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重點更新 魔法異界 仙武異能 言情敘事 時光穿越 科幻太空 靈異軍事 游戲體育 曆史紀實 名著古典 本站原創
註冊登錄 [登出] 
  
 
 
首頁 本站原創 風動鳴(含前傳、後傳、同人) 《回生·畢西爾》  
   
《回生·畢西爾》




《風動鳴》外篇之《回生·畢西爾》 作者:水泉


封面:

你是我的世界,

最為耀眼的光。

照醒了我的黑暗,

喚回來自暗夜的我……



封底:

聆聽我,

聆聽我的聲音……


看著我,

看著的身影……


我希望從今以後你除了我,一無所有。

我渴求自此開始你只有我,那我的擁有……


如果所有的人都不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喜歡我了?

如果所有你喜歡的人都消失了,你最喜歡的人,是不是就會是我了呢……



序章 深淵之嘆

吾來自深淵暗閣,來自所有的渴望、呼喚、嘆息……


“對不起。”


意識散去又凝聚後,五感已經消失,而他還記得這一句話語,出自另一個他的思想。


望眼四周盡是黑暗,他觀察了一下身上散髮的微光,在黑暗中冷冷笑著。


這個靈魂有著兩個人格。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是如何替換、並存、就像他現在也不能明白為什麼是自己出現。


都已經死了,人格交替也沒有什麼事可做了啊。


如果一直存在的是他,又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死得可笑、不值、輕易而莫名。


另一個他的一切都令他鄙夷,令它厭惡……所以只要他能出現或影響他,他總是破壞他的世界,或是促成他沒勇氣做的事情……


也許他們之間的分界,原本並不那麼清楚分明吧。


原本他或許只是另一個他的潛意識……而不像現在明白被分割出來,再也找不到半點表面人格的影子。


比起對於死後世界的陌生未知,這個時候他比較注意專注思考的,是過去的一切與那個同他並存的人格。


他由他所有深層的想法構成。


他所不敢做的,他覺得產生之後不可原諒的種種念頭……


他是他所有的矛盾。


猶如他的鏡子,只是不知,呈現出來的是虛偽還是真實。


時間不復存在的這裡,不知過了多久,沉浸於思考中的他,忽然感覺到空間的異常。


說是感覺到,其實也很詭異。照理說他是沒有任何感覺的,至少這件事發生以前都沒有。


但他偏偏就是感覺到了——氣流向前流動,吸捲入漩渦中般的變異。


如同刻意讓他得知一般。


而漩渦的中心旋著開出了一條裂縫,很快的便又密合,只是在這短暫的瞬間,哪裡一就能夠多了一個身影。


如果不是因為略顯蒼白的膚色,也許他根本看不見這個人吧?


融入暗色般的黑色長直發,拖地垂長的黑袍,儘管那袍子不是純黑,仍是由深淺不易的黑色構成 ,再加上無聲彌漫於這個空間的黑暗氣息,男子整個人就像跟黑暗密不可分,本就是一體。


雖然他們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但他還是可以看見那張俊逸絕塵的臉。那樣的容貌,能與之相提並論的,他也只說得出一個人……

當那雙眼睛睜開,人類不應有的金色令他稍感訝異。

『身處虛無,沒有指示,卻沒有絲毫慌張嗎?』

男子說出的應該不是人類的語言,但卻能讓他聽懂。

『你是誰?』

『呵,科裡西亞掌管的世界並沒有流傳我的名字。吾名迪洛菲,世間的黑暗皆由我而生。』

『那麼,您要接引我,給我指示?』

他不是反應不快的人,說到這裡,如果不是謊言,那麼對方便有等同神的地位。

『不。歸來的靈魂自有引渡使接引,你只是在還沒見到他們的時候,被我移來了這裡。』

『……您的意思是?』

『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我剛好看見了你,發現了我所熟悉的黑暗,在人類來說,這是不是叫做緣分?』

在說這段話的時候,迪洛菲漂亮的脣角彎起了。那是他讀得懂的笑容──與真誠、喜悅無緣,只是嘲弄,或者說是……使人迷惑。

『所以您為了這難得的緣分,準備了什麼禮物嗎?而我一定得收下嗎?』

『我想你會喜歡的,這隻不過是互利的提議。』

洋溢在他臉孔上的微笑很迷人,低沉的嗓音,彷彿天生具有讓人點頭的魔力。

『我讓你復生,賜與你我的力量,而你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如此。』

『……聽起來很不錯,但是,我聽不出來您的利在哪裡?』

就算是個陷阱,他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但至少他想弄清楚一點。

『自然會有的。』

迪洛菲輕而縹緲的聲音帶著笑意,儘管那樣的笑意使人寒冷。

『我喜歡黑暗。喜歡生命長久而無法終止的哀傷痛苦……生命消逝的一瞬間也很美麗,但是,那終究比不上絕望中的哀嚎,折磨中的瘋狂……而你會帶給我這些的,你也會使別人讓我感受到這些的,是不是?』

『……不是。』

他心中也渴望能再度擁有生命,但那不是為了被利用,也不是為了成為提供這些負面東西的材料。

這不是預言。如果這是預言,那麼他也要抗拒到底。

『你不願意?』

『不願意。反正也沒有一定得復活的理由,我為什麼要活著遭受苦難?』

『沒有一定得復活的理由嗎……所以你沒有遺憾,沒有牽掛,也沒有人性嗎?』

抬起白皙的手指,迪洛菲笑著。

『王子的手撕裂了王國後,終於也斬向了自己,鮮血的顏色很漂亮啊,就不曉得他是不是也沒有遺憾,沒有牽掛?』

突然冒出來的這幾句話讓他臉色一變,迪洛菲還是維持著那樣的笑容。

以他不明白的語言輕念了幾句咒文,一個浮動的裂縫立即出現,擴成了寬闊的門。

『移動你的身子走進去,我所承諾你的一切便會實現。現在只有你能救他了,你不去嗎?』

曾經在什麼時候,好像也有過這樣的問題呢。

每一次因為他而做的決定,到底有沒有後悔過呢?

『畢西爾。』

圍繞過來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誰的了。

也許是每一次都後悔了吧……

卻也每一次都,不後悔。



章之一 落夢清音 1

一聲又一聲的,嘆息。

你要能保護自己,

失敗仍昂首不屈,

受傷仍依然挺立,

因為倒下了也許就再也爬不起來,

而淚流進了傷口,也只是更加疼痛而已。



人們常常最感懷念的童年,在他來說,是一片又一片灰暗的色彩。

王家或許是平民羨慕的對象,象徵著榮華與富貴,尊貴與權勢,皇子的身分再怎麼樣也該如此,只是,又有誰能保證沒有特例?

最早的時候,他有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除了早夭的大哥沒有印象,另外兩個兄長都不喜歡他,看待他如外來者──二皇兄通常是言語上的刻薄,三皇兄則是實質的欺負,在他略通人事時,手腳身體就常常帶著傷痕了。

有的時候是藉故欺凌,有的時候則連理由都沒有,踢打在他身上的拳腳彷彿當他不會痛,而他也總是怕得不敢叫嚷,不敢反抗。

就算看到三皇兄就馬上躲起來,有的時候還是會被找出來修理,父親不會管他們的事,大人們也只當是小孩子間的嬉戲,每次他只有在渾身疼痛中回去投向母親的懷抱,讓母親為他上藥治療。

母親的出身不算貴族,是偏遠地方藥學世族獻給父親的禮物,容貌雖美卻也稱不上絕色,生了他不久父親便又立了第四位側室,接著就幾乎沒再來過。

記憶中的母親是嫻靜的,只有在他面前會透露出一絲溫柔,時常表露出來的都是嚴肅堅毅的模樣,宮中的人很少跟母親來往,安排在這裡伺候的宮女也只有一個人,所以這裡總是冷冷清清的。

每次他帶傷回來,母親在為他上藥後便是看著他沉思,口中對著他喃喃念著的話語,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你要學會保護自己。』

『讓別人不能再傷害你……』

『原諒我,沒有能力保護你。』

他知道母親不是軟弱,不是的。

他也希望自己能夠保護自己啊,那個時候。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一直關在宮裡不出去,可是王宮安排的教育不允許,母親也督促他學習,因此他還是得到外面去,還是得面對那些沒有道理的欺壓。

其實他更喜歡靠在桌子前看母親從故鄉帶來的書,聽母親講草藥名稱的故事,偶爾書看不懂,再問母親幾個問題。

母親喜歡看他學習,她把自己會的東西都教他了,只為了或許哪一天對他有用,或許哪一天能給予他幫助。

而他做了什麼呢?

三皇兄的臉孔讓他感到害怕,有時還會讓他作惡夢驚醒,這樣的情況始終沒有改善。

那個時候他幾歲,持續了幾年呢?他真的記不清。

每天的恐懼,每次的受傷、疼痛。

說他礙著了他的路,即使他連聲道歉也沒有用。

撕掉他要交出去的作業,說那不可能是他寫出來的,只要老師稱讚他,等沒人看見時就讓隨從圍上來一陣毒打。

他多麼希望這個人不存在,他就不必再遭受這些事情。

讓他不能再傷害他……讓他不能再傷害他。

那個時候他以為這是個單純的念頭而已。

但卻是有什麼從內心深處湧上來將他吞滅了吧?

幾種藥物,簡單調和。

他的三皇兄便再也下不了床,睜不開眼。



章之一 落夢清音2

那算是他第一次殺人嗎?

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回想起來雖是模糊,卻還有那麼一點影子存在。

藥粉摻入杯子時,他的臉上有的是平靜而詭譎的笑容。

尚想不到善後的事情,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也沒有告訴誰他要這麼做,只知道那一瞬間他不再是壓抑在殼子裡的那個畢西爾,聽見三皇兄的死訊後,他也表現得就像那是別人做的,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是夜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依然恐懼。

恐懼的不再是三皇兄,也不是殺了人這件事會不會揭穿,他恐懼的是內心那個晦暗的影子,恐懼所有因其而起的念頭,恐懼自己的心中存在這樣一塊黑暗。

而後來事情還是爆發了。

皇子死於人為毒殺,王宮不可能不調查,親王妃也不可能善罷罷休,因為藥物的線索查到這裡來是很正常的事,只是他們列為犯人的對象不是他,而是他的母親。

因為他還是小孩子,也沒有人知道他懂得這方面的知識,所以他們認定是母親為了他的事情積怨,借機下毒,害死了三皇子。

這個結論讓他懵了,將被帶走的母親一直保持沉默,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後淺笑著認了罪。

他顫抖著走向前,雙手被縛住的母親傾下身子,對他說話的聲音依舊溫柔。

「真的要自己保護自己了。要懂得保護自己……因為真的沒有人能夠保護你了。」

那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因為知道是他做的,才認罪的。

當天晚上他無法入眠,過去的舊傷如同忽然又回來了一樣,全身都疼,尤其是心口。

可是他沒有流淚,沒有哭泣,臉上是乾的,沒有淚痕,因為那是不應該的,是沒有用的。

要保護自己……

要讓別人對自己不感興趣。

無論做了什麼,都不能被發現。

殺人可以不必隱瞞是他殺,但絕對不能讓人懷疑到自己身上來。

因為他平凡、無能,懦弱而不敢表現,這樣可怕的事情,怎麼會是他做的呢……?

