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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 風飄4】章之七 遙夢非願

別再迷失,別再隨我起舞……


翔於蒼穹的風啊--
願遺忘我的形顏,遺失我的聲語……
翔於蒼穹的風啊--
願化去我的軀體,散去我的魂靈……
就如我未曾來到這世間……


站在他面前的,是康納西王國的驕傲,擁有神之子榮耀的前王子。那是一張他理當十分熟悉的秀麗臉龐,可是現在他卻覺得他們之間多了一段

無論如何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明明人就在眼前,卻遠得像永遠不能觸及似的,那感覺像是面對一個投射出來的幻象虛影,雖然他是這麼清晰。
〔王子殿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你又發生了什麼事? 〕
他們分開的時間不到半天,緹依卻已變得陌生。
〔……〕
這裡發生的事情他不想談,而他自身的變化,他還沒決定要不要說。
連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狀況啊……
〔無論如何,有什麼事情實在不適合在這裡說,外面還有好些人在待命呢,很多事情要處理,我們先離開這裡……〕
〔我說了,我不走。那些事情……已經與我無關。 〕
緹依一直注視著菲伊斯的雙眼,自然沒有遺漏掉那一絲錯愕。
〔合作關係結束了,菲伊斯。我的目的已經達成,沒有任何理由再幫助邪教做事了。 〕
他以這簡單的交代劃清界線,說得明明白白。
但茫茫然聽著的菲伊斯並不能理解。
〔什麼目的?你的目的? ……〕
他嘆息,嘆在心裡。
接下來的話以Dark啟動強制約或許會比較好,只是一個例行性動作而已,沒有困難可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這麼做。
是因為沒有必要吧……做了也是無益,只有徒傷感情罷了。
〔攻入王宮,放逐王室。我以為你早該知道的。 〕
緹依確實說過這是他所要做的事,但菲伊斯不能理解為何這就是結束。
〔我不懂……我知道過程中你並非毫無感覺,但你為了堅持下去無視那些痛快,就只為了王宮跟王室?就只是這樣? 〕
菲伊斯的語氣帶了點不敢相信。他不是不能接受緹依放棄教主這個身份,只是這一切太不合理。
〔所以我一直說你不懂。不懂我的執著何在,不懂我的目的為何……〕
緹依美好的唇邊漾開了笑,美麗中帶有的,是菲伊斯讀不出的複雜情緒。
〔王宮是我的,世界是我的,都是父王允諾要給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掛著它們的主人的名義存在,我不能容忍。可是王宮跟世界……已經不

可能由父王給我了。那麼也不能給這些人,這些令人厭惡的人。 〕
如果父王能聽見,可能會感嘆他這麼大一個人還像小孩子一樣吧?
可是這些想法,這些情感已將他吞滅了,沒有人能阻止啊,沒有人能阻止啊……
〔至於王室,除了克薇安西亞,都只是些跟我沒關係的人罷了,我不喜歡讓他們住在這裡,擁有這樣的地位,其實……是很單純的……〕
他說的話令菲伊斯混亂了起來,菲伊斯努力想理出個頭緒,不過他發現要靠自己得出解答真的郵電困難。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不,我想得到的事情你不可能想不到啊! 〕
〔那你就問吧,今天你問什麼,我都會答的。 〕
〔你透過我創立DMB是為了什麼?如果是你說的這些目的,你不必這麼做也可以達成的! 〕
聽見他的問題,緹依的笑容變得略帶諷刺。
〔是呀,為什麼呢?當然是另有目的了。確實是利用了你,藉由透露部分事實與半真半假的演技博得你的信任……你猜是為了什麼呢? 〕


他還沒有說出答案,然而那樣的笑顏已使菲伊斯手腳冰冷了起來。
〔反神之人一直隱藏在暗處,為禍國家,而且分散各處,不好揪出……成立了這個組織,這些人就會由黑暗面轉入光明面,原本有反神之心但

沒有行動的人也因組織勢力壯大響應了號召……大家都聚在一起,目標比較明顯,要殲滅、一網打盡也都容易多了,不是嗎? 〕
這番話聽進耳裡,傳入腦中後,菲伊斯頓時動彈不得,也發不出聲音。
緹依利用他,利用他接近他的伙伴們,取得他們的信任,然後意在處理掉他們?
那麼,現在他脫離組織……是要反過來對付他們了嗎?
〔……長老呢?跟著你進來的長老們呢? 〕
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只是冰寒,還有恐懼。
〔密提爾呢! 〕
相對於菲伊斯表現出來的激動,緹依平靜的面上不見一絲波紋。
他在想,要是自己保持沉默,菲伊斯會怎麼做呢?
只是,他不想做無謂的測試。
〔很遺憾……我沒有動手的意思,但發生了意外,他們看見了我的臉--〕
緹依沒有將結果說出來,但菲伊斯可以想像,他的臉色因而變得很難看。
〔西卡潔家的血脈與父王的名聲不能因為我染上汙點,我不要眾人說父王生了一個滅了自己國家的孽子,我不要眾人說西卡潔家毀在一個叛徒

手上,所以我必須維持我的形象,維持著光明美好的形象--這也是我放棄教主身份的原因之一。組織行動再繼續下去,遲早會瞞不住的,當

我無法再完美地扮演邪教教主與奉晨神座的身份,事情酒會曝光了。 〕
至此,該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緹依停了下來,等待菲伊斯做出反應。
過了好久,菲伊斯才痛苦地開口。
〔為什麼?你不是憎恨著神嗎?你不是覺得抱持著對神的信仰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嗎? 〕
他開口問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這個,緹依燒愣過後,隨即回答了他。
〔我是以這個國家的王子的身份被教育長大的,怎麼可能不信神呢? ……我只是對神有所不滿,但我不曾懷疑過神的至高存在,也不曾否定過

