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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於九天 二十四 驚隼大捷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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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於九天 二十四 驚隼大捷》


一場強弱懸殊的決戰,
在鳳鳴這個神奇主帥的領導下,從一開戰就呈現出完美的勝利前奏!
誰能想到就這樣趕鴨子上架的趕制出來的炸彈,居然能有這麼完美的效果?
然而就在戰局大好之時,一朵不祥的暴風雨黑雲,卻出現在天際。
一旦下雨,炸彈就成了比石頭還沒用的東西了……

單林王子賀狄與西雷王容恬,立下了某種秘密協議。
賀狄的故作神秘,讓子巖擔心不已,深怕這貪婪的海盜,又對大王作出什麼勒索來。
只是他的偷偷竊聽,卻意外聽見一段感人肺腑的表白來!?

他剛才竟然還在懷疑賀狄對大王趁機勒索…………
和賀狄相比,卑鄙無恥的那個,其實是自己才對。

第一章

鳳鳴在羅登等人陪同下匆匆趕來。

踏上位於驚隼島西南角的高巖的那一刻,遠處海面上,來自同國船隊的集結號角驟然響起,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淒厲回旋,直沖耳鼓。

縱使鳳鳴已有心理准備,仍被嚇了一跳,咋舌道,「他們也太心急著開戰了吧?三桅船隊才剛剛抵達而已,莊濮真是一點都不體恤士兵,換了我,至少也讓士兵們休息個一年半載的才動手。」

「一年半載?」曲邁嘴角抽搐了一下,「少主,請你不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說笑好不好?屬下剛剛還被少主你激勵得一腔熱血地准備拚死迎戰呢。」

鳳鳴心虛地嘿嘿兩聲,解釋道,「我想著熱血鼓勵之後,再來點輕松的效果會更好嘛。」

遠處海面上,同國船隊已經開始有所動作,眾多戰船擺開陣形,如同張開的血盆大口,以勢在必得的洶洶氣勢向驚隼島緩緩逼近。

羅登觀察了一會,道,「同國朝堂上雖然廢物居多,但也有幾個人是有真本事的,莊濮就是其中一個。這種反雁形的陣勢,最適合用於包圍式進攻,同時利用了同國船多兵足的優勢,不愧是被慶鼎選中的護國禦前將。」

鳳鳴苦笑,「這種時候,我更希望他只是一只草包。」

忽然,他伸著脖子往船隊那邊看,遠遠指著問,「羅總管,船隊中間的三艘大船,是不是就是同國有名的三桅船?果然夠大!咦?怎麼船身是藍色的?」

雖然是大敵現身的時刻,但一說到船,羅登難免又來勁了,眉飛色舞道,「三桅船的船身全部是藍色的,因為同國王族視其為受到海神祝福的法寶利器,所以船身一律漆成海的顏色,而且每一艘三桅船下水之前,都會有祈求海神的儀式……」

「少主,一切准備好了!」正說到一半,崔洋從後面三步當兩步的跳上高巖,沒站穩就喘著氣稟報,「容虎帶一批西雷侍衛負責箭樓,冉青帶著蕭家高手負責投石機,尚再思和冉虎負責領著工匠們往各個弩炮處運送炸彈。」

「很好。」鳳鳴抖擻起精神,點點頭,「現在大致上每個部分都有專人負責,不過總戰場還是需要有人居中協調。羅總管,這個就辛苦你了。」轉頭看著羅登。

羅登欣然領命,「屬下保證不會丟蕭家人的臉。」

立即大步下巖去了。

崔洋趕緊取代羅登開始站的位置,擠到鳳鳴身邊,「少主,弩炮交給屬下負責怎樣?」滿懷期待地看著鳳鳴。

鳳鳴一愣,哈哈笑起來,「當然!除了你,我還真不知道該交給誰?不過,你能找到多少個用弩炮熟手的人?」

崔洋樂不可支,連忙答道,「至少有十七、八個,保證個個都射得熟練又准確。」

「真的?」鳳鳴大喜,「那太好了。崔洋,我現在就把你開除出蕭家殺手團。」

「啊?!」

「然後任命你當蕭家炮手團團長。」

崔洋摸摸差點被嚇得跳出嘴巴的心髒,松了口氣,「少主,兵凶戰危的開這種玩笑可不好。」隨即露出正容,站直身子挺胸仰頭,大聲道:「屬下領命!絕不辜負少主厚望!」

「炮手團團長崔洋,我現在給你第一個任務。」

「少主請吩咐!」

「看見對面船隊中間那三艘藍色的大船了嗎?」鳳鳴把手一指。

「看見,那是同國的三桅船。」

「等一下這艘船進入射程,你就……」

「用弩炮狠狠轟它!」崔洋興奮地截斷鳳鳴的話,臉色漲紅,「太好了!我們有十五門弩炮,通通對准了了他們狂轟。屬下這就去通知各位兄弟待命,這三艘三桅船死定了!」摩拳擦掌地去了。



「准備——射!」

按照鳳鳴的計劃,當同國船隊進入弩炮的最遠射程時,站在高巖上的崔洋,扯直嗓子發出幾乎全島都能聽見的號令,居高臨下猛然揮手。

簌!炸彈被弩炮巨大的射力帶往半空,越過將近四百公尺的距離,飛臨三桅船上方。

接著。

轟!

鳳鳴和戰友們站在制高點,被爆炸的第一聲巨響震得一懵。

鳳鳴愕然,「怎麼會這麼響?」揉揉可憐的耳朵。

剛剛把新做好的炸彈分配給各弩炮手,跑得胸前後背全部汗濕的冉虎笑道,「稟報少主,這是尚侍衛研究出來的最新招數。考慮到響聲也算是一種攻擊,就算炸不死敵人,至少也嚇他們一跳,所以我們往最新制作的炸彈裡面塞了各種各樣的……」

轟轟!轟轟轟轟!

連續的巨響掩蓋了冉虎大半的聲音。

這一場為自身生存而進行的抵抗戰爭,在鳳鳴的眼皮底下,正以恢弘浩蕩的氣勢展開。

十五台新式弩炮朝著同一個方向,對三艘倒黴的三桅船毫不留情地猛攻。

發射的不是戰場上尋常可見的巨石或者巨矛,而是尚再思和冉虎精心研究制作的最新成果──擁有多項發明專利,附帶各種奇怪作用的炸彈。

當世最犀利的兩大新式武器的結合使用,效果非同小可。

炸彈頻頻在船上炸開,爆炸聲轟鳴如雷,迸射出令人不敢直視的耀眼白光。

受襲的三桅船船身不斷因為爆炸產生的沖擊波而左右搖晃,士兵們在甲板上慌亂奔跑,尖利的驚叫聲甚至傳至驚隼島這頭。

尚再思不浪費任何機會地指著海面上搖搖晃晃的三桅船,對鳳鳴這個頂頭上司進行「實地教學」。

「鳴王請看,我們改進了引線的制作方法,用引線的長度來控制點燃後到爆炸的時間,所以大部分的炸彈都能在剛剛飛至敵船的上方時成功炸開。」

鳳鳴嘖嘖稱奇,「怪不得呢,我還說怎麼爆得這麼及時。」

尚再思道,「這炸彈不但會炸傷人,爆開後還會射出牛毛針。」

「這牛毛針可是蕭家工匠師傅們的傑作。」冉虎非常自豪地接了一句。

這兩人,一個來自蕭家派系,一個來自西雷派系,卻一唱一和得異常有趣。

「嘖嘖,這效果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十倍。哇!」鳳鳴忽然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發生在三桅船上的一幕,「快看!同國士兵們跳海了!」不可思議地指著對面的船。

尚再思一臉平靜,「忘了和鳴王說明,炸彈除了有牛毛針,還會散出毒霧。這些士兵應該是為了避開毒霧,不得不跳海的。」

「這毒霧可不是一般的毒霧,而是搖曳夫人,也就是少主您的親娘親手為蕭家殺手團研制的配方,保證有效兼好使。」冉虎的表情更加自豪。

「太厲害了!太太太厲害了!!」

目瞪口呆後,這是鳳鳴目睹炸彈的威力後唯一能給出的評價。

因為太忙的關系,自從上次看過實驗性階段的炸彈後,他就沒有繼續跟進尚再思他們的研究了。

連鳳鳴也是第一次看見最新成品的威力。

我的聖母瑪利亞啊!

誰能想到就這樣趕鴨子上架地趕制出來的炸彈,居然能有這麼完美的效果?

尚再思一定是這個時代的愛迪生,而冉虎就相當於最稱職的華生!

嗯?華生好像是福爾摩斯的助手,和炸彈沒什麼關系?

管他呢!

反正,鳳鳴深為自己有這麼厲害的下屬感到慶幸。

當然要慶幸。

試想一下,如果這兩個人效力於對面的同國軍隊,現在跳海的恐怕就是他鳳鳴了。

不止鳳鳴,其他人也發現了三桅船上令人激動的這一幕。

「跳海了!」

「同國的兔崽子跳海了!」

驚隼島上眾人的士氣更加高昂。

「繼續打啊!」

崔洋兩個袖子都卷到手肘之上,一邊直著嗓門大吼,「兄弟們!別手軟!這盤生意咱們賺定了!炸他的娘啊!」

一邊渾身大汗地迅速把炸彈裝入弩炮的網兜裡對著船隊狂射。

其他炮手毫不猶豫地跟進。

轟轟轟轟轟轟轟!

又一輪狂轟濫炸,被當作目標的三桅船幾乎完全被白煙籠罩,只遠遠露出小半部分船身。

閃光、毒霧、巨響、慘叫,交織成一片地獄景象。

不堪甲板上毒煙的驅趕,越來越多的同國士兵跳入海中,游向附近的友船,浪花頻頻飛濺。

但三桅船旁邊的中小型戰船也並不安全。

弩炮和炸彈是全用在了三桅船上,可容虎精心布置的上百台投石機可不是用來當擺設的。

看見弩炮大展神威,負責投石機的冉青早心癢得像貓抓似的,可恨投石機射程沒有弩炮遠,無法對較遠的敵船展開攻擊。

但那些膽敢稍微靠近西岸、突破戰線企圖搶攻的中小型戰船可是倒了大楣了。

只要一進入投石機襲擊范圍,投石機隊就像餓紅了眼的狼群遇上一只迷路的小白兔一樣,使出吃奶的勁狠打戰船。

由築玄主持具體設計,蕭家工匠們精心制造的投石機,分成不同的幾種類型,最大的一台需要七、八個大漢一起拉動繩索,可以投擲將近五十公斤的巨石,最小的也可以拋出十來公斤的石塊。

上百塊這樣的石頭從空中狂砸過來,這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場面。

雖然准頭不如弩炮好,並非每塊石頭都能砸中,但即使三分之一的命中率也夠同國戰船消受的了。

戰船紛紛被砸得船底漏水,船身傾斜,不好運的連桅桿都被砸斷了,旋即沉沒,稍微好運的也無法再進寸步,只能立即夾著尾巴逃出投石機的威脅范圍。

先聲奪人的強悍攻擊震動了整個同國船隊。

同國船隊的反雁式陣型松散起來,失去了原本的氣勢,扭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莊濮找對手找上我們少主,真是夠沒眼光的!」曲邁在布置好運送巨石的人手分配後快步趕來,站在鳳鳴身邊一起觀戰,笑得合不攏嘴,「屬下這輩子從沒遇上這麼令人高興的對戰,少主快看!他們的三桅船甲板上都快空了!哈哈!真開心!」

被蕭家風氣培養出來的冷靜無情的殺手,竟也因為激動和喜悅興奮得像個到了游樂場的孩子。

不過,沒有任何人會怪他。

因為曲邁的心情幾乎可以代表此刻驚隼島上所有人的心情。

這本來是一場強弱懸殊的、沉重的、九死一生的決戰,卻在鳳鳴這個神奇主帥的領導下,從一開戰就呈現出幾乎完美的勝利前奏。

不能怪同國船隊太沒用,只是他們太倒黴,遇上包括鳳鳴、築玄、尚再思等人在內的團結一致的結合體。

這是知識和策略令人耳目一新的綜合運用。

弩炮和炸彈針對巨大又結實的三桅船,投石機則專門對付中小型戰船,有遠有近的雙重遠程攻擊,讓龐大的同國戰船根本無法靠近西岸。

如果連岸都無法靠近,同國戰船再多也沒用,對鳳鳴他們根本毫無威脅力。

「崔洋,怎麼三桅船半天都不沉!」曲邁看得熱血沸騰,索性跑去附近的弩炮那邊,摩拳擦掌,「一定是你眼力不好,來,讓我幫你把它射沉!」

崔洋哪裡肯讓他搶了自己的美差,老實不客氣地一瞪眼,「去你的!你射得有我准嗎?三桅船比普通戰船大好幾倍,木料也是加厚的,哪有這麼容易弄沉?」

說話之間,又熟手地送了一個炸彈給親愛的三桅船。

「喂!都是自己兄弟,讓我射兩個過過癮總行吧?不然,我幫你打下手,往網兜裡裝炸彈怎麼樣?」

「免了!曲邁你還是乖乖跟少主一起觀戰吧,不要妨礙本炮手團團長英勇對敵!」崔洋把曲邁趕回鳳鳴身邊。

一邊倒的戰爭還在繼續。

這是難以形容的奇景。

炸彈閃耀的白光時現乍逝,空中不斷飛掠過石塊和裝載著炸藥的圓形陶罐。

但被打得團團轉的同國船隊也並不是懦夫,在炸彈和投石機的強勢壓制下,仍勉強重整被打散的數組,企圖發動新一輪強攻。

同國士兵不斷發射弓箭,一陣接一陣的箭雨劃破天空,破風聲襲耳,利箭數量之多,幾乎能短暫地遮蔽天空,使上方光線一下子黯淡下來。

但這都是徒勞的反抗,因為弩炮的射程實在太遠了。

即使是安放在同國三桅船上的,同國最巨大的床弩,也無法達到將近半公裡的射程。

其他的弓箭,更是一根都休想射到驚隼島上,全部無一例外地墜入海中。

「呵,本來還以為這會是一場苦戰呢,身上最少也多添十道八道新傷,沒想到竟然這麼輕松。只有我們打他,他打不著我們,實在太痛快了!」

不一會,手持弓箭的容虎也腳下生風地來了。

一到就表達他的不滿。

「實在太不痛快了!鳴王,屬下強烈要求更換任務,同國船隊無法靠近,弓箭手一點用處也沒有,屬下就只能帶著下面的幾個兄弟在箭樓裡面陪著那些草人發呆。請鳴王給屬下一點事情做,就算幫冉青他們搬搬石頭,或者幫崔洋他們送送炸彈之類的活兒也行,只不要讓屬下閒著。」

眾人一愣,腦海裡浮起一本正經的容虎拿著弓箭,蹲在穿了衣服的草人旁邊的景象,不由自主爆發出一輪狂笑。

連頗為內斂的尚再思都必須用手揉著笑痛的肚子才能說話,對容虎說,「大家兄弟一場,我就幫你這個小忙吧。照崔洋他們這麼不心疼地亂射,炸彈很快會用光的,幸虧我們在臨時作坊那邊已經把做炸彈的各種材料都准備好了,只需要人手幫忙一起裝。」

容虎精神一振,「那你還不快點帶我去?哦!對了,我索性抽調大半的弓箭手一起去幫忙,這樣可以作出更多的炸彈,保管崔洋他們後顧無憂。」

正要拉著尚再思和冉虎一起去趕制炸彈,卻遇上羅登匆匆過來。

鳳鳴一看羅登就笑了,「羅總管,不會你也過來抱怨沒有事情做了吧?現在崔洋占住了弩炮的工作,冉青當然也絕對不肯讓出他的投石機任務的,容虎剛剛又把做炸彈的差事搶走了。我看不如大家在這裡開個茶會好了,一邊吃點干糧,一邊等同國船隊認輸撤軍,你說好不好?」

「少主的弩炮和炸彈確實非常厲害,令天地變色。」

「呵,你再誇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羅登臉色古怪,「少主,屬下說的令天地變色,其實並不是誇獎之詞。」

「呃?」鳳鳴一愣。

羅登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往天上指指,「請少主看看天色……」

鳳鳴順著羅登的手指抬頭一看,頓時,所有笑意僵在臉上。

猛然擰回頭,一臉傻樣地瞪著羅登,「這個……呃……羅總管,天上這一塊黑黑的是……」

「是烏雲,少主。」

「你的意思不會是……」

「快下雨了,少主。」

「會不會可能只是……」

「不可能,少主。」羅登很同情地瞅他一眼,「屬下負責蕭家船隊,看了一輩子天色,對這種暴雨雲是不可能看走眼的。這種暴雨雲常常忽然出現在海上,連最資深的海盜都很難預測,不過只要一出現,天氣就絕對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變得非常糟糕。」

「暴雨雲?」鳳鳴幾乎眼珠子往上一翻,暈死過去。

暴雨!?

不會吧……

他到底走了什麼楣運?

明明什麼都沒干,卻被冤枉成十惡不赦的殺人犯,還被傾國大軍追殺。

現在,竟然衰到戰局大好時撞上什麼莫名其妙的暴雨雲!

「尚侍衛……」鳳鳴呆了一會會,把視線投向還沒有離開的尚再思。

「屬下在。」

「我說,你那個炸彈,」鳳鳴努力擠出一點帶著希望的笑容,「會不會恰好可以防水呢?」

「鳴王,炸彈是用浸過桐油的陶罐制作的,外身確實可以防水……」

鳳鳴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

「……但是,引線無法防水。」

尚再思這樣一截一截的說話方式,真讓鳳鳴這個主帥有吐血的沖動。

鳳鳴左瞅瞅尚再思,右瞧瞧冉虎,「那個……引線無法防水的意思是……」

「意思是,」尚再思苦笑,「一旦下雨,我們的炸彈就成了比石頭還沒用的東西了。」



羅登這個老水手沒有看走眼,他們頭頂上的是如假包換的神秘暴雨雲。

而且,威力也確實如羅登所說的那麼勁爆。

老天爺翻臉的速度非常驚人。

一聲能把人的耳朵都炸聾的巨雷從雲層深處爆發後,血紅色的閃電瞬間把天空撕開一個大口。

暴雨落下。

雨勢大到就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拚命倒水,黃豆大的雨點打在海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小水花,打得每個人臉上發疼。

不久前還明媚燦爛的晴空,忽然變成一個充滿怨氣,恨不得找誰發洩的惡魔,整個天地都因它而陰暗。

也讓這一場大戰的前景變得陰暗。

局勢從暴雨發生的那一刻,發生了了鳳鳴他們絕不願意看到的戲劇性扭轉。

在老天爺的幫助下,三桅船不再需要應對可怕的新武器炸彈,頓時一改剛才的頹態,展露出作為同國鎮國之寶的威力。

甲板上的毒霧被雨水沖散,再沒有威脅力,跳水逃走的同國士兵紛紛從附近的船上回到三桅船上,組織新一輪攻擊。

眼看到手的勝利果實居然不翼而飛,崔洋他們氣得七竅生煙,在電閃雷鳴中扯直了嗓子大吼。

「炸彈不爆了!」

「換矛!弩炮全部換上巨矛!」

一根根巨大的木矛沖上半空,在暴雨中直刺三桅船。

雖然紛紛命中,卻難以發揮像炸彈那樣的多重作用,更不可能把厚實的三桅船打沉。

剛才被打得抬不起頭的同國人顯然知道這是老天給予他們的喘息之機,不要命似的往驚隼島西岸開來。

容虎臉色鐵青,第一時間拿著弓箭沖回去箭樓待命,隨時准備近距離迎戰。

重新組成隊形,加速逼近過來的龐大船隊,成了死神的象征。

曲邁一扯鳳鳴,大聲喊,「少主,我們退後一點,到安全的地方去。」

鳳鳴看著在視野中漸漸擴大的敵船,感覺到心髒怦怦亂跳。

但手腳卻異常冰冷。

「少主!」

「不,我要留在這裡隨時了解情況,否則無法及時調整策略。」鳳鳴堅定地搖了搖頭,片刻,從齒縫擠出一點苦笑,「再說,敵人如果攻上西岸,驚隼島根本沒有一個地方談得上安全。」

敵人,越來越近。

三桅船不愧是同國最為之驕傲的戰船,發射力十足的木矛只能將其甲板紮出無數坑坑窪窪的洞,卻無法使它沉沒。

它彷佛身上掛著許多細刺的巨人,腳步沉重,卻仍毫無畏懼地領著數量眾多的戰船沖向鳳鳴他們所在的驚隼島。

「兄弟們!給我拚命地砸啊!」冉青的狂吼和天上一道霹靂同時爆發。

每個人都知道,敵人戰船靠近的後果不堪想象。

不管是弩炮團還是投石機團,人人都恨不得自己多長兩雙手似的瘋狂拉動繩索,發射巨石巨矛。

不斷有中小型戰船被砸得傾斜沉沒。

三桅船卻還是硬挺地沖在最前面,依靠著它巨大的船身的掩護,不少小型戰船得以跟進。

雙方距離一寸一寸拉近,隔著變得動蕩混濁的海面,同國軍展開有效攻擊,漫天箭雨灑向西岸。

這一次,他們的弓箭終於可以射達驚隼島西岸。

「崔洋!」鳳鳴看得倒吸一口氣,抬頭狂喝一聲。

在左上方扳動弩炮機括的崔洋立即應答,「屬下在!」

「你們弩炮隊的任務不變,繼續對付三桅船!絕對不能讓它們再靠近!」

「屬下遵命!」

「冉青!」

「屬下在!」

「你守住第二道防線,十五丈以外海面的普通戰船交給你了!十五丈以內的戰船你別管!」

「明白,少主!」

巨石、木矛、亂箭、還有三桅船上的床弩射出出的巨型箭矢,令人目不暇接。

陰沉沉的天空,幾乎被這些能置人於死地的武器給遮蓋了。

「弓箭手負責十五丈以內的戰船,不惜一切射殺戰船上的人!」

「少主!」冉虎早把自己的弓箭掛在身上,冒著大雨高聲道:「容虎那邊射手不多,屬下過去幫忙!」

大雨之下,炸彈失去效用,他現在反而變成閒余力量了。

鳳鳴點頭,「你把做炸彈那邊的人手都帶去!」

「兄弟們,全力射三桅船!不射別的地方!就對准了他們的掌舵室射!射爛他們的掌舵手!」滾滾雷聲中,摻雜著崔洋力竭聲嘶的爆吼。

片刻前輕松樂觀的遠程射擊戰,轉眼變成地獄般的接觸戰。

全島都已投入戰爭。

原本安排運送石塊木矛的強壯男人通通上陣,會射箭的趕去箭樓加入容虎的隊伍,不會射箭的則拿起自己的劍,隨時准備迎接更為艱巨的肉搏戰。

知道戰況不妙後,蕭家不會武功的工匠師傅們,甚至秋藍這些弱質纖纖的侍女也不顧一切地趕來,接替運送武器等後勤任務,以保證崔洋冉青他們沒有缺乏彈藥之憂。

冒著雨一樣的箭矢的攻擊,所有人堅守崗位,弩炮和投石機,還有弓箭設下的前中後三道海面防線,最終起到極大的作用。

多輪狂轟後,弩炮團不負眾望射穿了三桅船的掌舵室。

最絕的是崔洋這個炮手團長,由他發射的一支巨矛,竟不可思議地射入其中一艘三桅船的掌舵室,直接將舵盤釘出一個大洞,使三桅船再也無法航行前進。

但崔洋也為此付出代價。

一心一意盯著三桅船發動攻擊時,疏於防范的他被一支利箭射中左腿,箭深及骨,頓時血流如注。

失去三桅船的掩護,被拋石機擺平的戰船數量頓時增多。

但同國戰船的數量優勢仍在,始終有一些幸運地躲過冉青亂石攻勢的同國戰船,得到了靠近西岸的機會。

「射!」

「絕不能讓敵人靠岸!」

由容虎帶領的弓箭隊如狼似虎,從箭樓居高臨下,朝任何靠近岸邊的敵船狂射。敵方不甘示弱地反擊,近距離的對射利箭如雨。

破風聲忽然襲耳,容虎猛地偏頭,一支飛箭已經到了眼前,狠狠擊在左胸,疼得容虎一皺眉。

「容虎!」在他附近的尚再思大驚失色,持弓猛撲過來,「你怎樣?」

「還好。」容虎把勾在布料表面的箭矢拔掉,心有余悸地拍拍身上的棉甲,「我到現在都不明白鳴王是怎麼想出這神奇東西的,輕便得好像尋常的衣服,卻能擋住弓箭。」

尚再思見他無恙,才放心了一點。

「不錯,這棉甲真是寶貝,沾了雨水後好像更好用了。」他拍拍容虎的肩膀,轉頭一看,臉色猛變,「不好!敵船又靠近了!」趕緊連發弓箭。

但不管如何抵擋,他們畢竟存在人數和船只上的絕對劣勢,裝滿同國士兵的小型艦艇,在付出被容虎他們射殺大半的慘痛代價後,最終登上西岸。

「殺啊!」

「為我們大王報仇!」

同國士兵跳下載人小艇,涉水沖殺上岸。

「同國人登岸了。」站在高處的鳳鳴臉色黑沉,眼睜睜看著自己最不希望發生的肉搏戰發生。

在貼身較量中,他們的炸彈、弩炮、投石機等等一切優勢將蕩然無存,只能以命換命。

而鳳鳴這邊的人手不足千人,每一條性命都彌足珍貴。

視線下方的西岸沙灘上,蕭家高手們全體出動,不顧生死地跳出掩護處,趁著敵人尚未立足,狠狠給予重創。

「殺!都給我往死裡殺!」帶頭的,正是多日沒有露面,一露面就目現凶光,殺人如麻的蕭家殺手團總管洛寧。

短兵交接,雨水和鮮血混合在一起,飛濺四處。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鮮血染紅了。

羅登眼看形勢不妙,唯恐鳳鳴有失,匆匆趕來護駕。

看見鳳鳴站在敵人弓箭可及處,趕緊抓著他的衣袖往一邊帶,叫道:「少主,這裡容易被箭傷,快站上去一點……」

手卻撈了個空。

一回頭,竟發現鳳鳴擎劍在手,風一樣往下面沖。

「糟了!少主!」曲邁就在鳳鳴身邊,卻料不到鳳鳴猝不及防拔劍殺下西岸,拉也拉不住,趕緊拿著劍飛跑著跟在後面。

奮不顧身加入西岸如火如荼的肉搏戰。

曲邁揮劍架開幾支朝鳳鳴刺來的長矛,緊貼少主右側且戰且行。

在他的護衛下,鳳鳴心無旁騖,長劍狂掃,轉眼殺入戰況最激烈的中心戰場。

他的畫像早被當成同國第一重犯傳遍同國大軍,敵我一交手,同國軍頓時嘩然,紛紛大叫,「西雷鳴王!西雷鳴王在這!」

「殺了他!」

「為大王和王子報仇!」

洛寧等蕭家殺手團以少敵多,已經戰得相當吃力,多人身上負傷,此刻由於鳳鳴吸引了敵人,頓時壓力大減,得了一線喘息之機。

但鳳鳴那邊可就不妙了,同國兵蜂湧而至,合擊鳳鳴,瞬間前後左右都是敵兵,入目處盡是刀光劍影。

幸虧曲邁拚死和他共同進退,寸步不離左右,死死守住右側,鳳鳴竭力應付身前和左邊攻擊,亂戰中已經分不清到底有多少敵人。

剛剛砍得一人鮮血飛濺倒跌出去,眼角余光忽然寒光一閃,鳳鳴連忙往後抽身,無奈劍光一下到了眼前,躲也躲不及。

完蛋了!

