多少作用。)所以,老實說,我在聽他說話時,有好幾次都不禁想打呵欠(當然我並沒有那事做)。說著說著,有時候他會把話題扯遠了。

有時候卻一直在同樣的地方打轉。然後,他也花了很多時間去回憶往事。他彷佛手上拿箸故事的片段,經過慎重的審視,直到確定那些資料無誤之後,才一個接一個地按照順序把他們排列到桌面上。我身為小說家身為職業的說故事者只得先把那些片段前後對調,再小心翼翼地黏上接著劑,把他們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東西。

我和他是在義大利中部的城鎮碰面的,那個城鎮好像就叫做魯卡。

義大利中部。

那時我在羅馬租了一楝公寓。由於妻正好有事回到日本,於是在那段時間里,我獨自悠聞地享受火車之旅。我從雜內吉亞出發,沿途經過維洛那、曼德維、莫迪那,然後停留在魯卡。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魯卡。那是個安靜、舒適的小鎮,鎮郊有家以鮮菇料理聞名的餐廳。

他是來魯卡洽商的。我們很偶然地住在同一家旅館。

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那一晚,我們在餐廳一起吃飯。我們部是獨自旅行,也都覺得很無聊。隨幕年歲的增長,一個人旅行也變得很無聊。年輕時就不同了。不管是不是一個人,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能充分享受旅行的樂趣。可是,年紀一大,就不行了。只有剛開始的兩、叁天還能享受單獨旅行的樂趣,到了後來就漸漸覺得景色不再優美,人聲也變得嘈雜不堪。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到餐廳吃飯也覺得很麻煩。等待電車的時間也變得特別長,總是頻頻看鍾。使用外國語言也覺得很麻煩。

因此,我想我們一見到彼此的身影時,頓時放心不少。我們坐在餐廳的暖爐前的座位上,叫了一瓶上等的紅酒,還吃了鮮菇做的前菜、鮮菇羹,以及美味的烤菇。

他是為了采購家具而到魯卡來的。他現在經營一家專門進口歐洲家具的公司,而且當然是經營得有聲有色。雖然他並不驕傲,也沒有暗示什麼(他只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他開了一家小公司)。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他己經得到世俗社會中所謂的成功。從他的穿箸、說話方式、表情、動作,以及從他身上所散發的氣息,我早已心里有數。所謂的‘成功’,和他那種人,倒是十分相稱的。令人感覺很舒服。

他說他看過我的所有小說。‘我想,或許我和你的觀念不同,所追求的目標也不一致。可是,我認為,能對人述說自己的故事,畢竟還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他說。

的確是相當中肯的意見。‘假如能夠說得好的話。’我說。

起先,我們談了許多有關義大利這個國家的話題。例如,列車總是誤點,吃飯的時間太長等等。可是,我也忘了為什麼會那樣,在第二瓶義大利紅葡萄酒送來時,他已經開始述說那個故事了。於是,我一邊側耳傾聽,一邊在旁邊接腔。我想,他大約很多以前就想告訴別人那個故事了,可是,一直沒有找到適當的對像。而且,我認為,如果當時不是在義大利中部小鎮里一家氣氛極佳的餐廳、如果那瓶酒不是香醇可口的八叁年份的紅酒、如果當時壁爐沒有燃著熊熊烈火,或許直到那天晚上我們分手為止,他也不會對我說出那段故事。

可是,他終究還是說了。

‘以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很無趣的人,’他說:‘從很小的特候起,我就是個規規矩矩的小孩。我總覺得自己的周圍彷佛有個無形的框框,我一直小心冀翼的生活,不敢起越那個范圍。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眼前有一個清楚的指標。那種感覺有點類似行走在標示清楚的高速公路上。例如,公路上有在那個方向要轉向右側車道、前面有彎道、禁止超車等等的標示,只要照著那個指示前進,一切都會非常順利。無論什麼事都一樣。只要那麼做,每個人都會誇獎我。大家都會佩服我。我想,小時候和我一樣乖巧懂事的人,想必也都有同樣的想法吧!可是,不久,我卻發現了事實並非如此。’

