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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本站原創 風動鳴(含前傳、後傳、同人) 迪洛西-幻前.緹依  
   
迪洛西-幻前.緹依

迪洛西-幻前.緹依(全)

序章 重新開始



一切,重新來過。



一片幽冥的暗黑中,偶爾,那個人會帶著耀眼奪目的光輝,降臨到他面前。

為光芒所包容的人影每一次都看不真切,但對他來說這不重要,他也從來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或許他地位崇高,能自由來去這些空間,或許他能力非凡,能隨性決定所有的事……

但那都與他無關。與他這個肉體已死、命運也被決定好的生命無關。

「緹依,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嗎?」

那優美的聲音裡就算帶有關心,也不是出自善意,而是一種對新奇玩具的期待與好奇。

他所在的地方,即是世人名之為地獄之處。這裡沒有酷刑,也沒有嚴苛的環境,一切由心而定。地獄存在、會產生的,是他內心恐懼厭惡之物,只要有思緒,那些東西就會因而誕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他的心空洞洞的一片,偶爾產生思考,也只是造出一股吸力拖著他往下墜。

他再也無法去想什麼了。

再也無法想起誰了。

封閉自己的思想,封閉自己的心。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魂體,即使他現在還是個活著的人,也於事無補,因為心中所願,全不是外人眼中全能的他辦得到的事情。

而這個人來到這裡,便像是為了促使他思考,讓他痛苦似的。

他並非逃避思緒所造成的痛苦。如果痛苦能夠成為懲罰,幾千幾萬次,他也一樣接受,然而那些到了後來已化為麻木,從中再也感覺不到什麼強烈的東西了,對痛苦麻木,這樣的痛苦就已經沒有意義。

「既然不是聽不見我的聲音,就回答我。」

這個人的言行中,總是帶著渾然天成的高傲,兼之一種不可違逆的威嚴,這也是他認定他身份高貴的原因。

「您還想看見什麼呢?」

他無意以自己的心使環境改變,而對方則是笑了。

「不再想那些無聊的事了嗎?不再欺騙自己,你的人生原本是可能幸福美好的了……嗎?」

他搖頭。這個問題無論問幾遍,他都會搖頭。

「我還是認為,如果沒有神座祭司的事情,一切就會依循正軌。或許不能百分之百完美,至少大部分都是會令人滿意的。」

「是嗎?」

對方的聲音,顯示出一絲不以為然。

「一個環節動過之後,其後的一切便會因而完全不同,你有把握你能掌握所有的變化,得到一個讓你滿意的結果?」

面對這番話,相信只要是不笨的人,都會有所猶豫,難以作答。

他不是笨蛋,但他不同。他是緹依,是被譽為天才,無人能及的緹依。

「我能。若能改變過去,我一定能讓一切得出沒有遺憾的結果。」

他的回答源自於長久以來的自信,而對方顯然嗤之以鼻。

「話說得真滿。那麼,就做給我看吧。」

聽到這樣的話,他睜大了眼。

「一切已經發生了,已成為既定事實,不是嗎?」

這個疑問使對方輕笑了起來,彷彿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一般。

「倒轉時間,使世界恢復原貌,對我來說又有何難?這些本來就在我的掌控之下,回到過去根本只需經過一些簡單程序。」

由這番話,他終於知道了這個人是誰,也因而處於一股震驚中。

執手創世與毀滅——便是那為人所崇敬的神祇,創造之神·科裡西亞。

「上神……」

在他還未能說出什麼話之前,一道光芒便籠罩住他,將他包圍,他在光中也逐漸看不清自己的形體,反倒是科裡西亞的形貌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張令人驚歎的美麗臉孔,俊美得難以形容。那形狀美好的薄唇微啟,清靈的聲音傳入他的意識之中。

「當你走回了你所認定的正軌,就意味著你將失去偏離軌道的你才會得到的東西。但是,你能做到不奢求不屬於你的事物嗎?你能承擔強求之下的後果嗎?」

這是他最後聽到的話語,而後,他就在光中暈去,失去了意識。

章之一 回到過去

猶如一襲幻之夢境……

曾經願意付出一切交換這一瞬……
而當我失去了一切,卻達成了夙願。
只是變的是世界,變的是時間……
回到了這裡的我,
竟依然不變。

猛然睜開雙眼,他面前的景物瞬間成形,色澤光潤的桌子,放於桌前的一盞小燈,攤在面前的書本,以及放置一旁的書籤。
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才發現出了一層薄汗。這裡是他的書房,從這熟悉的擺飾與牆壁的紋路,他可以輕易地判斷出這一點。
這個時候,清楚的敲門聲擴散進了他耳裡,使得還在適應狀況的他受了點驚嚇,稍做鎮定後,他開口回應。
「請進。」
推門探頭進來的人是畢西爾,在看見他之後,畢西爾帶點疑惑地發問了。
「緹依,陛下約我們共進晚餐,時間已經到了,你睡著了嗎?」
伊莫色斯約他們共進晚餐的次數一時之間是根本數不清的,但他憑著自己身處的地點,畢西爾此刻的臉孔與神態,加上他說出來的話的每一個字,就足以明白現在的時間點。
這是他十三歲那年的九月十日,晚上七點。
「緹依?」
緹依因為畢西爾這聲呼喚而回神。從這裡開始不同了,因為他做出了與記憶中的動作不同的反應,所以畢西爾也說出了他記憶中沒有的台詞。
「嗯,那我們過去吧,別讓父王久等了。」
一面這麼回答,緹依一面進行著思考。
他該順著記憶完成一切應對,直到他想改變事情的時候,還是依照自己的感覺,與其它人相處呢?
如果是前者,那麼就好像只是在重新體驗自己的記憶,雖然他的確做得到分毫不差的重演。
如果是後者,那更沒有任何難度,只是如果因為這樣亂了時序,本來應該發生的事情延後或提前,該怎麼辦呢?
「緹依,大後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就要十四歲了呢。想想也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前往向歷殿的路上,他們總會習慣性地聊天,他記得畢西爾說了這句話之後,自己轉過頭去接的是「距離成年還有兩年,我還嫌不夠快呢」,可是在他轉過頭看向畢西爾的側臉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殿上畢西爾倒臥於血泊中的身影,一再浮現於他的腦海。他無法忘懷親眼見到畢西爾的胸膛被貫穿的那一幕,也無法忘記畢西爾在閉上眼睛之前說的那些話。
怎麼可能忘記,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即使現在那些事情沒有發生,他也沒有辦法當作沒發生過啊。
而現在畢西爾走在他身側,那俊秀的側臉仍是一副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模樣,帶著平靜自然的神情,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就和……記憶中……
緹依忽然伸手戳了一下畢西爾的臉,畢西爾嚇了一跳,有點狼狽地退開一步。
「緹、緹依?」
雖然沒有發問,但他的語氣和表情就是一副想問「為什麼戳我」的樣子,緹依輕聲答了。
「惡作劇。」
花了一點時間,他總算明白,他根本無法忍受這一切。
跟記憶中相同,感覺就像假的,他必須看見不同,看見他記憶中沒有的事物,才能感覺眼前的這個人是真的。
是……活著的。活生生的。
惡作劇這三個字好像讓畢西爾恍神了幾秒,但他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對緹依來說,無法忘記的除了畢西爾的死,還有一件事,就是那個夜晚,畢西爾的見死不救。
只是相較之下,他願意選擇忽略。
他不會再逼迫他了,不會再強求他做出違背個性的事了。
因為他不願再見到他痛苦,也不願再見到他悲傷……

夜間的向歷殿燈火通明,只是國王吃飯的地點偏偏喜歡小花園,據他的說法是喜歡幽靜的地方,而對沒有什麼浪漫情調的緹依來說,他只知道在這裡吃飯總會附贈幾個蚊子咬的腫包回去。
「終於來了,真的睡著了嗎?」
伊莫色斯坐在桌前笑笑地說著,溫和的笑容在那張過於年輕的漂亮臉孔上沒有絲毫不合,畢西爾打過招呼就入座了,緹依卻仍站著不動,就像身子被釘住了一般。
如同方才看著畢西爾的情況,他怔怔地看著伊莫色斯,發不出聲音。
在那短短的二十一年裡,父王無疑的是他最重要的人。
而現在呢?
經歷了凝水界,從地獄歸來的現在呢?
他不知道。
能夠看見伊莫色斯,他還是很高興的,只是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崩壞的一切沒有復原,扭曲的靈魂無以痊癒。
他還是那個經過一切改變的緹依,只因經驗的事情太過痛苦,且無一不烙在他腦中,沒有半分模糊。
恨著世界、恨著叔父的理由明明已經不在了啊。
那麼他究竟是無法把這些當作真實,還是怎麼了呢?
無論如何,父王現在坐在他面前,畢西爾也好好地陪在他身側,這是什麼都無法取代的幸福了吧?
但是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當他發覺自己眼眶熱熱的,視線也有點模糊時,伊莫色斯已經震驚地走到他身前了,畢西爾也是一臉擔心地靠過來關心。
「緹依,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嗎?」
「父王……」
喉嚨幹幹澀澀的,緹依壓抑著聲音喊了一聲,伊莫色斯則是一陣錯愕。
「父王欺負你了?什麼時候?還、還是,你真的那麼討厭看人際關係的書嗎?今年都已經準備好要送你當生日禮物了……」
哀傷的氣氛沖淡了些,被頭痛取代,他想到了三天之後的生日。從伊莫色斯的手中接過那疊書的時候真是尷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接著他瞪向畢西爾。
然後這傢伙,居然送我蕾絲裙裝,粉紅色燙銀邊,蝴蝶結加緞帶,到底在想什麼!更換之後是戒指,但是也沒好到哪去啊!
畢西爾被他瞪得有點無辜,不知道是哪裡得罪了他,伊莫色斯也跟著看往畢西爾。
「畢西爾怎麼了嗎?緹依。」
「沒事。我沒事。只是今天作了個夢,才有點情緒化。」
「喔。」
伊莫色斯鬆了口氣,摸摸緹依的頭以示安慰。
「沒事就好,夢醒了就過去了,說不定那是在提醒你早點醒過來,不要爽父王的約呢。」
他想笑一笑,只是勉強牽動臉部肌肉,笑出來的樣子很不自然。
笑,應該是人的本能啊。他已經一路失去,變得如此殘缺不全了嗎?
「吃吧吃吧,餓好久了,菜都涼了呢。」
於是他跟著入座,開始進行遲來的晚餐。唯一讓他感到安慰的是,自己沒有像死前那幾個月一樣沒有胃口,看來食慾差這種問題比較不容易出現在成長中的小孩子身上。
餐桌上的話題輕鬆愉快,雖然他無法完全代入這種情緒中。
很難得的,他希望這場餐聚能早點結束,因為他太需要獨處的時間來思考所有的問題。
「時間晚了,你們回去休息吧。」
伊莫色斯掩著嘴打了個哈欠,他一向是個早睡早起的人。
「緹依,我送你回去?」
畢西爾轉向他這麼問著。
「好。」
固然想快點清閒下來思考,但面對畢西爾,他實在狠不下心拒絕。