電光火石間,鳳鳴眼睜睜看著劍身紮入自己腰部。

腦海剛剛泛起橫屍沙場的窩囊樣,卻忽然詫異地發現──傷口的痛楚並沒有想象中的嚴重。

劍刃僅能入個半寸左右就被卡住了。

鳳鳴恍然大悟。

正是自己身上穿著由秋月縫制的南嶺火牛軟甲救了自己一命!

絕處逢生的狂喜,一下子湧滿全身,鳳鳴斗志瞬間重燃,揮劍閃電一下劈飛正因為無法殺死鳳鳴而發懵的敵人。

「少主!」

「鳴王!」

身後兩個敵人正想趁機偷襲,渾身浴血殺入陣中的尚再思和冉虎及時趕到,解決鳳鳴身後的危機。

曲邁頭臉沾滿了不知是來自敵人還是自己的鮮血,得到兄弟增援,才緩了一口氣,有空沖上來扶住鳳鳴,狂吼著問:「少主,傷了哪裡?」

「沒事!」

不再多言,繼續投身這場天昏地暗的肉搏戰。

容虎在箭樓上看得真切,看著鳳鳴被敵人一劍刺中,急得幾乎吐血,可他身負阻攔船只靠岸的重任,無法到西岸增援,只能把一腔惱火全部發洩在乘小船靠近岸邊的敵人身上,弓箭狂射,箭箭奪命,將可以登岸的敵人人數降到最少。

他自備的箭囊早已射空,幸虧有鳳鳴的「草人借箭」這招,同國的弓箭源源不斷射來,把穿著衣裳的草人紮得如同刺蝟。

箭手們身上穿著可防禦弓箭的棉甲,只要小心頭臉不要被射中就好,機動性大增,而且只需隨手在身邊的草人身上取下箭來就可以狠狠還給敵人,殺傷力比平日大了不止十倍。

血腥味彌漫的西岸上,廝殺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蕭家殺手團有了鳳鳴他們這麼一點耽擱,喘息之後立即重整旗鼓,集成十人一組的沖擊隊,連手拒敵,對抗好像螞蟻一樣湧來的同國兵。

蕭家劍術名滿天下,這些殺人魔王豈是好相與的?雖然個個渾身帶傷,卻以一抵百,寧死不退半步,竟憑著數百高手,把同國如潮水般湧來的人馬硬生生攔在西岸戰線上。

只是……

每個人心裡都明白,力氣總有用盡的時候,當同國軍又一批援兵登岸時,防線會被攻破。

那就是他們被同國軍集體屠殺的時候。

「來啊!要我曲邁的命,先留下同國一百條命!」曲邁一邊吼著,一邊瘋了般地見人就砍,只求殺敵,再不理會自己是否掛彩。

鳳鳴一方,以悲壯慘烈,絕不屈服的英勇心情,頑強地拖延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正殺得不見天日,耳邊忽然傳來冉虎一聲帶著狂喜的高喊,「雨停了!雨停了!」

鳳鳴等人一震,百忙中抽空迅速抬頭一瞥天色。

差點高興得跳起來!

原來就在這誰也無暇顧及天氣的關鍵時刻,一直潑水似的大雨,居然毫無預兆地遏然而止。

海上的天氣,實在比陸上更詭異莫測一百倍。

老天爺剛剛還撒潑地嚎啕大哭,轉眼又抹干眼淚,露出精彩至極的笑臉。

雨勢驟息。

下一刻,艷陽猛然從雲層裡跳出來,陰暗的天地忽然大放光明,兵刃倒映著陽光,刺得人眼睛一花。

崔洋等人一愣,頓時大喜,狂喝道:「雨停了!炸彈!奶奶的全給我上炸彈!炸沉他們的烏龜船!」

言語落地,弩炮團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在網兜裡丟進炸彈,痛快地砸向海面的三桅船。

三桅船受到多番攻擊,早就不如開始結實。剛剛被莊濮提拔為三桅船船隊主將的趙偉就在其中一艘三桅船上,一見要命的歹毒陶罐又一堆一堆地飛過來,大驚失色。

我的老娘!

怪物陶罐又來了!

木矛也就算了,至少還有床弩可以對打一下,撞上這個陶罐卻只有死路一條!

轟!

炸彈飛臨船頭,驟然爆開,當即炸傷甲板一角的士兵。

濃密的白色毒霧四散開來。

知道再硬撐下去,一定是船沉人死的下場,趙偉掩著口鼻,回頭氣急敗壞地嘶吼下令,「撤!用十艘中型戰船拖一艘三桅船,把所有三桅船全部往後拖!立即撤離!」

三桅船一撤,等於扯斷了同國船隊的主心骨。

冉青等當然不甘人後,上百架投石機瘋狂投射,把射程中余下的中小型戰船當成落水狗一樣狠狠地打。

崔洋針對的三桅船逃之夭夭,余恨當然發洩在小船身上,攻擊力和精准度極高的弩炮對小船來說是致命的武器,和冉青相互配合下,不到片刻,有能力逃命的同國戰船全部夾著尾巴逃走。

附近海面上只剩各種各樣形狀古怪的船木漂浮,再沒有一艘同國戰船。

「支援鳴王!殺啊!」

容虎不再需要肅清附近海上敵軍,身上重擔釋去,二話不說拋下弓箭,拔出寶劍就沖出箭樓,在他身後,所有弓箭手全部跟了出來,血紅著眼睛殺入西岸。

爆炸聲一重新響起,就等於給鳳鳴他們打了一針興奮劑。

登上西岸的同國軍遇到如此可怕的抵抗,死傷大半,早已怯了膽氣,再一聽轟轟隆隆的爆炸,知道水上局面會再次被鳳鳴一方控制。

也就是說他們的後援再也無法趕來。

原本作為圍攻者的同國軍隊,反而被鳳鳴、蕭家殺手團,還有容虎這批生力軍包圍起來。

看著逼近上來的森森利刃,同國軍膽顫心寒。

「投降者不殺!」

鳳鳴那群人裡不知誰喊了這一句。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後,同國士兵們手上沾滿了友軍和敵軍鮮血的武器,帶著絕望拋在了西岸沙灘上。

戰場安靜下來。

強烈的腥味籠罩了整個西岸。

這一場血戰,由老天爺的捉弄而陷入逆境。

也因為老天爺的恩賜而得以扭轉。

他們勝了!



「呼!」

身體累得發虛的鳳鳴,無暇顧及儀態,往沙灘上四腳朝天地一躺,大口呼吸著腥味濃重的空氣。

肺燙得幾乎燒起來,胸口一片灼熱的疼。

得益於珍貴的南嶺火牛軟甲護衛著要害,他才沒有在這場血戰中翹辮子,不過手臂、小腿等處,也掛了大大小小勳章似的傷口。

比較顯眼的是頸側的一道擦傷,要不是當時及時後仰躲過,說不定大動脈就被人割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敵人,也不知道到底挨了別人多少劍,反正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泛著酸痛。

甚至連動動小拇指的力氣都沒有。

此刻,真覺得可以這樣躺在沙灘上呼吸,也是上天的一種恩賜。

但是,其他人可沒有他這麼好命。

容虎正在幫劇戰後的曲邁他們包紮傷口,羅登不敢大意,拖著乏力的老腿趕去制高點監視敵人有無進一步行動。

尚再思則承擔起清理戰場的責任,分配人手重新布置西岸上的障礙和壕溝。

投降的同國士兵,也需要安置。

「少主。」崔洋走到鳳鳴身邊。

喘過一口氣來的鳳鳴,勉強扶著僵硬到發疼的腰坐起來,拍拍崔洋結實的小腿,抬頭虛弱地笑道:「干得好,崔洋。你的弩炮真准,要不是你打得三桅船無法前進,登岸的同國軍會更多,那我們就死定了。」

得到鳳鳴的表揚,崔洋卻出奇地沉默。

鳳鳴奇怪地問:「怎麼了?」

「少主,」崔洋沉聲說:「洛總管在剛才的混戰中,左胸後腰各中了一記重創,不幸當場陣亡。在同一場戰斗裡陣亡的,還有其余一百二十二個兄弟。」

鳳鳴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第二章

博間。

阿曼江支流上,一艘中等大小的船正在水面平穩地移動。

船身掉了小半的干漆,略舊的上面還打了一塊補丁的灰色帆布,還有船頭用竹竿挑起的帶有「鹽亭綢布」字樣的老旗,都向人們說明,這不過是一艘阿曼江上最常見的販布商船。

實情,當然並非如此。

此刻,離王若言手下最重要的情報頭目,掌管著離國龐大的情報網的余浪,正坐在船艙裡,低著頭,展看剛剛收到的重要書信。

他看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地閱過,看完後,把書信輕輕合起,放在書桌上。

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左右手鵲伏不敢打攪他的思緒,屏息站在一旁,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余浪凝望窗外,看著大大小小的漁漁船劃著悠閒的調子從眼前緩緩掠過,淡淡開口,「天一黑,漁船都歸家了。」

鵲伏見他說話,不知為何竟松了一口氣,小心地問:「公子,大王的信裡,都說了些什麼?」

「你覺得大王會說什麼呢?當然是震怒之下的斥罵。他已經從別的地方知道鳴王被同國大軍追殺的消息,一猜就猜到我們這邊是有意隱瞞,導致他無法抽調兵馬對鳴王進行救援。他這次是真正的雷霆大怒,要不是看在我是他族兄,現在又管著整個情報網的分上,恐怕他已經在信裡命我自盡了。」

鵲伏道:「大王絕不會這樣做,他明白公子的忠誠,也知道公子對離國有多麼重要。」

「是麼?我可沒有你那麼有把握,隱瞞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已經做好被他處死的准備。」余浪苦澀地冷笑一下,目光卻漸漸變得冷冽無情,「不過,只要可以置西雷鳴王於死地,毀了我離國最大的威脅容恬,就算賠上我余浪一條微不足道的性命又有什麼關系?」

對於余浪的苦心,鵲伏這個一直待在他身邊的人最為了解。

聽余浪這樣說,鵲伏心裡既感動又難受,勸慰道:「公子的性命怎麼會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正照公子料想的那樣發展。大王這個時候才接到消息,已經對同國的現況難以插手,而且,屬下已經查探到鳴王被同國以傾國戰船困死在驚隼島,甚至連三桅船隊都調用了。不出幾天,估計我們就可以接到鳴王的死訊。到那時,容恬一定瘋了一樣找同國拚命,我們就可以趁機了結他,為大王除去最忌憚的對手。」

「但願如此。」

鵲伏有些驚訝,「難道公子有另外的想法?」

「這些年的經驗告訴我,老天爺總能以讓你無法解釋的手段,改變你篤定會發生的事情,何況這次的對象是西雷鳴王。從前每個小看他的人都吃了大虧,包括我們英明的大王。」余浪神情肅穆地道:「如果他這次還能逃過同國大軍的圍剿,我就不得不動用最後一招了。」

鵲伏微微一震,遲疑著試探道:「公子指的是……烈兒?」

余浪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鵲伏面露不忍,「烈兒終究和公子有過一段情分,這樣對他,公子心裡過得去嗎?」

余浪冷漠犀利的雙眸,忽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胸口隱隱脹痛。

「心?」他沉沉地呼吸幾口空氣,斷然道:「我身上並沒有那樣的東西。你下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鵲伏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低頭應道:「是。」離開艙房。

剩下余浪一人獨自留在房內。

窗外天色已經黑了大半。

歸家的漁船紛紛在船頭點起小油燈,江面彷佛漂著無數閃亮的星星,既美麗又安寧溫馨。

連貧苦的漁人都可以回家,有人卻注定一生漂泊流浪,顛沛流離。

余浪苦笑。

也許不是注定,而是自找的。

他曾經有過一次機會,放棄這種朝不保夕的生活,尋覓世外美境,蓋個小房子,自己耕種,栽十來棵能結出甜美果實的果樹,偶爾上山打獵,陪著心愛的人在山頂看日出日落。

這夢寐以求的機會,是烈兒給他的,連著自己的心一起捧到他面前。

他只需要伸手接過,就可以得到。

可他沒有這樣做。

他無情地拒絕了這個機會,同時,也無情地,踩碎了烈兒的心。

夜色漸重,余浪卻待在空空的艙房裡,久久不想回臥室。

臥室裡躺著他最想見,卻又最怕見到的人。

他想抱著這個人輕憐蜜愛,用所能想到的所有辦法討他歡心,用所有的力量保護他,寵愛他,卻連面對這個人的膽量都沒有。

他害怕面對這個人時,內心被煎熬得痛不欲生的絕望。

更害怕面對這個人仇視自己,如同看著一匹陰毒邪惡的狼的眼神。

烈兒,你是如此聰明,為什麼卻錯愛上一個余浪?

余浪他,壓根就沒有心,也沒有情、沒有愛。

這些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在他身上沒有一寸存身之地。

只有利用、欺騙、殺戮、陰謀……

就算余浪自己,也深深憎恨這樣的自己。

世上沒有人會愛上這樣的人,除了當日在永殷王宮門前,放肆地盡情歡笑,那傻瓜一樣天真的烈兒。

只有,烈兒。



大戰過後,驚隼島外的海面上,漂浮著無數船只殘木和同國士兵的屍體。

海風中隱隱帶著血的難聞味道。

撤回停泊處的同國戰船大部分都是一副狼狽相,甲板欄桿在戰斗中被巨石巨矛砸出破洞的不在少數,更嚴重的是……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西雷人做出來的東西太歹毒了!」

議事艙裡,圍著議事桌團團圍坐的同國將領們,一個個圓目怒睜的,破口大罵。

「用再大的巨石攻擊,我們在沙場上都見過,但這個歹毒陶罐,實在太邪門了!」

炸彈這個名詞只有鳳鳴他們知道,對於同國的將領們,這個新武器就直接命名為歹毒陶罐。

倒也算實至名歸。

「不知道這玩意是怎麼做出來的。」

「看它爆的時候發出的顏色和氣味。似乎和煙花有相似之處。」

「哪裡相似了?我說何副將,你見過這樣的煙花嗎?煙花能炸傷士兵?裡面還能射出這麼多傷人的細針?還有那些毒霧……」

「對!說到毒霧,真是恨死人!如果讓我抓到造出這種歹毒陶罐的人,本將一定把他剁成肉餅!」趙偉的三桅船是炸彈攻擊的主要目標,吃的虧最大,恨意也最深,牙癢癢道:「被炸傷,被細針刺中,都是皮外傷,還可以要大夫按傷情醫治,但那個毒霧,不知道到底是什麼邪門東西,開始吸入時只是口眼不適,呼吸不暢,使人至暈,原以為只要弄醒了就好了,沒想到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士兵們醒來後病症越來越嚴重,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連吃飯和大小便都需要別人幫忙,害我三桅船隊人手頓時緊缺。」

他轉頭看著何晏,「說起來,這件事真要拜托何將軍,至少抽調兩百個精干老兵給我,最好都是善於操船控帆的好手,能熟練使用床弩的也行,否則這麼大的三桅船,人手短缺難以操縱。唉,該死的西雷兔崽子!我還要命人連夜修理掌舵室,這次三艘大船的掌舵室都被砸中,看來要加厚木料,內嵌銅板才能不再出現今天的險況。」

何成龍深有同感,歎氣道:「我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多戰船沉沒。不知道敵人用的到底是什麼武器,竟然能射得這麼准。連床弩發出的弓箭都射不到的地方,他們是靠什麼射這麼遠的?趙將軍的三桅船還算好,畢竟夠大,夠結實,可以抵得住攻擊,我下面的中小型戰船,沉了將近三分之一……這活該被天神詛咒,被雷神轟頂的蕭家小狗!」

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偷瞄了武謙一眼。

武謙當然知道他為什麼偷瞄自己。

當初武謙急著開戰為鴻羽報仇,三番兩次耐不住性子,不想繼續等待三桅船船隊。

幸好莊濮老成持重,攔住武謙,最終把三桅船隊等來。

否則這次作戰,缺了吸引可怕的「歹毒陶罐」的巨大的三桅船,同國船隊損失將更為慘重。

莊濮不愧是同國老將,深深明白沙場多一分准備,就多一分勝算的道理。

「大家不要再罵了,我們的敵人在對面,不在這裡,你們罵得多難聽也沒用。」面帶病容的莊濮身著全套盔甲,坐在議事桌中央,沉著臉發話,「我軍今日確實損失慘重,但這只會讓我們報復之心更盛。再說,蕭家小賊的人馬畢竟只有那麼幾個,而我們船隊就算折損了一部分,總數仍比他們強大十倍。」

「對對,將軍說的是。」

「現在當務之急,是研究如何進行第二次攻擊,把仇人碾成碎末。」

莊濮為了提高武謙的威望,故意把機會讓給武謙,轉頭看他一眼,溫和地道:「武謙,你來說說。」

武謙對莊濮投以一個感激和了然的眼神,露出思索的神色,吐字清晰地道:「以船數和人數上的優勢來說,我軍今天應該不費吹灰之力攻下驚隼島的,結果卻大出意料。總結起來,我們主要吃了兩個大虧。第一,敵人有超乎我們想象的武器,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這武器比我們的床弩更為厲害,又准又遠。」

說到這裡,語氣一轉。

「但是,如果只有這個,有我們的三桅船隊領頭,對方還不能阻止我們冒死攻破他們的防線。只要可以大批人馬登上驚隼島西岸,逼他們近身交戰,就能消滅他們。」

「可是我們根本無法靠近西岸。」

「對,因為他們還有第二個法寶,就是那個歹毒陶罐。兩種武器放在一起使用,遠!准!殺傷力大!威力才變得如此可怕,使我們無法前進半步。」

「是啊,就是兩個合起來使,才那麼離搞。」眾人紛紛點頭。

凡是有分參與今日對戰的人,個個心有戚戚。

只要想起從天而降的陶罐,驚天動地的響聲,幾乎叫人一時無法看清任何東西的強烈光線,還有該死的細針、毒霧……

而且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

怎麼反抗?那麼遠的距離,弓箭射不到,床弩都變成了無用之物了。

這樣只能挨打的事,誰都不希望再撞見第二回。

「所以,我們要做的,首先就是破去這兩個武器的可怕連手。」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趙偉連忙請教;「武謙大人,我們如何能破去這兩個武器的連手?」

武謙瞳光閃閃,顯然已經想到辦法。

他彎腰從腳下捧起一個東西,沉甸甸地放到議事桌上,「大家都來看看。」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歹毒陶罐」!

頓時人人變色,身子一縮齊往後閃。

武謙忙道:「各位將軍不用擔心,要爆的話,它早爆了。這是今日混戰中僥幸得到的一個未爆陶罐,丟過來時又剛好被正巧倒下的巨帆包裹住,諸般巧合,才使它沒有被砸碎,可見海神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武謙擺個請的手勢,大家都湊過來仔細觀察這個難得的戰利品。

「請看,這個陶罐口被密封住,外面延出引線。據我猜想,它一定是用引線引燃,然後射到我們的船上,等引線燃盡,就會爆開。」

何成龍忍不住道:「果然是我想的那樣,和煙火非常相似,就是用引線點燃。」

「武謙大人,你還沒有說到底如何破去連手。」

「讓敵人無法使用它就行了。」

「不能使用?」

「是今天的大雨讓我想到這個的。大雨一下,戰情立即扭轉,因為他們的歹毒陶罐上引線會被淋滅,再也無法爆開。」武謙道:「這足夠提示我們第二次決戰的恰當時機。」

「你的意思是……」

武謙環視周圍一遭,冷冷一笑,以充滿信心的篤定語氣重重道:「第二次大雨降臨時,就是我們向仇人討回血債的時候!」



單林海面上。

砰!

賀狄轉頭,往裡面送一個可惡的調戲表情,氣得已經夠緊張的子巖臉色扭曲,然後才用力關上門,以一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態向外走去。

西雷王容恬正站在甲板上,一邊遠眺著平靜的海面,一邊等待單林最有權勢的王子兼海盜首領。

背影瀟灑而充滿魄力。

賀狄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望著大海,百無聊賴地捂著嘴打個哈欠,「西雷王要和本王子談什麼?不會是你把子巖送給本王子,然後本王子要答應你某事之類的傻瓜問題吧?先聲明一下,子巖已經是本王子的人了,你沒資格用他來和本王子談任何條件。」

「只想問王子殿下一個問題。」

「說。」

「你對子巖是真心的嗎?」

賀狄猛然轉過頭,盯著身側的容恬,語氣嚴厲,「如果你不是子巖最尊敬的大王,我現在就把你扔到海裡去。本王子可是對海神發過誓,要一輩子真心疼愛子巖的,你以為我們單林人像你們西雷人一樣說話如同放屁嗎?」

容恬微微一笑,「王子殿下最好當心點,子巖就是西雷人,讓他聽見你剛才侮辱西雷人信用的話,絕不會輕易饒你。」

賀狄作賊心虛,情不自禁左右看看,確定子巖並不在附近,才放心地回復不羈神態,冷哼一聲,「好了,本王子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沒別的事的話,我要回去繼續抱著我的人睡覺了。」轉身朝艙房走去。

走了幾大步,身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天下聞名的西雷王竟然這麼好相與?