自己是神之子民哪。 〕
那嘆息也似的聲音使得菲伊斯發現自己終究無法真的對他產生恨意,他的手握緊了又鬆開,重複了好幾次,就是得不出一個結論。
接下來呢?就這麼算了?就這麼離開?再也不是同路人?
〔但你也把組織培養得很龐大了,難道沒有你,組織就贏不了? 〕
〔所以,我也給了邪教機會,看他們自己的能耐啊。 〕
〔你……你到底支持哪一邊啊!如果支持神自然就該讓王軍輕鬆收拾掉叛軍,不是這樣嗎? 〕
菲伊斯顯然是憤怒了,而緹依也沒有平撫他的怒氣的意思。
〔勢均力敵才有意思啊,世界大亂,不得安寧,失去掌控的局面,神意料之外的狀況……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啊,菲伊斯。 〕
緹依說著說著甚至輕聲笑了起來,看上去是那麼美,卻只令人不寒而栗。
現在菲伊斯只能感覺到他是個瘋狂的天才,而這樣的人比什麼都恐怖。
〔你的複仇對象,是整個世界?你的父王重要到足以陪葬整個世界? 〕
他不曾從自己父母身上體會到親情,緹依這樣強烈的情感,他難以明白。
即使他家庭健全,也不一定能明白吧……
而緹依在他發問過後,笑聲頓時止住,呼吸也停了,他像在調整自己的心跳頻率,整個人僵止了下來。
〔菲伊斯,你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好半晌,那澄澈縹緲的聲音才在殿中響起,緹依那緊繃的冷靜偽裝,幾乎要在此刻瓦解。
〔我這個人,什麼都是假的--神之子是眾人拱出來的,邪教教主只不過是個影子,神座的身份是個錯誤……就連唯以為可以相信的〔王子〕

稱謂,也是假的……〕


他此時的感覺,就像在親手挖開自己從未痊癒的傷口,挖得越深,痛得越烈,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了,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不出個理由。
在別人面前凌遲自己的感覺……
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啊……乞求別人可憐、同情?不。
只是自己一個人痛苦太久了,好想說出口,好想讓秘密不再是秘密,尋求解脫……
〔我不是父王的血脈,是母後與大臣生下來的小孩。 〕
平淡的語調下,不知隱忍了多少情緒。菲伊斯驚愕地看著他,一時也接不上話。
〔本來我不會曉得的,是因為父王的死,才讓我得知這件事。 〕
一切就從他動用神賜的能力開始……
全部的事情,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然後便再也無法停止了……
〔回到過去的環境中,我親眼目睹了父王死去,儘管那時候我完全一片混亂,失控抓狂,但畫面清楚留在我的記憶裡,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沒有絲毫遺漏。 〕
在他這麼對菲伊斯說著的時候,那些畫面又浮現了,那些畫面。
他的父王,在死前唯一想的,就是湮滅那些證據,保得他的周全。
〔父王倒下的時候,手仍一直掙紮著伸往一個地方,好像想拿什麼一樣……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我回到那間房間找過,找到了一些陳

舊的手記,裡面說明了這個他暗中調查的事實。 〕
緹依說著,平緩的聲音逐漸顫抖,似是努力壓抑過仍止不住。
〔皇後私通大臣生下孩子,這是多大的醜事?與皇後私通的大臣甚至還是刑審官長,掌握刑責的最高臣子做出這種事情,根本沒有從寬的可能

!照理說應當處以極刑,判決再怎麼寬容,那個使王室無光的〔事實〕都該被除去,沒有任何理由能留下的! 〕
菲伊斯懂得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很嚴重的事情,尤其是發生在王家。
〔但父王什麼都沒有說。父王壓下這件事,也沒有讓我知道……他還是讓我喊他父王,對母後還是以禮相待……他沒有怪罪任何人,對我一直

都很好很好……〕
若非看得見他臉上沒有淚痕,菲伊斯幾乎要以為他痛苦出聲了。
〔在我被公佈為神座之一,到神殿修行後,他還來看我……而且……還對我說王宮永遠是我的家,隨時記得回去……〕
發現自己的身世後,過去的回憶片片翻過,他想起父王的言行舉止,那些他無不懷念的形貌話語,竟是無一虛假。
灰色眸子流露的關懷是真的,溫言暖語中包含的情感也是真的,就跟待他的親生女兒一樣。
對這樣的一個孩子。對這樣一個使他蒙羞、受傷的孩子。
〔不能忍受……不能忍受!我不能忍受這個輕易忘卻了他的世界,不能忍受這個沒有了他的世界,不能忍受謀害了他的小人,也不能忍受在他

死後依然奢華作樂的王室!我……〕
扭曲,扭曲……
什麼都扭曲了……
〔說不定我已經下意識見不得人幸福快樂了……在我知道我有能力破壞掉所有眼見的美好的情況下。 〕
透明的淚終於滑下他白玉似的臉龐,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但淚水似是沒有流盡的一刻,無窮無盡。
〔發現我非他所生時就依法處置才是,這樣就不會留下一個搗毀他維護了一生的世界的怪物,康納西王國依然能維持豐美繁華的景況……〕
但父王真的錯了嗎?
父王怎麼會有錯。
錯的人,是我啊……一直都是我啊……
是無法學會原諒的我,是無法恢復原貌的我。
是不該繼續存在的我……
〔王子殿下……〕
菲伊斯覺得面對這樣的他,感覺相當沉重,而他這一聲剛喚出,緹依就反彈激烈地打斷。
〔你已經知道了事實,就別再用這諷刺的稱呼叫我! 〕
菲伊斯啞口無言,臨時要他換稱呼的話,還真的是不知道該怎麼叫。
〔為什麼拒絕這個稱呼?前王陛下都沒有否定你的身份了,又待你如己出,就是承認你是他的兒子,那麼〔王子〕的身份就是真的,是不容質