如果沒有人關注他,又怎麼會有嫉妒或是設計?

要成為這樣的人吧,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就好了。

至少讓別人看見的,就永遠是這個樣子……



謀殺皇子的罪名成立,判決下來的刑罰當然不可能輕。

原本悲憤的親王妃執意要求重刑處死,但在國王的仁慈下,判的是較不痛苦的死法,不管是哪一種,他還是失去了母親。

透著一種脆弱感的豫璃宮終究是剩下他一個人了,沒有了常常欺負他的人,沒有了關懷他的人,生活一下子變得單調寧靜,也空洞無味。

接著主動關心他的,卻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他的伯父──也就是這個國家的王。

對於他人的溫柔及關心,他不習慣也惶恐,國王對他雖好,他卻不喜歡,受到國王的關注並非好事,他只是不想再引起誰的注目。

而習慣了長久的冰冷再去接觸溫暖的光,也難免會有灼燙感。

既然格格不入又何必勉強?

但他還是得扮演預先決定好的角色,扮演久了,大概也就變成真的了吧。

彷彿他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的人。

溫和、溫吞、遲疑,無法下決定。

任何人……都看不起。



章之一 落夢清音3

國王所有的安排他都默默接受,走著別人安排的路也沒什麼不好,喜不喜歡不要緊,反正反對也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除了二皇兄看見他時會刺他幾句,他的生活基本上已經平靜無波。

所有被安排好的事情裡,只有委託他做什麼的這類他會拒絕,以能力不足沒有信心為藉口。

也已經不知道是不想為別人做什麼,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力量能為別人做什麼了。

於是他的表裡慢慢分離,黑暗的影子帶著嘲笑與譏諷繼續看著表面的他,看著他不求表現,看著他唯唯諾諾。



這一次的「委託他做什麼」跟以往的有所不同。國王希望他擔任他兒子的伴讀,那個人,身分跟他完全不同。

是國王唯一的兒子,是這個國家唯一的王子,是未來的國王。

比誰都漂亮的容貌,比誰都聰明的腦袋,比誰都受寵的地位……在期待中誕生,也在關愛中長大吧?

他難得的沒有拒絕。燃燒的火焰雖然會燙傷人,但他還是想近看那焰心的明亮,即使那將更強烈反映自己的黯淡。

『如果你希望相處愉快,那任何時候都請有話直說,不要吞吞吐吐的,我不喜歡這樣。』

在那個光亮的廳堂內,高傲美麗的少年對他這麼說。這是他的表弟,雖然他從來不知道如何與兄弟相處。

有話直說跟他的「個性」不符,只是在璀璨的光芒之前,如果再不拿出一點自己的東西出來,真的會只剩下灰燼吧。

他不曉得該如何讓人喜歡自己。他也不明白別人會喜歡的是什麼。

就算知道了,說不定他也辦不到。

但緹依還是漸漸接近他了,那個被譽為神之子的少年。

那可能是生平第一次,他希望一個人眼裡有他,即使他其實下意識地排斥這個人的光芒。

其實是討厭他的。討厭他的耀眼,他的天賦,他的美好未來。討厭人人喜歡他,討厭每個人提起他都是讚美。

是多麼極端的對比,多麼刺痛人心。

還討厭著什麼呢?

討厭他對自己展露的笑容沒有敵意,討厭他的信賴與肯定……連帶討厭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原本應該喜歡的,也似乎都變成了討厭。

明明他是這麼充滿缺陷,這樣的人,卻被立於頂端,高高在上的儲君喜歡?

他想看他失敗,看他狼狽,甚至是讓他悲傷……那樣的渴望存在著,揮之不去。

而表面的他也漸漸柔和了起來,甚至還喜歡上了一個溫柔的女孩子,卻也只默默地扮演著光輝之側的不起眼角色。

緹依依然時常在他的生命中出現,纏著他一起去那裡、去做什麼,逼他答應一些未來的事情,希望他振作,希望別人也能肯定他。

所謂的討厭,到底是真的討厭,還是決定討厭?

他知道他是不同的,對他來說,緹依是不同的,可是……模糊轉為清晰也好,很多事情都不可輓回了。



很多事情他都知道的,他的父親所做的事情。

神座名單是假的,他沒有說出去,這樣緹依就會離開王宮了……就會離他的生命越來越遠了。

要端給國王的茶,他也湊進聞過,那是慢性的藥物,也許只是打著慢慢讓國王身體不適退位的主意……

但是,再多加幾種藥粉會怎麼樣呢?

從指甲抖落的毒素消溶在茶水中,無色無味。

奪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吧,他是想這麼做的,不是嗎?

那麼總有一天,他也能在那雙蔚藍的雙眸中見到空洞。

看見他的靈魂破碎,殘缺,就像他自己一樣。



章之一 落夢清音4

『父王……』

他與他的父親,一向沒有多少情分,但見個面,也沒有太大的困難。

『什麼事?長話短說。』

大概連跟他交談都沒有多大的意願吧,他的父親看見他總是皺眉。

『我喜歡星相官長畝琅??st1:personname productid="姬莉沙">姬莉沙小姐,她現在已經沒有婚約在身,這件事能不能請父王幫忙呢?』

『哦……?』

假如他要求的是別的事,他這當了國王的父親只怕也是意興闌珊吧。

但這件事不同。

因為泰佩姬莉沙,曾經是緹依的未婚妻。



再次見到緹依,與他說話,是在他的婚宴上。

他果然整個人都不同了。雖然沒有變的地方還是沒有變,但那樣的氣質,說話流露的感覺,彷彿都變了個人……

表面的那個他一直道歉,也不知道是為了哪樁啊。

『你終究……還是會討厭我的。』

只有這句話可能是說對了。

這些事情若讓他知道,那應該是恨了,不是討厭可以形容的。

那一夜他也是真的存過希望他死去的念頭。

緹依要是死了,他就沒有機會再想這些跟他有關的事情了吧?

可以回歸原本無人理睬的生活,可以不再因為他而做什麼事情。

如果真的死了就好了……

如果真的死了就好了。

即使心中的想法是這樣,那夜他還是在國師回來後,沒有人發現的時候到了事發的地點探看。

想到地上大量的血跡中,也有幾處是緹依留下的,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至少表面的他很難過自責,而深層的他,殘留迷惘之念。



存在於同一個身體,擁有同一個名字。

可是那個軟弱的人格卻畏懼他,排斥他,想跟他抗拒。

緹依所重視的,他沒有奪走的,只剩下那個幼小的女孩。

而「畢西爾」就為了保護那個女孩而死。

『好希望能有緹依的堅強……緹依的力量……像他那樣,有能力的人……』

是不是在怪他無法抗拒自己的黑暗面,所以才造成那麼多悲劇呢?

因為不夠堅強,抵擋不了他的耳語。

因為不夠堅定,傷害了那麼多人。

一切已經不只是建築在保護自己上面了……

而死亡也是結束,能夠永遠封印他這片黑暗吧?

只是他又哪裡知道……這份黑暗會被神明看中,進而釋放?

他又哪裡知道,死去的是他,復活的卻是他所不願見到的他?

另一個他是否還存在他的靈魂之中,現在也不是探究的時候了。

因為他正跨越這道門,回到現實。

為了那個人。

為了那個……他其實喜歡著的人。



章之一 落夢清音5

穿出空間之門時,全身上下都是一種肉體撕裂般的疼痛感,有了痛覺,似乎也意味著他已經重新得回了身體,得回了生命。

腳踏到實地的時候,眼前的事物還不甚清晰,空間之門在他身後閉合,而後一股力量湧入了他的身體,猶如天生就知道怎麼使用這股力量一般,他驅散了身上的不適感,終於看清了所處的地方何在。

這是他死去的地方,原先掛著臨神之鏡的大殿──而鏡子的碎片散落了一地,他所要找的人就靠坐在旁邊。

不再是光鮮亮麗的樣子,而是渾身血汙,釘了一把劍的胸口已經不知失了多少血,只看這麼一眼,就可以知道他生命垂危。

吃力舉起的手似是正專注著拉出一條線,沒有注意到他的出現。勉強支撐的意識不知何時會散去,那雙失去平日光彩的眼也隨時都可能閉上。

那張秀麗容顏還是一樣美麗……卻是他讓這些失落與苦澀,出現在這張臉上的嗎?

「緹依。」

來到他身畔,扶住他的身子,只是一動念的事情,就連觸手的溫度都是令人不安的冰涼,他不由得露出了擔心的神色。

「……」

將頭微微側過,望向他的臉後,緹依一瞬間忽然說不出話來,伸出的手觸上他的臉,手指的溫度一樣微涼。

「畢西爾?」

像想確認,又像是難以置信,眸子的深處,忽然有了幾分情感流轉,如同看見他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

「你沒有死……你沒有死嗎?但明明是我親手……把你的身體……」

回答起來太複雜的問題,不適合這個時候響應,當務之急應該是止血,迪洛菲賜給他的神力正好能派上用場。

劍被畢西爾從胸口拔出的時候,緹依悶哼了一聲,而血並沒有跟著噴濺出來,雖然如此,緹依還是覺得眼皮沉重,好像要進入沉眠一般。

「緹依……」

「嗯?」

「跟我走,好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我喜歡黑暗。喜歡生命長久而無法終止的哀傷痛苦……生命消逝的一瞬間也很美麗,但是,那終究比不上絕望中的哀嚎,折磨中的瘋狂……而你會帶給我這些的,你也會使別人讓我感受到這些的,是不是?』



不是。他在心中又回答了一次。

但是這個世界……已經充滿了悲傷跟痛苦。

這個世界,也只會帶給他們這些。

所以……

「去哪裡?」

緹依茫然地問著。

「相信我。」

他也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嗯。沒關係,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在就好了……」

靠著他的胸膛,緹依疲倦地進入了沉睡,而他也默默拾取了一片臨神之鏡的碎片。

黑色的神力逼出,感染到鏡子上頭,而後,宛如風暴的空間通道開啟,他也將緹依抱起。

「回到……」

『九年前』

『過去』



這天對參與了祈問儀式的人來說,是個很難忘的日子。

因為臨神之鏡在光芒大作之後,突然鏡中便穿出了兩個人來。

其中昏迷的那個人,血染了半身……

而那容貌,異常神似他們的王子。




章之一 落夢清音6

他知道自己身在夢中,只是在入夢之前的一切,是不是也是另一個夢?