回到慕升宮,緹依進入了自己的臥室,然而看見床鋪就湧起倦意,他只好先進行淋浴,反正這是本來就要做的。
小孩子的身體,不只食慾沒問題,睡眠也沒有煩惱啊。
披上寬大的浴袍踏出浴室,他坐到桌前,撐起頭思起了之後的事。
最需要更正的,是他十五歲那年,立因斯將他替換到神座名單內的事。距離現在還有一年多……
若依照原先的名單,該當上奉晨神座的,是他的妹妹——克薇安西亞。這也使他有點猶豫——雖說本當如此,但他要就這麼剝奪克薇安西亞結婚生子的權利嗎?剝奪她可能會擁有的,為人妻、為人母的幸福?
可是若是如此,他的妹妹就不會愛上他的老師,面對終究是悲劇的戀情了吧?
想到這裡,他也順著想到了西優席文。他從來不敢認為自己瞭解他,而那條偏離的軌道上,西優席文血洗王宮,幾乎滅盡了王室中人,因為他是被王室滅族的祭靈族殘存者,這麼,為的是復仇。
他不知道西優席文是怎麼想的,他想,這件事該找一天和他的父王商量才是。
然而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連選神座也是一年後……直到那時候,菲伊斯才會出現在他面前。
出現在,將成為奉晨神座的他面前。
知道未來的他已經不會去當神座了,他們也就失去了唯一的聯繫,彼此不存在任何其他關係。
他是王子,菲伊斯是革命軍領袖,他們本來就是不同世界的人,生長於完全不同的環境,這樣的兩個人沒有任何關係也是正常的,頂多是站在敵對的立場,成為針鋒相對的敵人吧。
可是,就這樣子嗎?
就這樣子……因從未開始而結束了嗎?
他不禁抿了抿唇。
對他來說,菲伊斯的存在,究竟是什麼呢?
這是一個他一直迴避,甚至以死亡來逃避,卻終究必須深思的問題。
他喜歡和菲伊斯相處的感覺,在這個世界上,讓他有這種感覺的人並不多。
而這種感覺中,又時而出現一種焦慮,一股窒息。他的情緒會因他而牽動,他的決定會因他而變更……菲伊斯對他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力,他彷彿把最後一片心的碎片給了他,理由是什麼,他也說不上來。
所有觀念與想法的差異竟造成了相吸,他因菲伊斯那帶有光明面的靈魂而迷惘,逐漸沉淪,墜了下去。
他知道的,他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那是泰珮姬莉沙無法給予的,強烈而使人遍體鱗傷的……
只是,他還是不知道菲伊斯對他來說是什麼,或者他對菲伊斯來說是什麼。
科裡西亞展現給他看的那段影像,將他撕裂了第二次。菲伊斯因他而死,為守著對他的承諾,守著他不願示人的秘密。
那時他只希望自己不曾存在過,不曾影響過這麼多人的命運,因為不管是不是他的罪過,這些都已深烙入他的傷口,反覆刻印。
如今他能為了自己的自私,再一次介入菲伊斯的生命嗎?
這是錯誤啊。即使他用為了瓦解革命軍的勢力這種理由說服自己,也只覺得虛假罷了。
可是……
無意間瞥見自己的手腕,他的目光凝結了,難以置信的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去摩搓。
那淡色的圖騰,散發著似有若無的魔法力量。這是契約印記,搭檔的契約印記。
這也許是創造之神開的一個小玩笑,意在誘使他跳入陷阱裡。
即使如此……即使他猜想得到……
這也只會成為他行動的契機。只會被他利用來當作行動的借口。
生日宴會在他仍煩惱於種種問題時便到來了,中斷了他的思考,迫使他忙碌起來。與年幼可愛的妹妹在門口接待客人,他以平靜的外表勉強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立因斯出現時,他直想賞他一頓暴打,再把他綁在馬車
後面繞城拖行幾十圈……當然這只不過是妄想,他只能一面敷衍立因斯一面在心中咒罵他的祖先,反正立因斯的祖先跟他沒有血緣關係。
當畢西爾帶著溫絲朵紗蕾過來時,他沒有傳精神波指責畢西爾,結果畢西爾以為他憤怒到連罵都不想罵了,在溫絲朵紗蕾進去後,畢西爾那副惶恐不安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可憐表情,讓他無奈至極,簡直是怎麼做都不對。
而西優席文到達時,他緊握著克薇安西亞的手,避免他們有所接觸,但是握得太緊,反而使克薇安西亞哭了,還讓無辜的西優席文幫著安慰,真是失敗透頂。
接受禮物的時間,他的神經特別緊繃,伊莫色斯把禮物換成「據說可以讓人睡得很好的神奇枕頭」,其他人送來的東西則沒有變。
畢西爾果然還是先拿出裝著那件女裝的盒子來,他到現在還是想不通這是買來做什麼的,由於當眾拆開會造成尷尬,所以他先收下了,畢西爾居然都沒有露出異樣的神情,說不定他根本搞不清楚盒子裡是什麼東西。
收下泰珮姬莉沙送的披風時,他心中五味雜陳。這是他喜歡過的女孩,是他曾經想度過一生的人……但他有這個機會的現在,卻不會選擇她了。那麼是不是保持距離,不要給予期待比較好呢?
走到外面陽台,遇見西優席文,並如預期地聽到了他那番不要給予人信任的叮嚀,配合著西優席文說話的語氣態度,他似乎聽懂了什麼。
那是在警告他,要他防著他……甚至是阻止他。
對於西優席文是怎麼樣的人,他也越來越疑惑了。
「還真的是粉紅色的女裝……」
在自己的房間裡拆開畢西爾的禮物,他無言地拿起那件連身裙,十分懷疑是不是有人惡作劇偷換了畢西爾的禮物,他才會不知情地拿來送。
這個猜測沒過多久就被打破了。
「緹依!那個禮物……哇!」
畢西爾冒冒失失地闖進來,一看到緹依拿著那套裙裝,立即臉色死白,幾乎站立不穩。
「你……已經拆了啊……」
「……」
一段令人不安的沉默後,對望的兩人中,畢西爾先開口了。
「緹依,那、那個是,我……不是要拿這個送給你的。」
緹依本來想接一句「我知道啊,這是你要送薇薇的,弄錯了是吧」來替他圓場,給他台階下,可是照衣服的尺寸,這根本是睜眼說瞎話,況且他也很想弄清楚這個不解的謎。
「那麼,這是你要送誰的?」
他的冷靜大概是被解讀為暴風雨前的寧靜了,因為畢西爾變得更加緊張。
「那、那、那是要送克薇安西亞的。」
他居然當著他的面睜眼說瞎話了起來,緹依皺眉。
「這不是六歲小女孩能穿的大小吧?」
「我只是、只是想放著等她長大再送……」
這句話倒是接得還可以,緹依在內心評論著,但依然不認為是真話。
「拿薇薇當擋箭牌不好喔,畢西爾。什麼時候你也開始會對我撒謊了?買來送喜歡的女孩,錯送給我,就直說啊。」
「我、我沒有……」
畢西爾回駁的聲音微弱了下來,緹依這才發現他好像又在逼人告白了。
如果畢西爾回答的是「我沒有送錯」,那意思不就是……
雖然他覺得畢西爾就算這麼想,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不過還是該防止這樣的情況發生。
「好了,我知道了。」
緹依把衣服收入盒內,畢西爾本來以為他要還他,所以伸手去接,沒想到緹依沒有把盒子遞給他的意思。
「怎麼了?禮物給了就是我的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謝謝你的心意,我會在你生日時回禮的。艷紅色的長裙怎麼樣?要不要附贈化妝品?送你就要穿,記得喔。」
畢西爾還處於「咦?要穿?」的茫然中,就被緹依送出房去了。
要去找菲伊斯的事情幾乎可以說已經確定了,沒有什麼確切的目的,他只是想看看菲伊斯,瞭解菲伊斯當上神座之前過的是怎麼樣的生活。
他當然不可能用王子的身份去找他,也不可能用本來面目見他。他這張臉太過顯眼,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況且一想到菲伊斯喜歡他是因為他的臉,他的心情就跌到谷底。
以魔法改變外觀,非常簡單,但總覺得不太保險,為了易容的事,他決定上暗部請教專家。
所以,這天他跟稜約了見面,打算學習一些易容的方法。
稜是暗部中實力最強的人,跟西優席文比起來也絲毫不遜色,而稜也是個年紀與外表搭不起來的人,明明年齡比伊莫色斯還大,卻仍頂著一張猶勝美女美麗臉孔,據說因為長相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所以暗部有保持容貌年輕的方法,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他跟稜算是認識,由伊莫色斯帶著介紹的,那之後因為跟他學了一些東西,所以建立了一點交情。
跟西優席文不同,稜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會過問他學這些東西的原因,只負責地教導傳授。
「工具我都帶來了,殿下,我們開始吧。」
稜帶來了一個小型工具盒,然後開始詢問。
「您想改變外貌到什麼程度呢?」
「最好能夠完全不同,不會讓人聯想到是同一個人。」
緹依做出回答後,稜放下了工具。
「那麼,扮成女人是最好的選擇,以殿下您的條件來說沒有問題。」
這番斬釘截鐵毫無猶豫的話使緹依一時語塞。專家就是專家,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拋棄一切原則。
「殿下這裡有女裝嗎?沒有的話,我可以回去拿,我會教您穿戴的方法,保證讓女人也挑不出毛病,這點不用擔心。」
女裝有是有,但他實在不想把畢西爾送的那件東西拿出來……這不是重點,為什麼他會做出好像要接受這個提議般的思考呢?
「不,改變性別不考慮,這樣也騙人騙太多了。」
「欺騙沒有多與少的差別,那只是您稚嫩的良心做出的錯誤掙紮罷了,拋棄它吧,殿下。」
「……不,就算拋棄良心,我也還不打算拋棄自尊,而且這樣太辛苦了,很多事情會因而不方便。」
不願意的事情一開始就要說清楚,態度曖昧不明只是浪費雙方的時間,這點是他們兩人以前就達到的共識。
只是這番交談讓他隱隱不安。這麼做是欺騙菲伊斯啊,是用假的身份與面目接近他,根本是居心可議。
除非真實身份永遠不揭穿。
他苦笑了一下。又要當雙面人了嗎?先前是欺騙世人,現在是欺騙自己重視的人?
再怎麼樣,都是墜入萬劫不復之路嗎?
他說過,他有自信改變一切,使之得出一個不會遺憾的結果。
但菲伊斯始終是他估算不到的變數。
「那麼,殿下您想做多大的改變?只有臉孔嗎?」
稜繼續追問,緹依則眨了眨眼。
「難道還改變身材?」
「如果您有這個意思,改變身高也沒有問題。」
……暗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臉就好了。」
「那麼,要整張臉換掉還是做點掩飾?」
「舉例來說?」
「整張臉換掉,做張皮就是了,掩飾的話,就是以化妝技術修改您的臉,有純粹修飾,也有毀容型地弄出刀痕、燒傷、胎記、刺青、烙印……您喜歡哪一種?有時為求逼真會放棄化妝,真的割下去燒下去,不過殿下您應該沒有這個必要吧,如果您需要我也會阻止您的。」
……暗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
「都教我吧,我到時候再決定。」
帶著些許的無力感,花了一個晚上,康納西王國的未來儲君就這麼習得了暗部所有的易容技術。
易容的事情準備妥當後,緹依面臨的是下一個問題。
「什麼,你要出宮一年?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對於他提出的要求,伊莫色斯只愣了一秒就堅決反對,如此強硬的態度讓緹依錯愕了一下。
「為什麼……?如果您擔心耽誤學業,我該學的都已經學完了啊。」
「那個不是我擔心的,你才十四歲,都還沒成年,還只是個小孩子,父王怎麼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出去!要出去至少也得找個可靠的人陪伴,而且不能去那麼久啊!」
「我偶爾會回來……」
「不行!」
「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不行!」
跟伊莫色斯周旋的結果,緹依失敗了。要說服愛子心切的擔心父親果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一方面也是他無法據理力爭。
因為沒有理可言啊。真正的理由當然不能說,至於什麼「瞭解民情貼近人民」之類的借口也不必抬出來,伊莫色斯不會接受的。
想正式獲得外出許可大概很難,就算這些條件都被接受,還是可能被暗中監視,緹依只好放棄,另外想其他的方法。
所謂的其他方法,有一種最簡單也最直接的。
拿出紙筆,緹依開始思考要寫什麼。
「我走了,不要找我」?……「我要離家出走,一年後回來」?……
想一想,他動筆寫下「我會照顧好自己,不要擔心我」,然後將紙壓在桌上,東西收一收就離開房間,打算離家出走去了。
只是離開一年,應該不必特別做告別的動作——他這麼想著。況且要離家出走,當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行動時不引起別人注意,悄悄潛出王宮,對他來說當然輕而易舉,只是在出了宮牆後還剛好遇上認識的人,就不是他預料得到的了。
「殿下?您在做什麼?」
很不巧的,他被稜看見了,不過被稜看見總比被其他人看見來得好,他勉強安慰著自己。
「有些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得出去。」
「經過陛下的許可了嗎?」
「如果有就不會從這裡出來了。」
與其說謊,還不如坦白點,因為這種謊言很快就會被識破,到時候稜又追上來抓他回去,可不是他樂見的。
雖然以實力來說,他不會打不過稜,但他不希望進入必須動手的情況,也不想領教暗部最強者有多少手段可以把不願意回去的人帶走。
「人總會有一些很重要但是不希望別人知道的事情,我可以理解。」
稜平靜地表示,然後提出疑問。
「但是,殿下,您幾乎沒出過宮,外面會有什麼讓您必須去辦的重要事情?」
稜是在對他說的話感到質疑,他也明白這是很有疑問的地方。
「我以我的人格起誓我沒有說謊,只是我無法告訴你詳情。」
用這種話當作解釋,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稜盯著他瞧了幾秒,才稍微鬆了口。
「我能相信您,只是您至少得告訴我您的去向。」
稜肯退讓,那是最好不過的事,緹依告知了大略地點,不過依然沒有說出原因,也沒有說明他是為了找革命軍而去的。
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如果一個人出門叫做危險,那麼出門還到危險的地方就叫超級危險,即使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大家也不會認可他有這麼做的權利與必要的。
「知道了,那麼殿下,請務必好好保重自己。」
送走了稜,接下來就是這段旅程的開始了。
會做到什麼地步,他其實無法抓得很準。
不過這是對他與菲伊斯來說的重新開始……
一定要比上一次更好才行,不要再走往讓所有人痛苦的結束。他這麼告訴自己,一再地……
王宮中,一向溫和的國王陛下正抓狂……不,正慌亂無章地找人哭訴著兒子離家出走的事情。
「國師!緹依留下這張紙條就不見了!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啊,難道是討厭我了嗎——」
被抓著不住搖晃的西優席文,就算想理性剖析這件事情,這種情況下大概也辦不到吧。
「陛下,冷靜,請您冷靜。」
「怎麼冷靜得下來呢?緹依還是個小孩子,居然自己一個人離開溫暖的家跑去外面複雜又黑暗的世界,我怎麼能夠冷靜呢——!」
「……陛下,那至少請您放開屬下,然後坐下來,或者站好。」
西優席文現在內心的確是充滿了無奈,而伊莫色斯現在內心大概是充滿了不解與擔憂的吶喊吧。
「國師,你看這張紙,緹依居然只留下這句話——至少也該交代多一點東西嘛!從他生日前他就怪怪的了,到底他有什麼煩惱啊,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難道正在叛逆嗎?我沒有答應他出宮的要求他就自己離家出走——」
伊莫色斯是放開西優席文了,只是依然無法冷靜下來的樣子。
溫柔的國王如此暴走,這恐怕是第一次。
「他想出去總會有他的原因,緹依不是笨蛋,陛下您還是別擔心了吧……」
「他再怎麼聰明還是小孩子,我怎麼能放心——!」
伊莫色斯喊完就開始在房間裡煩惱地繞圈圈,不停地走來走去,焦躁得完全靜不下來。
「有什麼東西會讓那孩子這麼執著呢……難道是追哪個喜歡的女孩子去了?這麼會這樣?泰珮姬莉沙不好嗎?啊啊啊啊——」
「陛下,這只是您的猜測……」
西優席文歎著氣,試圖安撫他,不過他不知道這個猜測命中了百分之五十就是了。
「國師!我該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啊?緹依說他要出去一年,也就是他有把握剛好一年就追到那個女孩咯?他長得那麼可愛一定追得到的,該不會他一年後就直接把人家帶回來介紹給我認識,然後就說他要結婚了,而且愛人已經懷孕了之類的?我就要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當爺爺了嗎?然後就這麼把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交給一個不認識的女孩了嗎?還是女人?緹依喜歡上的人會不會年紀比他大啊——」伊莫色斯的擅自妄想症似乎發揮到了極致,根本已經憑空塑造出一個「偷走兒子的心的人,性別女」的角色,也不管可能性有多高就自行推演下去,推測各種可能性,如果接下來的一年他每天都要想這些,國家可能會完蛋,國王可能會發瘋,國師也可能會頭痛成疾吧。
「陛下,您想要屬下怎麼做?」
西優席文無法提出什麼良好的建議,因為他覺得他的話無法進入已經陷進個人世界的伊莫色斯的耳朵裡。
「我要緹依回來!……啊,如果這樣打斷他的戀情怎麼辦?他會不會恨我?會不會討厭我?會不會回來之後鬱鬱寡歡?」
「陛下,屬下不是他,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想法。」
「我不想當壞心的爸爸啊!啊啊啊啊……父王,怎麼辦啊——」
伊莫色斯一面吶喊著一面就衝出去了,大概是奔往正殿的臨神之鏡吧。
跟伊莫色斯不同,聽聞緹依離家出走的消息,西優席文除了驚愕以外,倒是沒有別的情緒。
他相信緹依不會照顧不好自己的安全,也覺得伊莫色斯是多慮了。
總之,國王沒有恢復正常下達命令之前,大概是沒有人會去管緹依的事了。
章之二 他的世界