賀狄不禁狐疑起來。

快走到艙房下的木梯邊上,猛然一咬牙,又轉身風一樣地大步走回來,逼視著容恬,問:「你沒有話和本王子說?」

容括搖頭,「沒有。」

賀狄懷疑地上下打量他,冷冷問:「你敲門邀約,難道只是為了打斷我們的好事嗎?」

容恬搖頭,「不是。」

賀狄被他一派悠然的神態弄得渾身不自在,危險地半瞇起眼睛,「西雷的容恬,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別忘了,這是在我單林海域,只要我皺一皺眉頭,你就會變成鯊魚的晚餐。從來沒有人敢耍弄大首領。」

「殿下誤會了。」容恬露出英俊的笑容,很有風度地坦然道:「本來是想談點條件的。不過,王子殿下你既然已經有言在先,說本王沒有資格和你談條件,那麼本王就識時務地放棄了。因為本王所付出的籌碼,確實就是把子巖送給王子殿下。看來王子殿下對這一點並不在意……」

「確實不在意!子巖早已是我的人,哪輪到你來決定送還是不送?」賀狄冷淡地打斷容恬的話,頓了頓,語氣驀地一轉,狡猾地說:「不過長途漫漫,閒著也是閒著,西雷王不如把你的打算說出來,解解悶也好。」

轉過頭去,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繼續看海景。

實際上耳朵卻豎得直直的。

「交易是這樣的。」容恬有條不紊地道:「本王把子巖送給王子殿下,讓王子殿下天天過得開心快樂。而作為對本王的回報,王子殿下必須使單林成為一個比任何國家都富庶、精彩、有趣的地方,讓子巖活在最好的環境裡,同樣的,保證讓子巖天天開心快樂。」

賀狄大為意外,第二次轉過頭來。

容恬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微笑著問:「王子殿下覺得這個交易可以接受嗎?」

賀狄瞪了容恬半晌,唇角一揚,勾起他招牌的又壞又邪的魅笑,懶洋洋道:「如果說這番話的是那個天真的鳴王,本王子說不定還會勉強相信。至於西雷王你嘛,哼哼。」

「鳳鳴的心願,也就是我的心願。他希望子巖幸福,我會不惜一切為他達成。」容恬保持著微笑,看向賀狄的眼神卻直接銳利,透出強大的信心,別有深意地道:「所以,本王不但向王子提出一個有賺無賠的交易,還會很大方地向王子殿下提供其他優惠,使王子的國家單林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更富庶、更精彩、更有趣。」

重頭戲來了!

賀狄心下了然,眼珠子轉了兩下,漫不經心地道:「說來聽聽吧。」

容恬先問了一個問題,「王子殿下覺得一個國家,最富有的、最懂得享樂的,會是哪些人?」

賀狄毫不猶豫地答道:「當然是王族和權貴。」

「如果把這些國家的王族和權貴集中到一起,他們生活的地方是不是很快就會變得更富庶、精彩、有趣?」

賀狄愣了一下,驟然渾身一震,色變道:「好你個西雷王!你不會打算滅了其他國家後,把他們的王族和權貴通通往單林塞吧?」

「有何不可?」容恬泰然自若,「當本王消滅了其他國家後,他們的王族和權貴將無處可去。這批人殺了容易引起他們原來臣子部下的憤怒,留在當地又極可能成為反叛的禍首。讓他們去風景優美的單林養老,是最仁義和最理想的處置方法。」

「哼,你的仁義和理想關老子屁事!憑什麼要我們單林……」

「本王保證這些王族權貴無法帶走任何人馬和武器,但可以帶走原本屬於他們的金銀財寶。試想一下,這些人湧入單林的景象──各國累世的珍藏,各國的享樂花招,各國深邃的文化,都將在單林交融發展。這會使單林比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更精彩和有趣,王子殿下難道不想親眼看看這一幕嗎?」

從容恬充充滿說服力的嘴裡說出來的東西,確實非常有吸引力。

賀狄隱隱覺得自己會被說動,卻覺得很不甘心。

他想了想,冷哼著道:「真是奸險的西雷王,你說的通通都是好處,卻沒有把壞處說出來。王族是世上最會玩花招的家伙,他們一出生就學著怎麼做壞事,怎麼和別人斗法,你把他們塞到單林,和把全天下的麻煩一次塞給我有什麼不同?」

容恬緩緩回過頭,對上賀狄的視線,露出神秘莫測的一笑。

連賀狄都被這個詭異英俊的笑容弄得頭皮發麻,沉聲道:「你還沒有回答本王子的問題。」

容恬輕描淡寫道:「這些麻煩,不正是王子殿下所想要的嗎?」

「什麼?」賀狄一愣。

「殿下貴為王子,卻寧願去當海盜,說明殿下是天性極愛刺激的人,受不了平靜枯燥的生活。但是,現在單林海域的海盜們已經臣服於殿下,還有什麼挑戰性呢?就在殿下最無聊發悶的時候,本王給殿下提供一個這麼刺激有趣的游戲,不是很好嗎?」

容恬不愧是一流的說客。

這一點正中賀狄癢處。

賀狄眸中興致勃勃的邪惡光芒閃爍起來。

西雷王說得不錯,單林海域已經沒有什麼好玩的了,如果加入征服天下的游戲,有趣是有趣,但這樣等於和西雷作對,也就等於和子巖作對。

遇上國家問題,子巖這個正直又倔強的男人絕對不會有絲毫妥協,說不定立即就和他一刀兩斷,甚至認真地在他褲襠那個最重要的位置來上一腳重的……

後果堪憂!

所以,唯一能玩的地方,好像就真的只有單林了。

王族?權貴?珍寶?各種各樣的詭計,曖昧的暗流,邪惡的較量?

不爽時就來一場海盜風格的大屠殺?

奶奶的,怎麼都是自己最愛的東西?

太爽了!

這個該死的會看透別人心思的西雷王!

「好!這個交易本王子答應了!」賀狄大笑一聲,和容恬響亮地擊掌盟誓,然後一把摟住容恬的脖子,擺出一副好兄弟模樣,壓低聲音道:「順帶說一句,我男人臉皮薄,你能不能假裝沒聽見這船上任何關於我和他的不尋常動靜?」

容恬聳肩,反問道:「你們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賀狄一愕,隨即反應過來,「哈!對啊,什麼動靜都沒有!西雷王你真有趣,怪不得能夠迷住那個同樣有趣的鳴王。」捧腹大笑。

拍拍容恬的肩膀,溜回那間有子巖在等他的艙房去了。



驚隼島上。

洛寧和其余一百二十二名在大戰中獻身的兄弟,被埋葬在驚隼島西北處的一個小山坡上。

地點由熟悉全島地形的羅登選定,這裡背靠綠林,地形略高,往西可以看見蔚藍的大海。

希望這群奮戰到底,至死不屈的勇士們,也可以在這裡看見鳳鳴他們取得這場戰爭的最後勝利。

除了奉命監視敵方的守衛外,所有人都參加了簡單而沉痛的葬禮,包括秋星等侍女和傷口未愈的洛雲。

他逞強地不肯接受別人攙扶,靜靜站在一旁,看著洛寧的屍體被埋入土中。

表情比往日更為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眸中隱隱流露出的悲傷,更令人心碎。

看著他比從前更孤單冷硬的背影,鳳鳴真的非常擔心,低聲對身邊的羅登道:「羅總管,洛雲受了傷,又遇到父親去世,心裡一定非常難受。他現在身邊沒有親人,你是看著他長大的,只有你最能安慰他,請你對他多加照顧。」

「是,少主。」羅登偷瞥鳳鳴一眼。

心裡道,其實洛雲現在身邊有一個親人,那就是你啊!少主。

你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

看那孩子一直以來對你的保護,他肯定非常重視你。

所以說最能照顧的其實就是你了。

唉,可惜明天必定還有一場苦戰要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葬禮結束後,洛雲在秋星的堅持下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臥床,鳳鳴則被極為擔心他狀況的秋藍拉回小樓,強制命令休息。

秋藍還一邊絮絮叨叨,不忘教訓「不聽話」的鳳鳴,「鳴王又渾身是傷了。聽曲邁說,敵人上島的時候,鳴王竟然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自己沖進了陣裡,要是大王知道鳴王做這樣的事,一定會震怒的。」

尚再思正想去趕制明天要用的炸彈,卻被羅登在後面扯了一把衣袖,低聲道:「尚侍衛,請稍留片刻。」

同樣被留下的,還有容虎、曲邁,冉青等,包括蕭家和西雷兩派的重要骨干。

於是,一場鳳鳴不知情的驚隼島重要會議,秘密召開了。

羅登這個會議召集人,一開始就開門見山,說出爆炸性消息,肅穆道:「洛總管前夜來見我時,除了要求由他領著殺手團應付登上驚隼島的同國軍外,還給了我一封信。他說如果他遇到任何不測,就把信交給少主。當時他還是好端端的,所以這封信的事情,我沒有說出來。」

冉青雖然在同澤郊外因為支持鳳鳴一事,和洛寧起過爭執,但洛寧掌管殺手團多年,畢竟還有一定感情。聽見羅登這麼說,冉青不禁眼圈微紅,「洛總管顯然已經做好捐軀的准備。」

洛寧為人,雖然總是冰冷無情,鐵面無私,但做事認真執著,對人對己要求都很嚴格,蕭家許多年輕一代都深受他熏陶,所以人人悍不懼死,堅韌不拔。

想起平時畏懼害怕的總管竟然已經不在人世,曲邁等殺手團的人,都情不自禁抽了一下鼻子。

羅登道:「本來,這封信在洛總管死後就應該交給少主。但少主畢竟年輕,現在又在主持著這種要命的大戰,我擔心信裡有影響他的事,所以我就大著膽子,先把信拆開看了一遍。」

尚再思畢竟屬於西雷派系,對洛寧感情沒那麼深,比較理智地問到關鍵點上,「不知洛總管的書信裡寫了些什麼?」

羅登皺了一下眉。

片刻,才答道:「信裡的內容,實在……大大令我驚訝。」從懷裡拿出洛寧的信。

這可以算是洛寧的坦白信。

洛寧把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寫了出來。

如何對妹妹洛芊芊和外甥洛雲的遭遇感到憤慨,如何從憤慨、轉變為對搖曳之子鳳鳴的不滿,如何把這些憤慨和不滿化為行動。

同國的王叔慶彰,還有王子慶離,都是他們為除掉鳳鳴而布置的棋子。

埋人頭計劃的失敗,秋月的被殺,洛雲的瘋狂刺殺行動,鴻羽的被害,武謙的憤怒……

一切的陰差陽錯,將鳳鳴和所有人逼到驚隼島這塊絕地。

而洛家兄妹,才是一切的禍首!

但,洛寧在信中再三聲明——洛雲,他是無辜的。

所有人看完這封信,都僵得像塊石頭。

不敢相信。

尤其是蕭家年輕一代,個個一臉快崩潰的樣子。

「怎麼可能!?」

「洛總管一直想殺死少主?」

「他……他,還有芊芊夫人,和同國慶彰是一伙的?」

「洛總管殺死了鴻羽?就是他斷絕了我們和同國和談的希望?為什麼!?」

極其不願意相信。

但洛寧的親筆書信就在眼前,是最確鑿的證據,密密麻麻的上千字,字跡凌亂潦草,卻力透絹帛,顯然,洛寧在寫這封信時,心情激動,而且下了以死贖罪的決心。

他也確實得償所願,死在沙場上。

相對於蕭家高手對洛寧的失望,容虎和尚再思看信後的反應驚人的一致。

「洛雲是鳴王的兄弟!?」驚叫幾乎同時響起。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如果鳴王知道這件事,一定會……

天啊,鳴王突然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而且是那個比冰塊還冷,個性和鳴王沒有一點相似的洛雲!

「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羅登比他們早一步看信,震撼已經過去了,態度也比較穩重,「這封信,是否要給少主?」他看看大家。

「不能瞞著少主,」曲邁當即表態,「少主一直奇怪武謙為什麼一點和談的意思都沒有,這封信足以解釋一切,給少主看,剛好可以釋去他心中的疑慮。」

他現在胳膊上大腿上都纏著紗布,不但沒顯得虛弱,反而透出強悍本色,說出話來分量也重了。

冉青和冉虎都點點頭,表示贊同。

容虎持相反意見,「不可。鳴王雖然不知道鴻羽已死,但白日一場惡戰,已經讓他明白武謙是不會和他談和的。所以把信給鳴王看,對戰事並沒有任何幫助。反而,信裡還寫了秋月被殺的事實,我們必須考慮鳴王的心情。」

這也很有道理。

鳳鳴這個主帥和其他主帥最不同的特點,就是感情極其豐富。

如果讓他知道身邊最親密的侍女已經香魂散盡,不知道他會被刺激成什麼樣子,萬一後果嚴重點,直接病倒,或者發起高燒什麼的,這場仗就不用打了。

「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說嗎?」崔洋受不了窒息般的沉默,激動地開口道:「我們不能只考慮鳴王,卻不考慮洛雲。這封信說明了真相,洛雲是無辜的。洛雲他……他受了這麼多苦,夾在中間備受煎熬,我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我們……我們怎能對自己的兄弟坐視不管。」難受地握拳。

蕭家殺手團最重兄弟之情,見崔洋這樣,人人感同身受。

曲邁和冉青都伸過手來,往崔洋肩上表示支持地默默一拍。

在面對大敵,情況最危急時,兩派意見再度產生分歧。

這是誰都不想看到的。

短暫的沉默後,尚再思低低歎了口氣,道:「此事可以折中處理。秋月的事會極大刺激明王,所以書信還是不能交給鳴王,必須等這一仗結束再說。但洛雲的身分,可以請蕭家人告訴鳴王。」

容虎忍不住道:「這個是不是再考慮一……」

尚再思輕輕擺手,阻止了容虎往下說,平心靜氣地解釋道:「無妨的,知道自己有一個受傷的弟弟要保護,只會激勵鳴王的斗志。不過要記住,對鳴王說的時候,凡是和秋月之死有關的一概略過,不要提及。」

這樣處理,雙方基本都滿意了。

羅登頷首,呼出一口氣,嚴肅地道:「這個我明白,放心吧,我們會挑適當的時機和少主說明的。」

崔洋卻熱血多了,站起來道:「什麼適當的時機?洛雲現在躺在床上不知多麼痛苦呢,我現在就去告訴鳴王,請鳴王以大哥的身分好好安慰他,讓他重新鼓起斗志!」

說完一陣風似的轉身去了。

羅登還想拉住他,尚再思微笑著阻止道:「羅總管,讓他去吧。」

羅登歎了一聲,「洛總管一不在,這些年輕人再沒有從前那樣聽話了,個個好像熱血上湧似的,想干什麼就干什麼。蕭家鐵一樣的紀律,還有冷硬強悍的作風,都快不見了。」

「這才正常。」

羅登微詫,回頭看著尚再思,露出疑問的目光。

「不是麼?」尚再思嘴角微揚,「有鳴王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的少主,羅總管覺得蕭家還會像從前那樣嗎?」



小樓裡,暫時劃給鳳鳴使用的房間裡,身為主帥的鳳鳴正躺在被窩裡發悶。

瞪著大大的,非常清醒的眼睛,考慮著明天如何對付同國大軍的再度進攻。

唉,今天的損失實在太大了。

一共一百二十三條人命,其中還包括了殺手團總管。

本來就不足千人,現在數字變得更少。

「少主!少主!」

聽見叫聲,鳳鳴驀然一震,被踹了一腳似的從床上蹦起來,手忙腳亂一把握住寶劍,大聲問:「什麼軍情?同國大軍發動夜襲了嗎?」

「不是軍情,是親情!」崔洋沖進房間,磨出老繭的手一伸,用力握住鳳鳴的雙肩,充滿激動和期待地注視著他,「少主,有一件事,屬下必須立即告訴你。」

鳳鳴被他的目光弄得毛骨悚然,緊張地問:「什麼事?」

「洛雲是你的親兄弟。」

「原來是這個,我向來都當洛雲是兄弟啊……啊?等一下!你你你剛才說親……親的!?」鳳鳴的聲音高到走調。

「洛雲是你的親兄弟。」崔洋一字一頓地說,神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一半血緣的親、兄、弟!」

「他……他他……」鳳鳴脖子好像被塞了一團麻線似的,瞪著眼結結巴巴,「他是我娘和洛寧他他他……」背著我老爹蕭縱私通的兒子!?

啊啊啊啊!

蕭家內部通奸紀錄啊!

天下劍術第一,高傲到死的老爹戴了綠帽子!

老娘你果然開天辟地的大膽!和總管亂來,難怪老爹拋棄你,把剛生下的我也一同拋棄!

慢著!

說到這個,我不會也是洛寧的種吧?

難道……今天埋在土裡的才是我親生的老爹?

爹啊!

「少主誤會了。」崔洋及時截斷了他天馬橫空的胡思亂想,一口氣道:「洛雲是老主人和洛芊芊夫人的兒子,實際上是洛總管的外甥,不過老主人心裡只有搖曳夫人,不肯承認和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唉,反正聽說內情十分復雜。所以,洛總管一直把洛雲帶在身邊,對外宣稱他是自己的兒子。我們從信裡……啊不!我們得到消息,洛芊芊夫人已經在同澤遇難,現在洛總管又去世了,洛雲的境況……喂喂!少主你到哪裡去?」伸著脖子往前喊著問。

「還能去哪裡?」鳳鳴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跑,興奮地丟下一句話,「我要去看我的小弟弟!」

身影一下子隱沒在樓梯處。
第三章

「弟弟!」

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房門,鳳鳴沖進來的速度,驚得在一旁照顧洛雲的秋星等侍女雞飛狗跳。

洛雲剛剛從床上坐起來,猝不及防被鳳鳴一把抱住。

絕對是兄長式的熊抱!

他當哥哥了!

這可是他從小的心願,從在現代當孤兒起,他就一直羨慕別人有個弟弟可以玩。

這個世界真是太棒了!讓他有了容恬,有了老爹,有了老娘,現在還有了一個弟弟!

一定是老天爺對無辜的他遭受到的重重磨難感到內疚,所以在該死的一場暴雨後,又賜給他一份精采的禮物——一個活生生的弟弟!

「弟弟!」

鳳鳴心情激動到無以復加,完全不理會其他人詫異的目光,把消瘦不少的洛雲抱在懷裡,「別難過,弟弟!有我在你身邊,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放手。」冷到讓人牙齒打顫的聲音,從懷裡憋出來。

「你想哭就在我懷裡哭吧。」

「放手。」更冰冷的聲音。

呃……

「洛雲,我是大哥啊。」

「別碰我。」洛雲冷淡地推開他。

鳳鳴愣住了,「洛雲,我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是我弟……」

「我知道。」

呃?

你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怎麼我一直都不知道?

洛雲抬起冷漠的眼睛,掃他一眼,「在我眼裡,你只是蕭家少主。」

「這個……」

「上下有別,請少主以後不要對屬下太熱情。」

「那……那個……崔洋告訴我,芊芊夫人去世了,今天洛總管,也就是你的親舅舅也……我覺得我們兄弟應該互相支持,同心協……」

「屬下的私事,少主沒必要過問。」

「弟……」

「不要叫我弟弟!我沒有大哥!」剛剛經歷過又一重打擊,目睹親舅舅下葬的洛雲,變得更加難以接觸。

彷佛一桶冰水澆到頭上。

鳳鳴小心翼翼瞟瞟洛雲鐵青的臉色。

「洛雲……」

「少主現在已經很忙,請回房去吧。」洛雲絕情地下了逐客令。

鳳鳴臉色尷尬,呆了一會,站起來往外走。

「哎,鳴王!」秋星不禁埋怨地橫不識趣的洛雲一眼,趕出來追上鳳鳴,焦急地道:「鳴王,洛雲他病胡塗了,對誰都是這副樣子。雖然……奴婢也不知道,到底你和他怎麼忽然成了兄弟,但是不管他做了什麼,請鳴王不要生他的氣……」

「我沒有生氣。」

「那鳴王你……」

「我回去收拾鋪蓋,」鳳鳴腳步匆匆,咬牙道:「兄弟就要有難同當,生死與共。這種時候,我絕對不會讓我弟弟一個人待在角落裡難過!」



洛雲趕走鳳鳴,心下黯然。

重新躺下,一閉眼就想到那些令他傷感的事,五髒六腑糾結起來。

心裡根本找不到一刻安寧,正受不了要坐起來、下床到海邊走走時。

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洛雲睜開眼,不禁一怔。

鳳鳴雙手抱住一大堆布料的身影,笨拙地出現在門口。

「你干什麼?」洛雲冷冷掃他一眼。

「我決定了,」鳳鳴把床褥往地上一扔,手腳麻利地鋪平,「從今天開始,我親自照顧你,和你一起睡。」

洛雲頓時擰起英眉,冷酷又充滿威懾力地沉聲道:「少主!你沒有聽見我剛才的話……」

「不!我是少主,你聽我的話!」鳳鳴毫不畏懼地反駁他一句,湊到洛雲眼前,忽然唇一彎,露出一個非常非常溫柔的笑容,「洛雲聽話,快點睡覺。乖哦。」

那個「乖」字,殺傷力比弩炮還厲害。

連洛雲都打了個冷顫,冷俊的臉上扭曲出一絲莫名恐懼。

他不會想在自己身上用最討厭的水磨功夫吧?

從前他糾纏著容虎,鬧著一定要去芬城玩時,洛雲已經見識過。

這個少主一旦任性起來,耍賴黏人的手段,可是非常恐怖的。

果然……

「洛雲啊,要是晚上口渴,可以叫醒我。」

「……」

「洛雲啊,你的傷還沒有好,明天我幫你換藥好不好?」

「……」

「不用這樣戒備地瞪著我吧?」無辜又殷懃的口氣,「我換藥的手藝不比秋星差哦,上次容恬的傷就是我幫忙換藥的。」

「……」

「好了,夜深了,睡吧。」

房間裡驀然響起一聲怒吼,「你又在干什麼?」

「晚安吻啊。」

「你……」

「這是兄弟之間的感情交流方式。」鳳鳴綻開天下無敵的可愛笑容,「以後你會習慣的。」



雖然懷著一片熱情,想當個體貼入微的好哥哥,無奈鳳鳴根本就不是端茶遞水的材料。

也對,他這些年只有被人伺候的分,什麼時候伺候過別人?白天指揮了一場要命的大戰,從精神到體力都極需休息,結果一躺下,立即抱著軟綿綿的枕頭呼呼大睡了。

再次睜眼的時候,喜人的陽光跳入眼簾,鳳鳴揉揉眼睛,愣了一會才清醒過來,「哎呀」地大叫一聲。

這一陣為了備戰,做主將的鳳鳴每天都是凌晨就醒,今天卻破例了。

一定是昨天太累了,竟然睡過頭。

猛坐起來,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左右看看,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下轉移到了床上。

再一轉頭……

啊啊啊!

洛、雲、不、見、啦!

不會是被自己昨天的熱情逼到「帶傷逃家」了吧?