他把酒杯拿到火光下照著,然後楞楞地看了一會兒。

‘說起來,從那個角度來看,至少我的人生在最初的部分,確實是相當順利的。我幾乎沒有遭遇過任何問題。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我根本無法好好掌握住自己生存的意義。隨著年歲的增長,那種郁悶的感覺也愈來愈強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我想,我是得了“全能症候群”。換句話說,也就是說數學、英語、體育等,樣樣拿手。這樣一來,就能得到父母的稱贊,老師也說,沒問題!你可以考上好的大學。‘然而,我自己究竟適合什麼,自己究竟想做什麼,我卻毫無概念。至於上了大學之後,究竟應該選那一系比較好,我也完全不知道。到底應該念法學系、還是工學院、抑或醫學院呢?我覺得每一種都好,自己也都能勝任。可是,事實卻不能這樣。於是,我遵照父母及老師的意思,進了東京大學的法學系。因為他們說那是最適當的。我自己完全沒有一個明確的意識。’

他又喝了一口酒。‘你還記得我高中時代的女朋友嗎?’

‘你是說藤澤小姐嗎?’我想起了她的姓氏。雖然沒什麼自信,幸好說對了。

他點點頭。‘對!藤澤森子,她的情況也是一樣。我很喜歡她,我喜歡和她在一起,毫無拘束地聊天。我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全部岩訴她,對於我所說的話,她也完全能夠體會我的心情。因此,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那真是很棒的事!因為,在認識她以前,我幾乎沒有一個可以盡情傾訴心事的朋友。’

他和藤澤嘉子可以說是精神上的雙胞胎。他們兩人的生長環境十分相似。兩個人都是眉清目秀,成績優異,天生的頌導人才,也都是班上的‘超級巨星’。他倆的家庭也都十分富裕,父母的感情卻都不好。他們的母親都比父親年長幾歲,父親在外面金屋藏嬌,幾乎很少回家。他們只是為了維持體面才沒有離繒。他們的家庭都是由母親掌權。母親認為無論做任何事,當然都得爭取第一為目標。他們兩人郁交不到親密的朋友。雖然他們都很得人緣得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卻都

沒什麼朋友。或許,通常不大完美的普通人,都喜歡選擇和自己一樣不大出色的人效朋友吧!他們一向是孤獨的,也總是充滿緊張感。

然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他們成了好朋友。彼此兩心相許,不久就成為情侶。他們總是一起共進午餐,一起放學。只要一有空,就並肩細語。他們共同感興趣的話題多得不得了。星期日他們一起念書。兩個人都覺得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得才是最安逸的時刻。對於彼此的心情,他們都感同身受。他們總是不厭其煩地傾聽對方訴說以前所擁有的孤獨感、失落感、不安,以及某種夢幻般的事物。

他們開始每周愛撫一次,大概是在其中一人的家里進行。因為,他們的家庭都是人口簡單(父親經常不在,母親也常常因事外出),那麼做是很容易的。他們的規則是不脫衣服,而且只用手指。他們用那種方式,貪婪而激情地擁抱了十或十五分鍾之後,便並肩坐在一張桌子前用功。

‘曖,這樣夠了嗯!趕快開始念書吧!’她邊把裙子的下拉好邊說。由於他們的成績不相上下,於是兩人可以像競賽一般地把念書當成一種樂趣。解答數學問題時,他們用計時的方式來競爭。念書對他們而言,一點也不痛苦。對他們來說,念書好像是他們的第二天性,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他說:也許你會說我是傻瓜,不過我確實很快樂。那種樂趣,大概只有像我們這種人才體會得到吧!

不過,他對那樣的關系卻完全不滿足。他總覺得還欠缺什麼。對:,他想和她上床。他想要真實的性行為。‘肉體上的一體感’,他是這麼說的。我覺得那是必要的。由於已經進展到那種程度,我想,我們應該更解放,更進一步增進彼此的了解。對我而言,那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情緒的推移。

然而,她卻站在完全不同的觀點來看待這件事。她咬住嘴唇,輕輕地搖搖頭。‘我非常喜歡你。可是,我想保持處女之身,直到結婚為止。‘她以十分平靜的語氣說。然後,不論他再怎麼說盡好話,極力說服她,她都不為所動。‘我很愛你,非常地愛你!。可是,那個和這個完全是兩回事。對我而言,這是早就決定好的。我覺得很抱歉,但是,請你忍耐。如果你真心愛我,應該可以忍耐吧!’