我想瞭解你,想知道你的過去……



我對著月亮許下心願,



對著星星許下誓言。



將思緒寄托風中,



將思念化為風語。



只希冀……錯誤,不再出現……



在名為約克爾的小鎮中從事旅店侍者的工作,已經進入第五天了。

從之前調查的情報中他可以判斷出這個區塊的革命軍組織常常出入這裡,很有可能根據地就在這個小鎮上,他記得菲伊斯曾經提過自己是分部各地的革命軍中勢力最大的那一批的領袖,所以應該就是這裡沒錯。

如果可以,他也想用尋人魔法找人,那樣會快得多,但是回到這個時間點後,他發現記憶中菲伊斯的氣息不能用來尋人,或許接受神力洗禮,戴上手鐲成為神座後,菲伊斯的氣息已經改變,而他只記憶了改變後的氣息吧。

選定這裡的另一個原因,是契約印記似有若無的感應。

然而來到這裡後,契約印記就沒有更進一步的指引了,所以他選擇這裡留下,再做觀察。

一切的資料越齊越詳盡越好,這五天他進行了調查,瞭解這個小鎮的狀況以便分析。來旅店當侍者是為了替自己塑造一個身份,職業無貴賤這句話緹依沒有哪裡不同意,所以即使他的身份是王子,為人端茶服務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工作時他不會覺得不自在。

為了隱藏原本的容貌,他選擇在臉上製造出大幅度的燒傷痕跡,幾乎佈滿臉的上半部,再延伸至右臉頰,這樣一張臉沒有幾個人會有興趣細看,即使細看也無法辨別出原來的相貌。

此外他也將髮色染黑,當然他不會忽略眉毛睫毛之類的細節,經過這樣的偽裝,雖然不敢說熟人見面也認不出來,但至少第一眼看過來不會有將他與「緹依」聯想在一起的可能,這樣就夠了。

這麼可怕的燒傷痕跡,可以說是完全毀容的狀態,正常來說旅店是不會僱用這樣的服務生的,因為服務生也是店的門面,只是這裡正好缺人,恰好他來應徵,就這麼錄取了。

老闆曾提出希望他用點方法遮蓋燒傷的痕跡,但這樣他辛苦弄得偽裝就形同白費了,所以他慎重拒絕,連面罩也不接受。

戴上了面罩,人們就會產生對底下真面目的好奇,這會對他造成困擾的。

不知是他的氣勢問題還是其他原因,老闆居然沒有異議,只是他謊報了年齡就是了。

未成年的事實如果說出來,會讓他更難找到工作,他也明白。

五天以來的工作表現優良,老闆對此很滿意,至於他,則一直想著菲伊斯的事情。

能夠用來調查的時間只有休息時間,而他的身體又需要一定時間的睡眠,這樣下去,要找到菲伊斯,可能要花費比預估還久的時間。

不知道父王會不會生氣,會不會擔心我?

身在約克爾的緹依自是不會曉得伊莫色斯已經為了他的事情鬧了五天,如果曉得的話,他或許會認真考慮回去。



向小鎮上的人打聽,或許是一個好方法,然而,他要讓菲伊斯知道有個人在找他嗎?

許多事情他到現在都還無法決定,或許一切要等到見了菲伊斯才能有答案,所以他決定等待。

被動地,等待緣分作用,等待著他們的命運交錯的那一刻。



而希望那之前,他的準備已完備。


晨時輪班,老闆通知他店裡來了不少常客,在包廂裡等著茶水,要他趕緊送去,以免怠慢了客人,所以這就成了他今天的第一個工作。真那麼急,為什麼不讓上一班的服務生送完再走呢?

緹依沒有興趣跟老闆爭論這種問題,反正只是送個茶水罷了,頂多再點個菜,就算有十幾二十個人份的點單,對他的腦袋來說也不是問題。

這個時候他當然沒有想到,送個茶水就見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人,而送個茶水也可以出問題。

敲門進入廂房後,裡面果然坐滿了人,沒經過掃視的情況西啊,他判定有十五個。

「這是你們的茶……」

「放桌上就好,我們自己弄。」

擺明了是不希望不相關的人待在這裡礙事,緹依敏感地皺了一下眉。多半是有不能讓外人知道的事情要商量吧,他對於別人的事也沒興趣,應了聲好,放下茶盤便要出去。

「大哥好慢,什麼時候才會來貓?我出去找他好了。」

「乖乖坐好,我們在這裡等就是了,不要沒耐心。」

「大哥說不定忘記集合地點了,你不讓我出去,就叫哪個服務生去看看啊。喂!先別走,有事要你做。」

「密提爾!別任性了!」

緹依由於對方叫住他,所以停下腳步,而在他聽見那小孩的名字時,反射性轉過了頭。

一瞥之下,那相似的輪廓,確實就是密提爾沒有錯,那個菲伊斯認做乾弟的孩子……

他們在等的人自然就是菲伊斯了,這個可能性就算沒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也就是說,這些人是菲伊斯的同伴,也就是革命軍的成員。

看到密提爾,他才想起自己幾乎把這個人給忘了——要不是這樣,追索密提爾的氣息就成了,又何必這麼麻煩到處尋找菲伊斯的蛛絲馬跡?

於是他暗自記下了幾個人的氣息,以便之後調查。

這麼做,想觀察菲伊斯的生活應該沒有什麼困難了,至於要不要介入,到時候再做打算。

「請問,你們是不是有事要我……」

「沒事、沒事!你可以出去了,待會沒有叫也不必過來。」

對方這麼說,他就轉身要出去了,想偷聽有的是辦法,犯不著為了留在這裡找什麼借口。

可是在他的手握上門把之前,門卻被人從外面沒開了。

他往後推了一步以免撞上門,同時也看清了開門進來的這個人。

「抱歉抱歉,路上救了一隻野貓,但是他粘著我不放,好不容易才甩開,所以遲到了,你們等很久了吧?」

映入眼簾的是少有整齊時候的紅髮,以及俊臉上看不出多少道歉誠意的燦爛笑顏,按著頭以示抱歉的動作,這些特徵都屬於一個,對他來說,獨一無二的人。

近在咫尺的距離……使得面前的人如此清晰。

記憶的時間前進著,帶入他意識中的是相識的每一幕,他所說過的每一句話,因他而露出的每一個神情。

當那雙眼睛移到他身上,他才恍惚地瞭解到,自己一直很希望能這樣站在他面前。

因他的注視而忘卻自身的醜惡。

因他眼瞳中映出自己的身影,而得到暫時的,不帶厭惡的認同……

迎上那雙眼睛,他在心中輕輕呼喚了一聲這個人的名字。

菲伊斯……

朝他看過來的菲伊斯,臉上出現了一瞬的困惑,接著開口說話了。

「這位是……剛進組織的兄弟嗎?實在沒有見過的印象呢。」

判斷力,零分。緹依默默在心中做出這個評分,首先剛進組織當然不會見過,再來,他實在該搞清楚狀況再發問。

剛才進來時遲到的借口很爛,不過連救了溺水的烏龜都說得出口的人,緹依也不期待他能說出好理由就是了。

而因為菲伊斯這多餘且搞不清楚狀況的一句話,現在座上已經有好幾個人臉色大變了,緹依曉得自己現在的處境不太妙。

什麼都不表示好像很奇怪,可是現在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大哥!他是這裡的服務生啦!你怎麼不弄清楚就問,還把組織說出來!」

密提爾緊張地站起來糾正他的錯誤,這句話也正好把緹依推入無可挽回的窘境。

「……」

蠢透了,緹依在心中念著這對干兄弟。如果菲伊斯剛剛說的那句話讓他感覺吹過一陣冷風,密提爾現在的發言就是讓他覺得世界沒有希望了。

苯一定是無可救藥的病……好吧,或許不是苯,只是年紀小還沒什麼經驗……

坐得距離他最近的人突然對他發動攻擊,目的在打暈他。正常情況下,他不該暴露實力,可是這種可能遭到滅口的情況就不同了,被打暈之後,他可不曉得會遇到什麼事,失去意識的話決定權就在別人手上了,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不能發生。

迴避對方的攻擊或是反擊,都是輕而易舉的事,他控制了速度,沒有讓巨大的實力差距明顯化,就這麼刻意以絲微的距離躲過幾招後,一直靜靜站在那裡的菲伊斯突然開了口。

「好了,停手。」

也因為這句話的語氣,讓緹依明白他不是反應不過來,而是默許。

攻擊他的人往旁退開,菲伊斯向他踏出一步,不是想走過來,只是作為出手前的預備——他一眼就能看穿這一步的意義,以及其中散發的戒備之氣。

這是他沒有見過的菲伊斯,帶著敵意與一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他所陌生的,屬於菲伊斯的一面。

「你是什麼人?」

房間內的氣氛令人窒息,因為菲伊斯低冷的聲音問出的話而更加緊繃,他則半垂著眼皮,錯開視線。

「服務生。」

眾人或許會認為無法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回答就是心虛,即使被解讀為這個樣子他也沒有辦法。

他只是無法承受菲伊斯那樣子的目光,如此而已。

不只是無法習慣……也是感到難受啊。

「服務生的身手倒是不錯嘛?」

輕描淡寫的問句中,存著濃厚的諷刺意味,緹依抿了抿唇。

這不是他期望遇到的狀況,不是他期望的開始。

一旁密提爾低聲問著旁邊的人現在是什麼狀況,對方回答可能是碰上調查他們的敵人,菲伊斯多半也是這樣判斷的。

他是在調查他們沒錯,以他的真實身份來說,他也是敵人沒錯。

可是他是為了菲伊斯而來的。

為了眼前這個人而來的。

「謝謝誇獎,普通而已。」

進行著這種表面的敷衍話語,似乎是現下的必然。菲伊斯瞧了他幾秒,緩緩說了下去。

「無論你的身份是什麼,因為一些意外,讓你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可能必須請你配合一下。」

「配合?」

緹依不喜歡說一些沒有用的多餘話語,就算發誓「會忘記剛才聽到的」、「不會告訴任何人」、「其實剛剛沒有聽清楚」,也沒什麼用的,只不過是空話罷了,沒有人會這樣就相信一個陌生人的。

所以,現在就看菲伊斯怎麼處理了。

「諾曼登,處理掉他吧。」


看事情進到這個階段,開始有人做出提議,待在這裡任由他們處置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其實他可以瞬間從這裡遁逃,再改掉目前的偽裝打扮,只是那樣就不太可能接近菲伊斯了,畢竟剛套了一個可疑人物,又有一個人想混進來,加上身形差不多,精明一點的人都會懷疑的。
至於他究竟想不想待在菲伊斯身邊,如果之前想了無數次都沒有結果,那也只是因為還沒面臨抉擇。
一見到人,心裡的感覺就完全清楚了。
只是在遠處看著他是不會滿足的。
他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麼,只知道自己要的不只這些。
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是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學到的,即使這一輩子不過二十一年,

……早知道,還是該跟稜學改變身高的方法……話也不是這麼說的,還是真的要改裝成女人?女人如果不漂亮也無法接近他吧?可是要是漂亮女人的話,他會不會一下字就想到床上交心了?