這次真是弄巧反拙。

「洛雲!」鳳鳴狂叫一聲,從床上跳下地。

沖到房門,差點和端著水盆的秋星撞個滿懷,「呀!鳴王,一大早就這麼毛毛躁躁的,你看,差點撒了我一身水。」

「秋星,有沒有看見我弟弟?我弟弟不見了!」鳳鳴越過秋星肩膀往外面看。

秋星搖頭笑道:「鳴王這麼纏人,怪不得洛雲頭疼呢。」

「你到底見到他沒有?」

「見到了。」秋星拖長了調子回答,撒嬌地跺了一下腳,「鳴王,人家端著很重的水呢,你還擋著路。」

鳳鳴趕緊把門口給讓開。

秋星進來把水盆放下,才說:「洛雲一早就起來了,他說躺了這麼多天,渾身骨頭都發酸,趁著早晨的涼風走動一下。剛剛我過來的時候,聽見他在樓上說話呢,好像冉青他們也在。」

鳳鳴這才放下心,又問:「對了,我昨晚明明睡地上的,怎麼醒來就躺床上了?」

秋星微愕,忽然噗哧一下,掩著嘴笑著說:「奴婢天剛亮的時候就來過了一次,那時候鳴王還沒醒,和洛雲躺在床上挨著肩睡。洛雲一見奴婢來,就趕緊輕手輕腳起來了。奴婢還問洛雲這是怎麼回事。他說這是鳴王怕冷,半夜自己擠上來的。奴婢還信了他呢。弄了半天,原來他騙人,一定是他不忍心鳴王受凍,趁著鳴王睡著了,偷偷把鳴王抱上了床。」

鳳鳴大樂,「洛雲就是臉皮薄,其實他和我一向相處得好。嗯,我去找他聊聊。」

「再急也要把臉洗了啊。」

鳳鳴被秋星伺候著匆匆洗了一把臉,又漱了口,然後徑直就往樓上走。

在石梯上就聽見了眾人的七嘴八舌。

「唉,如果沒有那場可惡的暴雨,同國軍的三桅船一定完蛋。」

「對啊,沒下雨之前,我們打得多精彩啊!那炸彈飛過去,轟地一爆開,同國的小兔崽子們立即就往海裡跳,比龜孫子還聽話。」

「崔洋這次真是立了大功。」

「呵呵,大家自己兄弟,不需要這樣互相吹捧吧。」崔洋爽朗的笑聲哈哈傳來,一下子又收斂了笑聲,嚴肅地說:「對了,和大家再聲明一次,我已經被少主開除出殺手團了,日後請各位兄弟改稱我為炮手團崔團長,這是少主親口封了。嘿,像少主說的,名不正則言不順……」

眾人都是一愣。

片刻後,哄堂大笑起來。

曲邁往崔洋後腦勺上狠敲了一下,笑罵道:「你這死小子,往常看起來老實,原來也這麼多鬼心眼。怪不得第一次見到弩炮就像見了親娘一樣,抱著不肯撒手,早就打定了主意想拋棄我們殺手團一干兄弟自立門戶吧?」

崔洋大大慘叫一聲,抱著後腦逃竄。

曲邁還想再敲幾下,被冉青一把攔住,擠眉弄眼地賊笑,「用不著你曲邁出頭。別忘了,洛雲躺了這些日子,正需要活動筋骨。洛雲,來來來,崔洋交給你了,你代表我們一干殺手團的兄弟,好好教訓他一頓。對了,你是想敲他暴栗,還是要踢他屁股?我幫你抓他。」

「洛雲,踢屁股沒多大意思,要留個深刻教訓才好,嗯……對了!不如閹了他如何?」

好幾個人大笑著叫好。

「喂喂!你們這群混蛋也太狠了吧?」崔洋大叫起來,「好歹炮手團也是蕭家的,大家都是自己人!」

又惹來眾人一陣哄笑和回嘴。

並非大家都忘記了昨天犧牲在戰場上的兄弟,而是蕭家人對流血早已熟悉,又知道未來艱巨的另一場大戰在等待自己,更要不斷用各種方法激起斗志。

而且,大家都知道洛雲近來遇上了一系列慘事。

這群鐵血男兒們不懂婆婆媽媽的溫情安慰,只知道用自己粗線條的方式,讓洛雲振作起來。

不過,這確實讓坐在一旁,臉上一貫沒什麼表情的洛雲心裡好受許多。

在小石房裡像廢物一樣悶了多日,又經歷了舅舅的陣亡,現在走出封閉的環境,重新回到並肩奮戰多年的兄弟們之中,那種暖融融的感覺難以用言語形容。

自己確實不應該再繼續消沉下去。

弟兄們在西岸和同國大軍生死搏斗時,待在角落裡黯然傷神、消磨生命的自己又算什麼?

「洛雲,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聽說你昨晚和少主兄弟相認了。」

「對啊、對啊,到底怎麼樣?說來聽聽!」

這麼勁爆的八卦題目一拋出來,頓時轉移了大家對崔洋的注意力,好奇地朝洛雲聚攏。

洛雲被大家的視線集中盯著,淡淡掃了他們一圈,根本無意答話。

「少主有沒有激動到哭啊?」

「洛雲,自己兄弟,別那麼小氣。」

「說一點精彩的來聽聽。」

「最精彩的,當然是我們兄弟情深的一幕啦!」從樓梯口忽然傳來的聲音,讓眾人一下子把身子都轉過去。

坐著的人紛紛站起來。

「少主。」

「少主,什麼是兄弟情深的一幕啊?」

鳳鳴正要得意洋洋把自己是怎麼被抱上床的事情詳細描述一番,猛地接收到洛雲飛過來的目光警告,只好咳嗽一聲,「我們兄弟情深的事情,是兩人之間的溫馨小秘密,除非我弟弟同意,否則我這個當哥哥的絕對尊重他的意思,不亂對別人說。」

在場的一干年輕高手個個故意大聲歎氣。

倒是洛雲主動走了過來,對鳳鳴用嚴肅的表情道:「少主,屬下有一事相求。」

「嗯?什麼事?」

「屬下想替代已過世的……」洛雲略停一下,改變了從前在人前對洛寧的稱呼,「……舅舅的位置。」

他是蕭縱私生子的事,現在連鳳鳴都知道了。

再沒有隱瞞他和洛寧真正關系的必要。

鳳鳴被他的要求嚇了一跳。

替代洛寧的位置,也就是讓洛雲成為蕭家殺手團總管,在往常,這或者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地位,現在卻絕對是最容易招惹血光之災的。

因為一旦又讓同國大軍得到登上西岸的機會,殺手團總管就必須帶領蕭家高手們進行又一輪十死九生的肉搏戰。

洛寧就是為此而死。

「咳,弟弟啊,你身上的傷還沒好,我覺得……」話未說完,樓梯傳來腳步聲。

尚再思的臉從梯口露出小半,剛才還在笑鬧的蕭家眾人神情立即一凝。

曲邁沖前一步,沉聲問:「是不是敵人來了?」

他們這群人一早在這裡集合,一半是為了安慰洛雲,另一半,其實是按照和尚再思等人說好的,大家輪流休息備戰。

有了昨天實際使用弩炮和炸彈的經驗,大家在目前敵眾我寡的情況下仍對戰局充滿信心,積極性也很高,在主將鳳鳴呼呼大睡時,已經主動商量好,暫由西雷侍衛們監視敵情,其他人養精蓄銳等待作戰。

所以一看見尚再思趕來,大家都緊張起來。

鳳鳴也嚴肅起來,問尚再思,「海面上有什麼情況?」

「風平浪靜,什麼情況也沒有。」尚再思稟報,「同國大軍退得很遠,一點動靜也沒有。」

大家都露出訝色。

「是不是同國大軍被我們打怕了?不敢靠近?」冉青試探著問。

「沒道理。他們兵力依然遠勝我們,不可能這麼快就膽怯。」

洛雲既然決定投身入戰斗,當然也加入討論,皺眉思考片刻,提出一個可能性,「會不會是昨天的惡戰中,敵方有極重要的大將被殺,或者受了重傷?」

「很有可能!」崔洋立即拍掌道:「昨天那麼多炸彈在同國三梢船上亂炸,說不定被我們蒙上,真的炸中了同國主將。嗯,說不定就是莊濮那老頭子!」

沒等他們多高興一會,尚再思很實在地打滅了他們的幻想,搖頭說:「主將受傷或喪命,會極大影響全軍士氣。可我看同國昨天撤退,陣形雖然亂了點,但並沒有完全崩潰,再加上今天,他們的船隊在海面上列陣布防,也頗有章法。如果莊濮出了事,大軍絕不會有這樣的沉著。」他似乎有什麼心事,說完之後,默默看向鳳鳴一眼。

鳳鳴本來預計會有連續幾天大戰的,現在同國實力猶在,打了一場就按兵不動了,也非常疑惑。

敵人到底搞什麼鬼?

看著尚再思欲言又止的表情,鳳鳴心裡浮出不妙的預感,該死的是,這種預感通常都很靈驗。

他一邊思索,一邊舉起手想撓頭。

啪!

正好被旁邊的洛雲看見,一掌響亮地打在他手背上。

真是熟悉又親切的洛雲招牌動作。

「嗚……」鳳鳴委屈地撫著被打疼的手臂,摸了兩三下,忽然身軀一震。

「同國!同國不會是打算……」他霍然抬起頭,幾乎是走調地尖叫出來,「打算等到下雨天再攻擊吧?」

那樣炸彈就失效了,要阻攔同國大軍登上西岸就成為了泡影。

媽呀!

誰說古人比較笨的?

可惡!同國那群家伙也太聰明了吧!

驚天地泣鬼神的劃時代武器炸彈才用了一次而已,敵人在被炸得三魂不見七魄的狀態下,竟然還有余力窺出炸彈唯一的破綻?

有沒有搞錯!?

身邊大部分的人都被鳳鳴這個要命的推論弄得臉色大變。

只有尚再思想到這一點,歎了一口氣,露出不知是否可以稱為敬佩的表情,「鳴王真厲害,一猜就猜到最合理、最令人信服,也是最令我擔心的答案。」

鳳王愣了一會,苦笑道:「我更希望自己猜錯啊。」



說起來,鳳鳴好像真的挺有「猜倒黴事」的天賦。

當日妙光忽然悔婚的消息傳來,就是他,第一個猜中了若言已經蘇醒的事實。

在阿曼江上被同國船隊追得抱頭鼠竄時,只看看羅登的臉色,他竟然就隨口問出「不會是我們的船要沉了吧?」

一猜就中!比烏鴉還烏鴉!

這一次,他同樣很「天才」地猜出「同國大軍要等到下雨天」。

立即,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鳳鳴的猜測說出口後,不出半個時辰,眾人一個個臉色凝重地趕到小石樓。

除了必須駐守崗位監視敵情的少數人外,其余人全部到齊了。

「真想不到,那莊濮老混蛋看起來老實巴交,竟然如此狡猾!」冉虎往自己大腿上重擂一拳,忍不住開罵。

也難怪他會憤憤不平,花費這麼多時間嘔心瀝血在炸彈的研發和制造上,好不容易才大功告成,竟然才用了一次就被同國人瞧出了死穴。

這種心情,就和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個兒子出來,竟然被對頭一腳踩住心肝寶貝的命根子一樣。

「冉虎,你先給我坐下。現在最要緊的是要商量對策。」羅登是在座的人中年齡最長的,拿出師傅的架子,先把冉虎喝住,才把嚴肅的老臉轉向鳳鳴,「恕屬下斗膽,想請問一下,少主對於敵人動向的猜測,有幾分把握?」

「嗯……這個我也不知道。」鳳鳴苦惱地蹙眉,「不過,連尚侍衛也覺得有可能的話,那就是說這個可能性很大了。」

現場一陣沉默。

洛雲靜坐在一旁,已經聽了大家的話好一陣,此刻打破沉寂,淡淡開口道:「這個當口,不能存僥幸之心,我們要照最壞的情形來做打算。屬下想知道,如果同國大軍真的雨天才發動攻擊,後果會有多嚴重?」看向鳳鳴。

他因為養傷,被鳳鳴勒令禁止參戰,並沒有親眼目睹戰況,所以必須先弄清楚狀況。

鳳鳴也回看著他,卻問非所答,苦惱道:「你怎麼還在自稱屬下?就不能叫我一聲哥哥嗎?」

立即招來洛雲一道冷淡中帶著犀利的眼刀。

「咳,鳴王,還是由屬下來向洛雲說明一下吧。」尚再思插進來。

他是不說廢話的人,用詞簡練精悍,十來句話,把上一次和同國交鋒時開戰戰和逆轉說了,再對敵我人數、戰船規模,種種形勢一分析,洛雲立即就明白了,不由也臉色微微一變,「照尚侍衛這麼說,一旦炸彈失靈,同國戰船就能逼近西岸,肉搏戰避無可避。如果必須再面臨一場近身血戰,我們現在的人手可以支撐幾個時辰?」

崔洋苦笑著搖頭,「洛雲你真是,問的每一個問題都讓人心情更加沉重。」

曲邁是有分參加昨日西岸血戰的人,回答洛雲道:「加上洛總管在內,我們在西岸已經損失了一百二十三個好手……我看,要是再一次被對方大軍登上西岸,我們最多可以支撐半個時辰。」

說完,歎了一口氣。

一旦西岸防線被突破,有武力的高手們全部犧牲後,敵人將勢如破竹殺入驚隼島。

因為涉及到同國王族的血仇,同國大軍絕不會存任何活俘的仁心,他們連不懂功夫的工匠和秋藍這樣手無寸鐵的侍女們也不會放過。

那將是一場血腥的屠殺。

「那個……我們現在怎麼辦?」沉重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來,鳳鳴忍不住問了一句,左右看看身邊的戰友們。

大家都一籌莫展,不吭聲。

最後,惜字如金的容虎才總算開了口,喚了一聲,「鳴王。」

「容虎,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如果鳴王對敵人的猜測是對的,那麼至少在下一場暴雨來臨之前,我們都是安全的。」

鳳鳴立即眼睛一亮,拍掌道:「對啊!要是一年半載不下雨,我們就什麼都不用愁了!」

話音未落,一聲悶雷毫無預兆地在遠處天邊滾響。

鳳鳴剛剛浮現的笑容頓時凝結成一團呆滯,「不……不會吧?」

我今年犯太歲了嗎?

竟然衰到這種地步?

羅登這個天象專家第一個撲到窗邊,伸著脖子往外觀察,好一會,緩緩轉過身,對眾人沉聲道:「如果我沒有看錯,這是隱雷隔雲的天象,兩天之內必有雨,而且是伴有狂風的大雨。」

當!

這真是沒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兩天之內?」

「羅總管,你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羅登回報一個無奈的苦笑,「套句少主的話,我真希望自己看錯了。」

「這就是說,最多只有兩天時間。」尚再思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沉聲道:「我們已經用盡一切方法,如果還是戰敗,只能說是天意。」

關鍵時刻,尚再思再一次突顯他的務實精神,語氣一轉,接著道:「從現在開始,我們既要積極備戰,也要再動一下腦筋,研究出一套在兵敗中保護鳴王脫身的計劃才行。」

他會這樣說,自然是因為明白己方全軍覆沒的可能性極大。

「什麼?」鳳鳴瞪大眼睛,「我們不是要同進退的嗎?」

尚再思卻不管他,徑直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亂兵之中,雖然凶險,但也有可乘之機,而且同國這次傾舉國戰船,人多船雜,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容虎第一個同意,「要全部逃走很難,但要逃走一個還是有指望的。」

「對,我們的船雖然不能航行,但同國大軍有船啊。他們要上岸,船只就必須靠岸。趁著混亂的時候奪得一條船,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奪船動作太大了,反而有被識破的危險。我看少主可以穿上同國兵服,喬裝成同國士兵。」

「兵服的事情交給我辦,只要他們上岸,我先弄死一個拖到巖石後面剝他的衣服……」

「完全沒必要,我們昨天不是抓了很多同國俘虜嗎?他們身上都穿著兵服,找一個身量差不多的給少主換上。」

「喂!誰叫你們討論這個的?」鳳鳴忍不住叫起來,「我才不會丟下你們逃走!」

但誰也沒有理會他,反而越說越熱烈。

「對了,少主如果可以潛上同國的船,就要小心被同船的人識破。」

「幸虧他們這次匆忙集合,很可能各船隊有不同編制,一打起仗來,這個隊的人不認識另一個隊的人,這樣少主被識破的危險就降低了。」

「你們……都給我閉嘴……聽到沒有?」

鳳鳴這個主將,就這樣忽然被拋棄到討論圈之外了……

「以防萬一,戰俘那邊還是要拷問一下,弄清楚同國各船隊上的編制情況,官長名稱,鳴王如果被人盤問,也可以搪塞過去。」

忠誠方面,蕭家人和西雷精銳不分上下。

雖然要打勝同國大軍已成奢望,但一說到保護他們最重要的少主,個個轉動腦筋,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說出來,完善他們心目中的「護主大計」。

生死置之度外的激情洋溢。

「不過莊濮是沖著少主來的,如果激戰後找不到少主的屍身,絕對會懷疑少主潛逃上他們的船只,要是展開搜索就慘了。」

「這點由我負責,」洛雲平淡地開口,「我本來就是少主的替身,開戰的時候,我會打扮成少主的模樣,穿上少主的衣服,你們跟在我身邊一起在西岸和敵人碰面,記得一定要稱呼我為少主。」

「好樣的,洛雲!不愧是我們蕭家子弟!」羅登的熱情也全面恢復了,剛才還在一籌莫展,現在又在度豪邁康愾起來。

「洛雲!你也給我閉嘴!你們每一個都……」

「太好了!有洛雲替身這一招,計劃就很周全了。」容虎露出松了一口氣的模樣,感激地瞥了洛雲一眼,但又擔心道:「怕就怕他們真把你當成鳴王,若你戰死,會把你的屍身抬到莊濮那裡領賞。這樣你臉上的易容很可能會……」

「不用擔心,」洛雲甚至連這個都想過了,面不改色地道:「臨死前我會故意讓敵人在我臉上砍幾刀,屍身毀了容,絕不讓他們看出什麼。」

「不過,戰場無定數,洛雲你也未必可以完全把握亂戰中的局勢,萬一最後來不及在臉上挨幾刀就……」

「這樣就只能麻煩其他兄弟幫我一下了。」

洛雲說完,靜靜環視了身邊的蕭家高手們一眼。

「反正我們兄弟都要一道英勇戰死的,誰也不在乎死後臉漂亮不漂亮了。」安靜一陣子後,曲邁下定決心似的,拍拍洛雲的肩膀,咬咬牙,「洛雲你放心,雖然要狠起心對你這張俊臉動刀子實在難度很大,但為了少主,為了蕭家,我一定幫你這個忙。敵人殺上西岸時,我會寸步不離跟在你身邊的。」

「曲邁,你真是好兄弟。」

「不客氣。」

鳳鳴簡直想暈過去。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

還說什麼通通聽少主的,根本就是放屁!

這群家伙為什麼一到關鍵時刻就把他當成嬰兒一樣來看待啊?

「另外,世人沒有不貪心的。蕭家大船上還有一些稀世珍品,少主要隨身帶上一點,潛入同國軍中後,萬一還是很不幸地遇到危況,至少還有賄賂這最後一個法子。」羅登很實在地補充了一句,「當然,這種方法通常只對比較低級的士兵有效,莊濮是不會吃這一套的。」

崔洋竟然還出了一個拍腦袋的主意,興致勃勃道:「我們要不要幫少主弄幾個個頭小點的炸彈隨身帶著呢?這樣除了賄賂,還有炸船逃跑一策。」

尚再思立即反對,「不行,茫茫大海,炸了船還不是會被淹死?還是羅總管說的賄賂管用,普通士兵或者低等將領一年能有多少錢?給他們偷偷塞幾愧玉石,就夠他們和家人富足一輩子了。」

「嗯,我也覺得崔洋的法子不可行,再說,下雨的時候潛入敵船,炸彈的引線還是會被弄濕吧?和廢物沒兩樣,被發現還不好解釋。」

「如果有不怕水的引線就好了。」冉虎發出一聲感歎。

「還用得著你說?如果有這種好東西,就該輪到同國大軍討論脫身大計了。」曲邁也感歎一聲。

他們的話似乎提醒到鳳鳴什麼。

正在旁邊干瞪眼的鳳鳴忽然心中一動,好像一顆極小的種子在土壤裡靜悄悄地冒出一點頭。

但這種感覺實在太微弱了。

那轉瞬即逝的靈感,到底是什麼?

「嗯?」沒人注意的時候,鳳鳴又開始撓頭了。

是什麼?剛才明明有抓到一點的。

苦思片刻,一個回憶中的片段猛然跳進腦海,鳳鳴渾身一顫,終於明白過來,興奮地說:「你們安靜一點,聽我說,我剛才……」

但一群心腹的討論,正在如火如荼的時候。

「其實,我們的計劃已經很完善,趁著戰亂,擾惑敵人,喬裝、替身、潛入,再不然就賄賂。」

「喂,你們聽我說幾句好不好?」

「就算我們全體死在島上,只要少主可以逃出去,蕭家就贏了。」

「是不是沒有人聽到我說話啊?」

「只要鳴王可以平安回到大王身邊,我們的犧牲就是有價值的。」

「你們真是……全部當我死的呀!」鳳鳴終於翻臉了,一巴掌重重拍在臨時放在房中的簡陋木桌上,不顧被拍疼的手,索性騰地一下,跳上桌面,雙手叉腰,狂喝一聲:「都給我閉嘴!」

聲震小樓內外。

熱烈的討論終於被他吼停。

大家一起抬頭,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鳴王,你還好吧?」容虎關切地看著他。

鳳鳴氣呼呼地瞪他,居高臨下反問:「你們都把我當軟弱無力的小娃娃一樣看待,你說我好不好?」

「少主的勇敢我們都知道,也明白少主心地善良,不忍在戰斗時離開屬下們。但屬下這樣都是為了蕭家的未來,屬下生是蕭家的人,死是……」

「好啦!羅總管,你有完沒完啊?」

「咳咳,」尚再思冷靜如常,清了清嗓子,「鳴王,你剛才不是想對我們說幾句話嗎?」

「是啊,我想說幾句,可是你們都一直當我透明……」

「少主,屬下哪敢當少主透明?我們只是在討論少主脫身大計,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事,明明是對付同國大軍的進攻,為什麼會變成我的脫身大計啊?還有,曲邁你這個渾蛋,剛才是你說要砍我弟弟俊臉幾刀的嗎?」提起這個,鳳鳴就一把火。

「這個……呵,這個嘛……」

「鳴王,」尚再思再次插入,好心地提醒,「你要對我們說的話,還沒有說呢。」

「對哦,」鳳鳴這才趕緊言歸正傳,環視了圍在桌子四周的下屬們一圈,小聲說:「剛才你們都聊著聊著,我好像想到了一個讓炸彈在雨天也可以爆炸的方法。」

「什麼!?」眾人一愕,下一刻,齊聲大叫起來,「你怎麼不早說!?」

聲音大得令鳳鳴嚇了一跳。

鳳鳴一臉委屈,「我明明叫你們聽我說的,沒有一個人理睬。」

「什麼方法?」崔洋這個炮手團團長興奮得要死,如果鳳鳴不是少主身分,他可能已經把鳳鳴從桌上抓下來嚴刑拷問了,現在只能拼命搓手,仰著頭焦急地問:「少主快說,快說啊!到底是什麼方法?」

「不過,這是我剛剛才聯想到的一個過去學過的知識,並不是那麼確定真的可以管用……」

「快說!快說啊!」

真是急死人。

大家最焦急的時候,他偏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顯然,這主將在很不負責地報復剛才大家忽略他的小仇。

洛雲不滿地豎起劍眉,跨前一步。

他終於干了崔洋想干而不敢干的事,直接把少主兼他親哥抓下桌子,嚴厲的臉龐逼得很近,「兩天之內隨時會有大雨,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敢貪玩?嗯?」

鳳鳴被他瞪得渾身發毛,「你……你這麼凶干什麼?好啦、好啦,說就說,我是想到冉青那個山洞……」

「什麼山洞?」

「就是那個……那個……」

「說!」

「就是那個充滿了天然生石灰的山洞啊!」





第四章

大帆展到最大,滿滿吃著風。

單林海上,被大首領號召集合起來的海盜大船隊仍在朝著驚隼島方向急趕。

這群人裡面,最關心鳳鳴安危的自然是容恬和子巖他們兩個。

至於賀狄……

這家伙唯一關心的,就是如何把他的男人吃完一遍又一遍,吃得干乾淨淨,咀嚼得骨髓裡面一點汁液都不剩。

唉。

真奇怪,子巖這家伙,真是怎麼吃怎麼美味,怎麼吃都覺得不過癮,吃過來吃過去,吃一千一萬遍,還是覺得沒有吃完整。

明明剛剛才吃過,現在又心癢癢的,想換個方法再吃一遍。

「滾遠點!」子巖惱火地低吼,把又想挨過來的賀狄一掌推開。

這死海盜!把他當成什麼了,海上旅途消除寂寞、發洩無聊的玩具嗎?一天到晚什麼事都不做,就知道溜到他的艙房來胡作非為。

雖然賀狄這一次在營救鳴王的事上確實發揮了很大作用,雖然現在的船隊就是靠賀狄的勢力號召起來的,雖然自己欠了他一個很大的人情……

但也不可以這樣毫無節制地亂來!

隔一會就來一次,誰的身體受得了這只野獸?