既然她那樣說,只得尊重她的意思了!他對我說:那是生活方式的問題,不過也不能說它毫無道理。其實,我本身對於對方是不是處女,倒不那麼重視。我想,萬一將來和我結婚的對象不是處女的話,我也不會特別在意。我並不是個思想很前衛的人,也不是喜愛幻想的人。所以說,我的意想並不十分保守,我只是很實際。至於對方是不是處女,對我而言,並非特別重要的現實問題。最重要的是,男女之間是否相亙、完全的了解。我是那麼想的。可是,那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不能勉強別人也要有如此想法的,她自然也有依照自己的想法,描繪自己的人生的權利。所以我只能忍耐,只能還是把手伸進她的衣服下面愛撫她。你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大概知道,我說。我也有這種經驗。

他有點臉紅,然後露出微笑。又說:

其實,那樣也不錯。只是,一直停留在愛撫的階段,不管愛撫多久,我都無法得到心靈上的平靜。對我而言,愛撫只是一個過程。我所渴求的,是完全沒有任何遼掩地和她融為一體。擁有對方,也被對方擁有。我所想要的,就是那種象徵。當然,那其中也有我個人性欲的成分。不過,並不完全只是那樣,我要的是兩個肉體上的一體感。自我出生以來,我從末經驗過那種形式的一體感。我一直是獨自一人,又因為一直被限制在某個范圍內,而緊張不安。我想要自我解放。我認為,透過自我的解放,應該可以讀我發現到目前為止,一直顯得很模糊的真實的自我。我想透過和她緊緊地結合為一體這件事,來解開我為自己所設置的‘框框‘。

‘可是你並沒有成功?’我問。

‘嗯,我失敗了。‘他說。然後,他靜靜地看著在壁爐中燃燒的木材。

過了一會兒,他說:‘一直到最後,我都沒有成功。’他的眼光出奇地平靜。

他也曾認真地考慮過和她結婚,而且明白地向她求婚。他說:大學一畢業,我們可以馬上結婚,一切都沒問題。而且,我們可以早一點訂婚。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浮現出淡淡的微笑。那真是一個十分迷人的笑靨。她確實很高興聽到他那番話。可是,同時,她的笑容也像一般飽經世故的人,在聽到比自己年輕的人的不成熟的言論時,所露出的有幾分寂寞,也有點多餘的笑容。至少,當時他有那種感覺。曖,那是不行的!我不能和你結婚。我要和比我大幾歲的人結婚,而你得和比你小幾歲的人結婚。那是社會上的一般潮流。因為女人比男人早熟,同樣地也比男人老得快。你對於這個世界還不大了解。即使我們大學一畢業就結婚,將來也不會幸福的。我們一定不可能永遠像現在這樣。當然,我是很喜歡你。自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可是,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是她的口頭禪〕。我們現在還是高中生,有許多事情都受到嚴密的保護。但是,外面的世界卻不一樣了。外面的世界更大、更現實。我們必須先做好心理准備。

對於她所說的,他都可以理解。因為和同年齡的男孩比較起來,他是擁有比較現實的想法的人。因此,如果把別的機會當做一般論來說,或許他也會同意這種說法。不過,這並不是一般的情況。那是他本身的問題。

‘我實在不了解!’他說:‘我是那麼地愛你,我很想和你融為一體。這是非常清楚的感覺,而且,對我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比方說,就算其中含有不大切合實際的部分,老實說,我認為那韭不是很大的問題。反正,我就是非常喜勸你。我愛你!’

她仍然搖搖頭,只是一個勁兒地說:‘沒有辦法!’然後,她撫摸著他的頭發,說:‘對於愛,我們究竟有多少了解呢?我們的愛尚未經過任何考驗!我們也沒有負起任何責任!我們都還是小孩子,你和我都是!’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覺得很悲哀,他為自己無法突破圍繞在他周圍的牆壁而感到悲哀。不久以前,他還覺得那個牆壁是為了保護他而存在的。然而,現在他卻認為是它阻礙了他的去路。他對自己充滿無力感。他想,我已經什麼都做不成了。我大概會永遠像現在這樣,永遠被困在這個堅固的框框里,一步也跨不出去,只畏徒增年紀罷了。