事情還是重複在幾個點上繞,找不出解決辦法,同時旁邊人的話語也一直傳入他的耳朵,讓他煩不勝煩。

沒有人提出強制約解決,可能是他們不具備使用強制約的法師資格,他也不能主動提出,因為這樣就讓人知道他會了,只見菲伊斯眉頭越皺越深,好一陣子才要大家停止。

「的確是沒有什麼好辦法,或許只能請你跟我們走了。」

菲伊斯才剛提出,他都還沒答應,旁邊的人又有意見了。

「諾曼登先生,這樣我們就必須多派人手提防他了,除非用什麼方法強硬限制他的行動,否則會很不方便啊!」

「他會武,還是應該綁住他的手腳,可是難道這樣囚禁他一輩子?太麻煩了吧!」

這群人當中大概沒有像樣的魔法師,否則這些問題很好解決的,緹依聽著聽著終於受不了了,轉向那些人,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眾多意見的雜音。

「我沒有打算做什麼,你們組織卻用防賊的想法來針對我嗎?真是小人心理啊!」

這番帶刺的話說完,有人怒目而視,有人低下了頭,大家稍微安靜了些,畢竟能做決定的還是菲伊斯。

當一個決定會影響到很多人時,菲伊斯不會貿然做結論——原本緹依一直以為菲伊斯是個爽快果決憑著直覺行動的人,現在他才知道不是如此。

「先跟我們回去吧,我來負責,之於旅店的工作,就請你辭掉了。」

菲伊斯的話語用得柔軟,卻是一副不讓他推拒的態度。

緹依不喜歡向人低頭,也不喜歡屈服於別人面前……

只是若對象是他所虧欠的人……他可以妥協。像是畢西爾,克薇安西亞,以及菲伊斯……

至少這樣,他跟菲伊斯就會有接觸的機會了。

「所以,你們要養我了?」

「……解釋一下你的意思?」

連說話的方式都跟他所知道的不同。

「我本來就是因為沒錢才在旅店工作,現在要我辭去工作還得跟你們回去,不就是你們要負責我的吃住?我是無所謂,不過如果要叫我做什麼,請付給我薪水。」

聽了緹依的話,大家都是一愣一愣的,菲伊斯也不解的發問了。

「你有必要當服務生賺錢嗎?應該找的到更好的工作吧?」

「我未成年,只有這裡的老闆不要求證明年齡。」

菲伊斯的眼睛瞪大了些,房內其他人也是,這時倒是有人為他說話了。

「只是小孩子……應該不是什麼可疑人士,或許不必這樣對付他吧……」

「小孩子也可以告密啊!既然已經決定了,就這麼辦吧!」

那邊的喧嘩菲伊斯像是沒在聽,他盯著緹依盯了好一會兒,又問了一個問題。一個很基本的問題。

「你的名字?」

「叫我緹就好了。」

緹依淡淡地回答。

「你臉上的傷是……」

菲伊斯問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然後歉意一笑。

「算了,等我跟你熟點,再問這個問題好了。」

此刻他總算消去了敵意與戒心,那樣的笑容,出現在他的記憶中好多次。

這會是一個好的開始嗎?

他自問著。

沒有人說好的開始會有好的結束,也沒有人說壞的開始就會是不好的結局。

只是好壞更加難以定義……

有他這個外人在,這場會議只怕會無法討論什麼,所以他們決定把他先帶開,那麼派誰守著他就是個問題。
如果只是單純看守,派無用人口密提爾擔任最恰當,然而他們要看守的這個人會武,派密提爾這小孩子就太不保險了。
「把他手腳綁起來吧?」


為了討論處置他的事情,這些人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了。


「如果你們想這麼做,我是無所謂。」
緹依的話隱含著「就算把我綁起來也不構成妨礙」的意味在,只是居然沒有人聽出來,就這麼照做了,讓他頗為無言。
菲伊斯帶領的就是這麼一群單純的人啊?前途堪憂。
拿繩子過來綁他時,菲伊斯對他輕聲說了抱歉。
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說起來,這個旅店的老闆一定有問題,看到自己請的服務生被綁著架走了,居然一句話也沒問,多半跟革命軍有勾結。

密提爾拉著他走往另一頭小鎮的巷子,一路上十分安靜,似乎沒有跟他說話分得興致。

個性果然不好,除了菲伊斯以外沒跟任何人交好,不是沒有理由的。

「到了,這裡。」

進入一間小房子後,密提爾讓他坐在床上,自己則找了張椅子坐下,一副不愉快的樣子看著他。

「大哥要我帶你來他這裡,你可不要想跑,不然會害我被罵。」

緹依暗念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事實上密提爾挨罵根本跟他沒有關係。

不過這句話裡面有三個字讓他很介意。

「他這裡。」

什麼意思……這裡是菲伊斯住的地方嗎?

然後他之後要住在這裡嗎?

雖然想接近菲伊斯,想距離他近一點,但說到一起住還是讓緹依頭皮發麻了起來。

固然他現在的發燒偽裝沒什麼姿色可言,但是對於跟人一起住這件事,他不習慣也有點排斥。

由於這點還沒確定,他把注意力轉移到觀察房間上頭。

房裡收的還算整齊,只是偶爾會看見一點多餘的東西,例如造型詭異的擺飾品……由上面的「大哥生日快樂」看來,應該是密提爾自己做來送的。

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感覺上沒有用,但還是被擺在屋子裡,多半是紀念品吧。

這時候他感覺到密提爾看著他的眼光帶點敵意。

「我想跟大哥一起住,大哥都不肯,真不公平。」

這話印證了他剛才的想法——還真的要一起住啊?

「說不定他怕你是女孩子。」

緹依知道密提爾很討厭別人在他那女氣的相貌上做文章,不過現在的密提爾實在有點不討人喜歡,所以他忍不住想刺激他一下。

「我是男生!我都沒有說你的臉很恐怖,你居然笑我的長相!」

你已經說了。緹依默默想著。

這不是他的真面目,而且他也對別人評論自己外表的言詞沒有感覺,所以密提爾再怎麼批評也是沒意義的。

「我的臉是恐怖,但那又如何呢?」

密提爾氣呼呼的轉過頭,大概是不想跟他說話了,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呆在房中過了好一陣子,密提爾才像是想到什麼而將臉轉回來。

「這麼說來……你是男的還是女的啊?聲音也沒很低沉,如果是女的可不能跟大哥住在一起。」

「……你想做什麼?」

看這逼過來的密提爾,緹依警戒地問著。

「先檢查一下啊!如果你是男的,脫個衣服也沒什麼關係吧?」

「隨便脫別人衣服是很沒禮貌的行為!」

「你現在是俘虜、囚犯,我只是檢驗一下,又沒有要傷害你,反正你說什麼都沒用的。」

面對索性壓上來直接解他衣服的小鬼密提爾,緹依猶豫著該不該自行脫困然後扁他一頓,問題是這樣刻意示弱就報銷了,緹依不由得恍惚地覺得自己的忍耐力實在增加了許多,如此不快的感覺都可以忍受。

密提爾也是他虧欠的人之一吧?

他間接害他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最為信賴的菲伊斯,以那般殘酷的方式……

想歸想,他還是想制止一下密提爾有點過分的動作。

「夠了,你已經剝掉我的上衣了,還想怎麼樣?」

「……」

密提爾好像在思索什麼,放在他胸口肌膚上的手遲遲沒有移開。

「皮膚怎麼這麼好……」

緹依真想一掌巴下去,只是這時候,菲伊斯回來了.

這是菲伊斯的房子,所以他不敲門也是正常的,只是剛好撞見這樣的場面,實在太尷尬了。

「……你們,在做什麼?」

菲伊斯的聲帶一瞬間似乎有點失去言語的功能,可能還在分析眼前的景像是什麼狀況下才會產生的吧。

「大、大哥。」

密提爾一看到菲伊斯,立即臉紅從床上彈跳下來,然後張著嘴一個字都無法解釋,這也讓緹依無話可說。

這種態度實在很好誤會。

「密提爾……」

菲伊斯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光打量著他的義弟。

「你才十二歲!就算是對這種事情感到好奇的年紀到了,也該是找異性吧?更何況是對一個手腳都被綁的人下手?你……」

「大、大哥,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好奇?他哪裡像女人了?」

「我沒有說謊啦!是真的啦!」

在他們干兄弟之間的情感出現危機的此刻,緹依自己默默從床上坐起,想整理衣服,可是手腳被綁起來的狀況,他實在無法把被剝到腰際的衣服穿回去。

也就是說得求助那邊那兩個人之一了,他們看起來是結束了爭執,有了結論。

「向他道歉,然後回你住的地方去。」

菲伊斯的口氣帶著一種管教弟弟的嚴厲,密提爾抿著唇,雖然多少有點不甘願,還是跟他說了對不起。

「請幫我鬆綁,讓我把衣服穿回去。」

等到密提爾離開,緹依悶悶地提出這個要求,說這句話的感覺比「請幫我把衣服穿好」來得好,可惜的是,和他想的一樣,菲伊斯拒絕了。

「抱歉,畢竟我不認識你,為了保險,我還不能解開綁著你的繩子。衣服我幫你穿吧。」

不要啦!不要過來!

緹依臉色微變,只是他目前的偽裝讓人不容易看出他的表情,果然有利也有弊。

身體半曝露在同性面前照理說應該沒什麼好在意的,但是在菲伊斯面前又不同了。

首先,在他的認知中菲伊斯是個定力很差的變態,再來,他對菲伊斯懷抱著特殊的情感。

會陷入這種狀況,對他來講真是個災難。

菲伊斯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衣服要幫他穿好,不過目光觸及他的身體時愣了一下,動作也微微遲疑,好半晌才繼續手下的動作,這十幾秒的時間有如在地獄度過十年般漫長。

「密提爾的行為失禮了,希望你能原諒他。」

緹依沒有回答,所以菲伊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因為不想添加大家的負擔,我負責你的事情,你就住在我這裡吧。」

「……我都接受了,你什麼時候才要替我鬆綁呢?」

這次換菲伊斯沉默,多半還沒想好妥當的處理方法,緹依歎了口氣,他實在不想這樣僵持下去。

「強制約。」

「嗯?」

「訂強制約。你應該知道這是什麼吧?」

菲伊斯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訝異,琢磨著事情的眼神也更為深沉。

「你能使用訂強制約的魔法?你到底是什麼人?」

「剛才還是服務生,現在是你們的俘虜、囚犯,密提爾說的。」

「……」

聽到說的話之後的菲伊斯,眼中閃過一種一定要嚴加管教密提爾的決心。

密提爾啊,如果因為這樣沒有了被寵大的幸福童年,可不是我害的……

關於強制約的提議,很意外的,菲伊斯並沒有接受。

「我不喜歡用那種強硬的無形制約來束縛別人。」

原來當初我做了他不喜歡的事啊?

緹依一面想,一面也覺得用當初這個詞很奇怪。在他來說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問題是以時間點來說,那發生在未來,以目前狀況來說,那不會發生。

但這只是一種慣性用法罷了,在這種地方繞圈圈,只會讓他負荷太重的腦袋使用過度。

然後,菲伊斯沒再堅持,就替他解開繩子,這也使他感到奇怪。

「為什麼你忽然肯信任我了呢?」

他因為困惑而發問,而事實證明這個問題跟他那時問的「你到底是喜歡我哪一點」一樣蠢。

「需要原因嗎?你的聲音很好聽,你的眼睛很美麗。」

變態的骨子裡當然還是變態,緹依僵了幾秒。

「你乾脆再加上一句我的身體很漂亮算了。」

「嗯?你也知道嘛。」

「……」

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不是很好,緹依很少處於這種下風。

這就是心態的問題了吧?

當彼此的感情不是一樣重,不是互相的,他們的關係就不是對等。

在乎的程度,與表現出來的程度……

「因為我不是一天到晚都待在屋子裡,所以我要外出時,請你跟我一起去。」

「你們組織的會議呢?我也一起去就算你們不怕我聽,我還怕知道太多被你們滅口呢?」

緹依漫不在乎地說著風涼話,從別人的話中找出問題,再把這個問題丟還給對方,是他常常做的事。

「還不簡單,你加入組織就行了。」

菲伊斯聳聳肩,像是早就想好了般,流利順暢地給了答案。

這個回答不在緹依的估算之中,關於菲伊斯的事情,他總是會錯估。

他到底瞭解他多少呢?

他到底……有沒有瞭解過他這個人呢?

「我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成為亡命之徒,還是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直接答應會顯得可疑,所以他選擇了這樣的說法。

「那麼我先交代其他事情吧,由於兄弟們的堅持,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眼睛,但一直強制你配合我,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如果你想外出,只要我有空就陪你去,大概就是這樣。」

以對待軟禁的人的前提來看,這樣的待遇是很不錯了,居然要委屈他一個組織領導人做這種事情,緹依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不過這多半是他自己願意的吧,為了不增加其他人的困擾與負擔。

「等等……沐浴之類的事呢?」

「沐浴?洗澡啊?都是統一時間大家一起到大澡堂啊,只有那個時間有熱水。」

緹依面上抽了一下,跟一群人一起洗澡?還有菲伊斯也一起?

即使是在軍營時,他也沒有過這種經驗,因為那時候他是神座,還頂著神之子的身份,自然有特別待遇。

「我能等沒人的時候再去吸嗎?冷水也沒關係。」

「你怎麼跟密提爾一樣?冷水對身體不好吧,也容易感冒,小孩子也得為自己身體著想啊。」

「沒關係!而且我能把冷水變熱水,沒有問題!」

在短暫的對話中,隱藏的底細越洩越多,他徹底對自己感到無奈。

「這樣啊?你果然很強的樣子呢,真的未成年?既然你這麼堅持,那等沒人的時候我陪你去洗吧。」

兩個人一起洗跟一群人一起洗,仔細想想應該是前者比較糟糕才是……

「那麼,請多多包涵了,室友。糟了,你剛剛說你叫什麼名字?」

瞧那燦爛得毫無陰影的笑容,緹依不禁懷疑。

他該不會是一直在玩他吧?