絕不能姑息。

「噓,小聲點,西雷王會聽見的。」

「再用這個威脅我,我殺了你!」惡狠狠的威脅,不過聲音卻還是忌憚地放輕了。

想到上次的事,子巖就一陣害怕。

當時如果大王不是敲門要賀狄出去,而是提出要進門,那自己可就什麼臉都丟盡了。

幸虧,總算過了一關。

不過,還是有點疑惑。

大王把賀狄叫出去後,兩人說了些什麼。賀狄回來後,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

子巖也問過賀狄,偏偏這渾蛋不肯正面回答,三番四次地扯開話題,很有做賊心虛的味道。

基於從前的經驗,每次賀狄神神秘秘,子巖免不了生出渾身不自在,好像正被陷害的感覺。

這家伙到底又搞什麼鬼?對大王說了什麼話,竟要拼命瞞著自己?

不會是……壞習慣發作,想趁著營救鳴王的要命關頭,向大王落井下石勒索一筆西雷的寶藏吧?

這樣懷疑賀狄確實有點過分,不過,趁亂出手,燒殺搶掠是海盜的天性啊!

「賀狄。」

「來了。」賀狄趕緊趁機挨近一點,被子巖一掌狠狠抵在胸口,不許他繼續靠近,卻還可惡地故意做出一臉滿足的模樣,「專使大人有什麼吩咐?」

那個邪惡的笑容,宛如子巖的手不是在抵擋他,而是在色情地撫摸他的胸膛。

子巖最受不了他曖昧又色迷迷的暗示,干脆撤了手掌,自己站起來,把整張當成床兼椅子使用的大地毯讓給賀狄,正容道:「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究竟和大王談了什麼?」

「乖,坐過來我這,我悄悄告訴你。」賀狄拍拍身邊的空位。

子巖才不上這個當,冷冷地看著他,「你再不說,我就直接去問大王。」

「嘖,本王子最喜歡專使大人這樣凶狠的眼……」

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賀狄的調侃。

賀狄不高興地皺眉,提高聲音朝外面問:「誰?不是說了沒有要緊事不許打攪嗎?」

「王子,是屬下。」

「空流?」賀狄不耐煩地冷哼,「你是不是想被調去別的船上?本王子已經說過,不許你再過來騷擾。下去!」

賀狄的表情和往常似乎有點不同,好像什麼不尋常的事,正發生在他和心腹空流之間。

他變得危險的語調,讓門外一陣沉默。

就在子巖以為空流會就此退下時,似乎下定決心的空流,用一種豁出去的語調隔門說道:「就算王子要把空流調往別處,空流今天也一定要把心裡的話對王子說出來。王子如果不肯見屬下,屬下就……就隔著門說。」

子巖心裡暗暗驚訝。

奇怪。

身為大首領的賀狄,一向牢牢掌控著單林眾海盜,被眾人當神一樣崇拜,空流更是對賀狄最為忠誠,怎敢這樣違逆賀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空流,你大膽。」賀狄的臉色也變了。

「是,屬下是大膽。但屬下還是要說,這次王子和西雷王之間的協議實在是太……」

「閉嘴!」賀狄怒喝一聲,驟然站起來。

子巖更加詫異,以賀狄的個性,露出這樣明顯的負面情緒,真是少之又少的現象,而且,空流還提到了「和西雷王之間的協議。」

什麼協議?

留意到子巖打量自己的眼光,賀狄彷佛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怒火。

「好,你不就是想讓本王子聽你說話嗎?」賀狄冷冷一笑,「本王子就給你機會,讓你痛快地說。子巖,我去處理一下內部事務,不要亂走,等我回來。」他轉頭平靜地對子巖說了一句,打開房門,瞥了空流一眼,壓低聲音,「有什麼話,跟我到下面再說。」

「是。」空流應了一聲,木著臉跟在賀狄背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

子巖滿腦子疑團,怎麼會真的乖乖聽話留在艙房裡,等他們一下層梯,立即閃出房門,左一閃,右一挪,掩藏著身形靈活地追在後面。

一直跟到甲板下層的貨艙,眼瞅著賀狄和空流進入一間貨艙,還關上門,顯然是有事情要密談。

子巖立即實際應變,潛入隔壁,貼著最靠近的一扇牆偷聽。

幸好,這裡都是木牆,四處又無雜音,耳朵一貼上去,就聽見了他們的交談。

「好,趁著四下無人,你要說什麼就說吧。本王子聽著。」

「屬下懇請王子收回前言,取消和西雷王新達成的協議。」

也許以為是在人少的貨艙,又關緊了門,賀狄和空流都沒有再壓著聲音說話。

雖然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從其語氣和聲調上來聽,也知道裡面氣氛十分緊繃。

賀狄的冷笑傳來,「本王子和西雷王的協議,輪不到你管。」

「王子,你曾經說這,不管天下形勢如何變幻,我們單林也絕不要摻和到這個亂局裡,我們不應卷入這種無聊的紛爭,只要在大海上逍遙自在……」

「夠了。我說過的話,不需要你對我重復。」

「但是,王子現在為什麼又推翻從前的話呢?這……這並不是我空流最敬佩的大首領的作風。」

「哼,你最敬佩誰,本王子不關心。」

空流彷佛被激怒了。

他忽然激動起來,「不錯,王子現在什麼都不關心了,你唯一關心的,就只有那個叫子巖的男人!為了他,王子什麼都願意做,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出,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未來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

「本王子的未來一片美好,怎麼危險了?」

「王子為了子巖,不惜放棄中立的地位,卷入天下的爭斗,竟答應西雷王如此刻薄的條件,把原本安寧富足的單林開放,無條件接納被西雷王趕下王位的他國王族,還有那些流落的權貴……」

正在偷聽的子巖,猛然身軀一震。

做了個深呼吸後,繼續伏身細聽。

空流充滿氣憤和擔憂的話還在繼續,「……這等於把所有的麻煩和危險通通塞給了王子你啊!這麼多心懷不滿的王族和權貴,充滿著怨毒、仇恨,像一窩窩毒蛇一樣,盤棲在單林,那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王子,你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險啊!」

「對啊,是在冒險。」賀狄卻滿不在乎,「為了子巖,本王子心甘情願。只要讓他高興,我就算死也死得很快活。」

子巖像被什麼打到腦袋一樣,瞬間閃了閃神。

一種酸澀的歉疚,猛地塞阻了心臟。

他剛才竟然還在懷疑賀狄對大王趁機勒索……

和賀狄相比,卑鄙無恥的那個,其實是自己才對。

為什麼?

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值得賀狄這樣對待的。

這個叫人猜不透的男人……

怔了好一會,聲音透過木牆傳來,在耳膜裡輕輕回響,子巖才醒悟起自己還在偷聽。

「……為了子巖,王子你付出的還不夠嗎?就是為了他,你才離開最愛的大海,
辛苦地奔波到同國。也是為了他,你把珍貴的雙亮沙都讓給了西雷鳴王,允許他開拓雙亮沙航線。還是為了他,你還不惜動用甚少使用的大首領緊急詔令,集合所有精銳戰船,趕赴驚隼島,援救一個和我們沒什麼關系的鳴王。」

「你說夠了沒有?」

「不!屬下沒有說夠!」這次空流一定是氣瘋了,居然敢和賀狄當面硬頂,連子巖都暗暗佩服他的勇氣,「我們是海盜,從不干沒好處的事。以前王子你帶著大家行動,哪一次不是金銀財寶和美人滿載而歸,但這一次援救鳴王,卻只是為了討好子巖而已。大家對此已經頗有怨言,海盜們都是只看重利益的人,不能滿足他們的欲望,隨時可能生出異心,王子,這對你十分危險啊!」

「那些有怨言的人,本王子自然會像對付吳猛一樣,讓他們永遠閉嘴。」不管空流如何痛心疾首,賀狄還是無動於衷,「為了子巖,本王子誰都可以殺。」

這種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恍如未聞,只照著自己性子來的囂張性格,本來是子巖最痛恨的。

此時此刻,卻讓子巖感動到無以復加。

想不到賀狄如此珍愛自己,反觀自己,對賀狄卻一直很糟糕。

種種對賀狄的鄙薄打罵歷歷在目,子巖真恨不得痛打自己一頓。

「好,從前的事情,屬下不想再提。但是把將來那些王族和權貴放入單林的事,請王子……」

「我不會改變主意。」

「為什麼?難道一切都是為了子巖?」

「對,就是為了子巖。」賀狄斬釘截鐵地說:「本王子就是這樣專情的男人,一輩子只看重子巖一個,從此以後,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要花在子巖身上,誰不滿意,誰就給本王子滾得遠遠的!」

子巖眼光一熱,熱淚滾落下來。

賀狄對他的心意,他總算完全明白。

終此一生,付出此後所有的分分秒秒,也不足以償還。

再偷聽下去,說不定會感動到丟臉地哭出聲來,子巖抹去臉上熱淚,默默離開貨艙。



「王子,求你清醒一點吧!天下這麼多美人,以王子的本事,只要勾勾手指,要誰不行?為什麼就一定要那個男人呢?王子精力那麼旺盛,身體那麼強壯,在單林隨時有成千上萬的俊美男人願意服侍王子,為什麼卻要每天這麼痛苦地忍耐著自己的欲望?子巖如果心疼王子,就不會總是拒絕……」

叩叩叩,叩叩,叩叩。

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空流聲淚俱下的一番話。

貨艙中的兩人迅速交換一下眼神。

「是和景平約好的暗號。」空流換了另一種語調,如釋重負地走過去。

打開門,景平立即利落地溜進來,「大首領。」

「他人呢?」賀狄忍不住露出一絲緊張和期待。

「已經走了。」景平點點頭,又道:「二首領動作快,警覺性又高,屬下還一直擔心會被他發現呢。幸虧他一直只注意大首領你和空流。」

「我們剛才說的,他都聽到了?」

「都聽到了。」

賀狄眸中射出興奮熱烈的光芒,「怎樣?他聽見了本王子的表白沒有?是不是被本王子的專情和深情感動了?」

雖然是個為了加深感情而設下的不那麼光明正大的圈套,不過剛才的話,他可是字字真心,句句實在。

「當然是感動到不能再感動。」景平用無比崇拜的眼神看著賀狄,「大首領這一招側耳旁聽,實在太精絕了。屬下在暗中觀察,二首領感動到哭呢。」

賀狄差點跳起來,「什麼!?你說他……他感動到……哭了!好!好好!太好了!那說明他對本王子很有感情,非常有感情!現在他總算知道本王子多麼重要了。」邪俊的臉蛋幾乎要發起光來。

「恭喜大首領!」

「恭喜王子!」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也辛苦了,等一會本王子大大有賞,尤其是空流,演得不錯,連我也以為你真的一肚子怨言呢。寶庫裡的寶物,你想要哪一樣?說出來,本王子就賞給你。」

空流摸摸額頭的冷汗,苦笑道:「屬下不敢要求王子賞賜什麼寶物,只求王子下次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景平,屬下只懂拿劍殺人,這次背王子要求的這些話,真是背得頭都疼了,剛才緊張得差點忘詞……」

景平臉色大變,「空流,你不是這樣對我吧?」

賀狄卻被空流提醒了,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對了,子巖是什麼時候走的?最重要的那一句,他聽到沒有?」

景平說:「二首領聽著聽著就哭了,哭了就悄悄走了,他走了之後,屬下怕他又會返回,還在暗處等了一會,才敢過來敲門。」

賀狄暗中一對景平過來敲門的時間,推算子巖離開時他們說的話,臉上的笑容忽然少了大半,猛然倒吸一口涼氣,「什麼?最重要的那一句他沒有聽見!?」

景平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半天才敢小心地問:「大首領,哪一句是最重要的那一句啊?」

「別問了。」空流扯了景平的袖子一把,小聲說:「還有哪一句?當然是王子捨棄了那麼多美人,每次被子巖拒絕都痛苦忍耐欲望的那句啊。」

「哦。」景平丟他一個了然的眼神,小聲說:「明白了……」



驚隼島上生氣再度盎然。

盡管鳳鳴一再強調「只能試一下,不知道頂不頂用」,不過誰也沒有把他這話當一回事。

畢竟,西雷鳴王可是天底下最得神明寵愛的人。

全島上下一掃陰霾,每個人像剛剛吃了兩斤人蔘似的充滿活力,心情比此刻的天空還要晴朗。

「稟報少主,東西已經弄來了。」

「快拿進來!」

話音剛落,一群彪壯漢子就興沖沖地走進來了。

剛剛從低谷的林地裡回來,他們都弄了一頭一臉的塵,不少人衣裳上蹭著白灰,一看就知道曾經爬過那個奇特的山洞。

每個人背上都背著一袋沉甸甸的東西。

進來後,放下背上的布包,冉青首先解開自己背來的那袋,露出他們從山洞巖壁上小心翼翼刮下來的白色干粉,不解地問:「少主,這些粉末到底有什麼用處啊?」

相對於兄弟們的熱情高漲,他是在希望中又夾著一絲不安。

他可沒有忘記,就是在發現了那個山洞後,少主告訴他,這座驚隼島是一座火山,也就是火神居住的不祥禍地。

生死對冉青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連死後也要遭受火神的詛咒的話,他就比較不那麼瀟瀟了。

作為唯一知道這件事的蕭家人,冉青的心情會比較復雜也是無可厚非的——基於鳳鳴的警告,他一直把危險的秘密藏在心中,恨不得完全忘掉,這樣才能無所畏懼地作戰。

前兩天激烈的戰情,已經幾乎讓他忘掉這件倒黴事。

沒想到,少主忽然又提起這個怪山洞……

「對了,少主,為什麼這些粉末不能碰水呢?」同樣是蕭家人,冉虎發問時神態就有所不同。

他興致勃勃地看著鳳鳴。

「當然不能碰水,這是生石灰嘛。」

發現人人都古怪地瞪著自己,鳳鳴立即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嘿嘿笑了一下,換個說法解釋,指著布袋裡面的粉末,「生石灰,遇水會產生化學反應,哦,就是那個那個……反正就是會變化吧。它會發熱。」

「發熱?」冉虎的眼神更加疑惑。

他瞅瞅那些平平無奇的白泥,什麼玩意兒放到水裡就變熱?又不是柴火。

倒是尚再思腦子靈活,眼睛頓時一亮,「鳴王的意思,是這些所謂的生石灰,可以替代引線在水裡點燃嗎?」

「嗯嗯,可以這麼說。」鳳鳴點點頭。

冉虎身子狂震,怪叫道:「什麼?少主不是開玩笑吧?這這……真的是可……可以在水底下點燃!?」

「理認上說應該是的。」

場面一靜之後,下一刻,如煮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

「我沒有聽錯吧?」

「哇!」

「有了這什麼石頭灰,同國輸定了!」

「這是上天賜給我們蕭家的神物啊!」

大家肅然起敬地瞧著那一袋不怎麼起眼的白灰土,又驚又喜。

只要有了這玩意,炸彈就不怕下雨天了,同國軍隊不管在什麼天氣攻來,都是死路一條!

連尚再思這個「炸彈研究專家」也掩飾不住眼神的激動,「請鳴王快點解說一下這種可以在水底下點燃的引線,屬下實在急得一刻都不能等了!」

「我要說的都已經說過了,接下來就看你的啦。」

「什麼?」

「我說了生石灰遇水會發熱嘛。」鳳鳴聳聳肩。

眾人一愣,充滿不妙感地對看一眼,視線再非常一致地回到鳳鳴身上。

「都說了不知道頂不頂用嘛……」鳳鳴尷尬地嘿嘿一笑,「再說,我只要給出關鍵原理就行了,其他的工作可以讓他人研究,是不是,尚侍衛?」

他目光轉向尚再思,很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兩眼帶著一點心虛的期待,「你既然可以根據我一句話研究出真正的炸彈,那麼根據我一個發熱源再研究出一條引線來,應該不成問題吧?呵呵。」

「……」

「對了,生石灰遇水發熱的反應很劇烈,小心不要弄傷皮膚哦。努力研究,你一定行的,加油啊尚教授,呵呵呵!」



屏氣凝神觀察了四周的情況很長一段時間後,長懷非常小心翼翼,雙手攀抓著柔韌的樹枝,從高高的樹頂上一點一點蹭下來。

這些平常對他而言輕而易舉的動作,如今變得十分艱難,每動一下,身體就像被牛車輾過似的疼痛,四肢彷佛都不再屬於自己。

下樹的過程中,有好幾次,他差點因為抓不穩樹枝或者腳滑而掉下去。

但令人生氣的,還不僅這些。

憑著過去一段為大王做探子的經驗,長懷認得自己正在攀爬的高大樹木,這種樹名為雲頂樹,只生長在永殷境內的某些高山上。

狼裔那混蛋,居然把他綁到永殷境內了!

想起狼裔那張邪惡的俊臉,長懷就又恨又氣。

他怎麼可以對同為男人的自己做出這樣可惡的事?雖然各國或多或少都有男人和男人做那種事的風俗,大王和鳴王也是……罪過!自己怎麼可以用如此不純潔的念頭去想大王和鳴王?

……反正,狼裔就是個絕對的瘋子!

而且還是個體力好到可怕的瘋子!

總算安全到達樹下,長懷輕輕松了一口氣,他感激地拍拍粗壯的樹干,要不是這棵高聳入雲的雪頂樹讓他隱藏,恐怕他這次又要被狼裔給抓回去了。

這些日子來,他不斷嘗試逃跑,在樹林裡逃,在馬車上逃,在客棧裡逃,在狼裔的秘密據點裡逃,但狼裔似乎有著天生的獵人一樣的鼻子和鷹一樣的眼睛,每次都窮追不捨,直至把他重新抓回去。

每次被抓回去後的遭遇,長懷打死也不想再提起。

還好,這一次,似乎他真的擺脫狼裔了。

「嘖,沒想到,你還有力氣爬樹。」

毫無預兆的,從附近冒出來的戲謔男聲,讓轉身打算離開的長懷驟然僵住。

發硬的脊背,冒起一股寒氣。

他屏住呼吸,緩緩轉身。

狼裔從右邊的一棵大樹干下優哉游哉地轉出來,像獵人看著掉進陷阱裡的獵物一樣,心情頗佳地打量長懷,「嗯嗯,很不錯,我喜歡看你穿我的衣服。」

充滿情色曖昧的,把長懷當成自己所有物的放肆眼神,讓長懷氣得兩手攥拳。

他的衣裳早在碰上狼裔的時候被撕成粉碎,從第一次碰面後,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不得不光祼著身子蜷縮在被子裡,或者更糟——無力地靠在這個男人懷裡。

這也許是狼裔阻止他逃走的方式之一,因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誰可以完全不顧羞恥的光著身子到處跑?

所以,逃跑的前提是必須先偷衣服。

長懷絕對不願意讓有著狼裔氣味的衣服貼上自己的皮膚,但受制於形勢,他只能穿上狼裔的衣服。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錯,我早就發現你在雲頂樹上,不過,我很有耐性,一直在等你自己下來,這樣比較安全,」狼裔微笑著慢慢逼近,「不然,要是我忽然爬上樹,把你嚇得手軟,一時失足掉下來摔死,那可怎麼辦呢?」

「原來你這麼關心我的性命。」長懷冷冷地說,一步步往後退。

脊背碰到硬梆梆的樹干時,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可恨……

每次都這樣,以為自己可以逃出魔掌,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抓回去。

長懷從最微不足道的平民士兵開始,靠著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成為所有普通士兵最憧憬的西雷王的侍衛,自信自己有對抗任何艱險的決心。

但是,面對這一個極為了解自己的惡魔,他的信心正承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

長懷不甘心地朝狼裔揮拳,和過去好幾次一樣,在拳頭砸到狼裔漂亮的臉蛋前,手腕就被狼裔一把握住了。

經過這段荒唐透頂的日子,長懷的體能被一日一日有意地削弱。

從前體力相當的兩人,現在一個天,一個地。

長懷的反抗對狼裔來說,越來越不當一回事了。

「你是故意放我走的。」長懷眼眸冷下來。

狼裔點點頭。

「為什麼?」

「和你玩。」

「玩?」

「這樣才可以有理由想點新鮮花樣欺負你啊。」狼裔把他壓在樹干和自己的身軀之間,頭伸到長懷的脖子窩處,曖昧地嗅長懷的氣味。

長懷把臉甩到一邊,不屑道:「不就是報仇嗎?我在比武場上把你給打敗了,你大可以殺了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別哭了。」

「混蛋!你才哭了!」

長懷霍然把臉轉回來,果然,眼裡一點淚痕都沒有。

狼裔無恥地一笑,「哦,抱歉,我忘了你只喜歡在床上哭。」

長懷氣得幾乎咬碎牙,霍然又把臉甩回去,不再理睬狼裔。

他越氣,狼裔卻越樂不可支。

這個關於報復的另類游戲令他如此孜孜不倦,倒也很出狼裔自己的意料,這些天來,狼裔自己也想過很多次——自己對長懷的興趣,會保持多久?

他一邊在心底問著自己,一邊用審訊似的目光打量被他按在樹干上的男人。

片刻,輕松地開口,「好了,何必生氣?你就算逃了,也不過是逃回去見你的大王和鳴王。我有他們的消息,你要不要聽?」

長懷身體一硬,故作冷淡地哼一聲,「我不會求你。」

臉還是沒有轉回來。

「真的沒興趣?嘖,太可惜了,難得如此精彩的消息,我辛辛苦苦下山一趟才弄到手的。莊濮派大軍把西雷鳴王困在同安院,沒想到被西雷鳴王耍了一記,竟然讓他逃到了阿曼江,結果莊濮又派同國船隊攔截,一個逃,一個追,期間還在水面上交鋒了幾次……」狼裔說到一半忽然就不說了。

長懷正聽得聚精會神,忍不住回過頭,正好碰上狼裔詭計得逞似的眼神。

他朝著狼裔,擰起英眉。

「想聽下去的話,乖一點,舔舔這個。」狼裔把一個裝著膏狀物的貝殼遞到長懷面前。

長懷厭惡地瞅了貝殼一眼。

他認識這玩意,狼裔每次抓到他,都會強迫他吃這膏藥,能讓人身體癱軟,無法反抗,只能任由狼裔為所欲為。

不過,過去每一次狼裔都是用指甲挑出貝殼中的膏藥,強行喂到他嘴裡,這一次……

「哼,想得倒美。」

「原來你更喜歡我親自喂。」狼裔輕描淡寫地說。

「哼。」

「呵呵,我比較喜歡聽你另一種哼哼。」

聽了狼裔的調侃,長懷連不屑的哼聲都省了,緊抿著雙唇不再作聲。

狼裔也不理會,自顧自地說下去,「反正不管你聽不聽話,藥總是要吃的。你合作地自己舔,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訴你,如果不合作,那麼我就省事多了,以後也不需要再幫你辛辛苦苦地下山打聽消息。到底要怎樣,你自己挑吧。」

用玩味的視線掃著眼皮底下的獵物。

長懷沉默片刻,抬起眼問:「你不會是隨便編一點假消息騙我吧?」

狼裔本來心情挺不錯地逗著他玩,被他冷不丁這樣一問,心裡忽然非常不舒服起來,臉上微微變了表情,冷冷笑了笑,「我辛辛苦苦走一趟,老遠弄回來的消息,不聽就罷。」

說完,用指尖挑了貝殼裡的膏藥,一手去掐長懷的牙關。

「等等!」長懷使勁力氣才勉強攔住他的動作,兩手抵在自己和狼裔的身體之間,喘了幾口氣,眼神一狠,沉聲說:「狼裔,你要是有誠意,先把探來的消息告訴我,如果你沒有騙我,不用你灌,我自己把藥吃下去。」

「你一直被我關著,憑什麼分辨消息是真是假?」狼裔臉上滿是奚落。

「不用你管,我自然可以聽出來你是不是在騙人。」

狼裔冷哼一聲,「這買賣一點也不劃算,假如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真消息,嘴上卻硬說是假的,那怎麼辦?我豈不太吃虧了。」

長懷聞言,緩緩對上他的視線,死盯了他一眼,一字一頓,清楚地從唇裡吐出一句話:「你以為,我是你嗎?」

狼裔被他有點惱怒、有點不屑、有點高傲的眼神一燙,霎時一怔,神思游走,頃刻間,如重回當日的比武場。

這威風凜凜地男人手持武器站在比武場上,居高臨下看著跌落在地的自己,表情無驚無喜,像一尊所有熱情都被禁錮在身軀內的銅像。

但這尊無情的銅像,卻有一雙令人沉迷的眼睛。

黑白,如此分明……

狼裔忽然感到心臟狠狠地怦動。

電光火石的瞬間,他改變了主意,點了點頭,用譏諷的語氣道;「對啊,我怎麼忘記了,你這家伙總是自詡正直忠厚呢?不妨試一試你是真貨還是假貨。」

頓一下,才吐露道:「鳴王在蕭家船隊保護下,總算活著逃出阿曼江,不過好景不長,後來他和一班手下又在海上被同國大軍追上了,現在正被困在驚隼島上。嗯,再給你來點免費的數據,驚隼島地勢如名,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雖然同國大軍實力驚人,但我估計你的鳴王多少也可以支撐上個幾天。」