畢西爾沒有死……跟他說了話,來到他面前……的事情。

是不是一睜開眼睛就會發現是夢了呢?

死人如何能復生?

他所看到的,所摸到的,也許只是幻影啊。

即使是幻影,他還是想留住……

他不想再失去。

不想再失去。

身體的知覺在慢慢恢復著,他覺得聽見了交談的聲音,無論怎麼說,他自己沒有死是確定的,懷著隱隱的不安,他還是睜開了眼。

「緹依,吵醒你了?」

發現他這邊的動靜,畢西爾立刻走到床前坐下,盯著他的臉。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身體虛弱?」

確定眼前看到的真的是畢西爾,不是幻覺後,他也不曉得該做出什麼反應。

好半晌,他才撐起身子,什麼話也沒有說便抱住了眼前這個人。

「……」

原本想說什麼,但是欲言又止。

固然他覺得難得有這種時候打斷不太好,不過旁邊還是有兩個不識相的傢伙打擾了。

「……我們以後感情也會這麼好嗎?可是好像覺得哪裡怪怪的。」

「我、我也不知道。」

有別人的聲音在,才讓緹依發覺這裡不只有他們兩人,匆匆鬆手看過去後,卻愣了。

「初次見面,你好,你到底是誰?真的是『我』?」

與他目光相對的少年對他露出了微笑,金髮、藍眼,那樣的外形在他的記憶中一直是在鏡子裡看到的,十二歲的樣子。

「……」

相反的,旁邊那個年紀較大的少年只尷尬地別開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畢西爾……」

因為已經被狀況搞混了,緹依不得不求助於自己唯一「認識」的人。

「這裡是九年前的過去世界。」

畢西爾簡單介紹著。

「如你所見,這是你,那是我,九年前的。我們從臨神之鏡出現,大家不知道該怎麼界定我們的身分,目前陛下對外封鎖了消息,我們則暫時居住在王宮內。」

緹依聽得傻了。

「我們是怎麼來的?而且,你的事情你也還沒有解釋,還有你的頭髮……」

從剛才他就注意到了,畢西爾的外表雖然還是他認識的樣子,但是原本的金髮,卻成了灰黑摻半的樣子。

腦袋清楚了就開始追根究底了,畢西爾的頭有點痛,這些事情他並沒有很想讓緹依知道。

可是緹依哪裡是那麼好騙的呢?

「過程我也不是很清楚……事情很自然發生了,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畢西爾決定裝做不知情,迪洛菲的事情,他覺得還是隱瞞著比較好,連同身上的黑暗力量。

畢竟那是沒有人喜歡的東西。

「……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

過了幾秒,緹依悶悶地說了這麼一句。

的確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了。

「咦,我以為畢西爾長大以後終於脫胎換骨了,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旁邊的小緹依又發言了,看起來好像很失望的樣子。

就這麼想要他擺脫無用的形象啊?畢西爾內心沉默。

「緹依,我是不可能的啦……」

小畢西爾無奈地說。

「怎麼不可能?你每次都不嘗試就說不可能。明天開始不要來找我了,多跟未來的你自己學學。」

「咦?」

「等你有用一點再來見我,要快一點喔。好了,我去請父王過來。」

看小畢西爾那副慌張又不知道該怎麼勸他放棄這個念頭的樣子,畢西爾覺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可憐,雖然同情,但他也幫不上忙。

坐在床上的緹依也是心情複雜。

原來以前真的這麼囂張跋扈啊?

「畢西爾……沒關係,你可以來找我。」

他能對小畢西爾說的也只有這個了。

……自己的丟了不要來分我的。

畢西爾想歸想,還是沒說出口,雖然對象是自己,但他也不會有任何分享精神的。


伊莫色斯來了以後,其它人就被趕出房間了。

看起來小緹依不像畢西爾一樣沒有分享精神,而且也懂得「自己」跟父王相處的時候旁邊不需要別人,總之大家實在沒必要在門口罰站,小緹依提議去花園,三個人就往那邊散步過去了。



「緹依忽然長大了,嗯……父王真不知該找什麼話題跟你聊。」

看著這個來自未來的兒子,再想想自己那個只有十二歲,還是個小孩的兒子,伊莫色斯真的有點不太適應,九年的空白期也不是那麼好拉近的,緹依又只呆呆地瞧著他,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這個年紀的時候,父王都還在跟我下棋玩遊戲,好讓我輸了去睡覺呢。」

緹依的臉上綻開了柔和的笑容,以他的記憶力,十二歲時的事情,又怎麼會記不清楚呢。

伊莫色斯的臉僵硬了一下。

「緹依,那麼你可以告訴我,是不是每次都是故意輸給我的?」

「……」

說了好像有點傷感情。

「父、父王……」

「……沒關係,我都知道的……兒子這麼聰明也不是壞事……」

那就不要眼角含淚說啊……

「你說你二十一歲了,那麼是不是結婚了?我有孫子了嗎?」

看伊莫色斯一臉的期待,緹依雖然不願掃他的興,還是隻能說出事實。

「不,我沒有結婚。」

伊莫色斯的臉果然立即垮了下來。

「為什麼?泰佩姬莉沙呢?」

「嫁給畢西爾了。」

「什麼?」

這顯然是伊莫色斯無法理解的未來。

「我以為你是因為畢西爾才沒有結婚,可是泰佩姬莉沙又嫁給畢西爾,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因為畢西爾才沒有結婚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認為是這樣還馬上就接受了又是怎麼……

腦中亂七八糟轉過一堆疑問之後,他開始思考要不要提一下奇怪的書的事情,以免幼小的自己還得繼續被荼毒多年……但想一想,還是先問過小緹依的意見再說好了。

按照時間來看,至少還會收到六十七本。

「能夠再度看見您,實在讓我很高興。您就如同我記憶中的樣子,一直都不曾改變……」

緹依是真的以很高興的心情說出這樣的話的,但是這種懷念的語氣實在太不祥了,任何人都聽得出不對勁。

「啊,我死了嗎?」

這麼說來,在本人面前懷念他,的確是不太妥當。

「……那是意外。您請放心,這裡不會發生的。」

緹依淡淡說著,目中也露出了寒光。

怎麼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於是畢西爾跟小緹依他們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緹依不知從哪弄來了把劍,正在擦拭。

「緹依……你在做什麼?」

房間裡的殺氣讓人絕對有必要問一問。

「我要讓立因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回答得十分冷靜。

畢西爾跟小畢西爾還在沉默中,小緹依就奇怪地發問了。

「怎麼了……叔父雖然很討厭,但是為什麼要殺他呢?」

一個當著人家的面說要殺人家父親,一個直接說人家父親很討厭,這兩個果然是同一個人。

既然問的人是自己,緹依便不厭其煩的把前因後果解釋了一次,小緹依也很快就全盤接受,並且跟著認真了起來。

「等我一下,我回去拿我的劍,我也要一起去。要不要找老師?」

「不用,殺那種人很容易。」

「你們兩個等一下……」

就算小畢西爾沒勇氣對兩個殺氣騰騰的人開口,畢西爾也非得開口阻止一下這兩個失去理智的人。

「你們就這樣在我們面前討論要怎麼殺我們的父親嗎?」

「畢西爾你少那個父親也沒差,大不了父王收你當義子嘛!」

小緹依一副「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樣子看著小畢西爾,後者無辜地表示自己什麼都沒有說。

「如果你不喜歡別人動手,可以自己了結他。」

緹依的說法就更糟糕了,這兩個人應該會很合得來吧。



章之二 兩個世界 1

盼望你能重展笑容,一如我們初次相遇……


是不是要重新體會一次,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你說我們有個約定,

雖然已經無法實現。

但你目光所及之處,

我就在那裡。


由王子來主導王宮凶殺案,畢竟還是不太好的事情,在「請考慮陛下的心情」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兩個尚未成為凶手的人終於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安分了些。

總覺得還有很多需要溝通的事情,但是外面忽然有人傳話表示西優席文在等小緹依去上課,小緹依只好決定先離開。

反正人在這裡也不會跑掉。

「畢西爾,你還呆呆的做什麼?跟我走啊!」

被小緹依念了一句,小畢西爾有點委屈。

到底是誰剛才要他跟未來的自己多學學,沒進展不要見他的?

但是這種時候說出來是笨蛋,他也只有默默跟上去。

房間裡便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一直沒有機會獨處,現在總算能好好談談了。」

坐到床邊,緹依人也稍微放鬆了下來。

「在用了神賜的能力看到你發生的事情之後,我很後悔以前的事。我不該把我的想法強加在你身上,不考慮你的意願……我也不該對你冷淡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珍視這份感情。」

畢西爾靜靜聽著,沒有表示什麼。

「很多事情我沒有讓你知道。我背負了很多很多的生命與罪惡……那個時候我是想就那麼死去的,現在其實也還是這麼覺得……」

「不要想這種事情。」

畢西爾打斷了他的話。

「沒有任何罪能與自殺相比。」

「……我做過什麼都不重要嗎?」

緹依苦澀地笑著。

「對我來說,你活著重要多了。」

他說得清楚明確,反倒是緹依怔住後,迷惘了起來。

「你似乎是真的不同了。」

聽不出是感嘆還是喜悅,也許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吧。

「對我來說……你還活著這件事,也是比那些都還要……」

緹依的話到這裡中斷了,因為畢西爾忽然低下了頭,將脣輕輕印在他的額上。

「我知道了,謝謝。」

一下子太過主動的動作讓緹依沒反應過來,因為他們之間一向沒有什麼親密的舉動,哪怕是勾肩搭背,也是屈指可數。

然而親個額頭也不算逾越禮儀,所以他也只能困惑而已。

「畢西爾,你到底怎麼了?」

「沒有怎麼啊。」

因為不想環繞這個話題,畢西爾開口詢問了別的事情。

「今天見到了陛下,你開心嗎?」

「……嗯……」

緹依低下了頭,好一會兒才笑了笑。

「嗯,很開心。我一直很想念父王……」

他們相處過那麼久的時間,是真正的笑容還是勉強的笑容,他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

為什麼呢?