章之三 偏離之軌-1

當局者迷,當局者誤。


閉於殼中,聽不見欲來之風。

身於局內,看不見將動之棋。

因為處在命運之中,他也不過是其中一顆棋。

即使他能自主移動,影響力也太小。

一顆棋,左右勝負的機率能有多少?


任由經他改變過溫度的水沖在身上,緹依努力忽視旁邊的菲伊斯,一直以一些話語重複對自己洗腦。

當初明明可以泰然自若的在他面前換衣服……當初療傷的時候也不是沒被看過,甚至還被摸了……

他的腦內催眠法不怎麼奏效,因為他的情感面會自己跳出來駁斥理智面。

可是沒有一次是全裸啊!以後還每天一次,開什麼玩笑!

會在意這種事情的好像都是女人,他也試圖用這句話來說服自己,但是一樣失敗。

還在思考要不要驅使他萬能的大腦想出個解決之道時,他又犯了一個錯──踏入浴池時誤入深水區,踩不到底,吃了好幾口水,還讓菲伊斯過來把他抱著拉過去水淺的地方。

「沒事吧?還好嗎?」

「……」

從見面以來,今天他似乎一直陷入無言中,現在圈在他胸腹之間的手,以及貼在他後背的胸膛,這些都令他相當不自在。

他希望菲伊斯可以識相點,主動把手放開,但菲伊斯不知是賴皮還是遲鈍,遲遲沒有做這個動作。

「長得不夠高就小心點啊,這裡的水很深的。」

「我還會再長的。無論怎樣都好,你的手……」

緹依終於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菲伊斯這才略帶無辜地收回手。

「知道了。只是皮膚觸感很棒所以捨不得放開嘛,我也不想背上對小孩子不軌的罪名啊,話說回來,你的臉如果沒有發生過意外,應該挺好看的吧?連唇形都很不錯呢。」

緹依頓時氣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同樣感到氣結的還有下午的時候,當他回答「緹」時,菲伊斯居然唸了一句「咒文語的茶唸起來挺像的呢」,可見這個菲伊斯身上的確存在著他認識的那一部分……比較糟糕的部分。

「有必要這樣一直觀察我嗎?菲伊斯。」

他已經習慣直呼他的名字了,而菲伊斯也不在意,因此就決定這麼叫了。

「我對你感到好奇。」

低沉的聲音說出的話語呼在他的耳邊,他的心為之一熱,這股感覺流到四肢,從來沒有過的。

如果父王知道自己養大的兒子正對一個男人動心,還與之同居,會有什麼想法呢?

如果人們知道他們歌詠、讚頌、崇拜的光輝王子,為了成全自己對一名男子的情感而扮裝混入革命軍,會不會驚訝得連下巴都掉下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想跟他在一起,卻不知能以什麼形式。

他不能失去、不能放下的,有太多太多。

「你想知道什麼?」

「一樣那個問題,你是什麼人?」

朦朧的雙眼恢復了澄澈,緹依鎮定了心神,淡淡回答。

「現在據說是你的室友。」

「噢……不問現在,在當服務生之前呢?」

這個問題,要老實回答也不難。

淺淺一笑,他以現在的樣子做出的笑容,依舊予人美麗之感。

「一個逃家的孩子。」

他真的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在玩火,走在懸空的鋼索。

章之三 偏離之軌-2


菲伊斯的睡相沒有想像中不佳,不會搶他的棉被,不會滾過來,也不會把他當枕頭抱,因此晚上睡覺沒有太

大的問題,頂多擠了點。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大家都越來越習慣他的存在,幾乎把他當成組織的一份子了,只有密提爾仍對他頗

有微詞。

因為每次菲伊斯要陪密提爾出去的時候,他都得跟去,密提爾最大的不滿就在這裡。

「大哥,既然你們都覺得他沒有危險性了,那又何必要他跟前跟後的,多麻煩啊!」

密提爾不只一次提出抗議,而每一次都抗議無效。

「一下子就失去戒心是最要不得的,密提爾你太單純了,還要多學學。」

這種話讓當事者聽到也很要不得啊。緹依在心中這麼想,不過菲伊斯大概沒料到他聽力這麼好吧。

跟著參加了幾次會議,對於革命軍的狀況,緹依也大致瞭解了。

好幾盤散沙。

分佈在世界各地的人無法團結,力量就變小了。他們多半是出身困苦的人,自然也沒有多少勢力,能派得上

用場的只有自己,而人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幫他們出主意對付自己的國家,當然毫無疑問是件蠢事,緹依還沒有被愛情沖昏頭到這種地步,他只靜靜在

一旁觀察,沒給過任何意見。

反正他的身份是個未成年小孩,說的話也不見得有人要聽。

「緹,你應該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吧,還是貴族少爺?」

有一天,從菲伊斯的口中突然冒出這樣的問句,讓緹依有點措手不及。

「講話方式跟行為讓你認為如此?」

他可以直接跳過「你怎麼知道」這一句,因為他猜也猜得出來。

「是啊,你既然曉得怎麼不改?還是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

「被發現也沒什麼不可以的,難道你們排斥這類人?」

「不是啦,只是,為什麼要逃家呢?還在旅店打工,不覺得委屈?」

菲伊斯一向是這樣,對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就會追問到底。

這也是緹依頭痛的一點。總不能說是為了他逃家的吧?這答案對菲伊斯來說也太驚悚了點,他自己也沒臉說

出口。

「旅店打工有何關係?人為了生存賺錢,一點也不可恥。」

「說的沒錯,可是你怎麼好像忽略了頭一個問題……」

「我是忽略了,然後呢?」

「……好吧,不想說就算了,真是的。」

他與菲伊斯之間的關係,或許有漸漸親近吧?

雖然仍比不上密提爾,比不上那些菲伊斯有著長年交情的同伴們。

他不屬於他們這一群啊。

而在看到他們聚會聯絡感情的時候,心中還是有點羨慕的。

那種豪放的熱情,為了同樣的理想努力奮鬥……他從來不曾感受過,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這樣的情感。

他連「努力」、「奮鬥」都沒有經驗。

這樣的他,距離普通人太遙遠。

即使他想變得普通一點,為了瞭解那種感覺而變得普通一點……

無法辦到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他根本不是全能的神之子啊……


「今天要慶祝?為什麼?」

「組織成立紀念日啊!大哥,你怎麼總是不記得這種特殊的日子啊!」

菲伊斯的粗神經有目共睹,總在不適當的時機發作,因為忘記了這麼重要的日子,所以被大家處罰灌了五杯



有「小孩子不宜喝酒」這張擋箭牌,緹依跟密提爾得以倖免,緹依就這麼坐在席上看大家狂歡得亂七八糟,

看著密提爾到處阻止別人叫菲伊斯喝酒,過於冷靜的頭腦使他有點無法融入狂慶的氣氛,就像個置身事外的

外人。

事實上也是如此沒錯。

整個慶祝宴會結束,菲伊斯已經醉得一塌糊塗,大家把他搬回他住的地方,緹依便跟著回去了。

喝醉酒的人最好不要靠近,這是大家都有的認知,連密提爾也閃得遠遠的,回他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如果他襲擊你,尖叫求救大聲一點喔,會有人來救你的」──留下了讓人覺得很不安的話,這些把他灌醉

的同伴就這麼跑了,留下感覺自己處境堪憂的緹依一個人煩惱。

難不成以前有人被他酒醉後襲擊過嗎?……

在緹依心中,菲伊斯變態的比重顯然又添增了一筆。


第三節因為有「親熱」鏡頭家族沒貼,有勞大家補了

如果認識一個月的人也可以襲擊,他也認了----事實上現在他的確是被菲伊斯壓倒在床上當床墊沒錯。
看來喝醉以後是不認人的。他應該維持安全距離才是,不應該輕易靠近床鋪。
被壓倒之前他也是可以反擊的,如果他那一腳踢得下去的話
就算是現在,他還是有十種以上的方法可以脫困......只是,他懶得想也懶得做了
同睡了這幾個夜裡,他總是難以安眠,時常想看看菲伊斯的手腕上,有沒有與他一樣的契約印記
照理說是不會有的,忽然有了那個記號,菲伊斯自己也會覺得很奇怪吧,除非是和他一樣,靈魂裡帶來的刻印
但,菲伊斯的手上真的有這個印記
那樣子的搭檔契約,一輩子只能跟一個人定......那是隨著靈魂來的?可是菲伊斯沒有記憶丫
他想不透這個印跡的由來,問了菲伊斯幾次,他也說不知道
七月的印記阻斷了他退縮的念頭,阻斷了他逃跑的意念,讓他懷抱一絲希望
讓他覺得.....他們至少還有一點點的關係,是串聯在一起的
而他可以抱有這樣的滿足,只求一直維持下去
一個人壓在身上說不重是騙人的,這樣子明天早上等到菲伊斯醒來,他大概會被壓得全身酸麻......
如果他只壓的話
「恩......」
好像想調整到比較舒服的姿勢,菲伊斯把頭從胸口挪到他的肩膀上,就這麼靠著,呼吸的吐息都吹到他的臉上了,這樣他根本沒法睡覺
「菲伊斯......」
想了想,他覺得還是叫醒他比較好
不過這點音量頂多達到騷擾的作用,菲伊斯方在他領口的手動了東,摸索到他的膚質,好像是不滿衣服的阻礙,而扯起了他的衣領來
「喂,喂......」
縱容也該有個限度,他發出聲音抗議了一下,伸進他衣服裡面的手沒等他反應過來就順著他的鎖骨撫摸而下,讓他開著的唇流出了小小的驚呼,身體微微一顫之後軟了下來,這一樣是他陌生的感覺
......雖然書上看過
......菲伊斯一定經驗豐富吧
腦子裡亂想些奇怪的東西的同時,菲伊斯像想脫掉他的衣服,出的力大了些,動作中互相摩擦著的身體讓他微感驚慌,事情當然不能這麼發展下去
貞操什麼的不是重點,誰在上面也不是重點,重點應該是......是......
「sleep」
魔法運作下,菲伊斯沒有絲毫抵抗就沉沉睡去,緹依費了點功夫從他身體下面掙紮出來,看著菲伊斯的臉龐,忽然內心流過一絲感傷,神情也變得有點難過
「......不是喜歡我,就不要碰我!」
[這一段看得我鬱悶得差點把書從床上扔下去]
他當然知道菲伊斯現在聽不見,究竟是說給誰聽的,他也不曉得
算是說給自己聽得堅持嗎?
不要為了「紀念」,「留下回憶」之類的理由放縱自己作出無可挽回的事情
不要一廂情願的接受了,再讓對方煩惱
不要做出不負責任的事情來......
不要破壞現在的關係
這是在保護自己,還是在為菲伊斯著想呢?
手指滑過弄在臉上的燒傷痕跡,他的思緒亂成了一團
他希望菲伊斯喜歡他嗎
答案如果是肯定的,他應該拿下這層偽裝阿,他不是一向都選擇能最簡單達到效果的方式嗎
因為他還討厭著自己嗎
連自己都不喜歡,又怎麼能,讓人喜歡自己......


章之三 偏離之軌-4


首都王宮內,因為王子失蹤事件,已經雞飛狗跳了一個月。

國王表面上還是維持著理性與知性,會見的時候也會仔細聆聽大臣們的意見,再做出處理,但是私底下卻一

哭二鬧只差沒上吊,搞得後宮不得安寧,連一向跋扈的立因斯親王都不敢多說一句話。

最辛苦的人就是負責安撫國王的國師了,不知道他真實年齡的人都擔心他會不會英年早逝,而跟他比較熟的

人也暗中猜測著他堅韌的神經還能堅持幾個月。

王宮亂成一團,卻還是下了封口令,禁止任何人外露王子離宮的消息,以免有心人士知道後意圖對落單的王

子不利。

安撫國王的行列中,畢西爾也是其中之一,疲倦著正要回宮的他,因為聽見了低低的啜泣聲,所以跟著聲音

走到了隱密的草叢間,發現聲音來自一個少女,而這個少女他並不陌生。

「呃……洛尼契小姐?」

他嘗試呼喚了一聲,坐在草地上的泰珮姬莉沙吃了一驚,抬起頭看到他,連忙取出手帕擦了擦臉。

「四皇子殿下……」

這個時候應該行禮,但她一時忘了,頓住三秒後,她才緊張的要從地上爬起來行禮,畢西爾趕緊上前扶她。

「不、不必行禮了……妳怎麼了嗎?」

泰珮姬莉沙經他一問,大大的眼睛又漾出了淚水,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想說沒有關係,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哭過就算了,不要難過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請告訴我,我……我會嘗試看看找人幫妳的。」

他也只能這麼安慰她,無法說出什麼更高明的詞語。

沒想到泰珮姬莉沙聽了,就抱著他的手臂大哭了起來。

「洛、洛尼契小姐……」

畢西爾慌了一下,過了一陣子總算冷靜下來,默默的將手臂借給她。

默默地,陪伴著哭泣的她。


早晨,菲伊斯猛地睜開眼睛,反射性看向旁邊,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驚叫。

緹依因為這聲叫聲而被吵醒時,房間也被幾個人闖進來了。

「為什麼發出尖叫的是諾曼登先生?」

「大哥!發生了什麼事?」

菲伊斯看了看因為低血壓而尚未做出反應的緹依,再看向不解的眾人,顫抖地開了口。

「你、你們……你們怎麼還是讓人跟我共處一室?我該不會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吧!」