長懷認真聽他說完,沉思了一下,「你根據什麼估計出這個的?」

狼裔漫不經心笑道:「別忘了我在蕭家混過很長一段日子,深知蕭家人的性格。跟隨在他身邊的都是蕭家年輕一代中最精銳的高手,有他們在,就算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同國大軍也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能占領驚隼島。喂,要聽的你都聽了,你說,我的消息是不是亂編的?」不懷好意地把手裡裝膏藥的貝殼往前一遞。

長懷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半晌,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你沒有騙我。」

伸手取過貝殼,用指甲挑起一點,往嘴裡送。

狼裔倒有些吃驚,「你真的守信用?」

「重諾守信,是做人的基本。」

狼裔漂亮的黑瞳猛地放大一圈,臉上竟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

發覺長懷雙膝無力,脊背沿著樹干緩緩往下滑,他才醒過神,兩臂一伸,把已經筋骨酥軟的長懷打橫抱在胸前。

低頭看著懷裡體重減輕不少的男人。

狼裔從來都相信男人的欲望只關乎占有欲、權威感、下半身的沖動,蠻橫的擁抱,強迫地插入,看曾經打敗自己的英偉男人被自己男性的雄偉弄得泫然若泣,是天下間最棒的感覺。

柔情和甜言蜜語,只有愚蠢的女人才會真的相信。

但現在,狼裔卻充滿了想溫柔地親長懷一口的想法。

他低下頭,卻猛地瞧見那雙無比接近的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全神貫注地盯著他——服藥後無法動彈的四肢和身體,長懷彷佛把所有的力氣都使在眼睛上。

一瞬間,狼裔又改變了主意。

他把想象中輕柔簡單的吻變成了滿不在乎地舐咬,餓狼一樣貪婪地用唇齒玩弄長懷甜蜜的變唇。

直到聽見長懷凌亂急促的抽氣,才停下來。

「回家後再和你玩。」狼裔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抱著長懷鑽入密林。

他在永殷的秘密私巢,就藏在對面另一個山峰的中段。

對於這裡的樹林山道,狼裔了如指掌。

在其他地方,或許狼裔不敢誇口,但到了這個范圍內,狼裔敢拍胸口擔保,即使長懷身體狀態和原來一樣,他也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沿著熟悉的秘密小徑回到自己的私巢,遠遠看見親手搭建的小木屋屹立在華蓋般的濃密樹蔭下,狼裔驟然停下腳步。

不到片刻,他已經分辨出站在屋前的是誰。

鼻子裡冷哼一聲,抱著長懷悠然前行,走至木屋前。

「師父。」早就焦急地等候在木屋外的永健一見狼裔,連忙趕過來。

他極想獻殷懃,伸手想抱過長懷,被狼裔不客氣地橫了一眼,訕訕地縮了手,攏著袖子跟在狼裔後面往屋子裡。

「你來干什麼?」狼裔邊走邊冷淡地問。

「好一陣沒見師父了,弟子特意上山問候師父。」

狼裔不相信地從鼻子裡嗤了一口氣,「永健,你還不配在我面前耍滑頭,老實點說出來意。」

對這個所謂的徒弟,狼裔並沒有多大感情。

當初只是看在一筆拜師金的分上,才隨隨便便收了永健當記名弟子。

在蕭聖師近乎神人的光輝形象下,外界人對神秘的蕭家充滿憧憬和崇拜,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夢想著拜入蕭家門下,成為神秘冷血又高高在上的蕭家高手。

蕭聖師當然不會隨便讓這些毛頭小子當自己的徒弟。

不過狼裔就是另一回事了。

借著蕭家的聲威,暗中收一些弟子,既有大把的錢滿足奢華的生活,又有人可以使喚,何樂而不為?

只是這個永健,實在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小伙子。

名義上算是個永殷王族,卻是旁系中的旁系,家裡父母空有一個王族頭銜,沒有半點實權在手,他只能今天巴結一下這個,明天討好一下那個,好像一條搖頭擺尾到處乞憐的小狗似的。

狼裔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可憐蟲。

「師傅,弟子這次來,是有一個情報,想告訴師傅。」永健跟著狼裔進了外面看起來樸素,裡面擺設卻異常奢侈的小木屋,一邊看著狼裔把長懷放在長椅上,一邊說了來意。

「什麼情報?」

「太子殿下最近接到密報,發現他府邸裡一個藏得很深的奸細。殿下立即就命人把這個奸細給秘密關押起來了,鎖在太子府的地牢裡。」

永健是永殷人,他嘴裡的太子殿下,指的就是現在的永殷太子,二王子永全。

狼裔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你這算什麼情報?一點點用處也沒有,永全抓沒抓到奸細,與我何干?」

「師傅你聽我說完。」永健忙道:「太子殿下抓到這個奸細後日夜拷問,誰知道這家伙偏偏很嘴硬,不管挨了多少打,就是不肯開口。太子殿下一氣之下,責罰了審問的屬下,還拿出一筆賞金,說誰可以讓奸細松口招供,就可以得到賞金。師傅不是說過,蕭家問口供的花樣最多嗎?落到蕭家人手裡的人,沒有一個到最後不松口的,我就想,師傅也是蕭家人,還是很厲害的蕭家人……」

「永健,」狼裔聽到一半,截住他的話,淡淡地問:「你是為了討好永殷太子,所以信口胡扯,對他承諾說你可以解決這個事吧?」

永健被他一針見血地指出真相,表情一僵。

半晌,擠出滿臉的心虛笑容,「師傅,你就幫我一次吧,太子說,如果這次我能立下功勞,他就讓我留在他的太子府裡做事。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師傅,蕭家的用刑這麼厲害,您隨便用一個兩個,那個奸細一定什麼都招了,不花您什麼時間。您看看,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角色。」

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卷軸,當著狼裔的面打開。

狼裔本來滿臉的於已無關的表情,不料卷軸打開,上面描畫的人像落入眼底,頓時眉心一跳,瞬間又掩飾住了。

「這個就是永全抓到的奸細嗎?」狼裔隨手接過打開的卷軸,隨便揚了揚,半邊屁股挨著長懷躺著的長椅上,角度恰好讓長懷可以看見上面的人像,「長得不錯啊,這麼漂漂亮亮的人,竟然去當奸細,真是不長眼。」不動聲色地瞥長懷一眼。

小柳!

長懷早看清楚那上面的畫像,心裡大驚。

小柳和他是一個村裡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後來還一起當兵。最開始的時候,他和小柳,還有狼裔,都被分配到一個小隊裡。

狼裔向來和他們不怎麼打交道,小柳卻是那段在最低等的小隊裡苦熬的時候,自己最親密的兄弟。

可惜不久小隊拆散,各劃入兩個軍營,他和小柳就分開了。

沒想到,再次是到小柳的消息,竟然是這麼凶險的狀況。

小柳怎麼可能成了永全太子府邸裡的奸細?

而且還被抓了!

莫非……小柳是在為大王做奸細?那他現在……

「師傅你不知道,這家伙其實什麼本事也沒有,就是因為模樣長得不錯,才被永全殿下看重,還派他出外做了許多事。誰猜到他受恩如此深重,竟然是個可惡的奸細呢?永全殿下這次可是氣壞了,發誓一定要把他的底細全部拷問出來,殿下願意出五百兩黃金呢,師傅。」

「五百兩黃金?」

「是啊,五百兩!」看見狼裔似乎意動,永健拼命點頭。

長懷如果沒有服藥,早就翻坐起來了。

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著狼裔的臉,希望他人性未泯,多少還留一分同袍情分。

「蕭家的刑罰,我確實懂得幾手,只要手底下夠毒夠辣,這世上沒有人能真正的嘴硬到底。」狼裔慢悠悠地說,五指看似無意地撫上長懷僵硬到極點的臉頰。

曖昧地摩挲了好一會,臉上浮起一個詭魅的英俊笑容。

「永健。」

「在。」

「這個忙,師傅幫你。」

第五章

島上的會議,以激動人心開始,以面面相覷結束。

滿心以為鳴王想出石破天驚的好辦法的尚再思吃了一記悶棍,為了大局著想,只好「責無旁貸」地扛著生石灰去研究「可以在水下點燃的引線」。

臨走的時候,除了冉虎這個固定研究伙伴同去幫忙外,對炸彈非常重視的炮手團團長崔洋也毛遂自薦,一道跟了去當小助手。

不過,鳳鳴也不是那種把工作都丟給別人,自己蹺起腳享受的主將。

散會後,他就馬不停蹄地履行主將的職責去了。

先跑去小樓後方的臨時制造作坊,慰問了勞苦功高的築玄和秋藍一番,又視察了一圈在和同國大軍交鋒時受傷的兄弟,順便誇獎了領導眾侍女忙碌著照顧傷員的秋星幾句,還去查看了被關在臨時用樹干竹籬搭建起來的簡陋監獄裡面的同國俘虜。

這些同國士兵大概從沒想過如此我眾敵寡的情況下,自己竟然會被人數少少的鳳鳴一方活抓,自信心早落到最低點,個個耷拉著頭,無精打采地或蹲或坐。

鳳鳴在「監獄」外轉了一圈,心裡也無比感歎。

這些人脫下軍服,也不過是尋常百姓,和他鳳鳴和蕭家無冤無仇,現在只是為了一個天大的誤會,卻不得不和他們生死相搏,想方設法置對方於死地。

戰爭為什麼總是這樣不講道理,泯滅人性?

可是,不管他如何不願意,還是一定要把這些俘虜嚴加看管起來,因為目前的驚隼島不能再承受任何負面的變數。

自己這一方的情況已經夠糟糕了。

告誡了看管俘虜的兄弟們盡量「優待俘虜」後,鳳鳴才離開了臨時監獄。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最寶貝的弟弟,找了個蕭家人來一問,才知道洛雲已經領著一群蕭家精銳去實地踏勘西岸的防線去了。

洛雲這家伙,真是個工作狂,他的傷口還沒有痊愈啊!勘探防線,地道壕坑裡面鑽上鑽下的,萬一傷口崩裂了怎麼辦?

不行,一定要盯著他。

鳳鳴轉身往西岸去。

正走在路上,巖石後面忽然轉出一個人影,對方也正忙著趕路,差點撞在鳳鳴身上。

「冬履,你急急忙忙去哪?」鳳鳴奇怪地問。

「是鳴王啊?」冬履一手抱著一個大陶罐,笑嘻嘻地說:「容虎說估計今天天氣晴朗,敵人暫時不會進攻,前線那邊派幾個兄弟監視海面狀況,有事鳴警,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備戰。屬下反正也閒不住,干脆過來幫尚再思的忙,給他送送東西什麼的,他那邊正缺人幫忙呢。」

鳳鳴一聽涉及尚再思的研究發明,這可是對戰情非常關鍵的東西,立即留意起來,問冬履,「尚侍衛的生石灰炸彈研究得怎樣了?」

冬履點頭,「對的,對的,屬下也聽尚再思說那是什麼石頭灰。不過,」他不太好意思地憨憨一笑,「屬下只是個做苦力送東西的,他在研究什麼,屬下一點也不懂,就看見他和冉虎兩個瘋了似的,不斷把裝得滿滿的陶罐往水裡面丟……」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

兩人被響聲砸得愣了一下,才不約而同把頭轉往右側後方。

隔著巖堆,遠遠地看過去,似乎有幾縷黑煙飄上碧藍天空。

剛才的聲音應該也是從這個方向傳過來的。

冬履一震,失聲叫起來,「那是尚再思他們研究什麼灰的地方!」

兩人朝著那裡狂奔過去。

其他人顯然也聽見巨響,紛紛從四面趕來,鳳鳴和冬履趕到的時候,他們也到了西南岸邊小小的淺灣處。

「出了什麼事?」

「什麼東西炸了?」

鳳鳴特意看了周圍一圈,臉色猛地一變,拔高了聲音問:「尚侍衛呢?」

「他在這!」冉虎和曲邁跑進水只達到腰身高一點的淺水處,正把尚再思濕淋淋地從水裡拖出來。

眾人趕緊幫一把手,把他扶到岸邊,靠著一塊被大陽曬得暖暖的石頭半躺下。

「尚侍衛,尚侍衛?」鳳鳴湊過去關切地問。

仔細看著,見他雖然渾身狼狽地沾著水和沙子,一臉還未清醒、暈糊糊的模樣,不過幸虧身上沒有太大的傷口,鳳鳴松了一口氣。

冉虎也擠了過來,有點被嚇到似的,臉如死灰地低聲說:「是我不好,一連試了幾個都沒有響,我丟這個之前就沒提醒他一聲。沒想到……竟然真的炸了……屬下該死!」

現場一片狼籍。

幾大塊突出地面的大石頭上,放滿了各種各樣「研究道具」,好幾大袋的硫磺、碳粉等橫七豎八地放著,到處都是陶罐碎片和粉末。

岸邊小片沙地上殘留著試驗後的種種奇怪痕跡。

不過他們還算把鳳鳴的話聽了進去,將裝著生石灰的袋子放在離水很遠的地方,否則整袋生石灰碰到水,沾在皮膚上燒傷人也不是鬧著玩的。

正在這時,尚再思輕輕哼哼兩聲,悠悠醒過來。

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集中在他身上。

「尚侍衛,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鳴王?」尚再思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發生的意外中完全清醒過來,輕輕搖了搖被劇烈水波震得發暈的濕淋淋腦袋,過了片刻,才回憶似的微微擰眉,「我好像……從石上跌到水裡去了……震得好厲害,水猛地濺上來,沖得人站也站不穩……」

他頓了頓,好像忽然想起什麼,驟然身軀一震,坐起上身,激動地問:「剛、剛才……剛才那個巨響……剛才炸了對不對?冉虎!」

冉虎點點頭,「嗯,總算炸了,不過差點把你也……」

「太好了!」這個消息簡直比神藥還厲害,尚再思振奮之極,剛才的迷糊懵懂通通一掃而空,一翻身就從沙地上站了起來,完全一副生龍活虎狀,「我就知道,這引線根本不用點燃,水!水就是我們的火。抱歉,鳴王,屬下現在無法和你稟報什麼,我必須立即按照剛才的方法和配方再制一個出來,稍微一點差別都可能產生不同的結果。」

一邊說,一邊摩拳擦掌地往他們堆放材料和工具的巨石處走去。

「冉虎、曲邁快來,我需要你們幫忙。」

「這就來!」

冉虎趕緊扯了曲邁一同過去,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站在尚再思旁邊當副手。

剩下鳳鳴和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奇地湊上去,看尚再思如何大展神威。

鳳鳴沒有說錯,尚再思果然是這時代極有天分的科學家和發明家,別人眼裡亂七八糟破破爛爛的材料,在他眼裡,好像成了一堆作用不可盡數的寶貝,而他就是一個富可敵國的大財主,而且懂得如何靈活地善用它們。

「生石灰遇水可以發熱,但要讓它發熱到可以在瞬間點燃火藥,這就需要掌握適當的分量。」實驗過程中,尚再思大學者的氣勢顯露無疑,說話動作充滿自信,敏捷利落卻又有著從容自若的氣度。

一邊說,一邊伏身查找自己記錄下來的分量,把數目報給冉虎和曲邁。

冉虎和曲邁則成了最勤奮聽話的小助手,按照尚再思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稱量各種材料分量。

「麻布碎屑和桐油還是要加進去,但毒針暫時不用,水底下的炸彈,現在又是試著弄,用不著。我們毒針數量有限,能省就省。」

尚再思剛說完,忽然有人問:「如果炸彈是在水裡炸的,那又有什麼用呢?敵人是在船上的。」

鳳鳴聽見聲音從自己身後發出來,回頭一看,笑道:「原來是羅總管,你也來了。」

再從羅登肩膀旁邊順著看過去,竟站著洛雲,更加高興,「弟弟,你也來了。」

洛雲氣他故意在大庭廣眾下高聲叫什麼「弟弟」,卻又拿他無可奈何,只能冷冷掃他一眼,偏過頭不說話。

「羅總管這個問題很有意思,不過別忘了我們在最開始是為了什麼要使用這種神奇的生石灰——下、雨、天。」尚再思對羅登的提問顯得非常歡迎,欣然道:「我們的炸彈是防備敵人在雨天進攻時用的,下雨的時候,水不是在海裡,而是在天上。」

鳳鳴真是不得不好好誇獎自己一頓。

做主將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識人之明!

自己雖然行軍打仗,指揮戰役比不上容恬,不過,在挖掘人才這一點上,絕對的不遜色啊!

看,尚再思就是一個可以流傳千古的偉大例子!

不過……好像尚再思就是容恬挑選和培養出來的……呃,好吧,給容恬分百分之三十的功勞好啦。

「開始的炸彈,陶罐是密封的,用引線點燃。現在為了應對雨天,去掉引線,在材料中摻入生石灰,這樣,為了讓生石灰遇上水,就必須在陶罐上面開無數的小洞,使水可以滲入……」

尚再思什麼都好,就是犯和羅總管一樣的毛病。

一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嘮嘮叨叨說個不停,明明人家聽不懂,他還一本正經,字正腔圓,事無鉅細地說下去。

難道所有專業人士都有這種癖好?

鳳鳴好歹學過化學,好歹聽懂大半,其他人就如聽天書了,看著尚再思一邊解釋著完全不理解的東西,什麼生石灰,什麼火藥,什麼水點著炸彈……

看著一個陶罐被他們東搞西搞,塞滿了東西,還外加小心翼翼地戳了很多個針頭大小的洞,好不容易大功告成,旁邊的一群門外漢才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

崔洋喜上眉梢,「這樣下雨天的難題就解決了?哈哈,太妙了,等同國小兔崽子們,我們就有得樂了!」

瞅著那個做好的陶罐,很有立即弄一個到弩炮上面射來玩玩的沖動,不過這樣干,很可能會被冉虎和曲邁連手揍一頓。

「沒那麼容易,」冉虎雖然不是研究小組的頭頭,不過多少也參與其中,比崔洋了解其中狀況,老氣橫生地解釋道:「現在只是初步成功,證明這個生的石灰確實可以點燃炸彈。但後面很有細功夫要做,尚侍衛說過,首先要能炸,接下來才能去想怎麼炸得好,射出去多久才炸,誰也不知道日後交戰時,天上的雨有多大,炸彈被弩炮射出去,多久會滲進水引起爆炸,如果雨太大,陶罐上開的洞太大太多,萬一爆得太快,一個不小心炸在我們頭上就糟了。」

大家一想,不由都縮縮脖子。

這玩意要是炸在同國敵人頭上,當然是很美妙的一件事,不過……如果是炸在自己這方的頭上,就實在不怎麼有趣了。

鳳鳴咳了一聲,發揮他這個主將的功能,指揮大局道:「尚侍衛,冉虎,這裡交給你們,繼續進一步研究我們的頭等武器。曲邁、崔洋,對了,還有冬履,你們都留下來幫忙。」

「是!」

「羅總管,你還是負責供應材料,如果他們需要在炸彈裡面添加什麼,也請蕭家工匠優先趕制。」

「屬下遵命。」

「冉青在不在?」鳳鳴左右看看。

「他沒來,」羅登答道:「冉青和容虎負責監視海面,就算聽見響聲,他們也不會擅離箭樓。少主有什麼吩咐,讓屬下轉達給他們好了。」

「哦,他們兩個有事不能分身,那我干脆請羅總管來負責好了。能者多勞嘛,嘿嘿。」鳳鳴指指放在遠處的生石灰,「大家都看見了,這東西近水是會傷人的,而摻了它的炸彈遇水就爆,非常危險。弩炮都是露天的……」

羅登立即明白過來,肅然道:「屬下這就領一班兄弟去給每一座弩炮搭棚子,每座多搭幾層頂子,保證滴水不漏。」

「嗯嗯,就是這個!」

有一群能干的下屬,感覺就是爽啊。

「這麼說,放炸彈的地方也要保持干燥。」羅登不愧是蕭縱看重的總管,有舉一反三的工作能力,濃密的眉頭一皺,拍胸脯道:「少主放心,這些屬下一定想出妥當方法來。弄那些什麼灰什麼炭的,屬下不在行,說到防水,這可是屬下的大本行。」

事不宜遲,立即向鳳鳴告退,去著手搭棚子了。

尚再思等繼續沉浸在研究中,早忙自己的去了,其他人見這裡沒自己的事,也很快散去。

鳳鳴累了半日,打算偷個小懶,找個風景迷人,海風浪漫的角落坐坐打個盹。

腳剛一抬,就被洛雲擰住了後衣領。

「少主等一下還有什麼要緊事?」

「嗯,沒什麼要緊事。」

「很好,既然沒什麼要緊事,請少主過來和屬下一起練劍。」

「什麼!?」鳳鳴臉色一變。

洛雲一副理所當然,而且絕沒有人情可講的模樣,冷冷道:「兩軍交鋒,生死相搏,全靠自己的能力,有多少護衛都不如自己的劍術可靠。大戰在即,現在不練習,難道等失手被俘的時候才練?」

「可是我剛剛忙了一個上午,很累的,啊對了,再說……」鳳鳴忽然想到一個絕好的借口,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我身上的傷口還要回去找秋星換藥。」

洛雲沒好氣地瞅他一眼。

「真的有傷口啊,我沒有騙你,要不要我給你看?我也有參加西岸近身戰……」

「還敢說,身為蕭家少主,一點也沒有自覺,以身犯險不是少主該做的事,曲邁真是太胡塗了。如果我當時在場,絕不會允許你下來。」

看來,洛雲辦事效率也很高,剛剛重新回到團隊不到半天,已經把應該了解的全了解到了。

鳳鳴向來對他有點怕怕,見他臉色沉下來,又怕他氣壞養傷中的身體,怎麼敢和他頂嘴,好脾氣地嘻嘻笑道:「好啦,不要生氣嘛,我有穿秋月幫我做的護甲,非常好,要害根本傷不到。」

洛雲聽見「秋月」二字,心猛然抽痛,別過頭,狠狠咬牙,臉上曲線扭曲。

鳳鳴以為他傷勢有礙,連忙在他身後探著脖子問:「洛雲,洛雲!你沒事吧?」

「屬下沒事。」好一會,洛雲才強忍著傷痛,回過頭,看著鳳鳴,歎道:「好吧。」

「好什麼?」鳳鳴愣愣地問。

「屬下先幫少主包紮換藥,再帶少主去練劍。」

為少主包紮換藥,曾經是秋月的分內事。

如果秋月尚在的話,她一定會含著眼淚為少主溫柔地包紮吧?她是這麼的溫柔,細心……

「什麼?你幫我換藥!?」鳳鳴發出一聲慘叫,和洛雲練劍,可是絕對不好玩的苦差事!

「少主看不起我的醫術嗎?」

鳳鳴連連擺手,「嘿嘿,包紮換藥這種小事,怎麼好意思勞動你這個蕭家殺手團新任總管呢?再說,我有的傷口在大腿上,不好意思的!」

「都是大男人,有什麼不好意思。」

堂堂主將,就這樣被他的屬下兼弟弟給抓走了。



月亮又升起來了,在雲層中時隱時現。

水面上撒開浮動不定的光,宛如一群嬉戲在海裡的銀鱗小魚。

武謙坐在大船高高的圍欄上,一言不發。

他已經盯著腳下這片水波,看了很久,久到令他胸口又開始鈍鈍地疼。

大部分人都不喜歡打仗,他從前也一樣,但現在,他反而憧憬起即將到來的決戰來。

老天爺,你什麼時候才下雨呢?