他以為這應該能讓他心情好起來的。

雖然這彌補不了他所做的事情……

「畢西爾,不必為我擔心。」

瞧見他的神色,緹依輕聲說著。

「既然來到這裡……就做些有益的事,融入這邊的生活吧。我的事情,我自己會p懟!?/p>

這三年他們一直沒有多少交集,緹依的狀態,他其實不了解。

緹依畢竟,也不是什麼話都肯跟他說啊……


所謂融入這邊的生活,現階段也很單純。

只是多跟這邊的人相處而已。

例如參與小緹依的學習,跟小緹依一起吃飯……就好像小緹依多了個哥哥一樣。

克薇安西亞在看到緹依的時候也很驚奇,完全誤會成“哥哥用了什麼魔法一夜之間長大了”,然後就演變成“薇薇也要”的糾纏模式,幸好小緹依出現了才化解誤會,不過哥哥一下子變成兩個也不是四歲的小孩子可以了解的,大家都處於懶得跟她解釋清楚的狀況,只隨便敷衍過去。

至於畢西爾,基本上是緹依去哪他就跟著去哪的狀況,好像故意迴避跟小畢西爾獨處,這種現象也讓小緹依產生了新的疑惑。

“你們怎麼這麼形影不離?以後我跟畢西爾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這種口氣是怎麼回事啊,聽起來實在判斷不出來是驚喜還是驚恐。

“只是……有原因的……”

緹依回答的聲音並不怎麼有力,說完也看向畢西爾,像是也想知道這個“原因”。

不過畢西爾裝傻沒有反應。

“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麼跟你在一起到這個世界來的是畢西爾呢?你們是怎麼過來的?這是怎麼決定的?”

小緹依的問題越來越多了。

“我也很想問清楚。”

可是某人聲稱什麼都不知道。

“到二十一歲為止,都沒有哪個人跟你感情比較好嗎?始終都只有畢西爾?”

小緹依感覺是在為自己將來的人際關係感到擔憂,必就能夠某些象徵伊莫色斯的關愛的“人際關係的書”是幫不上忙的。

“……不是沒有。”

緹依一瞬間暗下來的臉色,看得出是想起了什麼人,但是他也沒有多談,也許是不想提起。

“我還是覺得你們一起回來這件事充滿了謎團。”

小緹依覺得充滿謎團,緹依又何嘗覺得不是呢?

只是畢西爾就算不是不知道,也是不想談。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再逼他。不應該再逼他做不願意做的事,說不願意說的話……

“有時候追究事實也許不是那麼重要。”

不知道事懷著怎麼樣的心情啊。

並不是不在乎……

“我的想法以後也會改變這麼多嗎?”

看來小緹依不贊同他的看法。以前的他,想法的確不是這樣的。

“也許不會吧。畢竟你的未來跟我的不用。”

來到這個時空已經五天了。

但仍然有很多事情,他無法去想。無法去想起……

如果去想,就要**思考許多事情。

那麼,他或許就無法容許自己過這樣平靜的生活了。

“你好像也不常去找父王。”

小緹依偏著頭看他。

“為什麼呢?我長大以後難道跟父王不親了嗎?”

“不是的。”

在他輕聲回答的時候,那聲音顯得飄忽而哀傷。

“不是的……”

那憂傷的藍眸,注視的端點不知在何方。

曾經他想令他的實現只停留在他身上……

然而他的做法,是毀了他的一切之後,也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吧?

除非他能永遠不知道。

但這樣他也一樣,永遠得不到他想要的吧……



章之二 兩個世界2

緹依覺得,他不太能了解現在的畢西爾。

或許他還在想到底該不該多了解他一點,但這之前,畢西爾卻先想了解他的事情了。

“這三年來……發生的事情?“

聽了他提出的要求,緹依有點猶豫,也有點為難。

在有些人面前,人不會想呈現不好的一面。

況且如果要敘說,就要回憶。

“我的經歷真的沒什麼好提的,都是一些讓人無法原諒的事情。“

“我說過,你做過什麼不重要。“

畢西爾直視這他,堅定地說著。

“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沒有什麼可說的,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

緹依不願意告訴他。即使這麼要求了,還是不願意告訴他。

“連你為什麼想自殺的理由都不能告訴我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後,緹依一瞬間神色的變化他沒有遺漏,也讓他微微蹙眉。

三年

這些他無足介入的日子,卻有某個人一直存在其中。

“你有不想說的事,我也一樣。難道你願意用你不想說的事情來交換?”

緹依這麼反問他,他當然是無法點頭的。

“但是我看你心情不好,也不知道原因,不知道原因,就什麼也不能做。”

如果是別人,他或許能直接說“這是我的事情”,排拒對方的好意。

可是說話的人是畢西爾……

他不該把畢西爾的關心拒絕在外的。

“我只是有些事情還放不下。有些責任……我覺得還是不該逃避。”

儘管他能隱約猜到一點點,但這麼一點點模糊不清的線索,他還是摸不著全部。

這種感覺令人煩躁,難以忍受。

過了一陣子,緹依總算斷斷續續開口說了一些事情。

“原本的世界,現在怎麼樣了呢?雖然原本我已經不打算再管那些,但最後我沒能以死亡逃避。應該還是有人擔心我的,像是薇薇,姬,還有菲伊斯。”

這段話裡,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個人名。

因為緹依很重視那個人。絕對很重視那個人。他知道。

“這麼說來,你不在乎嗎?你的妻子,還有你的兒子。”

他的妻子,他的兒子……

“對他們來說,我是已經死去的人。”

他是真的死過一次,在克薇安西亞的前面。

所以所有人都會認為他死了,而這其實也算是事實啊。

“……”

緹依安靜著沒說話,終究也沒說出一句責怪他的話。

他們之間的關係……說是恢復,其實也有某個部分改變、變質了吧?

跟以前是不一樣的。

他們之間,也不再有話直說。

“緹依,你的劍呢?”

他問了一個問題,打破寂靜。

因為他一直沒看到那把劍,那應該是緹依很珍惜的東西。

“我送人了。”

這個答案讓他以外,也讓他覺得心中的不舒服感更重了。

“送給菲伊斯?為什麼?”

不用猜也可以知道是送誰的,而他也的確猜對了。

“不知道。”

緹依的回答,也不知是真的不知,還是敷衍。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吧?

抑或是知道,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章之二 兩個世界3

兩個住在王宮的客人,由於國王也沒有趕人的意思,就這麼常住了下來。

而他們暫時也沒別的打算,留在王宮也不壞,基於不想白吃白喝,緹依主動提出想做一些能做的工作,不過王宮裡也沒什麼合適他的職務。

雖然他幾乎什麼都能做,可是公開露面的話,很難解釋他的身份,所以想來想去還是只有教導小緹依跟偶爾幫忙解決國事可以做,跟小緹依相處的時間因此也更多了。

雖然他們是同一個人,有著相等的智慧,也挺合得來,不過小緹依卻不喜歡讓他跟泰佩姬莉沙見面,理由是長大以後的他太帥,他擔心跟自己成為情敵,這種擔憂也實在令人莞爾。

至於畢西爾,還是跟著緹依跟進跟出的,除了晚上睡覺不是同個房間,大概都可以在緹依身邊看到他,他不常發表意見,也不常加入話題,整個人跟隱形差不多,小緹依固然對他感到好奇,但他比較關注的還是小畢西爾,久而久之也不怎麼問他的事情了。

緹依擔下教育小緹依的任務後,受益最多的大概是西優席文,省了這件煩心事,還可以多處很多時間,而緹依到現在也沒跟他見過面就是了。

“想學什麼?”

跟自己溝通很方便,很快就可以進入狀況達到目的,緹依也很清楚他什麼學過,需要學什麼,教起來事半功倍。

由於演練一次就會了,可真實很有效率。

在上課的時候,如果小畢西爾沒在旁邊,畢西爾就不會在旁邊。因為緹依覺得他也該教教以前的自己,所以兩個人就分開教育去了。

“什麼都可以嗎?”

小緹依眨眨眼。

然後忽然問出一堆糕的成人術語。

“……”

緹依冒了冷汗。

怎麼會想問這個?

他十二歲的時候對這些沒有興趣吧?應該沒有興趣是吧?

“所以你明明也有收到人際關係的書嘛。你後來怎麼解決?那些已經堆了我好幾個書櫃了。”

幸好不是真的想學,緹依呼出一口氣。

“也沒有怎麼解決……後來還被薇薇搬去看了,狀況很糟糕。”

“什麼?”

想到那種書被可愛的妹妹看到,小緹依的臉頓時黑了一般,連忙開始想辦法防患於未然。

“你去跟父王說,你現在有很多朋友,大家都跟你相處融洽,也許父王就會明白不必擔心我的人際關係問題,然後就停止送書了?”

“也可能是認為送的書達到了效果,所以更加努力再接再厲。”

的確有這種可能。小緹依頭皮發麻。

“要我怎麼辦呢?……難道要直接跟父王說那是什麼書嘛?”

不可能吧,因為他是以前的自己所以是不可能說得出口的。

“可是著實在太難以啟齒了,而且都已經那麼久了,要說也應該早點說,現在說父王多尷尬啊。”

果然說不出口吧,真是沒辦法。

人際關係的書的問題依然無法解決,緹依也只能無奈感嘆。

“明天要教的是武術跟魔法吧?我找畢西爾一起來?一起教他吧?”

“也好。”

雖然教小畢西爾不能用教小緹依的方法,但換個方法教應該可行吧。



章之二 兩個世界4

王宮內外能讓人練武,練習魔法的地方其實很多,只要隨便找個沒有人的空地就可以進行這類的活動了,而像王子這樣身份尊貴的人,可以事先通知管理的人明天要借用這個地方,讓其它人不要靠近,所以現場也只有他們四個人,也不會有別人過來了。

愛子心切的國王雖然想排開層層公務的阻攔來關心兒子跟兒子之間的修行互動,但他如果要來,這裡的安全設施就得弄得很嚴密了後來在為了避免麻煩的情況下,加上西優席文的勸阻才作罷。

緹依和畢西爾比較晚到,這之前大概小緹依覺得無聊,就要求小畢西爾先對練的樣子,他們到的時候還在進行,於是緹依便和畢西爾先站在旁邊觀看。

小丘上吹過來的風很涼爽,這樣的天氣很舒服,因為這樣美好的環境,緹依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將頭髮撥到耳的手指白皙而優雅,浮現面上的淺淺微笑還是那麼奪人心魄。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注視的,畢西爾不清楚,不過緹依已經注意到他的視線而轉過頭來,他們的目光也相遇了。

“你在看什麼?”

雖然畢西爾的視線停留在他身上,但他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緹依,我有對你說過,你很漂亮嗎?”

畢西爾用來回答他的問句,也讓他思考中斷了兩秒。

“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

是不太愉快的語氣。

“我的外表一點也不重要。”

“你的外表也是你的一部分,所以就很重要了。”

聽他這麼說,緹依沒再皺眉,只是輕輕嘆氣。

“真的是我的一部分嗎?”

當初在大殿上跟菲伊斯說的說,那些他的想法,此刻也清晰浮現。

生得完全不同於父母的他,究竟是什麼呢?

“難得看到你笑,就別因為我的幾句話不高興了。”

其實他很不喜歡看到緹依因為他不知道的事情而憂傷。

只是問也問不出來的話,他只能選擇這樣的話語。

“……”

緹依盯著他,微微開啟的脣仿佛想說什麼。

但他還是沒說出一句話,就別過頭將注意力轉回小緹依跟小畢西爾身上了。

這個時候,小緹依也正好將小畢西爾的劍敲落。

“畢西爾,你輸了。”

“打幾次都是我輸吧……”

小畢西爾苦笑著。

“為什麼?我每次都有放水放得比前一次多啊。”

小緹依看起來受到困擾了。

再怎麼直率也不要用這麼傷人自尊心的說法,還說得這麼自然吧?