話說到最後一句,聲音幾乎都要變質了,大家面面相覷,紛紛看向緹依。

「有沒有發生,應該問你或是他吧……」

「如果真的發生了,諾曼登先生就是對未成年少年出手的罪犯了。」

「衣服還穿得好好的,應該沒事吧?」

「重點是明明可能發生,你們怎麼還讓人待在我房裡啊!」

菲伊斯叫了這一句之後,仍沒有得到什麼歉疚的回應。

「我們有提醒他了。」

「是啊,我們還說,狀況不對可以叫救命。」

「……」

判定跟這些傢伙溝通無效後,菲伊斯抓著緹依的肩膀將他的身體扳過來,十分認真地詢問。

「緹,我……我有做什麼嗎?」

緹依揉了揉眼睛,用聽起來還沒醒的聲音說了第一句話。

「你確定要我在大家面前說嗎……」

菲伊斯的臉孔呈現死白狀態,其他人則是很有默契地退了出去,不肯離開的密提爾也被拉走了。

「我……我真的做了什麼的話,我會負責的。」

緹依的大腦現在總算清醒了一半,暗嘆著有先見之名。他就是不希望這種情形發生啊。

「你摸到一半就被我用魔法弄昏了,這樣你想負責什麼?精神賠償嗎?」

「咦!」

接著菲伊斯要忙的,就是跟大家解釋這場誤會了……

章之三 偏離之軌-5


在革命組織中度過的這些日子,很少有憂慮,煩惱。頂多就是因為菲伊斯而感到頭痛,這類能一笑置之的事

情。

和成立D.M.B後當那個神秘教主的感覺不同,在這裡他能直接接觸每一個人,而他們也報以真誠的一面。

其實大多數的人,都是好人啊……

菲伊斯閒著的時候很多,緹依比較好奇的是,他的生活費都是哪來的。

「嗯……組織的創辦人,也就是,算是我的養父的人,他留下了許多遺產,現在組織就靠這些錢運作。」

當他問出口時,菲伊斯倒是老實答了,看來那個已故的領導者真不是普通有錢。

「你們現在是不事生產人口啊?」

「咳!因為組織活動的關係,常常得隱姓埋名,更換據點,找工作也有很大的麻煩,留下什麼資料給人查到

就不好了,所以我們才這麼選擇的。」

「是嗎?可是三個月來我沒看你們有什麼組織性活動啊,除了開會跟慶祝……」

「活動都是要醞釀很久的,沒做好準備沒有意義啊,還得考慮擾民的問題,總之要考慮的很多很多,小孩子

不會懂啦。」

緹依的絕頂聰明與無人能及的才能,因他完全沒有展露,所以目前沒有人知道。

「菲伊斯,其實是你不想辦吧。」

經過三個月的相處,他已經可以從這個菲伊斯的神態中讀出對方所隱藏的訊息了。

而菲伊斯聽他這麼一說,面上出現了驚愕。

「我、我哪有……」

「掩飾也沒有用,這就是你的心態啊。你真的想革命嗎?你真的想**王權?或者是神權?」

在他的逼視之下,菲伊斯喪氣地垂下頭,似是投降了。

「其實現在的國王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給神管也沒什麼不可以,我的確沒有多強烈的革命決心。頂多就是希

望這些因為信仰迫害的人能被認同接受吧!這是大家的希望,也是組織創辦人的希望……」

「革命軍從事的行動,只能讓大家知道有不同的聲音存在吧。沒有別的方法,能讓大家都過好的生活嗎?如

果能過好的生活,又何必做這些危險的事情呢?」

菲伊斯看了過來,對著他笑了笑。

「我不反對,只是我的命是那位先生救的,我有我的責任。不過不能成功的事情最好盡量減少,每一次都有

些人傷亡,這樣……一點也不好。」

「……嗯。」

責任啊……

「我不是多偉大多有奉獻心的人,我總覺得……只要自己認識的、關心的人安好,就足夠了,其他人的事情

,或許我會努力,但無法做太多的努力。」

「我明白。」

這是多數人都有的想法,緹依也包括在內。

只是,在菲伊斯的心中真的是如此嗎?

如果是這樣,當菲伊斯為了屠城的事情跟他起爭執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就算他事後很快就當作沒事的和他調笑……

「緹,你真的未成年?」

每當他呼喚他的名字,他都會有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高興,又像是失落。

高興是因為他喊他的名,失落是因為對那亂不正經稱呼著「王子殿下」的菲伊斯感到懷念。

「騙你做什麼?」

「不,我只是覺得你說話不太像小孩子,感覺吧。」

這個感覺倒是沒有錯的,因為他死的時候二十一歲,精神年齡就更不只了。

聽了今天這些話,他心中卻隱隱約約冒出一個猜測。

菲伊斯,會不會其實一直希望有個契機能脫離革命軍呢?

一個不得不讓他脫離的理由。

例如,去當神座。

那時候他回答他,當神座是為了照應革命組織的人……順著他的話答的。

如果那其實不是真心話呢?

而他提出的合作要求,反而逼著菲伊斯重回泥沼,為了幫助他,也為了革命軍的希望,越陷越深呢……

最後,再聽他親口說出他是在欺騙他……

「緹?」

他忽然覺得很難受,全身上下都很難受。

撕裂過的心的裂縫又湧出了一些東西,讓他很痛很痛。

他做了這些事情,對原先那個時空的菲伊斯。

他能怎麼彌補呢?

彌補現在沒經過這些傷痛的他?

他問了自己好多好多的問題,可是,卻一個也答不出來。

章之三 偏離之軌-6


要喜歡密提爾,真不是件簡單的事。

既然他喜歡菲伊斯,那麼這個有嚴重戀兄情節的小孩,照理說就是他的情敵。雖說他也覺得這樣推出來的這

層關係很可笑,不過事實似乎就是如此。

密提爾表達敵意的方式直接也幼稚,他懶得跟他斤斤計較,反正一向也就是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密提爾怎麼總是找你麻煩?」

想從自我厭惡與無盡自責中跳脫出來,聊天是個好方法。菲伊斯自己找他聊,他當然樂於配合。

「是你乾弟弟你都不瞭解,我怎麼會知道呢?」

菲伊斯被他說得有點尷尬,強笑著拍了一下緹依的肩膀。

「別鬧我了,你應該知道吧,又不像我,神經遲鈍又不敏銳。」

緹依笑了笑,簡單兩個字給了他交代。

「嫉妒。」

「嫉妒?我交個朋友,他嫉妒什麼啊?」

或許目前菲伊斯對他抱持的情感很單純,但他對菲伊斯可不是啊。

「你就當做小孩子的獨佔慾發作吧。」

「那我的其他朋友呢?他也應該會針對他們才對吧?」

緹依心中黯然了一下,大概是因為自己在菲伊斯心裡不具特別地位而黯然。

對菲伊斯來說,他只是他的朋友之一,和那些人是一樣的,說不定還比不上那些人,因為他不過認識他三個

月。

「我有別人沒有的待遇呀,和你住在一起。」

菲伊斯點了點頭,認真思考了一陣子。

「唉,密提爾總是這麼不成熟,讓你困擾了。」

「沒關係呀,你對我好一點就好了。」

緹依隨口這麼說,菲伊斯則嘻皮笑臉地答應了下來。

「好啊,洗澡的時候我幫你擦背,好不好?」

「……不好。別再對未成年人毛手毛腳了。」

比較熟了以後,菲伊斯就開始喜歡動手動腳的,像是忽然間從背後一把抱住他之類的,他除了變出冰水潑他

也不能做什麼,還真是無可奈何。

「我是誠心想幫你服務的啊,何必說成這個樣子。」

菲伊斯又裝起無辜來了,看著這樣的他,緹依心中忽然浮起一個長久以來的疑問。

「菲伊斯,你喜歡的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啊?」

聽了他的問題,菲伊斯瞪圓了眼睛,像是很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當然是女人啊!跟男人?沒想過,我是正常人。怎麼會問這種問題?我哪裡看起來不正常嗎?」

你騷擾我的時候難道都覺得是正常的嗎?

聽到這樣的回答,緹依忽然對自己認知的一切感到不確定了。

若是這樣,菲伊斯真的喜歡過「緹依」嗎?

還是他自己會錯意呢?

「在想什麼?不過,跟男人在一起也不是不能考慮啦,反正我不想要小孩,而且女人多半複雜難懂,尤其是

美女。」

「不想要孩子?為什麼?」

緹依對孩子沒有特別的想法,但也不至於到反對,他很訝異菲伊斯會這麼想,他看起來不像不喜歡小孩子的

人啊。

「誰知道母親會不會負責任呢,而且,我可沒有把握無條件去愛自己的小孩。要是不喜歡怎麼辦?小孩也是

很可憐的,但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嘛。」

說到這裡,他略帶困擾地撥撥頭髮。

「說明白一點,我沒有信心養孩子。我自己的家庭……唉。」

菲伊斯的身世,他只隱約知道一點。

前會政官長的私生子。那個因冒犯了神而被誅滅全族的人……

還有他似乎不太喜歡自己的弟弟。緹依知道的只有這樣而已。

相較之下,他的家庭還算幸福美滿囉?

因他父王的隱忍,在假像包裹之下的完整。

「如果你有姊妹記得介紹給我啊,你的姊妹一定很漂亮吧?」

「不考慮。」

這個名為菲伊斯的坑,他一個人栽進來就夠了。

章之三 偏離之軌-7


進入春季後,菲伊斯就忙碌了起來,跟著他跑來跑去的緹依當然知道他在做些什麼──聯絡其他地方的反神

勢力,聚集開會。

這是另一個組織的領導者湯斯提出來的意見,由於菲伊斯所率領的組織規模最大,便決定由他發起號召,要

盡量將世界上較大的組織領導者聚集在一起,可不是容易的事,光是聯絡就要花很大一番功夫,因為他們要

找的人多數隱姓埋名過著掩人耳目的生活。

假如能聚合大家的力量,事情會有望得多,多數人都曉得這個道理,所以很賣力在進行,只有緹依不看好這

件事,他自然有他的理由。

沒有公推的領導人,意見一雜就難以成事,但是每個人在自己的組織都是號令者,其中有幾個人願意聽從別

人的指揮,交出自己的勢力?

另一個考量點就是,在三年後,革命組織的聚合還是沒完成,直到他插手此事。

除非這次成功後又因故分散,否則,他幾乎可以斷定這次會議的失敗。

所以,看菲伊斯這麼努力在做,他也感到一種難受。偏偏他不能阻止他,不只是沒有立場與證據的問題。

在他看見菲伊斯笑著說大家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努力,在他看見菲伊斯對聚會抱持希望,大家為了這個聚會

即將到來而興奮雀躍時……

他怎麼說得出口呢?這一次很有可能失敗……他怎麼說得出口?

他暗自祈禱著其實這場會議是會成功的,只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變故罷了。

然而隨著日期的接近,他也越來越不安。

「今天要到新元城開會,緹,你就留在這裡……」

「不,我跟你去。」

他不能代替他談判,但至少他想瞭解所有經過。

只要是對菲伊斯來說很重要的事情……

「你要去?但是……大家都只帶幹部……」

菲伊斯遲疑了一下,看了看身旁的同伴,他們也面帶猶豫。

「我不放心。」

「緹,人常常看外表決定很多事情,你才十四歲,帶你去,對方可能會覺得我們不重視這個會議,所以密提

爾想跟我也拒絕了,你……」

「你不能帶我去,我可以自己跟蹤,沒關係。」

緹依說的是老實話,他想偷跟著,是不會有人發現的,但菲伊斯及其他人不知道他的實力,他這種話只讓菲

伊斯覺得困擾。

「緹,跟蹤不是好的行為。」

「那就帶我去吧。臉燒成這樣,其實根本看不出年齡吧,不仔細看的話。」

「但你沒有職位,我不知道要怎麼介紹你。」

「這種小問題很好解決,說是隨從或者哪個幹部的候補之類的,你應該也想得到啊。」

菲伊斯沒轍了,而同行的人雖然不是很贊成,但也沒有激烈反對。

隨行名單上,於是多出了緹依一個人。

「記得不要隨便開口,不要隨便發表意見。」

菲伊斯像在叮嚀不懂事的小孩一樣告誡著他,這種舉動讓他有點想發笑。

「知──道。」

「然後,喊我的時候,要叫諾曼登先生。」

「是、是,要不要現在先練習幾次?諾曼登先生、諾曼登先生、諾曼登先生……」

「別一直重複啦!怪彆扭的!」

連同菲伊斯一個五個人,搭上馬車,就這麼帶著大家的期待與輕鬆的氣氛出發了。

其中,只有緹依一個人無法真正輕鬆起來。

章之四 心之束縛-1

我曾經親口對你說過……我喜歡你嗎?


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

你對我而言,

竟已如此重要。

重要到讓我產生動搖……

重要到讓我想放棄一切……


與約爾克相比,新元城要繁榮得多,也大得多。

不過,市都的繁華與他們無關。他們所要進行的事情,是要在偏僻的地方才能做的,必須避開所有不相干的人。

會議的地點當然也不可能是什麼奢華美麗的廳堂。在城門口下了馬車後,他們步行入城,往對方告知的,準備好的地點走去。

地圖的標示將他們導入一條小巷,確定了畫在門上的記號後,他們敲了門,回答出密語,裡面的人就將門打開,讓他們進去。

門內的空間十分狹小,領路人打開地道,帶著他們下去,下方的場地就寬敞多了,只是沒經過佈置,看起來還是有點簡陋。

「這裡就是了,請進。」

他們不是來得最早的,裡面已經有些人在等候了,而有些席位仍空著。

菲伊斯和在場的負責人握手,報上了名字,大家聽到負責人來了,連忙湊進寒暄問候幾句,似乎很多人訝異於菲伊斯的年輕,但一聽說他是上任領導者的養子,就點頭表示理解了。

領養菲伊斯的那個人,真的很有名望的樣子。

「湯斯先生呢?」

等到大家重新入座,菲伊斯向場地負責人問起了這個人,也就是提議發舉這次會議,並協助辦理的人。

「湯斯先生去接一批人,待會就會過來了。」

對方如此回答,菲伊斯便決定坐下等待。現場相當安靜,只有幾個人偶爾會低聲細語,他們說什麼緹依都聽得見。

多半是在確認等一下會議時要提出的事情等,每個人都很認真想把事情處理好,也是抱著為了眾人好的心態來到這裡的。

所以……還是有成功的可能了?