結果,兩人直到高中畢業,都一直維持著那獲的關系。先在圖書館會合,再一起念書,然後穿著衣服愛撫。她對於兩人關系的不完整,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或許,她是以那種不完整的關系為樂呢?周團的人也一直深信他們會毫無問題地度過這段青春期。只有他一個人抱著一個無法割舍的意念。

於是,在一九六七年的春天,他進了東京大學,她則考上神戶著名的女子大學。就女子大學而言,那所大學確實是一流的。不過,若以她的成績來說,卻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其實,只要她有那個意願,她也能考上東京大學。可是她卻沒有參加考試,她認為那是不必要的。‘我並不想繼續研究學問,將來也不想到財政部上班。我是個女孩子,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必須不斷地往上爬的人,而我想悠閑地度過今後的四年。曖,我想梢微休息一下。因為,一旦結了婚,不就什麼也做不成了嗎?’她說。

這件事也令他感到十分沮喪。他本來想,兩個人一起到東京之後,再重新建立起兩人之間的新關系。你也過來念東京的大學吧!他那麼說。然而,她還是搖搖頭。

他在大學一年級的暑假回到神戶,和她幾乎每天約會(我和他就是在那一年的暑假,在汽車駕駛訓練班重逢的)。她開車載他到各地避玩,然後像往常一樣地愛撫。可是,對於兩人之間開始產生的某種變化,他也不是毫無感覺。現實的空氣開始悄無聲息地潛入他們之間。

其實,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改變。不,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就是太缺乏變化了。她的說話方式、穿著習慣,以及對話題的選擇方式和意見!都幾乎和以前完全一樣。可是,他卻覺得自己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地融入那個世界中。他覺得有些不一樣了。那或許只是極小的幅度的改變,卻一點點地逐漸失去原來的面貌。這種情形本身並不壞,不過他卻無法掌握改變的方向。

大概是我自己變了吧!他想。

他在東京的生活很孤獨。即使在大學里,也沒交到什麼朋友。街道滿是垃圾,十分髒亂,食物難以下,人們的談吐也很低俗。至少他是那麼想的。因此,在東京的那段時間里,他一直在想她。到了晚上,他總是窩在房間里寫情書。她也有回信(雖然回信的次數比他寫給她的少得多)。她把自己目前過著怎麼樣的生活詳詳細細地告訴他,他反覆地看著那些信。他曾想,要是沒有她的信,自己也許會發瘋呢!他開始學會抽煙、喝酒,有時甚至也會蹺課。

不過,當他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回到神戶一看,卻對許多事情感到失望。奇怪的是,雖然僅僅離開了叁個月,在故鄉所見到的一切事物卻都彷佛蒙上一層灰,失去了生氣。和母親的對話也變得十分乏味。在東京一直懷念著的四周風景,也變得難以形容的古舊。歸根究底,神戶的街道只不過是一個自我滿足的鄉下小鎮。他變得討厭和別人說話,就邁童年時經常光顧的理發店,都令他厭煩。甚至連以前每天帶著狗去散步的海岸,看在眼里也只是空蕩蕩的一片,而且到處都是垃圾。

此外,和她的約會也無法提高他的興致。約會完回到家之後,他總是獨自陷入深深的沉思。到底有什麼不對勁呢?他當然還是愛著她,他的心意一點也沒有改變。可是,光是那樣還不夠,必須再加一點熱勁才行,他想。所謂的熱情,長在某個時期里,藉箸發自內在的力量來加以推動。不過,那卻無法一直持續下去。如果現在不加把勁,那麼,我們的關系總有一天會停滯不前,那股熱情也可能會逐漸停息終至完全消失。

他打算有一天要再次提出凍結已久的性問題。同時,他預定那是最後一次向她要求。

‘我一個人在東京待了叁個月,我一直想著你。我想,我實在太愛你了。不論我們相隔多遠,我對你的感情永遠不變。可是,如果我們一直相隔兩地,有很多事會變得令人十分不安。我對你的相思會日漸膨脹。人在單獨一人的時候,是相當脆弱的。你一定不知道。以前,我從未像這樣地孤獨過。所以說,那種滋味是相當難受的。因此,我希望我們之間有一個明碓的結合為一體般的關系。我希望,即使隔得再遠,也能夠擁有已經結合為一體的把握。’

但是,她還是搖搖頭。然後歎了一口氣,輕輕地吻了他一下。十分優雅地。

‘對不起!但是,我不能把自己的處女之身獻給你。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什麼都可以給你。可是,只有那個不行,如果你真心愛我,就請別再對我說這種話了!求求你!’