疑的,你何必排斥,又何必耿耿於懷? 〕
緹依呆滯了幾秒,沒有再說什麼,菲伊斯便說下去了。
〔不要再待在悔恨中了,事情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總得收拾殘局啊!跟我離開這裡,想個辦法彌補吧!你一定做得到的,對不對? 〕
好像還沒完全消化菲伊斯的話,緹依呆愣著沒有動作,只有一雙眼始終盯著他。

〔做點什麼總比不做好啊!別再添增自己的罪孽了,作出決定吧!用你的能力,用你的力量,把世界重新扶正,什麼看不得別人幸福,快扭正

!我不信你做不到,你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你父王給你了幸福,你怎能這麼快就還給他?追求自己的幸福啊!我說過,我會支持你的,就算你

做了這麼多糟糕的事,就算你狀況這麼爛這麼差勁,我還是想幫你啊! 〕
聽了這一段話,緹依像是更恍惚了,他覺得自己可能了解眼前這個人了解得太少,畢竟這是他沒有預料會聽到的話。
他的,搭檔啊。
〔你的同伴的事呢?長老們呢?密提爾呢? 〕
見他問起,菲伊斯一咬牙。
〔不要逼我想起!已經發生了又能怎麼樣呢?為了不在的人傷害另一個重視的人嗎?我能怎麼做?拿劍砍你個十刀八刀嗎?我又打不過你!別

再讓事情更糟糕了,我只遺憾沒能及早阻止你,快清醒吧! 〕
流淚本已停止,這一瞬,眼眶卻又熱起。
〔追求幸福?我這種人可以嗎? 〕
〔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你追求幸福啊! 〕
他不曉得自己的話能不能打入緹依的心裡,他也只是希望緹依能洗去心中深沉的黑暗,希望他能沐浴在光下也不會感到任何不適。
希望他的心,他的靈魂,能像外表一樣光明聖潔……
〔菲伊斯……〕
緹依的確為之動搖了,他沒有想過菲伊斯有這樣的影響力。
明明他早已決定好結局,明明一切都將走上他的計劃……
然而微微動了一下,就要跨出的足履,卻在最後一刻止住了。
緹依的視線沒有移開,只是迅速黯淡的雙瞳說明了他的變化。
〔……菲伊斯,不行的。 〕
他的說服差一點就成功了,要是他沒有看見倒映在地上的自己,或許會陷在那編制出來的另一種未來中,入夢迷失吧?
只差一點點啊……
〔你跟所有的人一樣,只是被這副美麗的軀殼迷惑了……或許父王也是這樣的。 〕
這副軀殼,就是這副軀殼,這副假像啊--
〔王子殿下,你別說這種主觀的話……〕
〔那麼你回答我,若不是這張臉孔,若我生得平凡普通,你對我的想法是不是會大不同? 〕
他丟出的問句,菲伊斯確實否認不了,但這種問題只讓他覺得火大。
〔假設這種情況沒有意義!無論是容貌變醜還是頭腦變笨,那都已經不是那個你,是我不認識的人,我怎麼知道情況會變成怎麼樣! 〕
在菲伊斯看來,緹依這個問題根本無聊透頂又不可理喻,他實在不了解緹依為何這麼在乎這一點。
就算被人喜愛的是外表,又有什麼不好?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
那形狀美好的唇中吐露出來的話語,在菲伊斯的理解範圍之外。
〔這又是什麼深奧的話了?你又要否定自己的存在了? 〕
〔不是你想的那樣。 〕
是他長久以來的懷疑,長久以來的疑問。
〔我長得跟生我的父母完全不像,他們不是金發,也不是藍眼,但我卻擁有王室血脈的純正特徵,所以不曾有人懷疑我不是王的孩子。 〕
就連父王,也深信不疑。
〔就好像……是我的身體為了符合〔王子〕的身份,自己長成這個樣子似的……〕
母後不喜歡看到他,不只因為他是她背叛丈夫的證據,也是因為她不覺得這是她的孩子。
〔怪物〕--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你未免……〕
〔母後是美女,但沒到傾國傾城的地步,那位大臣的相貌也只是稱得上英俊,並非什麼絕世美男子,那麼,我為什麼會長這個樣子?這張臉皮

是哪裡來的?兩個普通人生下一個天才的機率是多少?這個天才還兼具這樣的容貌?憑什麼? 〕
〔你不能把偶然當作是問題--〕
〔你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
菲伊斯徵了征,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緹依腳邊的碎片。
〔我的身體裡,出現了我原先沒有的力量,我只輕輕揮了一劍,臨神之鏡就碎了。這之前,我天之破也用了,破空虛斬也用了,就是不能傷到

它分毫,可是那股力量讓我做到了,那時等同於神力的力量,那是不會出現在人類身上的力量! 〕
緹依抿了抿唇,注視者菲伊斯呆滯的臉孔,決定不要再說明下去了。
〔菲伊斯,我們已經離題太遠,繞了一大圈了……現在,給我一個答案,我要聽你的選擇……你是決定幫助邪教,還是此後和邪教一刀兩斷?