他將內心的希望套上去,不過也沒有因此放鬆下來。

過了一段時間後,陸續有人到達,在約定時間之前,除了湯斯先生,所有的人都到齊了,那名負責人見所有人入座,便表示要去通知,而離開了會議廳。

「態度似乎不太好呢,主辦的不是我們嗎?他卻最後才要到場。」

菲伊斯帶來的幹部之一低唸了一句,菲伊斯則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撫他。

「或許有什麼事情耽擱了,既然不清楚內情,就先別怪罪對方吧。」

緹依聽著他的話,看著他的神情,若有所思。

認識得越久,他就越像他所知道的菲伊斯了。

是一種逐漸卸下偽裝露出真實表面的感覺……

記憶中一開始的菲伊斯也跟現在不一樣啊……

年紀也會造成差異吧,或許。

「……!」

正專心想著事情的緹依忽然察覺到一股不算小的魔法波動,從上方罩下,他想抓住菲伊斯迴避,但菲伊斯的位子不在他旁邊,情急之下他瞬間凝神施法,佈下結界罩住菲伊斯這邊的人,包含自己,然後那個偷襲的魔法就在房中發揮作用了。

強烈的閃光在房中爆起,緹依因為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先閉上眼睛,與他同在結界中的人霎時失去視覺,而中招的那些人則是眼前一黑,就倒下昏厥。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

緹依張開眼睛的時候,幾個人還在適應強光帶來的不適,並對眼前的狀況感到驚慌不安,這時門被打開,湧入了一群手持武器的人,就算無法知道詳情,情況不利這點,他們還是可以判斷的。

跟著走進來的那名中年人,看起來像是這些人的指揮,緹依看見他的時候,喃喃地唸出了他的全名。

「湯斯·法諾爾……」

所有他看過的臉孔都會刻印在他腦中,再看見的時候,絕對能準確無誤地核對上。

他看過王宮中,資料庫內接近八成的檔案。

在他記憶中那個世界裡對於這個人的記載,是因為利益而被收買,進而導致自己的組織全滅的反神罪犯。

那是在他記憶中的世界發生過的事情,和現在雖然有出入,但也足以讓他推敲出現在的狀況。

章之四 心之束縛-2


聽見他喃喃出口的名字,對方神情一凝,菲伊斯則是訝異地瞧過來。

「緹,你認識他?」

他們聯絡的時候從來沒見過面,連菲伊斯也不知道這就是湯斯本人,所以他們才感到奇怪。

「不認識。誰認識這種敗類?」

緹依輕輕的以他悅耳的聲音說著,從這樣的聲音裡感覺不出他的情緒,湯斯則是臉色一變。

「這樣的侮辱可真直接啊。」

「精確的用字是我的優點。」

緹依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接著說了。

「因為考慮可能有魔法師在場,所以還特地帶人過來善後,將沒有中魔法的人一網打盡,服務真是貼心呢。」

因為他簡單說出事實,使得湯斯沒什麼開口的機會,菲伊斯的臉色則難看了起來。

「所以我們沒事,是因為緹你的魔法保護?」

「對。菲伊斯,你被他賣了。他根本是個導向王權的叛徒,策劃這個會議將各地的組織領導人一網打盡,好讓各個組織的勢力元氣大傷,加上會議是以你的名義號召的,大家要找人負責的時候就會找上你的組織……
嗯,說不定他原本打算放過你的,如果只有你沒事,大家一定會更懷疑你。」

緹依平淡地說出自己的推測,將所有環節想過一遍的他,其實心裡浮起一股極度的恐懼。

這是原本不會發生的事情,資料中沒有記載。

資料中的記載顯示,湯斯出賣的只有自己的組織,後來得到了賞金,不知去向。

所謂的不知去向通常就是處理這件事的人暗地裡將他處理掉了的意思。

緹依所說出的推斷,是以如果是自己會怎麼做的前提來想的。

沒有人可以保證他會放過菲伊斯。

如果一切依循原先的軌跡,他可以確信菲伊斯在神座選定之前不會有事,因為他們會見面,他會親眼看到他。

但現在因為他打亂了一切,逐漸出現了意外的事情。

他可以說,今天如果不是他堅持跟來,菲伊斯恐怕會遭遇不測……

可是,如果他根本沒有提前介入菲伊斯的生命呢?不會有今天的事情,菲伊斯也不會遭遇這額外的危機吧?

所以,是錯了嗎?

要怎麼修正回去呢?

他總是讓菲伊斯陷入危險之中,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為了營救在王宮外遭到暗襲的他,菲伊斯被迫面對不可能獲勝的敵人。

因為關心他而潛出王軍營地,被懷疑是間諜,菲伊斯在牢中被刑求,甚至因為其父的罪,險些丟了性命。

然後在宮破謀揭之時,菲伊斯為了守住對他的承諾,將命送在密提爾手下。

他們……是不是根本不應該在一起呢?

他對他來說,唯有危害。

「是這樣子的……?」

相較於身邊同伴的奮慨,菲伊斯的眼中蒙上了陰影,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微弱。

他還是受到傷害了。

認真付出的結果是一場騙局……

「你是誰?怎麼會知道這些?」

被當眾說出陰謀的湯斯也有點亂了手腳,因為對他來說,這明明應該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為了這個局,他還向投誠的官員借用了數名魔法師與士兵,而借給他這些資源的人沒有道理說出去啊!

「我是誰?……」

每當被問到這個問題,他的內心都會湧現一片茫然。

康納西王國的王子,邪教的教主,奉晨神座……過去,這些都是他可以用來回答的名詞。

現在他剩下王子這個身份了,儘管他知道自己並非伊莫色斯所出,這依然是他唯一的正當身份。

是屬於這個時空的,還不知道一切的緹依的身份。

現在的他是誰呢?

康納西王國的王子·緹依·西卡潔?

他是,也不是。

事實上他是抱著無盡悲傷與痛苦,重新得到軀體,回到這裡的一縷遊魂。

他的自身唯有破碎,只有外表完好如初。

他只是,渴望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幸福……

「如果你知道了,那就代表你不會是活人了,這樣的話,你想聽嗎?」

他微微笑著,那是由他本來的臉孔笑起來會使人失神的笑容。

不是現在的他能的。

他是緹。

這是現在,唯一被他,也被眾人認可的身份與名字。

章之四 心之束縛-3


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死亡預兆與冰冷氣息,讓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沒有人敢輕舉妄動,彷彿只要隨便做錯了什麼,就會得到可怕的報復。

緹依的手輕輕揮起,隨著擴散出去的魔力,倒下去的卻是菲伊斯等人。

湯斯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的部下們也不明白,緹依瞧了過去,挑釁似地開了口。

「剩下我一個人了,你是不是要考慮滅口呢?湯斯先生。我可以告訴你成功的機率是零,不過就算你反悔了,決定投降,我還是會動手的……我可不打算放過你們。」

他站立的姿勢沒有任何改變,就像還沒進入備戰狀態,但,那只是因為他隨時都可以出手罷了。

大概認定他是魔法師,雖然害怕魔法的威力而一時沒有動作,不過在湯斯的眼色指使下,圓形會場中最接近他的兩名士兵還是握著利器進擊了。

在他們的認知中,魔法師是需要唸頌咒語,花上一段時間凝聚精神的非近戰人口,遭受突擊很可能使施法中斷,所以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有這樣的認知是因為他們不是連魔法師都不認識,就是只認識那些低水準的初階魔法師,那些人當然是無法拿來跟戰鬥中還能同時使用魔法,一個頭腦如同能切割成好幾部分來使用的緹依相提並論的。

況且緹依不只是個無人能及的魔法師,也是個擁有頂級實力的天才戰士。

突擊的兩個人一個被他空手穿進空隙擊飛出去,一個則是手持的劍被他以兩根手指不費吹灰之力地夾下,接著手指間散出光芒,清脆的金屬斷裂聲響起,那把劍就這麼斷在他修長而纖細的手指之間,看起來只是單純
的閉合動作。

斷掉的劍刃漂浮到他的掌上,下一秒隨即飆飛而出,貫穿劍的主人的肩頭,這一幕對每個看到的人來說都是震撼,因為在他們之中,沒有人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也沒有人覺得這樣的事情是可能發生的。

只是他們的眼睛並沒有欺騙他們,倒在地上痛苦哀嚎著的同伴的聲音刺激著他們的畏懼感,現在他們的目標不應該是這個神鬼莫測的少年,應該是湯斯身後那道門才是。

沒有勝算──他們體認到這個事實。如果所有人一擁而上呢?會不會有機會?就算有機會……衝在前面的那幾個也得死吧?

緹依再次揮動手臂,和剛剛使那些組織領導者昏倒的魔法類似,只是卻像是加了千百倍的壓力壓下來,不給人絲毫反抗的機會,只要察覺到抵抗,就將其抗拒的意志摧毀,中斷他們的意識,使他們陷入昏迷。

現在站著的只剩下他跟湯斯了,能在範圍性魔法中控制使某人例外,這也是極少人能辦到的事。

士兵沒有罪,就算有,也罪不致死。只要事後對記憶做點處理就可以了。

他沒有意思要殺掉這些士兵,剛才的反擊,只是因為他們攻擊他。

他所要殺的,只有湯斯而已。

他願意承認這是感情用事下的決定……

事實上湯斯還未造成什麼人員的傷亡,他傷害的只有菲伊斯的信任與付出而已。

他也傷害了其他眾多的人的信任,不過,緹依在意的,只是菲伊斯的感受。

不可原諒……

「欺騙感情、背叛信任的罪是很重的。即使以生命也贖不清。」

緹依面對他緩緩說著,不是給他聽的話語。

「但是我能取走的只有你的生命,賜予你向神懺悔的機會。」

手腕翻轉,光之劍由掌心浮升而出,這時候對方終於想到要逃亡了,可惜,已經太遲。

他就要殺了這個人了──他應該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讓他死得明白,可是他沒有這麼做。

他不想卸除偽裝,不想讓偽裝下的那張臉孔顯露出來。

不想在這個人的眼瞳中看見那張臉。

光芒一閃即逝,血花濺灑而出。

行動造成的風拂著他現在是黑色的髮絲,蓋住了他的容顏。

這樣的他,瞧上去與緹依沒有任何關係。

說不出是什麼心態,什麼感覺,但他喜歡這樣。

他否定的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是,王子緹依。

章之四 心之束縛-4


其實絕之音這個絕技,在某種用法下很方便。

就是……叫人起床之類的。

用在任何人身上,不管他是醒著昏著睡著,只要接著踹他一腳,他就會醒來。

他剛剛就這樣叫醒菲伊斯了。

「剛剛怎麼了?緹,你沒事嗎?」

菲伊斯醒來,一看到他,就先關心了他的狀況,接著才四顧瞭解周圍情形。

即使只是一句話,一個關心的表示,他還是覺得心裡暖暖的。

「沒事,我已經處理完了。來把大家弄醒,跟他們解釋狀況吧。」

菲伊斯看著倒了一地的人,目瞪口呆。

「這些都是你擺平的啊?」

「魔法我也會用啊,沒什麼了不起。」

把菲伊斯等人弄昏的原因就是,他不希望自己那強得不像人的實力被發現。

「這樣嗎?那……湯斯那傢伙呢?」

「他很狡猾,被他溜了。」

事實上是他用昊響·跡絕·化風塵把屍體處理掉了,但他選擇了這樣的說法。

他知道菲伊斯不太喜歡人命的傷亡,即使是敵人。

而且,跟這些人解釋這件事情,需要讓對方能夠相信。

讓他們醒來之後看到屍體,再聽菲伊斯的一面之詞,敏感的人就容易產生懷疑,認為其中有陰謀,而這是滅口……

比起來,下落不明有說服力多了,加上他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這個下落不明的人上哪去了,就像畏罪潛逃一樣,會讓人多信幾分。

「溜了?真是的,如果一對一,我還想揍他幾拳呢!」

菲伊斯一副惋惜的樣子,感覺上是想強打起精神來,緹依也沒有說破。

「這種情況,搞得人心惶惶,這個合作會議多半也開不成了吧……」

菲伊斯的猜測沒有錯,把人弄醒說明情況之後,有人就表示要回去了,雖然合作有益事情進行,但是保全自己的羽翼也是很重要的。

至於士兵的處理,因為緹依保證已經處理過他們的記憶,所以他們沒有太堅持滅口,決定將人丟在這裡不管,直到他們自己醒來。

走這一趟沒有獲得任何收穫,眾人沮喪也是正常的。

而且下次想再發起,只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坐上回程的馬車,每個人都心事重重,不似來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大家只坐在自己的位子,臉色沉重地思考著。

緹依也不例外。

命運這兩個字,是耍弄他一生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菲伊斯身邊,會不會造成「不好」。

雖然如果寸步不離,他有把握能排除所有的危險,即使是突發狀況,他也應付得來。

但是心的傷口他無法治癒,精神的傷害他無法防堵。

除非菲伊斯將他視為「最重要」。除了他以外,什麼都不重要。

這有可能嗎?