但是,他又再度提出結婚的要求。

‘我們班上的同學也有已經訂婚的,雖然只有兩個。’她說。‘可是她們的對象都已經在工作了。所謂的“訂婚”,就是那麼一回事。結婚是一種責任,表示你必須自立,而且能夠接受他人。要是不負責任,就不會得到任何東西。’

‘我願意負責任。’他很肯定地說。‘我已經考上很好的大學,今後我將努力爭取好的成績。那樣一來,我將來就有希望進入一流的公司或政府某個機構服務。我什麼都做得到,只要是你喜歡的地方,我一定以最好的成績考進去。我相信,只里我肯做,無論做什麼都會成功。到底還有什麼問題呢?’

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車子的椅背上。然後,半晌都不作聲。‘我好害怕哦!’她說。於是把臉埋在兩只手里,低聲啜泣。‘我真的好害怕哦!我害怕得不得了!我害怕人生!我害怕活下去!我也害怕幾年之後必須踏入現實的社會中。你為什麼不明白這一點呢?你為什麼一點也不能體諒我呢?你為何要如此折磨我?’他不禁將她擁入懷中。‘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怕了!’他說。‘其實,我也真的很害怕。我和你一樣害怕。不過,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能毫不畏懼地跨出成功的腳步。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就什麼也不怕了!’

她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我是女生啊!我和你不一樣。你根本完全不了解這一點!’

事己至此,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她一直在哭泣,等她終於止住哭泣之後,她說了一段很奇怪的話。

‘噯,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你分豐了,我還是會永遠記得你。真的!我絕對不會忘了你!我真的好愛你!你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而且,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快樂。希望一你了解這一點。可是,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如果你希望我保證對你的愛,那我們就在此約定。我會和你上床。不過,現在還不行。等我和某人結婚以後,我再和你上床。我不騙你!我保證!’

‘那時候,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想說些什麼。’他一邊望著壁爐的火,一邊說。服務生端來主餐,然後又在壁爐添了些木柴,火花辟哩叭啦地四處飛舞。鄰座的中年夫綿正專心地挑選甜點。‘我不知道為什麼,簡直像打啞謎一樣。我回到家,想起她說過的話,我再度認真地考慮,還是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你了解嗎?’

‘換句話說,她是想在結婚之前保持處女之身,不過,一旦結了婚,就沒必要再做處女了,所以,即使和你上床也無所謂,因此,她才要等到那個時候吧?’

‘大概是那樣吧!否則實在令人想不通。’

‘雖說是她獨特的想法,不過仟細想起來,也不無道理。’

他的嘴角泛起一個斯文的微笑。‘就是那樣,果然有道理。’

‘她希望以處女之身結婚,身為人妻之後再風流。猶如以前的法國小說一般,只是缺少了舞會和身邊的女仆。’

‘那是她所能想得到,唯一能解決現實問題的方法!’他說。

‘真可憐!’我說。

他凝視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點點頭。‘真可憐!的確是那樣,正如你所說的。你也完全了解了!’他再度點點頭。‘到了現在,我也是那麼想,因為栽現在已經老了。可是,當時我卻怎麼樣也想不通,困為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孩子,我還不能夠完全體會出人類心靈中某些微妙的震撼。所以,我只是十分驚訝。老實說,我當時真是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非常了解你的感受。’我說。

接下來,我們只是默默地吃著眼前的美食。‘正如我當初所預料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和她最後還是分手了。我們都沒有對對方提出分手的要求。認真地說起來,我們的戀情可說是自然而然地結束了。我們都非常冷靜,大概是我和她都覺得繼續維持那種關系實在太累了。在我眼中看來,她的生活方式嘛,應該怎麼說呢|我認為是不大誠實。不,不對,正確地說,是我覺得她應該可以選擇更理想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對她覺得有點失望。我想,如果她不再老是想著處女或結婚那些事情,她的人生應該可以過得更有意義吧!’