“我們結束了,你們要不要也打打看?”

小緹依朝緹依這麼喊著,畢西爾聽了連忙推脫。

“不必了,反正打不過的。”

而緹依也不像以前那麼熱衷於戰勝或是比鬥了,多於的戰鬥沒有必要,一定會贏的戰鬥多了,打起來也沒有意思了。

“真無趣,未來的畢西爾不知道有沒有比我強了呢?”

小緹依念頭也轉得快,畢西爾則搖搖頭。

“我不跟你打,算了吧。”

來這裡只是陪著緹依而已。

他不想顯露自己得到的力量,那只會造成麻煩,所以,示弱也沒有關係的。



章之二 兩個世界5

照理說,現在是該開始教學了,可是任性的小緹依好像不想就這麼開始,硬是纏著緹依要他先“露一手”。

也許只是想知道未來的自己到達了什麼程度吧?緹依不排斥,只是表演一下罷了,然而……純粹破壞的話,這裡不太合適,隨便出手就毀了王宮,對誰都交代不過去吧。

但只是要展露水準的話,倒也不難,只要能做出人辦不到的事情,也不一定要表演攻擊。

微微思索後,緹依已經有了主意,只見他隨手一揮,地面上數十朵野花便整齊的被斷莖拔起,懸浮在空中的花朵緊接著在他的一個眼神下,花瓣全數退落,只是掉落下來的只有中心,被剔下的花瓣就如同被固定住了一樣,依然以剛剛分離的姿態停留在空中。

然後,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那些花瓣的樣子就通通變了。從端點開始,整個透亮、冰凝,最後完全化為了藍色的寂靜,懸著緹依繞了幾圈,就全部圍成一個圈落地了。

如他所料,小緹依像是看傻了眼,和小畢西爾一起過來撿了幾枚去看,不過他相信,他們看不出什麼端倪的。

前面他所表演的,或許還可以用浮空魔法,精準的時間暫停來猜,但最後這一項變化,他們不可能說得出這是什麼。

因為這不是魔法能解釋的,花瓣還是花瓣的模樣,但卻整個成了結晶體。

使之完全改變了質地的,是理當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真的是……”

研究了一陣子得不出結論後,小緹依驚嘆地看了過來。

“等到我二十一歲,也會有你這麼強嗎?”

“……”

這個問題是在有點難以回答,但是緹依還是答了。

“這輩子大概不可能吧。”

雖然很直接,但這是真正的答案沒錯。

“為什麼?我不就是你嗎?”

小緹依好像不太能接受這樣的答案,而緹依也只是淡淡地響應。

“因為我所遭遇的事情,你不會遭遇。”

因為他來到了這個時空……

所以,可以輓救那些悲劇。

相較之下,因而無法得到這麼強大的力量又算什麼呢?

“是這樣嗎?”

小緹依偏了偏頭,他也明白當“自己”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背後的原因最好不要深究,深究了也得不到結果。

所以,今天的課程在他的同意下,總算可以開始了,而在這之前他把那些結晶都收集了起來,說是以後可以當禮物送人。

而開始教學之前,緹依也看了看畢西爾。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今天畢西爾依舊令他疑惑。畢西爾沒有表露出驚訝。

在他演示完畢之後,畢西爾……一絲驚訝都沒有。

“畢西爾,你看得出來剛才我是怎麼做的嗎?”

畢西爾則表情自然地搖頭。

“看不出來。緹依,你還是一樣不愧科裡西亞之子的美譽啊。”

畢西爾的答案是真是假,他難得的無法判斷了。

這個讚美中有幾分真心,他亦看不出來。



章之五 ?匙與鎖1

而誰是誰的解藥……


原來這其實是愛呢。

即使再扭曲、再不堪。

而舒服又是什麼呢?

捆綁住你,使你除了我之外一無所有,

我也再無餘力……


雖然依言坐到緹依身旁,但小畢西爾還是有點不安,因為緹依的目光依舊在他身上沒有移開過,這分注意讓他坐立難安。

而緹依也只是想著一些事情,沒有發覺到他的情緒。

與其說是懷念,又何嘗不是人事全非之後的心傷?

「畢西爾……」

「嗯?」

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叫自己,但是這好歹也是他的名字,而且另一個他不在這裡,所以小畢西爾應了一聲。

「畢西爾……」

輕輕呼喚著,他也將手伸向他。

只是想觸碰他。就像是現在與過去接觸。

在他心中到底是怎麼想他的呢?

快樂的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與他分享,難過的事如果想找人傾訴,第一個也是想到他。

這樣難道不是朋友嗎?

這樣還不能是朋友嗎?

而他又是為什麼需要他,為什麼重視他呢?

因為他的溫順包容?因為那讓人想拉他一把的個性?

可是這些都是假的啊?

還是因為……那個時候,他的身邊只有他呢?

「緹、緹依……」

傳入耳中的是小畢西爾有點僵硬困擾的聲音,緹依即將碰到他的手指,也停住了。

「是騙人的嗎?」

「呃,什麼?」

「你不是這樣的,所以,這個樣子都是騙人的嗎?」

「啊?到、到底是……」

「畢西爾……」

微顫的手無意識地移到了自己臉上,那涼涼的感覺,果然是因為不知不覺流了淚。

其實怎樣都好了。

又何必想著這些,探究過去美好記憶中的扭曲?

是真是假,又很重要了嗎?

已經過去,也不會改變了。

「你怎麼了嗎?」

小畢西爾稍微被他嚇到了,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看「緹依」哭過吧,這實在會讓人覺得事情很嚴重。

「畢西爾,你是我的朋友嗎?」

雖然小畢西爾跟他沒關係,他還是對他問了這個問題。

「如、如果你認為是的話……」

回答還是這麼沒主見,這也是他所熟悉的樣子。

「……那肩膀借我靠一下。」

小畢西爾呆了呆,緹依見他沒有拒絕,就自己靠了過去。

其實他並不喜歡跟人有肌膚之親。那可能是因為,不想和人太親近。

可是現在他卻很懷念當初那樣單純的感覺。很單純的,卻沒有人能夠給予……

「……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很顯然他們都忘了小緹依不是不來,而是過一會兒才到的事實。

剛好門又沒關,所以直接目擊。

「緹依!」

小畢西爾看起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既然來了,就開始上課吧。」

快速讓面上的淚痕消失,緹依表現得十分鎮靜。

「你們不先解釋一下嗎?」

剛才那一幕怎麼看都覺得不太尋常,小緹依覺得無論如何當該問問。

「畢西爾很可愛,所以想逗逗他啊,你很快就會明白這種感覺了。」

緹依用來敷衍他們的回答,稱得上是爆炸性宣言。

「可愛……?」

小畢西爾在聽了這個形容詞後,臉頰整個透紅了。

「逗他?」

緹依清楚的看到小緹依的臉抽了一下。

「我是不會誤入歧途的!」

果然是看過奇怪的書的孩子,好個誤入歧途啊。



章之五 ?匙與鎖2

如果什麼事都不做,什麼也不想,那麼時間就如是靜止的。

雖然它確實流動著,感覺起來依舊是靜止的……而他就像是沉浸在靜流之河中的一個死人。

用什麼來證明,是活著的?

若是有必要,他可以比誰都有耐心。

但明明不需要等待,又何必平白拖延?

所以他還是出了自己房間,一步一步,朝那個累積了許多不堪記憶的地方過去。

不需要敲門,他很自然地推門而入,如入無人之境。

房中畢西爾的目光也與他交會了。

「你來做什麼?」

冷淡的語氣,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仿佛告訴著他,他不歡迎他的到來。

「你已經很久沒來找我了,所以我特別來關心一下啊。厭倦了嗎?」

他淺笑的樣子看起來十分惑人,但是,畢西爾並不想看到。

「不好嗎?難道你其實很喜歡?」

看著自己墮落,看著自己沉淪。

看著自己身上的色彩,逐漸改變。

「我喜不喜歡又有什麼關係呢,重點是你喜歡,不是嗎?」

緹依說著,也緩緩走到了他身畔。

「如果你不喜歡,就不會做了吧?」

「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畢西爾冷冷看著他。

「之前是被強迫,現在卻主動要我跟你上床嗎?」

「怎麼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還是你比較喜歡用強,對於主動送上門來的沒有興趣?」

緹依嘲諷般的一嘆。

「我以為你比較喜歡乖巧聽話的玩具。畢西爾,我果然還是不了解你嘛……」

儘管他用言語激他,畢西爾還是沒有因為情緒被挑起而作出什麼動作。

「我不想跟你玩這種遊戲,你回去。」

「什麼遊戲?對我來說可從來不是遊戲。」

見了他表露出來的堅持,畢西爾眉頭一皺,默默催動了力量,如同之前的每一次,緹依立即失去了原本的從容,緊抿的脣顯示出正在忍受著的痛苦。

「既然你不肯回去,那麼就我離開好了。」

丟下這句話,畢西爾起身就要離開房間,卻又被緹依叫住。

「你真的以為,你能強迫我?」

這句話問出後,畢西爾不由得止住了腳步。

「你真的以為,在第一次那麼大意之後,我還會再輸一次?」

說到這裡他如同覺得這是什麼笑話一樣,無法抑制地笑了起來。

「你也真的以為,對於你的手段,我無計可施嗎?」

在畢西爾略帶驚訝地回頭的一瞬間,緹依瞳中的色彩一沉,輕聲吐露了一個只有他會用的咒文

『撒拉耶瑪……』

彌漫在他體內的黑暗力量,就在這句咒文之中,被驅離盡散,消失殆盡。

「你……」

看到這種情況,畢西爾也不得不動容了,只是,若真的如他所見,緹依有對付他的力量的方法,那麼之前不用是為了什麼?

「我真的對你很失望啊……」

重新獲得行動的自由後,緹依好整以暇地站著,像是等著看他的反應。

「能讓你為所欲為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失去了優勢,現在,你要怎麼做呢?」

情況發展到這個靜地,畢西爾的臉上還是沒有一絲慌亂。

「不就是耗著嗎?就我們兩個人,一輩子。」

「聽起來真讓人不舒服。」

「不舒服嗎……」

聽了他的話,畢西爾微微一笑

「緹依,你曉得嗎?你皺眉的樣子,我也很喜歡。」

任誰聽了這種話大概都不會高興吧。

「所以,做一些讓你困擾,讓你討厭的事,我是一點也不排斥的。」

「只為了得到我的厭惡?」

緹依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是極度嫌惡的。

「只為了感受到,你所有的情緒……皆因我而起。」

只是看得見我這個人,是不夠的。

只是在少數的時間裡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是不夠的。

只有在需要我的時候才回到我身邊……

怎麼足夠呢?