他嚴肅的神情顯得認真,因為,這件事非常重要。
應該說,他會站在這裡跟他說這些話,本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這又是什麼意思了?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叫我丟下他們不管! 〕
〔即使踏出這里後,我們就是敵人? 〕
〔你……你就非得這麼偏激不可嗎? 〕
〔我不會改變心意了,如此,你還是會支持我嗎? 〕
清藍的眸子悠然深遠,他內心希冀著得到預期之外的答案。
答應我……答應我吧,這樣,一切或許能有所不同,或許我能放棄堅持,昧著決心,讓計劃延續……
然而,菲伊斯思慮後的結果,是他不願見的拒絕。
〔要我從此背叛他們,跟他們為敵,我辦不到。 〕
他的神色看來雖然痛苦,卻沒有半分動搖。
〔你真的這麼決定?代價……是很沉重的……〕
他仍不死心地確認,菲伊斯則搖了頭。
〔我有我不能背棄的事物,你不必再說了。 〕
話到如此,是不必再說下去了沒錯。
笑,又一次從緹依俊美的臉上綻放,這無聲笑容的含意,只有他自己知曉。
除了影響不了什麼的小小出軌,一切都如他的算計。
還真的是,很沒有意思啊。
〔你還記得,我們在寒冷偏僻的小鎮上,尋找少女問我的生日的事嗎? 〕
不知他為何突然提這個,菲伊斯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欠我一件事,答應我,今天的事不要說出去,也不要讓人知道我和邪教有關係。 〕
聽見這話,菲伊斯先是一愣,接著也想起來了。
〔慢著,你不是也欠我一件事嗎?還沒兌現呢! 〕
〔你曾經要求我不要毀容,你早就用掉了。 〕
〔哪有這麼說的! 〕
菲伊斯當然不接受這種賴皮的說法,而緹依也沒有跟他討價還價的意思。
〔我們就此分別,你走吧。 〕
〔走?但你……〕
〔請你離開。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
在他強迫的態度下,菲伊斯忽然什麼也說不下去了。
好似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壓抑他開口的慾望,一直在他腦中催促著,要他快點遠離這裡……
〔密提爾在偏殿那邊,你去帶他離開吧。 〕
乍聞這個消息,菲伊斯為了密提爾沒死而驚喜了一下,想快點找到他的心情更加促使他離開的念頭加強,所以他移步走往出口。
〔菲伊斯。 〕
在他走了幾步後,緹依突然喊了他一聲,於是,他回過頭。
他看見緹依解下自己腰際的劍,將劍連著劍鞘遞給他,像是要他接過去。
雖然不了解他這麼做的意圖,不過菲伊斯還是走了回去,步上階梯,接下了那把劍。
緹依不像要解釋什麼的樣子,所以這次,菲伊斯便不再回頭了。
目送他離開,緹依的手無意識地移到胸前,經過探索與確認,他心中一沉。
沒有法子,契約是兩個人的事情,我不能無視他的意願解除……
但我也不能問他,這樣他就有可能猜出我想做什麼了
壓在胸膛上的手掌發著淡光,持續了幾秒便消失。
只能做到這樣了……將傷害減到最小……


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到達祭司公會的愛修諾,聽到的是這樣令人錯愕的消息。
〔殿下去了王宮,諾曼登先生也追著去了?主……主席,王宮那邊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
〔首都已經被攻下了,王宮當然不樂觀。 〕
都過了這麼久了還沒有消息,克茲心裡也焦急,無奈的是他什麼也不能做。
之前昏迷的泰佩姬莉沙被魔法送來,但他們無法判定是不是緹依做的,如果是,那麼為何還不回來?
〔殿下該不會想一個人收復首都吧……〕
愛修諾聽得都傻了,說出來的話也沒怎麼經過思考。
〔殿下還沒康復啊!他只是把詛咒的力量強壓下去,這很危險啊! 〕
〔真的嗎? 〕
愛修諾雖然不知道有多危險,但克茲講得很嚴重的樣子,那自然是很危險了。
〔那我也要幫忙去找殿下……〕
〔等等!破虛神座,您想做什麼?那裡都是叛軍啊!您這麼……您現在修行的程度,去那裡根本是有去無回! 〕
愛修諾的能耐大家都很清楚,克茲不可能眼見他去送死,連忙阻止。
〔主席,潛入首都,進入王宮,我應該沒有問題,我有神賜的能力,可以藏住自己的身體和氣息,不過得用走的……時間不能拖,我先走了!


〔啊!餵! 〕
愛修諾跑得太快,克茲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加上剛好有人進來報告事情,也只能放任他去了。


王宮上空的空氣因為灼熱而起了波紋,而熱度攀升,是因為下面正蔓延開來的火焰。
是的--晶石構成的王宮正燃燒著,煙霧往天空飄去,而原先小小的焰苗逐步擴大,漸漸吞噬一座一座華美的宮殿建築。
王宮的建材中的有三分之一是可燃晶石,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一般來說也沒有必要知道,畢竟沒有人會沒事把王宮拿來燒。
除非是城破國亡之時,國王欲以王宮陪葬。
緹依是抱持著什麼心情使之燃起的,他自己也不甚明白。
是一種……怎麼理也理不清的情感……
完成了引燃的動作,他回到正殿上,準備進行最後的步驟。
在那面破碎不堪的牆壁前坐下,他凝神施法。
黑魔法的氣息聚集得十分迅速,這是結合了禁咒的詛咒,以強制約的原理施行,同時這也是個契約,一個與黑暗元素結訂的惡毒契約。
以他如今的能力,他能以這樣的契約造成的影響大得令人難以想像,只要他奉上足以成立契約的祭品。
咒陣在空氣中現形,緩慢地旋轉著,其上紫黑的光芒一明一滅地爍著,契約的準備已大致完備,就等他啟動完成。
手一彈,剛才拾來的劍懸浮而起,倒轉過後,劍尖對準了他。
〔祭請封陣,以無價的知識,以我的軀體,我的生命--〕
清明的聲音念到這裡,意念驅使下,鋒銳的劍高速穿來,由他的胸膛貫穿而入。
溫熱的血從傷處流出,劍刺進去的地方化出絲絲黑色紋路,向外擴展,他彷彿感覺不到痛,聲音依舊不帶顫抖地頌起了他的訴求。
悅耳的聲音,頌的卻是惡魔的毒咒。
'我以我的血詛咒你們,終將敗亡毀滅,永不見天日,
我以我的血詛咒你們,一旦接觸黑暗,即無返光明,
我以我的血詛咒你們,無論時過境遷,暗仍如影隨形,
我以我的血詛咒你們,凡蓋直系子孫,亦無脫咒之日……'
這段契約的咒詞一結束,那龐大的咒陣隨即濃縮融入他體內,黑色的紋路蔓至整片胸口的肌膚後也停止了,正式宣告契約成立。
接著他所要做的,就是靜待死亡。
剩下的壽命,浪費掉太可惜了……〕
喃喃了這麼一句後,他舉起自己的右手,垂斜面前。
撚指,劃過--