‘不過,我想她無法做到那一點。’我說。

他點點頭。‘說的也是,我也是那麼想。’他切了一塊很厚的鮮菇,送入口中。‘因為她的人生缺乏彈性。對於這一點,我非常了解。她整個人失去彈性了。我們從小就被鞭策往前走!往前走!於是,盡管只有幾分的能力,也得依照別人所說的,硬著頭皮往前走!然而,自我的實現卻不能只靠別人的鞭策。這樣一來,總有一天會變成“彈性疲乏”。就像那些道德規范一般。’

‘你的情況不是那樣嗎?’我試著問道。

‘我想,我已經突破了那種障礙。’他考慮了半晌才說。接著,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擦擦嘴。‘我和她分手之後,又在東京交了一個女朋友。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我們認識不久就同居了。老實說,我和她的關系,並不像和藤澤嘉子在一起時那麼心動。不過,我還是非常喜歡她。我們彼此互相了解,而且可以坦誠地交往。我從她那里學到了很多事,比方說,人類究覓是怎麼樣的一種動物,以及一般人擁有什事優點和什麼弱點。於是,我也開始交了一些朋友,對於政治問題也開始關心。不過,我的本性並末因此而驟然改變,我一直是很實際的人,大概現在也還是

一樣。就像我不會寫小說,而你也不會去進口家具。可是,我在大學裹學到這個世異上有著各式各樣的現實性。這是個很寬廣的世界,各式各樣的價值觀平行地存在於其中。身為一個人,其實並不需要樣樣精通。而後,我開始踏入社會。’

‘然後,終於成功了。’

‘還好啦!’他說。然後,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歎了一口氣。接著,用好像在看陰謀的共犯般的眼光看著我。‘我想,和同年齡的人比較起來,我的收入的確多得多。不過,如果說到實際性,’他只說到這里,便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知道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從那以後,我一直沒和藤澤嘉子碰過面。’他接著說。‘一直沒有。我大學畢某後,進入一家貿易公司工作。然後,大約在那里待了五年。我也曾被派駐到國外,我每天都很忙碌。大約在大學畢業後兩年,我聽到了她結婚的消息,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連對方是誰都沒問。我聽到那個消息以後,第一個想到的是,她是否真的直到結婚前夕依然保持處女之身呢?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後來又覺得有點傷心。第二天,我更傷心了。因為我隱隱覺得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我也覺得在我背後的那扇門永遠關上了。噯,其實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是真心愛她。況且我們也談了將近四年的戀愛。我,至少在我這方面,也曾認真地考慮過和她結婚的問題。她在我的青春期占了相當大的部分。我為她嫁給別人而感到傷心,也是極其自然的。不過,我又轉念一想……算了!只要她將來能夠幸福也就夠了,我真的是那麼想。因為|怎麼說呢?我對她有點擔心。因為她在某些方面非常脆弱。’

服務生把我們的盤子端下去。然後推來擺著各式甜點的餐車,我們不要甜點,只各叫了一杯咖啡。

‘我很晚婚。我結婚時,已經卅二歲了。所以,藤澤嘉子打電話給我時,我還是單身。那時,我學約二十八歲吧!嗯,沒錯!現在回想起來,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剛辭去原來的工作,開始獨立創業。我請父親擔保,向銀行貸了一筆錢,開始經營一家小公司。我下定決心,從此將在進口家具市場上一展長才。盡管我有那種抱負,但是,創業初期,各方面的進展都不大順利。交貨延誤、產品滯銷、倉庫費用愈積愈多,貸款的償還又迫在眉睫。老實說,那段時期我也感到有點疲倦,而且逐漸對自己失去信心。那段時間,也許可以說是我有生以來最淒慘、落魄的時候。就在那個時候,她來了電話,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打聽到我的電話號碼的。可是,某一天晚上的八點左右,她突然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就聽出那是藤澤嘉子的聲音,那是我永遠無法忘懷,而且十分懷念的聲音。正當我最沮喪的時侯,能聽到昔日戀人的聲音,真是太好了!’

他彷佛在回憶什麼似地,楞楞地看著壁爐中的木柴。等他回過神來時,餐廳早已客滿了。餐廳襄,到處洋溢著人們的談話聲、歡笑聲以及餐具的碰撞聲。看來這家餐廳的客人幾乎都是本地人,很多客人都十分熱絡地對侍者直呼其名。例如:裘瑟比!保羅!