我要的不是偶爾,不是少數……

而是全部。

「……!」

眼前影像一閃而逝,畢西爾已經以瞬間挪移消失,由於有種不安的預感,偵測了位子之後,緹依也連忙追上去。

魔法定位,人一出現已經是王都的頂空。

那居高臨下看著下方的視線,使人不免要出現不好的猜想。

「畢西爾,你要做什麼?」

無論是他的神情還是態度,都讓人覺得不會有好事。

「就像你說的,我在意你。那麼其它的東西怎麼樣,我根本就無所謂啊。」

在他說話的同時,神力運作下,周圍的空漸漸扭曲,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也籠罩上一層陰郁。

「住手!」

在緹依馬上以神力介入的情況下,空間的震盪這才延緩了些,卻也只有僵持不下的狀況。

「這裡就算毀了,我們也可以到另一個時空去。你又在乎些什麼呢?」

「破壞難道就是你的興趣嗎!」

「也許。你越在乎的,我就越想毀滅。」

雙方都投注了力量之下,平衡點承受不住之後,就是爆炸。

爆炸的地方是高空,不會對下面造成影響,兩人各自用結界保護了自己,只隔著些許的距離對峙著。

「你究竟想把我逼到什麼程度!」

「……你說呢?」

不冷不熱的回答後,接著觸發的,便是兩人的戰鬥。

或許是在忍無可忍之後的爆發,或許是早已起了殺機……雖然彼此都說不出理由。

每一道掃向對方的勁風,都是常人不可能抵擋的銳利,旋入耳中的呼嘯聲畫著戰鬥進行,逐漸的每一次出手都是沒有留手的攻擊,就似欲將對方置於死地。

緹依的僅供根本無視防禦,即使身上一再濺血,他也恍若不覺,而畢西爾的攻擊或許只是想讓他停止,卻在承接不下對方凌厲攻勢之下弄得幾乎兩敗俱傷。

因為傷勢隨著時間加劇,過了不久,飛行對他們來說也成為了負擔,在緹依肩膀遭到穿透而往下摔墜後,畢西爾也筋疲力盡地降到了地面。

「殺不了你……果然,就算想這麼結束,還是殺不了你……」

雖然身上流出的血已逼近致死量,傷口也陣陣發疼,緹依還是沒有為自己治療的意思,只稍微止住出血。

流出來的,真的是血吧?

不是淚,不是別種東西。

「所以,你想結束了?」

畢西爾走到他面前,相較之下,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嚴重到難以行動。

「雖然不該說現在就結束……但我又有哪一刻不希望就這樣結束?」

所有的煎熬,痛苦。

所有的……

「這樣嗎……」

畢西爾應答後,面上是一抹他無法解讀的笑意。

「也許我該試試看,這麼做你是高興,還是困擾?」

按在自己胸膛的手上黑芒透出,一道血箭也穿出了他的後背。



章之五 ?匙之鎖3

判斷出他的重傷自己的位置只在一瞬之間,緹依睜大了眼睛,幾乎是反射性,毫不猶豫就將手覆到倒臥下他的傷口上,施以治療。

按著出血的傷口施以回覆咒文,身心俱疲的狀態下,眼淚也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他自己也是傷勢嚴重的傷患,可說還在死亡邊線徘徊,現在畢西爾又在他面前作出自殺的舉動,他覺得自己根本就要瘋了。

看著傷口的回覆,畢西爾的性命算是保了下來,即使他已經被他傷得體無完膚,此刻仍因此而感到一絲心安。

是在自虐嗎?

即使經歷這些事情還是在乎他?

即使得知了真相還是在乎他?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從動手刺殺自己到現在,畢西爾沉靜的瞳中都是一片冷靜的色彩,他只若輕率地笑了笑,一如往常每一次嘲諷他的模樣。

「一命換一命,不是很公平嗎?」

「啪」的一聲,在聽到他回答的同時,緹依奮力甩了他一巴掌。

即使被賞了一耳光,他的神情還是沒什麼變化。

也就是因為如此,緹依才會覺得所謂的針鋒相對,受傷的一直只有他自己。

就算在言語中占上風又如何?被折磨得狼狽不堪的一直都是他。

永遠不會是畢西爾。

「你不能死。」

壓在傷口上治療的手雖然還在顫抖,他說話的聲音卻已經平穩了下來。

「就算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死了,你也不能死。我要你說著……活著……直到……」

輕柔的聲音低了,散了。

也什麼都聽不到了。

「這是你欠我的。」

意識朦朧間,最後聽到的,是這句話。

至於他有沒有說出其它的話,他也不清楚了。


神力的治療,真的是很神奇的,那樣的重傷也可以在短期內痊愈,連暗傷都沒留下,根本沒有人會曉得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

畢竟連傷都能治好了,處理掉幾件染血的衣服自然算不上什麼,至於有人目擊到的空中異象,那當然是扯不到他們身上來。

只是那天開始緹依就像憑空消失了。沒有留下隻字片語,沒有半句交代。

在他醒來之後……就沒有看見緹依了。

詢問別人也沒有得到他的下落,似乎是沒有告訴任何人就自己離開的。

他能感覺到緹依還在這個世界,這個時空,但緹依究竟去了哪裡,他感覺不出來。

大概是用神力封鎖了氣息吧,所以能力相差不多的情況下,他才會查不到他的所在。

這個離開,是為了什麼?會不會回來呢?

曾幾何時,他們已經無法探知彼此的想法了啊。

因為時間帶來的改變,因為各自的隱瞞,因為破碎後的形狀,誰也預料不了。

然而他仿佛可以聽見及其細微的聲音,來自緹依,來自遠方的呼喚。


『來找我。』

『我在等你。』

『這依舊是一個讓你選擇的機會……』

『找到了我,也許能許你一個虛假的幻夢。』

『而那之後……』



章之五 ?匙與鎖4

「明明當初是一起來的,怎麼他沒說一聲就自己走了?吵架了?」

小緹依講話還是老樣子,直接而且命中要害。雖然小畢西爾在旁邊扯了他的袖子好幾次,但顯然沒什麼效果。

「他不也是你嗎?會讓他這樣離開,你難道想不到理由?」

畢西爾跟小緹依說話也沒再客氣的,不習慣這種談話氣氛的小畢西爾都想逃走了。

「理由……」

聽他這麼問,小緹依屈起手指,進入了深思。

「是啊,也許猜得出來。」

「哦?」

「但是,我怎麼會告訴你呢?我沒事出賣我自己做什麼?」

一點都不可愛。這麼不可愛的小孩子真的不多見……

「你接下來的打算?繼續住在王宮嗎?」

小緹依問人的態度簡直就像他自己是王宮主人一樣。

「……留在這裡沒有意義,我會去找他。」

做出這個決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總得見他一面,了解他現在的想法。

不管他們之間能夠怎麼收尾……

「你要去找他啊。」

小緹依聽了以後,神情看起來有幾分哀傷。

「也好吧,也許。」

離開畢西爾房間之後,小畢西爾還是一樣跟在小緹依身後,一面問了一句。

「緹依,接下來去哪?」

小緹依這幾天不直到為什麼,冷落了他好幾天,直到今天才主動來找他,讓他有點探不明狀況,弄不懂他在想什麼。

「你啊。」

微微側過頭看了看他,小緹依立刻就是不客氣的敲了他頭一記。

「我會管好你的!你別想有機會變形!」

「什……我?緹依,我不懂……」

「你有什麼想法,老實跟我說就可以了,沒事別一直壓抑著,就算心中有一層黑暗面也不可恥,我不會以為這樣就跟你絕交的,聽懂了沒有?」

「咦?」

小畢西爾就像有什麼重大的秘密被發現了一樣,一下子臉色難看,神情也顯得慌張。

「而且,你未來是我的大臣嘛!還是有點心機手段比較好,到時候自然有機會讓你使用手段抒發壓力,所以糟糕的事情對那些壞人做就好了,你是要幫我的,不要因為克制不住做出什麼無可輓回的事!還沒做之前都不算,不要鬼迷心竅!」

被小緹依抓住肩膀這樣搖晃,小畢西爾根本難以認真思考這番言論是哪裡冒出來的,只能點頭表示有聽進去。

「好吧,那麼,你還有沒有什麼要求?或者希望我改進什麼?」

會聽到小緹依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很難得的事情,小畢西爾也很清楚,可是平時被頤指氣使習慣了,現在他真的說不出什麼話來。

「沒有就算了,以後不要後悔了。」

這一刻小畢西爾也不由得覺得自己似乎是失去了一生難逢的好機會,但是……也只能算了。

「什麼事情都要跟我說啊,以前的事情也可以。」

雖然是溫柔的語氣,但使用的依然是命令句。

「我們可是『一輩子』的朋友呢。」

小緹依,十二歲,目前看起來依舊不想誤入歧途。

至於未來,那誰也不曉得。


章之五 ?匙與鎖5

寧靜的午後,如果沒什麼事情需要忙碌的話,通常就是泡壺茶,悠閑享用點心,並與親人聊幾句話。

今天也是這樣進行的。

「大畢西爾今天走了。」

小緹依啜了口茶,像伊莫色斯這麼說,他使用的稱呼還是這麼神秘。

「走了啊……」

伊莫色斯看起來有點遺憾的樣子,他總是不喜歡與人別離。

「兩個人都走了,到底是怎樣了……」

對於緹依不告而別,伊莫色斯還是有點難以接受的。

「是不是長大就不要父王了?緹依,你以後也會這樣嗎?」

如果說小緹依天不怕地不怕,那麼為一怕的大概就是伊莫色斯,每次伊莫色斯露出那種委屈擔憂的表情,甚至眼睛泛霧濕潤,他就不得不投降。

「沒有,不會的,父王不要想太多。」

可惜單方面的承諾畢竟可信度不高。

「你現在這麼說,長大以後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時候,小緹依也忍不住像埋怨長大後的自己給他添這種麻煩了。

只是,他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他可以理解的。

「父王,這種點心挺好吃的,您也吃一個吧。」

緹依說著,伸手把一個小點心放到伊莫色斯的盤子上。

「啊,謝謝。」

適時轉移注意力,也是個好方法。

「他們會不會回來呢?」

一會兒,伊莫色斯又想起了一樣的事情。

「不會回來了。」

小緹依很簡單地回答了一句,才開始咬下一塊點心。

「咦咦?緹依,你就這麼希望他們不要回來嗎?就算是他們在的時候,我也沒有因而把對你的關愛一分為二,父王沒有教你小心眼啊!」

小緹依差點把嘴裡面的點心噴出來。

「對不起,父王,您還是當我什麼都沒說吧!」

「父王也沒有教你說話不算話啊!」

怎麼樣都好千萬不要又找什麼書來給我看——

「是的,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就好,以後要注意心性,這方面的事情父王還是可以教你的……」

「父王,茶要涼了。」

「啊,是啊,涼掉就不好了。」

轉移注意力真的很好用。

伊莫色斯對於緹依與畢西爾的關注,大概過一陣子就會消散了。小緹依是這麼判斷的。

如果過了半個月還在念的話,那麼他就偽裝成哪家小姐寫封情書給西優席文吧,這樣伊莫色斯就保准什麼也不會注意了。

也是沒辦法的,既然結果已經決定……繼續繼續想著,也沒有也的話。

午茶時間結束,小緹依回到自己的房間理。

黃昏夕陽的光輝映得滿室橘紅,他靠在窗戶前,修理的臉上難得的,是分悲傷的顏色。

抓在手中的信,他沒有再攤開,因為他只要看過一次就記得了,他們彼此都知道。

「你所做的決定,就跟我一樣,誰也不能影響的。」

是對著那個不在的人說話,也是對自己說話。

「我不會阻止你的,因為我能明白。」

因為我永遠是最了解你的人。

所以無論你做了什麼樣的決定,至少有我理解。

「我已經通通都記下來了,我也不會說出去的。」

在手指間掐出小焰苗後,他將信件湊上去,使之緩緩燒起。

灰黑,碳化,化為飛灰。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看到你回來。」

灰燼灑落,之後是一片落寞。

「但是,終究是不可能的吧。」

你願成全了我,阻止未來的悲劇。

然而你呢?