空間被拉了開來,將他重疊上另一個他所欲見的時空。
色彩正疾迅地組合成景物,沒有多久,它們便化為那一個,他所熟悉的王宮。
他的父王的,王宮。
這是過去……是不再複返的美好時空……
駐足在走廊上,他看著牆壁的紋路,以及映不出他身影的平亮地板,暗自神傷。
沒過多久,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便從廊端傳來。正踏著規律的步伐走來的是這個時空中的他--十四歲的緹依。
看著過去的自己走過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緹依不由得多觀察了幾眼。
原來以前自己走路的時候,也是一樣面無表情啊?
不過它對於觀察自己不感興趣,只做了這個結論,便跟在後面往目的地走去。
少年走到房間前輕輕敲門,裡面應了一聲〔請進〕的,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是他再思念不過的聲音。
〔父王,今天找我,是什麼事情呢? 〕
少年進到了房中,他卻呆站在房門外沒有進去。
伊莫色斯坐在桌前,聽兒子這麼問,溫柔地笑了笑,站起來走向一旁的櫃子,似是有什麼東西要拿。
〔父、父王,如果是書的話,我還沒看完,不必給我新的喔。 〕
看來無法拒絕的書大概來過好幾批了,他才會顯露出難得一見的慌張。
伊莫色斯一愣之後,困惑地看向他的兒子。
〔怎麼會呢?你看書都很快不是嗎? 〕
〔嗯,咳,因為……薇薇常常纏著我玩,老師也交代了其他作業,我還得四處換房間躲避溫絲朵紗蕾和她的侍女……況且,人際關係還是實行

才會有顯著的進步,不該局限於書嘛! 〕
他很努力地想找藉口搪塞,也成功地講出了很多,並說服了他父親。
〔也是。不過今天找你來,要給你的不是書。 〕
仍站在門外的緹依覺得自己無法前進一步,也聽不清他們之間的交談。
他只盯著伊莫色斯,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
如果能這樣一直待在活的好好的父王身邊,他願身處幻境永不清醒,不回去也沒關係。
可惜的是,神賜的這個能力,選擇了時間點與地點後,頂多只能停留裡面的半天。
〔父王……〕
緹依忍不住出聲呼喚了那對他而言遙不可及的人,即使明知對方不可能聽見他的聲音。
伊莫色斯卻愣了一下,茫然地望著了門口一眼。
父王?
但也只有極短的一段時間。他很快的便把注意力轉回櫃子,從裡面取出了一把帶鞘的劍。
〔緹依,這是預祝你十五歲生日的生日禮物,是我親手製成的喔。你看看,覺得怎麼樣? 〕
少年驚呼了一聲,上前接過長劍,興奮地拔劍出鞘。雪亮的銀色劍身令人驚嘆,他就像普通看到禮物的孩子一樣,笑得好不開心。
〔好棒!謝謝父王! 〕
他高興得連臉頰都染上了微微的粉紅,見他這樣的反應,伊莫色斯笑笑的,以滿懷著情感的雙眼注視著他。
那雙他獨有的,灰而透明的眸子……
〔武器可不能拿來亂用,這是讓你保衛自己用的,不是用來傷害別人,知道嗎? 〕
〔是的,父王……〕
將劍收回劍鞘後,少年立即給了他的父王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室的溫煦幸福……

第一個時空遠遠淡去,回到現實中傷重的身子,不舒服是自然的。
緹依沒有猶豫便再一次提起手,重施能力。
另一個時空又在他眼前擴展開來--


〔哥哥,為什麼要蒙面?薇薇不要--〕
〔薇薇乖,既然是你說想出去,就要配合一點呀。 〕
〔為什麼嘛?薇薇又不像哥哥長這副德性,好看得不像人,為什麼要蒙? 〕
〔薇薇,上課要好好學,不要把這副德性這種詞用在哥哥身上,哥哥會傷心……〕
〔那,那,外面的人又不認得薇薇,為什麼薇薇要遮臉嘛--? 〕
〔……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蒙面的話,看起來很像拐騙小女孩的壞人,什麼都別多說了,快戴上去,不戴的話哥哥不帶你出去了。 〕
威脅之下果然見效,小小的克薇安西亞嘟嘟嘴,這才不太甘願的把麵巾接過去戴好。
〔那,接下來要去跟父王說再見--〕
〔不行,父王在休息,不要打擾他,而且我們是偷偷出去,怎麼可以讓父王知道?快走吧!也不能讓老師發現。 〕
對緹依來說,要從皇宮溜出去只不過是小事一樁,他就曾偷跑出去找泰佩姬莉沙好幾次。
翻牆並不是好的選擇,有一次就被當成王宮裡跑出來的可疑人士,幸好他跑得夠快,不然堂堂一國王子做出毛賊一般的行徑,父王可就臉上無

光了。
只是當父王用擔憂的語氣告誡他據說宮裡出現不明人士,要格外小心的時候,他實在維持臉孔自然維持的很辛苦。
跟在這對小兄妹的後面,緹依不必費甚麼力。他記得那時候是用魔法出去的,當時王宮的結界就已經攔不下他了。
〔哇--哥哥--那個是什麼? 〕
〔你喜歡寵物的話,等你大一點再養。 〕
〔哥哥、哥哥,那個招牌好漂亮,那又是什麼地方? 〕
〔你喜歡那種店的話,等你大一點再……不,大一點也不准去。 〕
〔為什麼? 〕
〔女孩子不需要知道。 〕
他們在黃昏的街道上逛著,緹依沒帶錢出來,所以什麼也不能買,這使得克薇安西亞很失望。
〔哥哥--人家想要那個,人家想要那個嘛--〕
〔沒有錢啊!哥哥總不能去偷去搶吧?雖然也不是辦不到……〕
〔可是人家想要……〕
〔回宮再吩咐人出來幫你買就是啦,好不好?我畫個樣子給他比對比對……就算真的沒買到,也不過就是個木雕娃娃,大不了我刻一個一模一