已經過了好幾天,等待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漫長,武謙恨不得立即就天降暴雨,讓他可以揮軍攻上驚隼島。

廝殺聲、鮮血、屍體,最混亂的情況,也許才能將他的注意力從無休止的心痛中移開片刻。

最怕的,是現在這裡,安安靜靜的、美麗的、夜晚。

因為,鴻羽已經不能再欣賞這樣靜謐的夜了,他曾經,那麼地愛看高掛天上散發淡淡光華的新月,說那是一把形狀優美的彎劍。

總是,彷佛隨時隨地可以聽見鴻羽爽朗的笑聲。

武謙,你看,我今天煉出來的匕首。

武謙,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走一趟單林。

我知道單林海峽到處都是海盜,不過,我願意冒這個險。

因為我一定要到單林,親眼看看他們的海灘。

你知道嗎?單林的海灘上,到處都是雙亮沙。武謙,是雙亮沙!

那種傳說中比黃金還珍貴的煉劍神物,我一定要學到使用雙亮沙的方法,不,光學習還不夠,我要改良,琢磨出一種更好的法子,這樣,我能鑄造出比單林人更厲害的劍。

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武謙,我把鑄好的第一把劍送給你。

我知道你不喜歡爭斗,不喜歡打打殺殺,不過,我只顧意送給你。

武謙,以後我把它送給你的時候,你一定要收下。

眼眶,隱隱發熱。

武謙狠狠咬著下唇,把快滴下來的眼淚逼回眼眶。

為鴻羽放聲痛哭的那一天還沒有到來,很快,他就能提著害死鴻羽的人的頭顱,在鴻羽的墓前為他痛快落淚。

他抬抬頭看看天空。

一顆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孤零零掛在天上,光芒很足,只是顯得很孤獨,四周是一層層只能窺見外廓的黑雲。

偶爾雲掩上來,月亮就陷入雲的包圍裡去了,過一會,雲散開,月亮又露出來,海面的銀光再度重現。

希望明天來一場暴雨。

武謙在心中許了這個願望,才從圍欄上跳下來,把所有愁懷強壓回深處,擺出和往常一樣的從容自然往莊濮的艙房走去。

路上遇到剛從莊濮房間裡出來的隨軍大夫。

武謙向他打個招呼,停下問:「怎麼這麼晚了才給禦前將送藥?是軍需那邊藥物送得不夠快嗎?要不要我派人催送一下?」

大夫把腦袋搖了搖,「不是的,我們送物資的船多,藥物方面,別說禦前將這樣重要的藥方,就是普通傷兵的用藥也不會怎麼耽擱。」

他看了武謙一眼,欲言又止。

武謙往左右看了一下,把大夫帶到甲板僻靜處,低聲問:「是禦前將的病況有變?」

大夫才歎道:「禦前將打了這些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舊傷不下百處。人就是這樣,體質強壯的時候,什麼都無大礙,一旦元氣受創,稍一虛弱,就會百患纏身。何況他本來舊患就多。現在他只是為了穩定軍心強行苦撐,我是怕他萬一撐不住……」

武謙心猛地一沉。

沉默了半晌,才問:「怎麼忽然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大夫苦笑道:「我早就勸他回同澤靜心休養,或許可以慢慢調理,但他的脾氣,武將軍你也是知道的,哪裡肯聽我的?說到底,這病是先被同安院那次急怒引發,咳血症一起,帶二連三,又觸及身上舊患,每日忙著開會商議軍情,心緒焦躁,怎麼能把病養好?」

武謙越聽越不安,但對莊濮的個性,他也是無可奈何。

再詢問了大夫一番具體病況,說了幾句話,才去到莊濮艙房。

進了艙房,莊濮肩上披著一件長褂,正坐在窗前小榻上抬頭觀望夜色,見武謙來訪,招手邀他過來同坐,指著夜空道:「你看那雲,我估算明日一定有雨。」

武謙點頭,「我也這麼想。」

說完,仔細打量近處的莊濮幾眼,果果然如隨軍大夫所言,臉色白中透灰,天庭黯淡,不由低歎一聲。

莊濮奇怪地問:「你怎麼了?」

武謙道:「我進來前,遇到了大夫。」

莊濮哪裡會不明白,不在意地哂笑道:「醫者之言,向來誇大其詞,如果像他說的動不動就要到僻靜地方靜養,天下的將領們都不用打仗了。」

「但你是主將,身體比任何人都重要。」

「主將的責任不是養身體,是打勝仗,再說……」莊濮話音猛地停下。

兩人如心有靈犀般,眼珠同時往外轉。

那一刻,他們都聽到了輕微的、只要不加留意就一定會被忽略的淅淅聲。

驀然一震。

「雨!」

「是雨!」

武謙和莊濮同時站起來,探身往外看,果然,海面上泛起點點漣漪,雖然不大,卻確實是雨點。

很快,甲板上腳步聲咚咚地急促響起,士兵的呼叫聲由遠而近,「將軍!將軍!下雨了!」

他們早在幾天前就接到嚴令,隨時注意天氣變化,只要一下雨,立即大聲稟報所有將領,全體備戰。

「好!」莊濮猛地一擊掌,「老天爺總算站在我們這邊了!所有人立即全部起床,穿好盔甲,拿上武器,雨勢一旦變大,我們立即強攻驚隼島!」



驚隼島。

鳳鳴站在靠近海邊的高巖上,仰起頭,感覺微小的雨滴輕柔地落在面頰上。

他舉起手,拭去臉上的濕跡,喃喃道:「羅總管的觀天之術真厲害,說黎明前有雨,果然就下雨了。」

幸虧有這位在水上浸淫了一輩子,會察風看雲的老總管,這一次,他們已經在陣雨來臨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備。

如果羅登沒說錯的話,現在的小雨,很快會變成驚人的暴雨。

那將是敵人向他們發起最後大進攻的時刻。

黎明前的一個時辰,天空黑意最濃,現在,連月亮也被密雲遮擋住了,大海彷佛被罩在一個黑色的大鍋蓋下。

遠處海面上,閃爍著微弱燈光的、密密麻麻的同國船隊,宛如一只匍匐暗處的沉默巨獸。

掩藏在這片詭異安靜之下的,是壓抑的呼吸,和洶湧的殺意。

「少主!」崔洋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鳳鳴轉過頭,看著崔洋腳步輕松地攀上高巖,在他身後,還跟著冉青等人。

眾人上來後,站在鳳鳴面前,每個人的神情都無比興奮。

「太好了!總算下雨了!」

「希望羅總管沒有猜錯,這牛毛似的小雨,等一下會變成嚇死人的大雨。尚侍衛說,雨夠大,水夠多,我們的新炸彈才轟得過癮。」

崔洋神采飛揚,搓著手說:「同國的小狗們一定要進攻才好,千萬不要被大雨嚇壞了不敢過來,我的手已經癢得受不了了。」

猴急的模樣,讓身邊一干兄弟哈哈大笑。

鳳鳴環視這群心腹一圈,微笑著問:「你們都准備好了嗎?」

聽他問起備戰這樣的重要問題,大家立即收起嬉皮笑臉,一本正經地作答。

「稟少主,一切都准備好了。」冉青道:「洛雲已經領著蕭家殺手團的其他弟兄埋伏到西岸的戰壕裡了,以防敵人登岸。我和容虎還是負責箭樓,不過,如果打起來後同國船隊真的無法靠近西岸,弓箭射程達不到敵人,我們就會分出大部分人手去幫弩炮隊和投石機隊。」

崔洋不滿地抗議,「什麼叫如果同國船隊真的無法靠近?是絕對無法靠近。冉青你和容虎做好准備過來給我們當幫手吧。」轉過臉,對鳳鳴恭敬地稟報道:「少主,水炸彈我們弩炮團的兄弟們已經試射過一番,威力非常大,尚侍衛說他有對配方做改良,比原來的那種還厲害。」

鳳鳴關心地問:「發射後引燃的時間問題,有妥善解決嗎?」

「當然,」崔洋崇拜地道:「尚侍衛的腦子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他想的主意一個比一個妙。從前我們用引線長短來控制發射後引爆的時間,現在則改成用陶罐上面的滲水孔大小和數量來控制。」

「啊?臨時開洞,會不會來不及?」

「哦,不是臨時開,是早就開好一批孔洞不同的水炸彈。冉虎在每個陶罐表面都留了記號,炮手團的兄弟們一看記號,就知道哪個炸彈是會比較快爆的,哪個比較慢。如果雨比較大,船比較遠,我們就挑爆得慢的射,如果船比較靠近,我們就挑爆得快的射。」

鳳鳴沒想到冉虎他們如此細心周到,心裡又驚訝又高興。

這豈不是很有定時炸彈的感覺了?

雖然不能真的精確到秒,不過既然有尚再思參與其中,向來差不到哪裡去。

正想表揚崔洋他們幾句,忽然看見羅登和尚再思也過來了。

鳳鳴笑起來,「我就知道,一下雨,所有人都會往這裡來。羅總管,你也是一夜沒睡吧?」

羅登早就穿上了神奇又輕便的棉甲,顯得格外利索,一邊跨上高巖,一邊爽朗地答道:「這種時候,誰睡得著?趁著現在有一點小雨,屬下剛才把弩炮上面的擋雨棚架又嚴格檢查了一次,確定每一個會接觸到炸彈的地方都不會沾水。我可不希望新炸彈把我們的弩炮給炸翻了。」

「很好!」鳳鳴欣慰地贊了一聲,掌心朝上打開,感覺雨勢正在悄然變大,抬起頭,灼灼生輝的眼睛掃視眾人一周,朗聲道:「大戰即將開始,你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負責什麼,我就不囉嗦了。兄弟們,這一場仗,我們必勝!」

「蕭家必勝!」

「西雷必勝!」

「對了,打的時候記得也要保護自己,不要缺胳膊斷腿的來見我,明白嗎?」

大家都被鳳鳴逗笑了,一起大聲道:「明白!」

「嗯,去吧。」

「是!」

眾人應聲而動,興沖沖地各忙各的去了。



高巖上只剩下鳳鳴和尚再思。

兩人並肩而站,面對著黑沉沉的海面和那片視線最遠處隱約閃爍燈火的同國戰船。

海風漸漸大起來,越來越急的雨點開始變得密集,紛紛打在他們的臉上、手上、身上,但誰也不介意,反而暢快地迎接著老天爺的賜予。

「你在想什麼?」鳳鳴閉目感覺著海風和雨滴的觸感,低聲問身旁的尚再思。

「屬下在想,怎麼可以好好記住眼前這一刻,」尚再思也學著他的樣子,閉上眼睛,如夢囈般地喃喃道:「再思小時候有許多許多夢想,也曾經覺得這些夢想永遠不可能實現。但是現在,我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那些被我遺忘的可笑夢想,正在我眼前慢慢實現。」

「這不是很好嘛?」

「是很好,不過也令人心生感慨。鳴王也許一輩子也不會理解屬下的這種感覺,在這世上,平民百姓之子想做成一點事業實在太難了,將軍、官吏,全從貴族中挑選。實話說,換了一年前,如果有人和屬下說,屬下能夠制造出己方最信賴倚重的神奇武器,還能夠和鳴王並肩站在這裡,一起迎接敵人傾國兵力的決戰,屬下絕對會認為那是荒誕之言,因為太不可能了。如鳴王所言,人生應該是精彩的,出生時是一張空白的紙,逝去時即為一幅用生命描繪的絕美畫卷。」

他頓了一頓,充滿感情地低聲道:「對屬下來說,眼前一刻已是畢生所盼,其中的欣慰和自豪無法形容,對鳴王的感激之情,也無法形容。」

鳳鳴心中一熱。

能夠得到尚再思這樣的人的衷心愛戴,對他而言,同樣感到無法形容的欣慰和自豪。

「屬下可以問嗎?」

「嗯?」

「鳴王此刻,心裡又在想什麼呢?」尚再思好奇地問。

「我嗎?」鳳鳴偏著頭想了片刻,眼中射出孩子般天真的眼神,老實答道:「我想的東西很多,例如,天下雨了,棉甲遇水後,抗擊力會更好,我們的人受傷的機率更低;又例如,戰爭結束後,怎麼把抓到的俘虜還給同國,但是又要保證同國不再追殺我們?還有就是……」

他發出一聲傻笑。

「……我還想,要是容恬在就好了。真想他親眼看看這一場精彩的大戰,火藥、炸彈、投石機、弩炮,化學和物理的超時代結合。他一定會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眼睛一定會比星星還亮。」

看見尚再思轉過頭來,含笑打量自己,鳳鳴臉頰不由微微發燙,不好意思地別過臉,自嘲道:「我這個主將很無聊吧?大戰當前還在想這些有的沒有的。」

「鳴王多慮了,你是很優秀的主將。」尚再思一笑,目光再度移回海面上,柔和地歎了一口氣,淡淡道:「屬下只是終於明白過來,大王為什麼會因為鳴王下決定不娶王後,而太後又為什麼會最終答允這件事。只有真正接觸過鳴王的人,才會明白,為什麼神跡總會發生在鳴王身上。」

鳳鳴訝然地看了尚再思一眼,剛想說話,發現尚再思臉色忽然變得無比凝重。

「鳴王,快看,」尚再思指向對面,沉聲道:「同國船隊開始移動了。」



代表著整個同國軍事實力的大型船隊,挾著無與倫比的氣勢,朝驚隼島緩緩壓來。

打頭陣的是船身巨大的三桅船,在漆黑夜幕下,藍色的船身也融入黑暗中,彷佛黑暗的森林之王,領著一群豺狼走狗殺來。

緊隨著三桅船的,是上百條大型戰船和中型戰船,最後面的小型船和准備登陸用的載人小艇,不計其數。

崔洋為了避免浪費寶貝炸彈,嚴嚴令所有炮手,沒有聽到自己的命令,不許隨便發射弩炮。

站在由羅總管督工搭建的遮擋棚下,絲毫不用擔心雨水撇進來打濕身體。

弩炮比投石機更優越的另一個好處是——弩炮是直線發射攻擊的,炮彈斜橫著射出,而不是像投石機那樣,必須走一個朝上的大弧度。

這樣,就算上面有遮擋棚,只要有一定高度,就不會對弩炮的發射造成任何影響。

投石機就沒有這樣的優點,所以投石機的上方並沒有搭遮雨棚,曲邁他們一群人只能淋雨作戰。

當然,曲邁他們也壓根就不在乎淋雨。

「看,又是同國的三桅船!」

屏息看著敵船越靠越近,如一片閃爍著雷電的烏雲出現在近海,崔洋捏緊的掌心也開始冒汗。

並不是害怕,而是因為太興奮了。

緊緊盯著海面上的敵船,心裡不斷數著戰船距離弩炮的射程范圍,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五步……

同國戰船進入目測射程的瞬間,崔洋整個人振奮起來,右手高高舉起,扯著嗓子,拉長了調子喊道:「各位兄弟,准——備——」

猛吸一口長氣。

「射!」

最後一個字爆出喉嚨,排成一列的十五門弩炮猶如怒吼的巨龍同時發威,經過一代發明大師尚再思親手調制的新式生石灰炸彈紛紛劃過大雨肆虐的海面,箭一樣紮向迎面而來的同國敵船。

瞬間,漆黑的夜空爆發出十數個炫目得令人無法直視的巨大光團。

轟!

轟!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炸得崔洋一愣,瞪著被炸彈裝飾得璀璨如畫的天空,氣急敗壞地轉身大叫,「雨太大了!換炸彈!看著陶罐上的記號,給我挑最慢引爆的射!」

一邊吼得幾乎全島俱聞,一邊迅速彎腰挑了一個有記號的陶罐,手腳麻利地裝上弩炮。

熟悉地一絞,一拉,用力一扳。

簌地一下,炸彈送上半空。

轟!

又一聲巨響。

「看見沒有?就要這種!不要浪費炸彈!慢點爆,讓它們飛到同國小破船的上面再爆!」

簌簌簌簌!

又一輪炸彈飛上天,這一次,十個中間有六、七個爆在比較接近戰船的地方。

弩炮團眾人一輪歡呼,立即七手八腳再接再厲,瘋了一樣地射擊敵船。

這群人個個都是蕭家年輕一代中的精銳,腦筋靈活,四肢更靈活,開始就有幾顆時間估計得不准的,稍一嘗試,立即就掌握了訣竅。

射過的炸彈,甚至有幾個是飛到對方的桅桿上剛好爆炸。

「罐子!歹毒罐子!」

「天啊!又是它!」

趙偉所在的三桅船位於整個船隊中央的最前方,理所當然成為了崔洋他們的首要攻擊目標。

每一輪炸彈飛來,都有幾顆爆在他們頭上,炸得甲板上屍骸遍地,士兵們哭爹叫娘。

「怎麼可能!?」趙偉不敢置信地狂叫。

不是說只要下雨,對方的歹毒罐子就不能用了嗎?

不是說只要選對了時機,三桅船的進攻就無人能擋嗎?

剛剛修好不久的掌舵室又被炸得只剩一堆爛木,趙偉驚駭莫名地發現,船上最重要的主桅桿正發出卡卡的可怕斷裂聲——剛才那該死的罐子就在靠近主桅桿的半空中忽然爆炸。

「趙將軍,怎麼辦?」副將雲瑞滿身滿臉鮮血地沖過來,「連床弩都被炸壞了,無法使用,不過就算能使用,射程也達不到敵人那裡。」

可惡的西雷鳴王,不知道到底制造出什麼恐怖的東西,竟然在下雨天威力也同樣驚人。

不,是威力更加驚人!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將軍!我們要不要退?」

「閉嘴!沒有鳴金不可後退!」

「可是這樣就是等死啊!」

雲瑞後面的話,被又一聲巨響掩蓋。

「啊——」船上傳來痛苦的尖叫,被炸傷的士兵在甲板上掙紮翻滾。

傷亡不僅僅來自爆炸。

陶罐裡面的生石灰拋撤在四處,沾上士兵們被雨水打濕的皮膚,形成鹼燒傷和熱燒傷,並且互相加重。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慘叫聲到處可聞。

因為是化學性燃燒,落到甲板上的炸彈殘留物,也緩慢發熱,和桐油等混合助燃物一起,不懼雨水地慢慢燃燒起來。

不久前還修葺一新,威風凜凜的三桅船,頓成人間煉獄。

卡卡,卡卡……

趙偉猛地回頭,瞪大眼睛看著巨大的桅桿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下。

「小心!」

「桅桿倒啦!」

士兵們尖叫起來,四處逃竄,慌不擇路地跳下危險的大海,重演當日的慘況。

桅桿重重倒在甲板上,撞破不知多少根木板,船身劇烈搖晃顛簸,像在大海風雨中被遺棄的一尾還在苟延殘喘的小魚。

但三桅船畢竟是強大的巨型船,頑強地尚未沉沒。

其它附近較小的船只就沒這麼好運了,在炸彈的襲擊下,帶著火焰和可怕的焦味紛紛下沉。

跳水求生的同國士兵在洶湧的海面上,和數不清的漂浮屍身隨波逐流,慌亂地揮動著手腳求救。

但正在遭受連環炸彈攻擊的船隊自顧不暇,哪裡有人騰得出手來援救他們?反而不時有沉沒船只上或燃燒的甲板上的士兵被逼跳入水中,加入他們。

不少人在水裡掙紮到力竭,而被海水緩緩淹沒。


第六章

鳳鳴站在浪花拍打的高巖上,俯視遠處海面上的慘況,面露不忍。

他永遠也無法習慣面對戰爭的殘酷。

鮮血的浸染,烈火的燃燒,目睹生命毫無價值和尊嚴地消逝在茫茫大海中,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不可思議,自己竟是導致眼前這慘烈場面的最重要因素,如果不是因為他,西雷鳴王,蕭家少主,也許根本不會有這麼一場驚隼大戰。

身為主將,他再三利用自己擁有的現代知識,提示了尚再思對炸彈的制造和改進,可以說,是他一手導演了這出悲劇。

鳳鳴對天發誓,他從來沒有有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樣悲慘的事,希望以後再也不要發生。

戰局正在一面倒地傾向自己一方,作為主將的鳳鳴卻難以感到輕松,看著又一艘同國中型戰船沉沒,不少同國士兵跌入水中,呼救聲越過海面隱約傳入耳中,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尚再思微愕地看向他,片刻露出感動的眼神。

他明白了鳳鳴的心境。

「少主!我們陪你觀戰來了,」羅登聲如洪鍾,出現在高巖下,老臉上寫滿對勝利的信心,「哈,局勢對我們大好,崔洋的弩炮團真是功勞不小……」

看見尚再思對自己打眼色,羅登猛地住嘴,驚訝地打量他們一眼。

尚再思暗中朝鳳鳴沉默的背影指了指,向羅登微微搖頭。

羅登默契地點點頭,收斂剛才的歡喜,穩重地走到鳳鳴身旁。

「嗯……少主……是有什麼心事嗎?」

「沒什麼,我只是看不慣這樣血腥的場面,」鳳鳴郁郁地搖頭,長吸一口氣,振作起精神,笑著對羅登道:「羅總管說的對,崔洋打得好極了,真不愧是炮手團團長,我看了一下,除了開始的那一輪,有幾顆炸彈飛到一半就爆了,其他的炸彈都炸得極是時候,真奇怪,他們怎麼能把弩炮、雨量、距離、時間掌握得這麼好?不過當然,少不了尚再思和冉虎的功勞,用滲水孔控制引爆,陶罐上寫記號這一招,實在太周到了。」

「鳴王過獎了。」尚再思謙遜地說了一句。

鳳鳴朝他鼓勵地一笑,又再看向對面的同國船隊,皺起秀氣好看的雙眉,百思不解地問:「他們為什麼還不退兵?這樣打下去,只會損傷更多人命,難道莊濮和武謙都不愛惜自己的士兵嗎?」

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問身邊的人。

羅登和尚再思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都看出對方心裡的感歎。

普天之下,會為敵人士兵性命擔憂的主將,恐怕就只有眼前這一個了。

雖然有點天真,卻令人心無時無刻不感到溫暖。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就連羅登這個幾十年來習慣了蕭家冷漠家規的老總管也覺得,有人情味的少主比老主人更令人想忠心服侍。

「唉,要是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他們自行潰退就好了。」

再打下去,不知還要犧牲多少人命。

羅登道:「他們是還不死心吧,畢竟同國戰船稱雄天下,除了單林海盜,他們在水上向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何況是我們人數這麼少,被他們追到孤島的幾百個人?」

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其實,屬下也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硬撐到底,莊濮是同國著名的硬漢,並不是輕易退卻的人。要是他寧願戰至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打下去,恐怕……少主,我們的炸彈會不會不夠用?同國的戰船數量太多了。」

鳳鳴蹙眉沉思。

羅登提到的這個問題,確實讓人頭疼。

第一次交鋒,他已經見識到戰場逆轉的可怕,本來大好的戰局,只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就改變了一切。

西岸上血淋淋的小山一樣的屍體,就是為這叵測的改變付出的慘痛代價。

同樣的經歷,鳳鳴絕對不想再要第二次。

怎樣才能在目前占據上風的情況下,以壓倒性的姿態打勝這一仗呢?

尚再思也不無遺憾,「很可惜,屬下雖然想盡辦法,炸彈的威力卻還是有限,三桅船的船身如此之大,制船的木頭又是精挑細選的堅硬木材,要阻擋它們或許可以,要直接把它們弄沉,卻難以做到。」

鳳鳴神色猛地一動。

「不錯!」他用力一擊雙掌,神情認真地說:「三桅船就是同國軍人心目中的神物,羅總管不是說船身漆成藍色,是為了表示受到海神的庇佑嗎?如果我們可以在同國所有士兵眼前弄沉一兩艘三桅船,將完全擊潰他們的信心,那時候,不管莊濮再怎麼不甘心,也無法阻止一支喪志的軍隊潰撤。」

戰斗立即可告結束!

羅登皺眉,思索著問:「說是這麼說,但我們怎麼才能弄沉三桅船呢?那可是一件大東西。再說,同國的三桅船,從來沒有沉沒過任何一艘。」

「那就讓他們的第一艘沉在我們手上。」鳳鳴看著風浪越來越大的海面,傲然答道。

天已經開始蒙蒙亮,巨大的三桅船隨波擺動掙紮著,像一條死而不僵的巨蟲。

「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靠天時、地利、人和,」鳳鳴指著那三桅船,有條不紊地分析道:「天時,就是搖撼三桅船的狂風,地利,就是波濤洶湧的海浪,而人和,就是我們精准優秀的炮手,和我這個什麼都懂一點的主將。」

稍一沉吟,他已經對剛才在腦裡忽然冒出來的想法考慮過一番,胸有成竹地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立即給崔洋傳令,把其他船只留給曲邁的投石機隊處理,所有弩炮一律只對付中間的三艘三桅船。」

尚再思立即道:「是!」

鳳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聲一字一頓地吩咐,「記住,要崔洋主攻兩個地方,一,是三桅船的桅桿,二,是三桅船附近的水底。」

尚再思一怔。

攻擊桅桿的道理他明白。

不過,用炸彈炸水底,又是什麼意思?