你呢?



章之五 ?匙與鎖6

畢西爾離開王宮,並沒有帶多少東西。

除了一些王宮饋贈的金錢,還有幾套衣服,就沒有別的了。

雖說沒有目的地,也無法使用搜尋氣息的魔法來找人,但要找到緹依,其實不是難事。

緹依使用隔絕氣息的是神力,而他能對那股神力自然感應。

他們之間,能以這種方式感覺對方的存在。

固然憑藉這種感覺慢慢搜索著前進,沒什麼效率,但是這也是唯一的辦法了。

至少只要付出時間,就能有收穫。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緹依會在哪裡呢?

他是去了什麼地方呢?

毫無頭緒,也只能這樣找下去。


他靜靜閉目,他的世界一片黑暗。

靜靜的,靜靜等待時間過去,無論那個人會不會來。

餓的時候出去弄點食物,渴的時候出去找些水。

到底是希望他來,還是不要來?

矛盾、複雜。

一切還是照著他的軌道走,他知道的。

就像還在原本的世界的時候……

儘管希望出乎他的預料,希望能夠改變。

可是還是沒有一次發生……

期盼聽到不一樣的回答,但是永遠都盼不到。

沒有人能讓他意外。

為什麼?

那時候殿堂之上,菲伊斯的選擇是那樣。

畢西爾的選擇也不會在意料之外的。

明明他沒有十分了解他們,不是嗎?

但是計劃還是脫離不了他架構的環節。

「不能就這樣結束……」

一次一次重複,就好像這樣就能堅定決心。

還是一樣閉著眼睛,感覺風的到來。

接近了。他感覺得到……

整頓好自己的心情,他讓自己平復下來。

他還是會,以最完美的微笑迎接他……以最完美的姿態。

「畢西爾。」

再一次地喚過,這個熟悉卻另他悲傷的名字。

一切是因誰而起……

時間透露著漸漸逼近的距離。

是誰正笑著呢?

或許是那藏身黑暗的神


章之六 唯你明白1

只為了我所見不到的,這一刻。

奉獻我的情感,奉獻我的生命,

奉獻我所剩不多的一切啊……

是這樣子在愛你。

直到你與我同墜深淵,

直到我給你帶來永遠的黑暗……


他不是一個常做夢的人——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他便已不再做夢。

但是這天久違的夢卻找上了他,突如其來,卻依然沒讓他訝異。

夢中濃郁的一片墨色,看起來就像死後世界一般.他以為他會夢見那位讓他復活的神,但卻沒有。

如今的一切是否就是祂像看見的呢?

攝取著他們的痛苦、悲傷,而後對他感到滿意,給予他一點掌聲?

他無從得知。

這個夢看似什麼都沒有,實際上卻非如此。動搖著、扭曲著的四周,看起來都像想要努力形成什麼事物的樣子,只是他等待再等待,依然什麼也沒有成形。

他以為也許會夢見母親、夢見緹依,就這麼一次在夢中相見也好,又或者是夢見過去的回憶,籍以諷刺他現在的可笑。

就連另一個他,也不在夢中與他相見啊。

他的夢便是這般,沒有內容、昏昏沉沉的,連告知他什麼,或是呈現出他的內心都沒有,就結束了。

也許他的內心就是這個樣子也不一定?

墨一般地黑,裡面什麼都沒有。

一片空洞,連他原本以為該有的東西……都沒有。

是因為不再真實擁有什麼事物了嗎?

即使他也會曾經想把握……


旅行著尋找緹依已經進入第二個月,畢西爾已經來到第一**的邊境。這裡的感覺讓他覺得已經很接近了,但那也許要看緹依想不想讓他找到。

因為那不穩的氣息,令他覺得人是隱身在他自己創造的空間內。

如果是那樣,要找到人就很難了。他不太可能能進入或破除那個空間,也就是說,即使他們只有一線之隔,因為空間的錯置,他依舊看不到他,也碰不到他。

他只想先找到他,至於見面後的一切,就等見了面再想。雖然有的時候,他也覺得見面之後的事情不得不先想……繼續這樣糾纏不清下去?還是能有別的選擇?

然而他總覺得,一切必須等到見了緹依,才會有答案。

吃了點東西果腹後,畢西爾拿起行囊繼續上路。

就算進不了那個空間吧,那麼他就在空間之外守候,守候緹依出來的那一天。

他可以等的,真的可以等的。


「是這裡吧……」

城郊外的荒野,吹動乾燥悶熱的風。

神力在這裡運作著,如同不怕他發現一樣沒有絲毫隱藏的布置。

不知道緹依,是否也察覺了他的到來?

而他的疑問很快就有了答案。

以神力運作的中心點為起,空間之門在他面前拉開了,樣子與他穿越時空的門很像,這樣看來,若想回原本的世界,緹依也有這個能力吧。

接著現身的就是他找了很久的人了。

緹依看上去清瘦了幾分,氣質也出現了些微的變化……

而他便這樣面對著他,等著他開口。



章之六 唯你明白2

「……」

起初他只是微微啟脣,沒有發出聲音,不過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他笑了。

一樣是那張美麗的臉所露出的笑容,卻是全然不同的感覺。

不再是那種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綻放的艷麗,也不再是含有惡意而勾出的嘲諷,現在他的笑容很清雅,甚至有種柔和的感覺。

這並不像是錯覺。

「你還是來找我了?」

「這也在你的預料中吧?」

必須厄爾悶悶地回了一句。

「也許……」

「那麼,你離開的目的是什麼?現在我也出現了,你又想怎麼做呢?」

「離開,是因為我需要自己一個人思考的空間與時間。」

說到這裡,他深深看了他一眼。

「而你出現了,就是我該做結論的時候了。」

緹依所謂的結論,畢西爾不抱什麼期待,然而他接下來聽到的話,令他難以置信。

「我一個人想了很久……也許我們該重新開始。」

也因為難以置信,他才一時沒反應過來。

「重新開始?」

「你不願意嗎?」

畢西爾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我比較不能明白的是,你為什麼願意。」

「你一直都是……這麼冷靜。」

緹依淡淡笑著說,接著說了下去。

「然而為什麼你就不能肯定你本身對我的重要性與影響力?」

「……這種事情……」

他無從肯定。

真的無從肯定 。

「如果有重要性與影響力的存在,情感建立的基礎,也是以前的『我』,不是嗎?」

那個人不是他。

若緹依喜歡的是那一部分,那個部分也無法在他身上重現。

「你說的沒錯。」

對於他的話,緹依沒有否認。

「但是,我正在試圖擺脫過去種種時候,正視現在的你。我得不到這個機會嗎?這只是個奢求?」

畢西爾答不上來。

「無論過去、未來,畢西爾……」

緹依朝他走近了,正一步一步地靠近他,隨著迫近的,是他已經熟悉的發絲、肌膚與溫度。

他任他輕輕擁抱,沒有動作。

「活著的時候,畢竟還是有些事情是必須把握的。」

緹依的聲音,輕得猶如夢話呢喃。

「那一刻若非你的出現,我是真的想死的。我既為你而生,又何嘗不是想跟你在一起?」

話中的真摯,表示了這不是謊言,面對這樣的情感,又有誰能駁斥。

「因為你還是認為……我是你的朋友?」

畢西爾問話的聲音十分清晰平穩,就好像他其實不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能細分為很多種,但其來源都是情感。」

緹依這樣回答他。

「如果對你來說,你希望的是愛情,我可以接受的。因為它並非從頭到尾都不存在……」


所謂的失而復得,是什麼心情呢?

而一直認為得不到的,卻忽然擁有了又是多麼不真實呢?

「因為這是你的選擇。」

緹依的聲音在他耳邊,嘆息似的念著。

「你選擇來找我了。這就是你的選擇……」



章之六 唯你明白3

如同虛幻夢境的現實雖然美好,但兩個人要怎麼相處生活下去,卻是個不簡單的問題。

緹依沒有意思回王宮,兩人的外表與氣質,居住在市鎮又太招搖顯眼。

「乾脆去沒有人的山上當野人算了。」

研究了一陣子後,緹依聳肩這樣說。

「你認真的?」

「我一向都很認真。不過這次是開玩笑的。」

雖然緹依一向不怎麼重視物質生活的享樂,但也不至於想過著艱難困苦的離世生活。

「你呢?你都沒有意見嗎?」

發現了問題後,說是討論,事實上只是畢西爾默默聽他的話。

這樣的感覺令他有點懷念。就好像……回到了最初吧……

「這些事情……我本來就沒意見。」

畢西爾答話的聲音,聽起來沉沉的。

「應該說是,從來沒有過想法。我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經營生活、尋找樂趣。

這一直是與他的人生無緣的部分。

什麼都可有可無,也什麼都漫不在乎。

過得像行屍走肉也沒關係,活著沒有意義也沒有關係。

他的生命裡,讓他想經營規劃、好好把握的事物,真的不多。

因為不明了自己的思緒,也總是把握不住。

就如同想讓那光降至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卻用了極端的方法。

緹依是他那片黑暗世界唯一的光明火焰……

他卻因為太高太遙遠,而想使之熄滅。

「這樣子嗎?」

緹依看著他,抿脣微笑。

「我常常在想,究竟是我比較重視你,還是你比較重視我呢?」

他問出這個問題不是為了要對方表明心跡,因為這個問題,他早已有了答案。

「但我知道其實是不需要比較的。你放在我身上的心神是全部……你用你的一切關注我。儘管不公平,但我確實無法愛得那麼深。」

也就是因為沒有愛得那麼深嗎?