樣的給你……〕
〔……真的嗎?哥哥要刻給薇薇? 〕
〔我是說如果買不到……好啦好啦,我會刻,我會刻。 〕
克薇安西亞這才停止了哭鬧,開心地說了些〔哥哥最棒了〕、〔哥哥好厲害〕之類的話,然後緹依又帶她到森林去玩,玩一玩累了,就靠著樹

睡著了。
年幼可愛的妹妹和一心想當好哥哥的自己啊……
緹依站在一起睡在樹下的他們的身邊,靜待時間流過。
就這麼看著他們,直到時限已到,被迫離開為止。
記憶中,後來是一臉鐵青,神色比平時冷了三分的西遊席文找到他們,告訴他們國王因為翻遍了王宮找不到兒女,急得食不下嚥,誰也睡不著

,讓他們大驚失色,火速和西遊席文趕回王宮,兩個人到父王房間道歉後一語不發觀察父王的神色,完全表現得像犯錯後慚愧又擔心受罰的孩

子……
那之後,他沒取得父王同意就不會擅自出門了。


火不知燒到哪了?
花了點心思延緩自己死亡的速度,緹依感到些許的疲憊。
再看看、懷念一點就好……
只要靜靜地看著就好……


纖細修長的手指撥開樹根,他往前走,並用另一隻手拉著少女,帶領她前進。
〔到了,就是這裡。 〕
眼前的淺池在明豔的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
〔緹依,這樣真的好嗎?這裡是聖地……〕
泰佩姬莉沙顯得坎坷不安,不知所措,秀美的眉微皺著。
〔只要不要接觸血、生靈的死亡或者汙穢的事物,聖地就不會被汙染。這裡很漂亮吧?我很喜歡這個地方,一直想帶你來瞧瞧。 〕
心上人和自己分享他的愛好,泰佩姬莉沙當然也不會無動於衷、她眉頭舒緩了下來,輕輕開口。
〔既然這樣,那坐在這裡聊天也好……你說有話要告訴我,是什麼話? 〕
緹依對著她一笑,靠得進了些。近距離面對這張俊美無雙的臉很讓人緊張,即使他們已經認識多年也一樣,泰佩姬莉沙紅了臉,話也有點說不

順了。
〔緹、緹依?你要跟我說什麼……〕
〔想不想試試看踩在水上的感覺? 〕
緹依突然冒出這句話,接著也不等她回答,就自己走往池子去。
不知他用了什麼魔法,當他踏上池水,池面只是起了小小的漣漪,他身子沒有沉下去,而且看起來就像在平地走路一樣輕鬆。
〔姬,過來吧?牽著我的手,不會有事的。 〕
他向泰佩姬莉沙笑著招手,無法否認看起來的確很有意思的樣子,泰佩姬莉沙走近搭上他的手,戰戰兢兢的將右腳放到池面上。
〔那麼小心翼翼的做什麼?我說過不會有事啦。 〕
緹依盯著她謹慎的動作,不禁失笑。
等到泰佩姬莉沙放心地走上池面,緹依便拉起她另一隻手。
〔在池上跳舞,你說好不好? 〕
〔咦……耶? 〕
她愣了愣,倒也沒有拒絕的意思,況且緹依已經拉著她的手帶開步伐了,她便很習慣地配合著跳了起來。
〔會、會不會有人看到……〕
〔有人看到又怎麼樣?俊男美女配上美麗宜人的風景,很好看不是嗎? 〕
〔不是這個問題,這裡是聖地呢,應該抱持著尊敬的心情,不該太隨便……〕
〔我們又沒做什麼不利這裡的事情,再過分一點都沒關係。 〕
〔什……哇! 〕
緹依忽然無預警解除了魔法,失去支撐的浮力,兩人登時摔進池裡,但這是個淺池,儘管摔坐下去,水也只浸到緹依的胸膛。
〔哎呀,緹依,你做什麼啊,嚇死我了……〕
泰佩姬莉沙嚇得不輕,槌著緹依低聲埋怨著,緹依則是停不下笑聲,像是覺得惡作劇很好玩似的。
〔緹依,你笑什麼嘛?我不理你了哦……〕
話還麼說完,人便突然被摟過去,那張俊臉一下子貼近,唇在她臉上輕輕一啄,動作快得讓她不確定有沒有發生過。
〔姬,嫁給我,當我的正妃吧。 〕
突來的求婚讓泰佩姬莉沙一時措手不及,怔了兩秒,臉孔瞬間整個紅透……


眼前的影像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清晰了,黑魔法帶來的死亡陰影籠罩在他身上,他覺得疲倦不停襲來。
手再一次舉起,試圖再試一次,可是空間總是尚未成形就消失,即使他不死心地試了一次又一次。
剩下的壽命……已不到十年了嗎……
意識到這一點,但他還是不想放棄。
只是想再看看而已,再一次就好……
手拉直線,幻像開始成形,然而仍是半透明狀態便又散去。
在它們消散後,他忽然看見前方出現的那個身影,也因而露出釋然的笑容。
〔你來了啊……〕

或許是殿內的損壞程度太驚人,也或許是緹依的狀況太令人驚駭,他僅在那裡過了裡好幾秒,才快速奔至緹依身邊。
〔殿下!您……您怎麼……這是誰做的?為什麼會……〕
愛修諾急得連話都說不好,看著緹依沒有血色的臉孔及插劍的胸口附近那一片血汙,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簡直快哭出來了。
緹依卻沒有要解釋什麼的意思,只淡淡微笑,開了口。
〔幸好還沒有太遲……時間不多了,我們長話短說吧。 〕
〔殿下?但是……您的傷……您的傷應該快點醫……〕
〔還記得我問過你的問題嗎? 〕
愛修諾當然沒有緹依那樣超人的記性,聽他問起,他一時也搞不清楚是哪件事。
〔你曾經說過,你希望能擁有力量,能守護這個國家……是不是? 〕
勾起了回憶,愛修諾立即點點頭,這件事他一直記在心裡,沒有改變過心意。
〔那麼我再確認一次……當你有了機會,只要點點頭,就能得到你夢寐以求的力量,只是這股力量可能會有後遺症,甚至在數年後身體因為無