‘我也不知道她是聽誰說的,不過,她對於我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例如,我至今仍然單身,我一直被派駐在國外,甚至一年前我辭去工作自行創業之事,她全部都知道。她說,放心吧!你一定會做得很好,你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我相信你將來一定會成功!你沒有理由放棄,不是嗎?她的話令我感到十分欣慰。她的聲音非常溫柔。我一定做得到!我不禁蛋新考慮。她的聲音重新喚起我以前所擁有的自信。我想,只要在現實的生活中,我絕對有辦法繼續生存下去。“因為現實的世界是為我這種人而造的。”’他笑著說。‘然後,我也開始詢問她的近況。我問她和什麼樣的人結婚,有沒有小孩,現在住在那里等。她說她沒有小孩,先生大她四歲,在電視公司上班,在當導演。我說,那他一定恨忙吧!對呀!他非常忙,忙得連生小孩的時間都沒有,她說,說完自己也笑了。她說她住在東京品川的一棟大廈。那時候,我住在白金台。我們的住處雖然不是很近,卻也相距不遠。“真是想不到啊!”我說。我們就那樣聊了起來。因為以前是高中時的情侶,所以在那種情況下,幾乎是無所不談。雖然,彼此都覺得有點生疏,不過還是聊得很開心。結果,我們就像一對早已分手,如今各自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的老朋友般地聊個不停。我已經好久沒有像那麼直率地說話了,我們聊了很久很久。然後,等我們把想要說的話全部說完以後,沉默就來了。怎麼說呢……那是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彷佛只要一閉上眼睛,所有東西的影像就會清清楚楚地浮現眼前的那種沉默。’他看了一會兒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手。然後,他仰起臉,看著我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場,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就此掛斷電話。我會對她說,謝謝你打電話給我,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你了解我的心情嗎?’

‘從現實的觀點來看,那樣做的確是最實際的。’我同意他的說法。

‘可是,她卻沒有掛斷電話。而且還邀我去她家做客。她說:你現在就可以過來,我先生出差去了,我一個人好無聊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保持沉默。她也默不作聲。於是,短暫的沉默在我們之間持續著。片刻之後,她忽然這麼說:我還記得以前對你許下的承諾呢!’

‘我還記得以前對你許下的承諾。’她說。他楞了一下,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然後,他忽然想起來,有一次她曾經說過,等我結婚之後,我再和你上床。他記得很清楚。可是,他從未把那個當做一種承諾。他以為,她之所以會說出那種話,只是因為當時她的腦筋己經一片混亂。她已經混亂到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以至於胡言亂語。

然而,她並不是亂說的。對她而言,那就是一種承諾。那是一項清晰而肯定的誓約。

他在一瞬間迷失了方向。他不知道,究竟怎麼做才是最正確的。他頓時覺得束手無策,於是不經意地環顧四周。可是,他到處都找不到那個‘框框’,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引導他了。當然,他很想和她上床,那是不用再說的。他自從和她分手之後,也曾多次想過和她做愛的情景。就算和她戀愛時,他也曾多次偷愉地想像過那種事情。仔細回想起來,他連她的裸體都沒見過。他對於她的肉體的認識,只限於把手探進衣服里面時指尖的觸感而已。她連內衣都沒脫掉,她只讓他把手指伸進內衣里面。

不過,他也知道在現在這個階段和她上床,將是多麼危險的事。或許,他將因此事而損失許多東西。因此,他不想把自己過去棄置於黑暗之中的東西,在此再度喚醒。他覺得,那是不適合自己的行為。很明顯的,那里摻雜了許多非現實性的因素,而那種浪漫的想法和他的個性並不符合。

不過,當然他並未拒絕。為什麼要拒絕呢?那是個永遠的童話。那或許是一生之中僅有一次的美麗神話故事。他那位隨著最容易受傷的青春期而消失的美麗女友對他說:我想和你上床,你現往就來我家。而她就住在附近。那個是很久以前在森林深處,彼此悄悄地交換的傳說般的承諾。

有好一會兒,他只是靜靜地問上眼睛,默默無語。

‘喂……喂……’她說,‘………你,還在那里嗎?’