鳳鳴態度異常篤定,「你沒有聽錯,就是水底。叫崔洋把陶罐上的滲水孔封上大部分,盡量延長引爆時間。我要讓炸彈落入三桅船附近的海面,在水下爆炸。那樣,將會引發數個方向的漩渦。」

烏黑的雙眸,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古往今來,沉沒海底的巨船數不勝數,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悲劇,往往是幾個不幸的因素,在不幸的同一時間內結合而導致的。

而現在,他必須自己創造出一個類似的結合來。

靠的就是桅桿,風,漩渦,三種強大的力量體系。

桅桿對船身的平衡至關重要,不穩固的桅桿,在船身搖晃時會加大船只傾覆的危險。

當炸彈在水下形成適當數量的漩渦,要借助當前的風勢,風越大,漩渦就會越大,連鎖反應之下,將足以產生龐大的拉力,甚至強大到……把失去桅桿平衡制約的三桅船拉入海底!

尚再思敬佩萬分地看鳳鳴一眼,低聲道:「雖然屬下不明白鳴王在說什麼,不過屬下相信鳴王一定作出了最好的決策。屬下現在就去給崔洋傳令。」

立即跳下高巖,朝弩炮隊所在位置跑去。

鳳鳴和羅登留在原處,繼續遠眺海面戰況。

不到片刻,弩炮團已經接到命令,開始集中攻擊三桅船的桅桿和水下。

炸彈掉進海裡,爆發的光芒和巨響大不如前,鳳鳴屏息凝望水面的動靜,過了一會,神色驀然興奮,指著海面叫起來,「羅總管,快看!那是不是漩渦?」

羅登也伸著脖子拚命望。

狂風暴雨聲勢更盛,大海好像被觸怒似的,正在大發雷霆,爆炸引發的火焰遮蓋視線,到處都是燃燒跌落的旗幟,和在甲板上翻滾尖叫的士兵們。

這樣的情況下,要看清楚海面下的漩渦殊不容易。

但很快,羅登也發現情況改變了。

三桅船的擺動驟然劇烈起來。

一瞬間,它四周的波濤越來越洶湧,每個浪都排山倒海般的重重打上甲板,彷佛下面沉睡的海龍被驚醒了,正掙紮著沖上來,拱翻水面上的一切。

震耳欲聾的轟鳴,來自天上,也來自水底,撼動每個人的耳膜。

受傷的三桅船受制於頭頂的風勢和下面漩渦制造的水勢,搖擺傾斜的幅度正一點一點加劇……

「啊!」羅登驀然一聲驚叫,倒抽一口涼氣,「三桅船……三桅船……它……」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完全目瞪口呆。

看著三桅船最後猛然掙紮一下,整個側翻在海面,好像被什麼拉扯著似的,巨大的船身迅速往下沉沒。

天啊……

全天下最雄偉的戰船,被我們打沉了!

繃緊的神經激動得如被彈撥的琴弦。

老總管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如果說羅登失去的是說話的能力,身為三桅船船隊將軍的趙偉則是完全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不!不可能!

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浪會忽然變大!?

為什麼海底會出現漩渦!?

為什麼……

腦海裡像亂蜂蟄頭一樣折磨著他的,是千百萬個為什麼,和所有目睹這一切的同國人一樣。

右側名為「飛鷹號」的三桅船受漩渦的拉扯、狂風的襲擊和浪濤的拍打,正在一點一點沉沒。

船身下沉引發的漩渦甚至拖了幾條無辜的小戰船一道覆滅於波浪之下。

而其他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令人毛骨悚然地發生在眼前。

像最糟糕的噩夢,頃刻間成為現實。

一切斗志和勇氣,好像霎時被抽空了。

剩下的,只有激動、恐懼、麻痺。

「將軍!飛鷹號沉沒了!」

這是……海神的懲罰嗎?

偉大的海神,你不再保佑同國了嗎?

否則,你眷顧的三桅船怎麼會被卷入海底,注定會化為一堆陰森的朽木?

「將軍!我們的船也支撐不了多久,水下都是漩渦!將軍,再不下令撤退就來不及了!」

趙偉根本沒有聽進副將在耳邊焦灼的嘶啞吼聲。

茫然地瞪著忽然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海面。

一定,一定是海神神發怒……

不然,誰可以制造這樣的漩渦?誰可以讓無敵的三桅船沉沒?就算是蕭家小子的歹毒罐子,那也不可能!

「將軍!將軍!兵士們都瘋了一樣地跳船了!將軍!你聽見我說的沒有!?」

雲瑞忍無可忍,一掌搧在嚇昏頭的將軍臉上。

趙偉挨了一下,終於把呆滯的眼神轉向雲瑞。

「將軍!請立即下令撤……」雲瑞話還沒有說完,驟然被遠處傳來的士兵們恐懼的叫聲打斷。

「啊!飛星號!飛星號也要沉了!」

雲瑞轉頭看向飛星號的方向,倒抽一口涼氣,「天啊……」

「逃啊!快逃啊!」

「三桅船沉了!同國無望了!」

「逃啊!」

四面八方的中小型戰船瘋狂般的往後潰退,像成千上萬只受驚的蟑螂。

整個同國船隊都陷入驚恐。

這是完全談不上任何隊形的潰散,爭前恐後,大船撞小船,更毫無憐憫地撞上水中己方的落水兄弟。

人們臨死前尖銳的慘叫嚎哭聲震動天地,猶如恐怖淒厲的修羅地獄。

趙偉呆看著眼前這不敢置信的一幕,驀然渾身一震,忽然驚醒過來似的,鏘!拔出佩劍,扯開嗓子大吼,「撤!快撤!」

面對不可預測的可怕海洋,他喪失了所有的斗志,只剩求生的本能。

「逃啊!」

船上僅剩的幾十個水手沖進破爛的掌舵室內瘋狂轉舵,體形笨重的三桅船在炸彈的狂轟濫炸和鋪天蓋地的巨浪中艱難翻身,撞翻無數小戰船。



「敵人潰逃啦!」

驚隼島上,片刻難以置信的安靜後,歡呼聲幾乎掀翻全島。

所有人大叫著,熱淚湧眶地擁抱在一起。

冉青和容虎提著完全沒在戰場上派上用場的弓箭,激動地沖到高巖去見鳳鳴。

「少主!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三桅船沉了兩條!」

「其他的三桅船都夾著尾巴逃了!」

洛雲也趕了過來,卻道:「敵人根本就沒有登上西岸就跑了。」

原本還打算豁出性命廝殺一場,沒想到劍都沒有機會出鞘。

洛雲的神情,是眾人中唯一一個不興奮激動到難以自控的。

「我們竟然打沉了三桅船,從此同國再不敢在蕭家人面前炫耀了!」羅登卻早就感動得老淚縱橫,一個勁拭淚,喃喃道:「要是老主人親眼看到這場大戰,不知道會多高興,不知道會多高興啊……」

「我們真的贏了!」鳳鳴眼中也閃亮著興奮的淚光,見到洛雲走到面前,第一個反應就是不管洛雲答應不答應,伸開雙臂歡呼著緊緊抱住自己唯一的弟弟,「贏了!我們打敗同國大軍了!」

陌生的擁抱,讓洛雲渾身不習慣地發硬。

但鳳鳴高漲的熱情,令他一時無法硬著心腸推開忘乎所以擁抱著他蹦蹦跳跳的「哥哥」,或者說,少主。

鳳鳴已經歡喜得語無倫次。

不能怪他,這一切實在來之不易。

為了眼前這個勝利,他們付出了多少心血,不眠了多少夜晚,承受了多少的壓力。

但勝利的喜悅,絕對值回票價!

尤其是,同國大軍終於因為三桅船的沉沒,而被震撼至喪失斗志,這樣雖然始終有傷亡,但敵人全面潰退,怎麼也比打到全軍覆沒,或者兩敗俱傷要好多了!

「鳴王萬歲!」

「少主萬萬歲!」

驚隼島上下,呼聲山搖地動。

所有人,包括蕭家的鐵漢們,一個個都熱淚盈眶。

秋藍和秋星也得到消息,氣喘籲籲地跑來,一見鳳鳴,這些日子以來被壓抑的擔憂恐懼似乎一下子崩潰,猛然摸進鳳鳴懷裡,發洩似的激動大哭。

鳳鳴哄得了這個,哄不及那個,無可奈何地把秋藍分配給隔壁呆站著的容虎,讓他好好安慰嬌妻。

自己則溫柔地安撫嚶嚶哭泣的秋星。

「少主真是太厲害了!」曲邁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來了,衣服被大雨淋得透濕,反而顯得更為俊偉剛毅。

鳳鳴唯恐己方有傷亡,暗中環視一圈,忽然發現少了一個,驚得臉色變白,趕緊問:「崔洋呢?他怎麼沒過來?」

「別說那小子了,還不死心呢。」曲邁道:「我過來的時候,看見他一邊像女鬼一樣地興奮尖叫,一邊加快手腳,說要多發幾個炸彈再送同國船隊一程。看來今天打得最過癮的人就是他了!」

冉虎就站在曲邁身邊,一邊聽大家興奮地交談,一邊遠眺隊形亂七八糟的同國船隊越逃越遠,猛然大歎一聲,「可惜我們的船都受損嚴重,否則這個時候追上去再交鋒一場,一定能把同國船隊打得一蹶不振。」

他這話一出口,頓時引起大家注意,紛紛點頭贊成。

「對!就怕他們還不死心,過幾日又重整旗鼓來攻。」

「不會吧?我看他們這次已經被打破了膽。」

「莊濮那死老頭子好像很頑固,我看他有可能會不死心。」

「怕什麼?再敢來,我們把他的三桅船通通打沉!」

「哎呀!」曲邁慘叫一聲,往自己頭上重重一拍,「我要立即去叫崔洋那混賬小子停下浪費炸彈!」

正打算跳下巖石去找崔洋,驟然聽見冬履指著遠處拔高了嗓門尖叫,「快看!那是什麼?」

大家立即順著他的指頭看過去,大吃一驚。

遠遠的海面上,忽然出現一支數量龐大的船隊,正巧攔在同國船隊潰逃的路上。

來者顯然實力驚人,同國船隊和對方一接觸,紛紛四散逃開,但大部分大中型船只被追上圍堵截殺。

「是什麼人?」

「哪來的船隊?」

此時已經日出,天地不再一片黑暗。

但風勢雨勢尚在,只是沒有剛剛那樣大。

眾人眼力雖好,無奈視野不佳,一個個瞇著眼也看不清不速之客的船頭旗幟。

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地看著毫無斗志的同國船只被殺得東倒西歪,如同一群綿羊撞進了餓極的狼堆一樣。

鳳鳴驚訝地盯著海面上發生的一切,心髒怦地一跳,彷佛感應到一股焦切的盼望。

容恬!

他差點脫口而出叫出心上人的名字。

但又擔心萬一猜錯,令自己更加失落,咬住嘴唇,把甜蜜的名字藏在舌尖下。

一雙眼睛充滿期待,緊張地盯著海面。

不管來者是誰,一定是極擅海戰,高站在巖石上的眾人,簡直就像參觀了一場精彩的大型捕獵比賽。

不到一個時辰,海面上硝煙沖天,同國又沉了不少船只,還有不少大船被奪,其余無足輕重的小船嚇得遠遠逃竄,再不剩任何一丁點戰斗力。

得勝的陌生船隊,押著一艘慘兮兮的三桅船,和其他虜獲船只,得意洋洋地排成一字形,向驚隼島靠近。

終於,他們看清了船頭旗幟上凶惡的圖騰。

「天啊!是單林海盜的大首領旗!」羅登瞪著眼,大叫起來。

「容恬!是容恬!」鳳鳴幾乎和羅登同時大叫,不敢置信地跳起來,指著第一艘大船欣喜若狂,「是容恬!」

雖然沒看清楚面目,但船頭站著的那個男人,那筆挺的身形,那帥氣的站姿,那睨視天下、英俊到令人嫉妒、同時也令人無比思念的英偉氣勢——絕、對、是、容、恬!

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他們運籌帷幄的主將已經變成了一個興奮忘形的孩子,一刻也等不得地叫嚷著沖下眺望的高巖,朝船只即將登陸的西岸狂奔而去。

「容恬!容恬!我在這裡!」鳳鳴跑進水深及膝的海裡,發瘋似的向來船揮舞手臂。

心焦萬分,一直站在船頭絲毫不敢松懈的容恬,在看見活蹦亂跳的鳳鳴那一刻,終於感到自己的心髒重新有了跳動的能力。

「鳳鳴!」

天地之間,一切重新有了色彩!

「鳳鳴!」容恬大吼一聲,不顧大船尚未靠岸,徑直跳下十幾公尺高的船頭,落入海中,狂游上岸。

子巖一副全武裝的行頭,穿戴盔甲,腰佩寶劍地跟隨在容恬身邊,忽然看容恬跳下船頭,唯恐容恬有失,急忙也要跟上。

賀狄在旁邊一把扯住他。

「干什麼!」子巖回頭瞪他一眼。

「喂,人家小兩口相見,你過去干什麼?」賀狄拍拍他,指指前方正在淺灘處又叫又跳又揮手,樂極忘形的鳳鳴。

子巖抬頭一看,臉色微紅。

顯然也知道自己一時魯莽了。

「喂。」賀狄又拍拍他。

子巖最恨他這樣輕佻的動作,想罵他一頓,卻又不像從前那麼容易就罵得出口,只能無可奈何地橫橫他一眼,低聲道:「有話就說,眾人面前,不要動手動腳的。」

賀狄喜道:「不在眾人面前就可以,是嗎?」

子巖絕不回答這種無恥的問題,問:「你剛才到底想說什麼?」

「哦,」賀狄咳嗽兩聲,得意洋洋地說:「我是想問你,我剛才指揮手下圍堵同國船隊,精不精彩?」

子巖想了想,雖然不想讓賀狄太囂張,但要昧著良心騙人,卻又不願意,只好說:「是很精彩。不過,你休想用這個來要挾我什麼,或者要求報答。」警告地瞪著賀狄。

賀狄深深看他一眼,柔聲道:「我要什麼報答?你在我身邊,我就已經什麼都有了。」

子巖心髒驀然一震。

想起在底艙裡偷聽到的那些話,目光一時竟然無法和賀狄直視,不自在地垂落在甲板上。

這個海盜頭子。

自己怎麼會……為了他而臉紅心跳?

不應該……

艱難地和腦裡的各種想法做著斗爭,子巖卻不知道,自己垂在大腿外側的右手,已經被狡黠的賀狄在不知不覺中,貪婪而珍惜地握緊了。



與此同時,另一對經歷別離的愛侶,也已經重逢。

濕漉漉的兩人,在海中緊緊擁抱在一起。

「我不是作夢吧?我不是在作夢,對不對?容恬!真的是你對不對?」

「當然是我!」容恬用力摟住懷裡的熟悉身軀,狂吻著思念到發瘋的臉頰,深深歎息,「當然是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鳳鳴高興地讓容恬的雙臂困住自己,仰著頭,接受他熱情到極點的、無窮無盡的熱吻,一邊嘴巴問個不停,「容恬,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你怎麼帶著單林海盜的船隊來了?剛才你把同國船隊打得好慘,你這麼會打海仗,我怎麼一點都不知……」

容恬一指按在他不斷開開合合的可愛小嘴上,正容道:「這些旁枝末節的事以後再問,我們先來處理最重要的事?」

鳳鳴一怔,「什麼最重要的事?戰俘嗎?」

「戰俘算什麼最重要的事?」容恬沉下臉,「我問你,我臨走前再三要你乖點,為什麼你就惹出這麼多事?還讓自己被同國大軍追殺?」

「呃……」

我沒有不乖……真的……

鳳鳴縮縮脖子,小心翼翼地偷窺一眼。

容恬的臉色好可怕,慘了,他一定生氣了。

「容恬,你聽我解釋……」

「我現在氣得什麼都不想聽,」容恬氣勢懾人地瞪他一眼,忽然唇角微微一動,對鳳鳴附耳道:「乖乖地快點招供,島上有什麼隱蔽點的好地方,最好附帶一張舒服的大床,可以讓我好好地教訓你這個不聽話的家伙一頓?」

鳳鳴一愣之後,頓時臉紅耳赤,順手給了容恬一拳,「你這個可惡的壞蛋!害我還以為你真的生氣了,嚇了好大一跳!」

容恬任他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亂打,哈哈笑道:「我當然很生氣,所以一定會好好教訓你很多頓。快帶我去你在島上睡的地方。」

「休想!你這個無道昏君!我才不會配合你!啊啊啊!你干什麼!」發現自己忽然雙腳離地的鳳鳴大叫起來。

容恬把鳳鳴騰空抱起來,穩穩當當扛在肩上,邊走邊瀟灑地回答,「既然鳴王沒有隱蔽的好地方,那麼本王只有自覓佳處了。嗯,賀狄王子很夠義氣地把他的大艙房讓給了我暫住,我想他也不會介意我們兩個一起用用他的豪華大床吧?」

「救命啊!放我下來!」

「放心,我一定會罰得你很過癮的。」

「我不要!救命啊!容虎!尚侍衛!羅總管!洛雲弟弟啊……」

眾目睽睽下,剛剛跳下船頭的西雷王容恬,帶著他最喜歡的、會叫會咬人的「甜美獵物」,重新登上了單林海盜大首領的座駕。

「明天日出前,不要讓任何人打攪我們。」若無其事地經過甲板,把鳳鳴扛在肩頭的容恬和悠然依在圍欄上看熱鬧的賀狄擦身而過,扔下淡淡一句。

賀狄唇角邪魅地揚起一個弧度,丟給容恬一個明白的眼神。

看著容恬幸福的背影消失在主艙房的門後,賀狄痛苦地低歎一聲。

他真的——好羨慕這個對愛人想抱就抱,想親就親,想扛就扛,想打屁股就打屁股的西雷王啊!

《鳳於九天二十四 驚隼大捷 完》

《待續》

後記

嗷嗷嗷!又是後記時候。

有沒有和大家說道,寫後記是作者最幸福的時候啊?

真的哦,因為寫後記就代表著——又一篇作品完成了!不怕編輯催稿了!不用像縮頭烏龜一樣躲在角落裡躲人催文了!當然,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意義,例如……呃,例如那個可以放假啊,去燒烤啊什麼的……

先來自同自答幾個《鳳於九天》的問題哦。



《鳳於九天》會有多少本?

嗯,具體的還沒有計劃(頂著鍋蓋小心翼翼地回答∼),不過,目前進行到的第四部,也就是同國的部分,已經差不多完結了,也就是說,二十五本,這裡的故事就告一段落!

耶!第四部!第四部!



二十四本裡面的科學原理是真的嗎?

因為弄弄並不是專門人士,所以只能說,這方面的問題是請教過某些專門人士。其實,大船在風浪中完蛋,從古到今例子很多啦,籃球大的炸彈制造出水底漩渦,如果當時風勢夠大,是足以導致船只沉沒的。

當然,一切還要看當時的實際情況。

不過,桅桿的作用也很大哦。

在歷史上,聽說成吉思汗就曾經下令制造了當時世界上最龐大可怕的船隊,遠渡重洋想征服琉球,最後全軍神秘地覆滅在琉球附近的海灣。

這是古代歷史上一個令人驚訝的謎團,有一段時期,一些專家還以為只是傳說,因為一個龐大的船隊,一夜之間全部消失,真的和傳說差不多啊。

不過,最近有研究發現,故事發源地的海底真的存在古戰船殘骸,而且經過考證,物品年代也和傳說中的符合。

更令弄弄「哇」的是,聽說他們是遇上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整個龐大的船隊就這樣被搞定了。

為什麼遇上風暴就死翹翹呢?後來專家們研究了海底的古船殘骸,得出的一個結論是,他們的桅桿有問題。

但是成吉思汗使用了最好的造船師和最好的木料,但是也許是工期趕得太緊,或者是造船師是被成吉思汗占據了家園的俘虜,沒有好好注意質量,桅桿和楔子結合的地方不夠牢固——這可是船只平衡的大忌,一遇上風暴,船就很容易傾覆。

果然,整個船隊就全部毀了。

就是通過這個事例,弄弄才發現,哇!原來桅桿對於保持船只平衡這麼重要啊!

當然,帆也是很重要的。

至於其他的,爆炸引發的漩渦,風力等等,都是物理知識的理論應用,只敢說是理論應用,弄弄沒有親自去做什麼漩渦試驗滴……

趴∼



那麼,生石灰又是怎麼回事呢?

從化學上來說,生石灰遇水生成氫氧化鈣並釋放出大量反應熱,上過化學課的妹妹應該記得嗎?弄弄當年很喜歡氫氧化鈣的實驗啊,因為它夠活潑,化學反應很大的,好有趣,嘻。

氫氧化鈣是強鹼(大家要小心啊,強鹼和強酸一樣,都是很危險的,我的一個同學曾經不小心燒傷過手……傷口超可怕,完全變黑後潰爛……嗚嗚嗚),因此,生石灰遇水,沾上皮膚,可以引起皮膚的鹼燒傷和熱燒傷,相互加重。

燒傷創面較干燥,呈褐色,有痛感,而且創面上往往殘存有生石灰。

嗯,弄弄承認,寫在二十四本裡面的石灰對皮膚的燒傷程度,是寫得稍微嚴重了點。



可能有人會很好奇,生石灰是不是真的遇到水發熱,就能點燃東西?真的好像火一樣使用嗎?

這個,在中國古代歷史的戰事中是有應用的。當然啦,他們用的不是炸彈啦,如果是炸彈就不得了了!

弄弄查了一下歷史數據,這種生石灰的化學應用,制成的武器叫「霹靂炮」,是用紙筒做炮管,在裡面裝石灰和硫磺等物。

燃放時,把炮管先射向空中,炮管掉進水裡面後,硫磺和石灰見水就膨脹、發火、跳出水面,然後紙筒炸裂。

石灰煙霧四散,可以迷障敵人,更重要的傷害,是會傷及敵人的雙目。

真實的使用例子是:

一一二六年,金人圍攻汴京時,宋將李網曾經下令施放霹靂炮,把敵軍給擊退了。

一一六一年,虞允文在采石磯磯大破金兵時也曾用過霹靂炮。

啦啦啦!看,弄弄用到的武器,還不算是完全胡扯的吧?我覺得有點真有點假,有點理論有點幻想,這樣寫起來才有趣啊,高興地甩尾巴∼



上面寫的又是《鳳於九天》裡面的小知識,現在我們來聊台灣吧,因為——弄弄有去台灣哦!嗷嗷嗷!台灣美食好好吃!

雖然這一趟去台灣簽名,長胖了很多,但是弄弄一點也不後悔啊。

台灣的小吃太好吃了!

弄弄吃了度小月,肉圓好好吃!裡面還有蝦仁!

還有芒果刨冰,簡直就是人間美味啊!

王小一和弄弄一樣,都長胖了不少……但是,絕、對、值、回、票、價!



弄弄很喜歡台灣,讀者都很熱情,而且好有禮貌,大熱天排隊一直等,可是都沒有不耐煩,大家都笑咪咪的。

對了,我還收到了好多可愛的禮物哦∼

鞠躬,在這裡再次謝謝支持弄弄的大家!

如果還有機會,弄弄想再去台灣,有很多有趣的東西買,有好多好吃的東西,還有很多和藹友好的朋友,台灣是個好地方!



最後,感謝一直忍耐著怨氣,沒有沖上來催稿的阡陌同學,你的寬容大度弄弄永遠銘記在心,撫摸∼撫摸∼

對了,《鳳於九天》的漫畫,很快就要出了哦,王小一畫得很認真,而且很……咳咳……我什麼也沒說……

期待《鳳於九天》漫畫!小小聲說……容恬的裸體那一張……讓我好鼻血啊……



如果大家有什麼話想和弄弄說,可以寫信給弄弄,我的郵箱是fengnog@vip.163.com

希望可以看見大家的讀後感,我最愛讀後感了!



再次謝謝大家的支持!

鞠躬∼

認真努力寫鳳鳴的弄小攻
【TXT論壇(),歡迎您來TXTBBS推薦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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