法適應協調而崩潰,痛苦至死……這樣,你也願意嗎? 〕
在他正在說的時候,愛修諾聽著聽著已經紅了眼眶,即使他反應在遲鈍,也大概可以猜出緹依想做什麼。
〔殿下……不,殿下,您一定有救的,這不值得,把希望託付在我身上,這不值得……〕
〔你原不願意? 〕
緹依秀麗的面容十分平靜,只重複問這句話。
愛修諾也明白,時間不容再拖,他不該再浪費緹依所剩不多的時間了,因此他不再猶豫,用力地點了頭。
〔好。 〕
得到他首肯,緹依的笑容似乎帶著一絲欣慰,於是他快速劃破自己手指,讓一滴血懸浮而出,這是他所要使用的媒介。
將力量全數轉移是不可能的,不是他辦不到,而是愛修諾承受不了,那太龐大、太強盛,足以令他在接納的瞬間適應不良死亡,所以他必須調

整,能轉移的甚至不到一半,但他不能只撥出那一部分,他只能讓其他的力量自然散去。
漫長的咒語輕輕念過,體內的力量逐漸被抽出,乃至分毫不剩,虛弱傷重的身體因而更顯得沉重,不過他不能倒,他必須把最後一步完成。
懸浮在他們之間的血滴爆亮,白熱的光芒使人完全無法直視,愛修諾感覺熱流由他肌膚表面潛入,滿佈他的血液脈絡,他覺得身體處於想像不

了的高熱,只得振起心神壓制、使之融入,不再排斥……
回神過來,視線清楚時,他看見緹依白皙的右手抵在他胸膛上,似是剛才幫助他控制吸納力量,但此時那支手軟軟垂下了,勉力撐起的身子也

往旁軟倒。
〔殿下! 〕
愛修諾顧不得自己尚未完全適應的身體狀況,伸手接住緹依。他想不到任何方法可以阻止緹依的死亡,但他真的相當懼怕面對這樣的事實。
沉得半閉上的眼皮忽然又睜了開來,緹依的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緊緊握住了愛修諾的手腕。
〔要贏。一定要贏……〕
從那雙鬱藍的眸子中,他看見了令他為之震動的堅決,只是他還沒來得及答允,對方的手便再度滑下,眼睛也闔上了……
〔殿下?殿下! 〕
任憑他怎麼呼喊,那張如同睡去的容顏也不再回應,就似跳脫了這個現實,又入了另一個夢一般,怎麼喚也喚不醒了。


菲伊斯……我好像,能夠看到一點世界的顏色了。
那是不屬於我的美麗,是染不進我心的色彩。
我的世界,終究仍是一片灰白。
如果能夠藉由你的雙眼讓我看見……
世界。不知是什麼樣子?
好想看看啊……
這個過去,我未能記下原貌的世界……

菲伊斯在偏殿找尋了一陣子才發現倒在柱邊的密提爾,由於急於找人,忘了可以用魔法搜索氣息,白花了好些時間。
附近的地面牆柱都留下了銳利的血跡,卻沒有屍體,想來是緹依處理掉了,這讓他心中一黯。
長老們的死,他多少還是有自責感的,現在連收屍都不能,更加令他難過。
現下該做的事,應是把密提爾帶走。方才尋人的時候,他就發覺王宮燒起來了,這危險之地自是不該久留,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而就在他拉起密提爾的手臂要將他抱起時,猛然腦部一陣劇痛,使他叫了一聲。
那是的疼痛,沒有親身感受是難以體會的,就好像頭被硬生生撕裂為兩半,整個錯亂分裂,而每分痛覺都異常清晰,明明痛到極致也不因而產

生麻痺感,只能完整地承受。
菲伊斯壓著頭跪了下來,痛得臉孔抽搐,不停叫喊,究竟在叫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希望藉由喊出聲音釋放掉一些痛感,其他的事情他都

無法去想,也無法顧及了。
〔……大哥?你怎麼了? 〕
他慘不成聲的聲音讓密提爾自昏迷中清醒了,一醒來只看到菲伊斯抱著頭,像是受到莫大的折磨一樣不停掙紮,立刻大驚失色地衝上前關心,

試圖用自己所知的魔法幫他減輕痛楚。
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疼痛的情況漸漸平緩,加上密提爾以魔法輔助,他終於稍微能平撫下克制不了的叫聲,取得一點思考空間。
眼淚自發性地流下,他怔怔看著滴落掌心的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因他已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麼做?為什麼我沒有看出他臨別時的決絕神情,代表的是他欲以結束生命來劃下句點?
〔大哥,你還好嗎? 〕
見菲伊斯靜下來了,密提爾也心定了些,同時昏迷之前的記憶湧回腦中,想起那令人不敢相信的畫面,他忍不住開口問了。
〔大哥,教主……就是殿下?這是怎麼回事?你也知道這件事嗎? 〕
密提爾話一問出口,菲伊斯立即抬起頭,他睜大了眼,面部也似凍住了,神情十分可怖。
〔大哥……? 〕
〔為什麼你會知道……不,你自然知道,但為什麼你要問,為什麼你要讓我曉得你知道……〕
〔大哥?你在說什麼……〕
密提爾突然被一股大力甩退一步,菲伊斯則已站了起來,手持著冰冷的長劍指著他。
〔拔劍,密提爾。 〕
彷彿對這樣的演變難以置信,密提爾反應不過來,他根本不知道菲伊斯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做什麼……〕
〔我答應過他,不讓第二個人知道他跟DMB的關係,既然你知道,我就必須殺了你。 〕
看著菲伊斯冷冽的表情,密提爾呆滯地做不出任何動作。
這是個玩笑吧?
〔我給你機會,站起來,拔劍,如果想活下去,就踏過我的屍體離開這裡。 〕
這不是真的吧?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子,為什麼……
〔我叫你拔劍!沒聽到嗎? 〕
他這一吼讓密提爾一震,終於起身拔出不離身的細劍。
雖是看著菲伊斯,卻像失焦了一樣模糊,他渾身顫抖著,腦袋也是一片空白。
不要,大哥,不要--
他瞧見劈過來的劍光,現在,已是不戰不行。