‘我還在!’他說。‘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去,我想大約半小時之內就可以到,請你告訴我府上的住扯。’

他把大廈的名字、房間號碼和電號號碼都記下來。然後很快地刮了胡子,換過衣服,叫了部計程車趕到她家。

‘如果換成你,你會怎麼做?’他問我。

我搖搖頭。這麼難的問題,實在很難回答。

他笑著看看放在桌上的咖啡杯。‘我真希望可以不必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事實卻不行。我必須當場下定決心。究竟是去,還是不去呢?我只能選釋其中一個。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於是,我到了她家,我敲了她家的大門。我想,如果她不在那裹,那該有多好呢!可是,她卻在那里。她依然如往昔一般美麗,也如往日一般充滿魅力。而且如往日一般,渾身散發著迷人的香味。我們兩人喝了點酒,順便敘敘舊,我們還聽了古典音樂。你猜,後來怎麼樣了?’

我一點也想不出來。‘我猜不到!’我直截了當地說。

我記得好久以前,我曾經看過一篇童話。’他一直看著對面的牆壁,一邊說。‘我已經忘掉那是什事內容了。不過,只有最後一段,我還記得很清楚。因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奇怪的結束方式的童話。那個故事的結尾是這麼寫的……‘當一切事惰都結束之後,國王和侍從們都捧腹大笑。’你不認為那樣的結束方式有點奇怪嗎?’

‘不錯!’我說。

‘我一直拚命地想那個故事的內容,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最後那一段不可思議的文字。“當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後,國王和待從們都摔腹大笑。”那究竟是怎麼樣的內容呢?’

那時,我的咖啡已經喝完了。

‘我們互相擁抱。’他說。‘可是並沒有上床。我沒有把她的衣服脫掉,我們像以前一樣,只用手愛撫。我想那是最好的,她似乎也認為那是最好的方式。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愛撫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應該理解的事情,是那種只有那樣做才能彼此了解的事。當然,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許不會那麼想。我想,我們會很自然地透過“性行為”,來增進彼此的了解。也許,我們可以經由“做愛”,而更加幸福也未可知。不過,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那是已經封印,已經凍結了的事情,誰也無法再將那個封印撕開了。’

他把空咖啡杯放在盤子上轉來轉去。他一直持續著那個動作,後來侍者也忍不住走過來看。不過,不久他便把咖啡杯放回原處。然後招來侍者,又叫了一杯。

‘我想,我在她那里前後大約待了一小時。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不過,我覺得大約是那麼久。我想,如果再待久一點,也許會變得神志不清呢!’他說著,露出微笑。‘於是,我對她說了再見就走了,她也對我說“再見”。於是那就是真正最後一次的再見了,我了解那一點,她也了解那一點。我最後看到她時,她交抱著雙臂,站在門口。她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終究沒有開口。其實,她想說什麼,我不聽也知道。我覺得非常……非常空虛,好像有一種十分空洞的感覺。四周的聲音變得非常怪異,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歪歪斜斜的。我在那附近漫無目的地徘桐。我覺得自己到目前為止所花費的時間都是亳無意義的,完全浪費了。我好想馬上回到她的住處,不顧一切地緊緊擁抱她。可是,我卻做不出那樣的事,我沒有理由那麼做。’

他閉上眼睛,搖搖頭。然後啜飲著侍者送上來的第二杯咖啡。

‘說起來很難為情,那天晚上我就去街上找女人。召妓陪宿,在我來說是生平第一次。而且我想那大慨也是最後一次了!’

我楞楞地看著自己的咖啡杯。然後想著自己以前是多麼傲慢的人。我很想告訴他一些關於自已的事。然而,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像我這樣說話,你不覺得事情妤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嗎?’他笑著說。然後,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似地默默不語。我也默不作聲。

‘當一切事情都結束之後,國王和待從們都捧腹大笑。’不久,他這麼說。‘每次當我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時,總是會聯想到那段文字,簡直就像反射作用一樣。我仔細想想,在深深的悲哀里總是包含著些許的滑稽。’

我想,正如我剛開始時說過的,這個故事里面並沒有足以稱為‘教訓’的事。可是,這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是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所以,我聽了這個故事卻無法捧腹大笑,直到今天依然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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