或許是,原本該純粹美好的愛,已經扭曲了顏色。

「……我知道的。畢竟很少人的心上會只有一個人。」

正常人的生命中,總是有很多重要的人。

以及一個一個的過客。

每一個都有其獨特的地位,每一個都無法取代。

但對他來說,除了緹依,其他所有的人,都沒有進過他的心。

就算是欺負他的皇兄,也連恨都稱不上。

「現在你還是想回原本的世界嗎?」

思索了一陣子,畢西爾忽然問了緹依這麼一個問題。

「……不會了。」

前面的沉默也許是猶豫,但他也無從得知是因什麼而猶豫。

「已經沒有必須回去的理由了。而且你在這裡,那麼就沒有必要特別去什麼地方。」

這樣的話語,聽似有言外之音。

只不過若希望能在美夢中不要清醒,就不要去懷疑任何東西。

「既然如此,之後是定居,還是到處走走?」

緹依又頓了頓,才從中挑了一個。

「就隨便走走吧。」


章之六 唯你明白4

於是那天之後,他們便開始了遊歷的生活。

隨與而行,從南到北,從一個**到另一個**。

有時是優美的風景,有時是難得的表演,反正緹依幾乎像是個活動資料庫,任何地方的情報他都知道,所以要找旅行的地方,並不困難。

既然每個地方都只是短暫停留,不會建立什麼人際關係,那麼小小施點障眼法,讓別人不會太注意他們的存在,也是小事一樁。

他們在行間偶爾也會聽到一些小緹依的消息。不外乎是王子提出來的一個方案讓農民收入上升,公開比試中贏了哪個著名的魔法師之類的天才事跡,小緹依應該過得不錯吧,緹依也直到現在才曉得,他的消息居然可以傳到這麼遠來。

畢西爾沒有問過他為什麼不想會王宮,他也就沒有解釋。

回去那裡,為小緹依慶祝生日,偶爾看見小畢西爾懷念,還有父王……應該會是安寧和平,很快樂的事,儘管未必能使靈魂痊愈。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這樣是不行的。


即使是閒散輕鬆的生活,時間一樣過得很快。

夏天國了,秋天過了,四季循環著,再一次迎接春天時,他們已經到了第五**。

似朋友又似戀人,白天互相陪伴,只為了派遣無聊,夜晚渴求彼此,只為了忘卻寂寞。

他們這樣子到底算什麼呢?他也說不明白。


對畢西爾來說,這些日子雖然確確實實過了,卻依舊不真實。

沒有隨著相處的時間過去,而顯得逼真。

也是是他依然下意識認為不可能吧?

但他依然想作這個夢。

緹依會對他笑,會因為他而露出快樂的神情,不拒絕他的觸碰,也能安然在他身邊睡著。

雖然他不再提起以前的事情,也不表達任何的想法。

這樣平靜的日子是他從未想過的……

是如何變成這樣的,他也不明白


「嗯……」

夜間不需要言語。

唯有肢體的配合,一再進行的動作。

即使說了什麼,也是消失在對方脣裡。

彼此的氣息混合,彼此的呼吸亂去。

日復一日地沉醉,迷途。

他真的得到了嗎?

真的得到了嗎?

真的……得到他想要的了嗎?




章之六 唯你明白5

「緹依,你不睡?」

一天跋涉山水的勞累,相信緹依並不會沒有感覺,但洗浴之後,他卻坐到了桌前,不像要就寢。

「你先睡吧,我等一下。今天買的書,想看一看。」

緹依簡單交代著,在桌前點了盞小燈,就背對著他攤開書看了起來,畢西爾看了看他的背影,疲倦的感覺不斷上湧,所以便轉身睡去。

而緹依在略翻了幾頁之後,確認畢西爾已經睡著,瞳中的色彩便沉澱了下來。

「風之精。」

他以細微的聲音,召喚了精靈。雖然奉晨神座的手鐲已毀,但這抹滅不了他繼承過神座力量的事實。

就像是手腕上哪個契約印記……畢西爾每次看到都皺眉,按在上面擦過的力道,每次都仿佛想將之抹去。

決定不再細思這些之後,他對精靈執行了命令,默念了想要記錄的話語。

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畢,也該睡了,而步至床邊,看著畢西爾的身影時,他的身軀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脣邊綻放開來的笑再美麗,也是苦澀。

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有些事情他一清二楚

他自己的,那些事情。

幾近失神地站了幾分鐘後,他最後還是沒有上床就寢,而是轉回了桌前,繼續將還沒看完的書看完。

「你昨天就這麼沒睡,實在誇張了點。」

緹依憔悴的臉色讓畢西爾忍不住念了幾句,而聽了他的話,緹依只是回以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偶爾熬夜一次有什麼關係,反正之後還不是愛睡多久就睡多久嗎?」

「這麼說是沒錯……」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多念了,我們到城外逛逛吧。」

話被他堵住之後,畢西爾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去了,緹依想去的地方是附近一個原野,那裡是被列為聖地的地方,照理說要有王宮發的證明才能被允許進入,但是以兩個人的能力,要潛入是絕對沒問題的,有人看守的地方也只有外圍而已。

這個聖地以春季會盛開四季的花朵而聞名,緹依想來的原因自然是「這麼稀有當然該來看看」,不過畢西爾卻覺得他搞不好是覺得兩個人都需要淨化。

潛入聖地的過程很順利,沒有驚動任何人,而來到了裡面之後,這裡就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了。

聖地的美麗名副其實,遍地的花朵各色招搖,不見半朵枯萎,迎風搖曳的花草都有種柔弱的美感,讓人不忍摘折。

說四季的花都有,也不誇張,這裡甚至有的花是他們叫不出名字的,令人十分驚奇。

只是緹依對這片美景表現出來的讚嘆,令畢西爾有點意外。

在欣賞美麗的事物或是藝術品方面,他記得緹依一直是不感興趣的,緹依一向沒有這樣的情懷啊。

「你喜歡這樣的景色?」

「嗯。我覺得……這裡很好。」

緹依點了點頭,畢西爾陪他就地坐下,看著他盯著四周的每一種花草,直到黃昏時刻。

「天色暗了就看不到了,要不要回去?」

「……我覺得有點累了,再坐一下吧,讓我靠一下好不好?」

畢西爾當然是不會拒絕的,緹依靠過來後,又沉靜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話。

還是一樣,淡淡的微笑。

「畢西爾……」

「嗯?」

「在許許多多的人因我而死,因我而被剝奪了幸福的權利之後……我如果過得幸福快樂,是不是很可笑呢?」

明明是平淡的語氣,突來的尖銳問題卻讓他愣了愣。

「你真的來找我了,我其實……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他的聲音像是快要出現哽咽,然而,沒過多久便又恢復平靜。

「忘記我說過的話,忘記我最後的一次忠告了嗎……」

畢西爾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此刻的不尋常,因為此刻緹依忽然止歇的笑容。

「你知道嗎?這二十四年來,我唯一不願學會的事,就是原諒。」

輕輕說完這句話後,他也輕輕閉上眼睛。

猶如因為疲倦而入睡,卻再也沒有了呼息。



終之章 焚情之烙

世界上,又哪來的那麼多抉擇與絕望。

什麼樣的償還,才能叫兩不相欠?

你對我的愛,徹底平攤,執著毀滅。

我對你的情,飄搖越世,綿延不盡。

你為我而做的,只有我能還你啊。

而我為你而設的,也只有你能品嘗啊……


他的四周,沉靜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而他睜大了眼,幾乎動不了一根手指,去確認緹依的死亡。

只因為來得太過快速,太過突然。

這個時候插進了這片寧靜的,是應死去那人的命令而來的風之精靈,緹依的聲音,就這麼在這裡響起。

「知道你復生見到我之前,我正在做什麼嗎?畢西爾。」

緹依在問他問題,他應該回答的。但這只是個殘留下來的聲音,他就算回答了,緹依也聽不到。

緹依又何嘗需要他的回答呢?

如果一切都在他的局中,那麼他會回答什麼,緹依也應該很清楚的,不是嗎?

「神賜與我觀看過去的能力,一次的代價是十年壽命。你看見我的時候,我正在做什麼呢……」

隨著他的話語,畢西爾的記憶也跟著倒回。

那是一個他不能明白的動作,緹依那時候正比畫著的。

「用盡了所有籌碼,卻仍不死心的想要再看一次……哪個時候,我的壽命,就已經幾乎不剩了啊。」

仿佛述說的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一般的語氣,卻讓畢西爾一瞬間無語。

「我所體會過的失去,你現在,也體會到了嗎?」

「現在的我,無法看見你的神情了。而神力即使再強悍,也不能使死者復生吧。」

緹依的聲音十分柔和,用的依然是像方才一般,對情人說話的語氣。

「沒有擁有過,就不會有失去。這個方法好嗎?也許你不喜歡。我也沒有辦法啊。」

話語中透露著的淡淡無奈,並不像是假的。

「因為我不願意殺了你。現在這樣子,是不是比殺了你痛苦呢?」

明明他知道是肯定的,還是聲音溫柔地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寧願讓你我都痛苦,我也不要破滅之後重拾的幸福。因為我無法原諒你,也無法原諒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做出這些事情了,如果不是我……」

畢西爾的神情已經僵住了。

蝕進肌膚的冰冷,是因何而來?

「雖然如此,你還是會一個人活下去的,我說對了嗎?」

他仿佛能看見緹依笑了。

「即使只有我的遺體,你還是帶著它,守著它,直到你死去……對吧?」

他無以答覆。

「我對你說重新開始,不是騙你的……也許是下一世,也許是很久以後,我依然在等你……我依然在等你。」

話語到了這裡,風之精已將散,本以為已經沒有再留什麼了 ,沒想到散去之際,還是飄出了兩句輕柔的話來。

「你是……討厭我,卻又喜歡我啊。」

「而我就是……愛著你,卻也恨你……」

於是話音終盡,精靈散去。

「畢西爾。」

路過那個草坡的時候,緹依總是笑著對他招手。



「你會希望我的眼中只有你一個人,那是因為你的眼中一直都只有我。」

「所以我無論做什麼,都能牽動你的思緒,我的一舉一動,都操縱你的行為思想……」

「因為我對你來說,就是這麼重要……就是這麼重要。」



「黑暗拿,生命長久而無法終止的哀傷痛苦,生命消逝的一瞬間啊,絕望中的哀嚎,折磨中的瘋狂……」

「你會帶給我這些的,你也會使別人讓我感到這些的,是不是?」

「是不是呢?」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我當然就會喜歡你了。

所有我喜歡的人都消失了,我最喜歡的人,自然就是你了啊……


(《回生·畢西爾》全文完)


上篇:《幻前‧菲伊斯》     下篇:回生.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