王宮開始冒煙時就有人注意到了,聚集過來的人也愈來越多,大家都覺得狀況部隊,可是沒有命令誰也不敢妄動。
拖到現在,王宮已有大半沐於火中了,人群鼓譟著,有人主張一探究竟,也有人堅持待命,不過所有的人都很不安,因為他們對狀況一無所知


這時候煙霧中有人走了出來,眾人一陣騷動,可是距離稍近後,他們看清楚了,那不是他們的人。
那名黑髮男子和他橫抱著的人穿的都是神座祭司服,雖然多處被血染紅,但還是能分辨出來,血大概是來自被他抱著的人,那個人動也不動,

眼睛是閉著的,而那張看過就不會忘記的絕美容顏,不是神之子又是誰?
他們馬上拔出武器警戒,愛修諾見狀,將右手空出來抽出一直沒怎麼用到的劍,僅以一隻手抱住緹依。
〔讓開。 〕
帶著哽咽的聲音只發出了簡單的兩個字,猶如命令的語氣,只是敵方人數眾多,怎可能聽他一個人的話?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一聲進擊的呼喝,求功心切的人們立時蜂擁而上,面對此等陣仗,愛修諾也動了。
劍由右而左掃出,渾厚霸道的勁力由劍中激彈飆射,以他所念的四個字為催力,依照軌跡撕切過去--


自從魁醒過來,克薇安西亞就堅持站在工會門口,她想第一個看見回來的緹依,想最先得知有關緹依的消息。
本來她是抱著訣世的意念將自己封入鏡中的,沒想到一睜開眼卻是在工會的客房內,詢問過後只知是緹依帶她回來的,之後又說要回王宮,接

著便下落不明了。
克薇安西亞心目中的哥哥是無所不能的,但連施在臨神之鏡上的封印都能破解,這超過了她的認知,也使她很擔心。
醒來到現在,她始終有種不祥的預感,卻又不願面對這種感覺,只盼望緹依能平安無事地出現,消抹她的恐懼,證實她的感覺是錯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 〕
察覺到瞬間挪移的魔法波動,她不由得向前跑了幾步,然而看清出現的兩個人影後,她的腳步就凝結了。
面呈疲態的愛修諾手中抱著的,正是她等待了許久的哥哥,只是,緹依那緊閉的雙眸,布了半身的血色,與明顯蒼白的肌膚……
她感覺不到緹依的氣息。不管再虛弱,都該有氣息的呀……
〔公主。 〕
愛修諾乾澀地喊了她一聲,克薇安西亞則像是沒有聽見一般,顯得搖搖欲墜,如同一碰酒會支撐不住而倒下。
〔對不起,公主,我到的時候,殿下就已經……〕
已經?
她覺得自己的腦部在抗拒接受這件事情。哥哥傷得那麼重,要趕快治療才對呀,一點時間都拖不得的……
一面這麼想著,她一面也步下階梯,但當手觸上緹依冰冷的軀體時,她知道再也欺騙不了自己了。
〔你說……你到的時候,哥哥已經怎麼了? 〕
她哭不出來,深絕的悲傷積在胸中,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一把劍插在殿下的胸口,已經無法救治了……〕
再次回想起那一幕,愛修諾難掩激動,無法以平穩的語氣把話說好。
〔……沒有人能從正面傷到哥哥,沒有人有這樣的能力的……〕
克薇安西亞忽地笑了,然而這展露在面上的笑容不見歡欣,只有一種刺骨寒痛般的訣慟。
〔哥哥不是被人殺死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少女喃喃說著只有自己明白的話語,伸出手擁抱那失溫的遺體,就像覺得放手便會失去,久久不肯離開。
究竟有沒有一滴淚在她臉頰上留下淚痕,滴落於遺體之上,亦沒有人知曉。


阻攔破虛神座的行動造成王宮前的教眾死傷慘重,聽聞消息趕來的其他人忙著處理傷者,至於要不要進王宮了解情況,眾人還是無法取得共識

,爭吵不休。
〔通通安靜!不要再吵了! 〕
突然冒出來的這個突兀聲音,來自早先跟在教主之後進了王宮的少年,也是他們目前為止唯一從裡面出來的同伴。
密提爾看起來精神極度不穩定,臉色也很差,整個人的狀況稱不上好,原本潔淨的衣服多處帶著血漬,似是別人的血,他緊握著的細劍也沾了

不少,這副模樣,自然大家都想知道怎麼回事。
〔這裡沒有需要各位的敵方,我已經聯絡駐守他處的長老前來處理,請你們解散離開。 〕
待在這裡這麼久,連一句交代都沒有就要他們離開,他們不能接受,紛紛喊著要他解釋之類的話。
〔叫你們退下就退下!你們還有沒有分寸?對我這個統禦司不服就站出來啊!你們眼中還有組織紀律嗎?你們想無視教主的命令嗎? 〕
他爆發出來的怒吼令所有人錯愕,雖然有人感到不滿,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可怕氣勢使那些人沒有反彈的勇氣。
人一群一群離去,最後,只剩下密提爾留在宮門之前。
〔遭遇伏擊,長老們不幸身亡,教主擊殺敵人後身負重傷,先行離開尋找安全之所治療……〕
低聲再念了一次準備來向人交代,也說服自己的說辭,密提爾的眼中殘剩的是尖銳陰沉,茫然之色已不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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