在那悲傷的過去,他以緹依的身份和菲伊斯來往的時候,菲伊斯都無法不在意其他事情了。

他真的不想離開他……

要為了自己也不確定的未來,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嗎?

心很沉,很沉。

只是想要在一起而已。

但是,他做不到不負責任的在一起。

章之四 心之束縛-5


因為決定直接趕路回約爾克,他們回到組織根據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為了不打擾大家休息,他們悄悄回

到自己住的地方,今天的壞消息大概要等到明天再告知大家了。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菲伊斯就往床上癱,大概是累了想直接睡,緹依則拿了換洗衣物要出門,不過被菲伊斯

叫住。

「緹,你要去哪?」

「我想去洗澡。」

「……那我也去。」

你不是要睡覺嗎!

他不能離開菲伊斯的視線這個協議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廢除,被大家遺忘了,所以比較不會再有一起洗澡的尷

尬問題,菲伊斯偶爾才會笑嘻嘻地纏著他一起去,但由於他挑的時間通常都很晚,衝到菲伊斯的睡眠時間,

所以這種事情的次數也漸漸減少了。

現在忽然又要來一起洗,真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但菲伊斯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他不想在這時候拒絕他,讓他更難過,事實上澡堂也不是他專屬的,人

人想去的時候都可以去,他頂多回一句「那我不去了」,只是實在沒有這樣的必要。

脫掉衣服,沖刷完畢,緹依有點想省略泡澡的過程,可是剛洗好也沒很想睡,所以他還是進去了。

「緹,今天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的話,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背對著菲伊斯泡了一陣子之後,突然聽到菲伊斯跟他說了這一句話,他一時有點措手不及。

「我出事情還沒什麼關係,連累大家,連累組織……那就太糟糕了。事情若是變成那樣,我是無法原諒自己

的,都是我的錯……是我判斷力不夠,讓大家身陷危險之中……」

聽著他自責的話語,緹依覺得很難受。

「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你的錯,刻意的算計本來就難以防範。」

而且,本來是不會有這件事情的。是因為我的出現,產生了變數。

「但我是組織的領導者。一個領導者的決策,足以影響底下人的命運……所以我應該更加謹慎,更加深思熟

慮才是,我卻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幾乎招來一場災難,使組織一起陪葬的決定……」

菲伊斯沒有在他面前露出過這樣脆弱的一面,他以為他總是樂觀地看待事情,能將挫折看淡,不會被任何事

情擊倒。

因為他身上總是帶著那樣光明開朗的氣息,總是笑得沒有負擔,如此堅定。

人都會有脆弱的時候的。

都會有覺得無力,想依靠他人的時候。

如果他能成為他的依靠……他很樂意。

菲伊斯願意將自己的感覺與煩惱告訴他,他很高興。

但,也要他有成為他的依靠的資格與能力。

「你這麼說,難道你決定將大家安置在約爾克,然後約爾克發生了大地震造成傷亡,這也是你的錯嗎?」

菲伊斯沒有立即回答,可能是愣了一下。因為他沒有面對他,所以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領導者深思熟慮,洞察先機是很重要的,沒有錯,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能力,也不是每個人都不會運

氣不好,你不需要這麼自責。大家希望的,應該是你快點振作起來,告訴他們你沒事,因為大家會為你擔心

,他們都關心你。」

頓了一下,緹依又接著說下去。

「讓你成為領導者是他們同意的事情,也就是說,你雖然對他們有責任,他們也該有將命運交在你手裡毫無

怨尤的心態,如果你真的覺得你辦不到,而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你也可以交出這個位子。總之目前來說也

不過就是這樣,並沒有嚴重到讓你如此怪罪自己的地步,檢討是必要的,但你所假設的那些狀況現在並沒有

發生,大家都好好的,陰謀者也失敗了,你的心情應該很好才對,因為你避過了一次災難。」

正向思考其實不是緹依自己會做的事,他懂得這些,但沒有這麼選擇。

可是他懂,所以他可以拿來說,可以拿來安慰菲伊斯,讓菲伊斯接受。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章之四 心之束縛-6


等了一陣子,菲依斯還是沒有出聲回答他,這使他有點失落,輕輕嘆息。

失敗了嗎?說了這些話,並沒有奏效嗎?

這個時候,他突然聽到水聲,在他意識到那是因為菲依斯移動而產生的聲音時,對方的手臂已經從後面伸過來抱住他了。

「……!菲依斯……」

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當然是嚇了一大跳,該不該掙開,他也無法決定。

這一次的擁抱和之前那種玩笑般的感覺,似乎有所不同。

「別推開我。這樣子……一下就好。」

菲依斯的臉靠在他的肩頸之間,雙臂微微收緊,讓他又貼近了他一點。

身體的接近,不代表心也接近。身體有接觸,亦不代表心有接觸。

緹依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可是現在,他可以感覺到菲依斯的心跳,感覺到他的體溫,距離彷彿暫時消失,透過肌膚的感觸,他們暫時連結在一起。

「菲依斯……」

或許這個時候不需要話語,但他還是出了聲音。菲依斯側過頭看他,眼中有著他曾見過的迷茫。

「我不瞭解你。你好像總有新的一面等人發覺,即使你不表現,想讓自己黯淡,仍然散發著一種不可忽視的光輝。」

那樣的眼神,就像在瑪索西加大神殿時,菲依斯看著他的樣子,是一樣的。

「緹……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呢?是不是更為耀眼,更為閃耀,伸手也不可及?」

這句話讓他心頭一震,有股衝動想掙脫菲依斯的擁抱,但他還是鎮定了下來,勉強笑了一下。

「現在的我就是真正的我啊,哪裡……有你說的那些疑問呢?」

他沒有心虛。

因為他隱藏的那些,他不認為是他的。

菲依斯的手忽然移向他的臉,撥開他的頭髮,拂住他燒傷弄得較少的那邊臉頰。

被他的目光注視著,緹依覺得自己無法動彈,只略為僵硬的看著他,不明白他想做什麼。

菲依斯的臉孔慢慢湊進了,緹依睜大了他美麗的藍眼,思考能力不知飛到哪去了,忽然,開門的聲音傳來,菲依斯震了一下,立即放開了他。

「咦?諾曼登,緹,你們也來洗澡啊?」

走進來的是今天陪同去開會的幹部之一,兩人打了招呼,緹依覺得自己還有點感應補過來。

「這個時候居然有熱水?真是奇怪了……」

那個人唸了一句,然後就跟菲依斯聊起來了,緹依趕緊踏出浴池,穿好衣服離開澡堂。

夜雖冷,他卻沒有冷的感受,只覺得身體很熱,頭腦好像燒起來了。

菲依斯剛才想做什麼?

如果那個人沒有進來的話,他剛才想做什麼?

他不曉得該不該想下去,那可能只是因為氣氛之下造成的衝動,或是……錯覺。

他猜不透菲依斯的想法。

回到屋內,他上床準備就寢,不過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菲依斯回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裝睡了,感覺到菲依斯坐到床邊,那溫暖的手又撥起了他的頭髮,停留在他的臉側,唇上。

然後,他溫熱的唇瓣,取代手指的位置,堵了上來。

章之四 心之束縛-7
他沒有過接吻的經驗,即使在當初決定要跟泰佩姬莉沙結婚的情況下,他也不過親過她的臉頰,被親的經驗
,大概也就是伊莫色斯親在他額頭的晚安吻,此外沒有別的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知道一件事──這個吻十分溫柔。
僅僅是唇貼著唇,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也許是怕吵醒他……雖然他根本沒睡。
從這個吻中他無法明確地感受到什麼炙熱的情感,卻能感受到一種重視,與慎重。
為什麼吻他呢?
這個吻的意義是什麼呢?
唇上的觸感離開了,菲伊斯躺到他身邊,應該是要睡了。
而他,卻睡不著了。
將會議的事情交代清楚後,組織裡的雖然失望,卻多是鼓勵菲伊斯不要灰心,要振作,大家的心意讓菲伊斯
很感動,幾乎當場紅了眼眶,壓力與自責也化解了不少,過了幾天又能笑嘻嘻的跟人開玩笑了。
大家看他的眼光也因這件事而變得不同,轉變為尊敬中帶點好奇,畢竟能力高強的魔法師很少見,尤其還年
紀這麼輕。
反倒是菲伊斯對他的態度沒有多大的改變,只是關心更多了些,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了些,一些小動作與
態度,也多了點呵護的感覺。
密提爾為此而鬧彆扭,卻沒有跑來找他鬧,據菲伊斯所說,是因為緹依救了他們的事情,密提爾心裡也覺得
感激,才不繼續表示敵意的。
「緹,有人帶了新鮮的水果回來,你要不要吃?」
最近菲伊斯越來越常跑來「獻慇勤」,有什麼事都會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有什麼東西都會問他要不要,他如
果表情不對還是哪裡不對勁,菲伊斯就會緊張地問他怎麼了,直到問出個結論才會罷休。
這種感覺很奇妙。
「不用了,我不餓。」
現在的他雖然沒有像記憶中那樣病態地少食,卻也沒有太過度的食慾,對他來說,食物沒必要攝取太多,足
以填飽肚子就好。
「是嗎……你到底喜歡吃什麼東西啊?」
「喜歡吃的東西?沒有。」
「人怎麼會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呢?」
「就是沒有啊,食物,可以吃就好。」
菲伊斯顯然對他的論調無法認同,微微皺了眉。
「你果然很特殊呢。無論住在一起多久,你身上還是有一層揭不下來的薄紗,到底要多努力才能突破呢?」
「……這是什麼比喻啊,都讓人無力了。」
「好啦,那我去吃了,等一下你有事嗎?」
「沒事,我一直都很閒,你也知道的。」
「喔喔,那麼,一個小時後,你到城東的紀念塔下等我好不好?」
「……?」
緹依對這個要求感到疑惑,所以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我有事情想跟你說,反正你沒事,就過去一趟嘛。」
「在這裡也可以說啊……?」
「換個地點新鮮嘛,在這裡多沒意思,好啦,我走了,記得要去啊。」
「啊……喂!」
來不及叫住他,菲伊斯就關門了,緹依撐著頭思考了一下子,還是覺得不要想太多,先出門到紀念塔下等他
,反正等到他來就知道了。
這是直接又簡單的方法,每天一直催動腦細胞,也累得很哪。
矗立在城東的紀念塔,紀念的是三百年前,這裡發生瘟疫時,為人服務,貢獻許多的神職人員,他們犧牲奉
獻的精神值得敬佩,因此約爾克才搭蓋了這座塔,讓這段歷史能被紀錄下來。
時近黃昏,橘紅的光線照在純白的紀念塔上,一種充滿熱力的顏色。緹依在塔前停下,這個時段街上的行人
不多,大家都趕著回家吃晚餐,不然就是收工回家休息。
黃昏夕陽的顏色讓他想到菲伊斯的頭髮。到底是因為真的像呢,還是他看什麼都想到菲伊斯?
現在這樣很幸福……
微微吹過來的風,不刺眼的光線,沒有人會特別注意過來的感覺,這些都讓他覺得很幸福。
當然這些幸福的條件裡,菲伊斯都存在其中。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平凡?自在?還是……
「緹依。」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熟悉的聲音與許久沒聽見的稱呼讓他顫著回過頭,瞧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孔時,他的臉色頓時蒼白了。
「老師……」
章之五 無聲別離-1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不曾離開你。


你常說什麼都不告訴你,是最差勁的。

現在的我,也這麼認為。

不是不能跟你說,不是不能告訴你。

只是我不想讓你知道而已。

只是我不想讓你知道而已……


夕陽照射下,西優席文那身黑色刺眼異常,好像就要從他這裡奪走什麼了,但是他卻不能阻止,也沒有選擇。

「偽裝成這樣,和革命軍的人混在一起,你到底在做什麼呢?緹依。」

西優席文的聲音還是一樣冷靜而不帶情緒,是的,永遠都比他冷靜。

理性地看待所有事情,看得比他更清楚,不像他,會因為情感而矇蔽自己。

只是為了情感而矇蔽自己……又有什麼不對呢……

「我……」

「不負責任的任性也夠久了,該回去了。陛下每天都在擔心你,為了你,他吃不好也睡不好,神經一直緊繃著,你這樣是正確的行為嗎?」

想說的話哽在喉嚨說不出來,他無法為了自己辯駁,為了自己找藉口。

他讓父王難過。

他讓父王……

他從沒有想要影響任何人的生活,傷害任何人的。

特別是他至愛的父王。

「是這樣嗎……」

「你從離開到現在沒有來過任何訊息,你認為,陛下有可能放心嗎?」

西優席文很簡單地陳述著事實,這點他應該也知道的,只是刻意不去想,刻意忽略罷了。

「身為一個王子,也不是可以隨心所欲離宮在外的,我認為你應該很清楚。」

西優席文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刺進他心裡。

一點也沒錯……

那些無論如何,不是他可以逃避的。

「跟我回去。有異議嗎?」

看西優席文那沒得商量的態度,緹依默默搖了搖頭。

需要道別嗎?

他知道有個人會到這裡來等他,知道有個人會在找不到他之後擔心、不解,他都知道的。

可是他還是什麼都不能說。

能跟他解釋什麼呢?

他無法跟他做什麼保證,事實上他也不屬於這個團體。

但是就這麼離開了嗎?

他不知道下一次相見能是什麼時候,什麼情況。

什麼也沒有交代,就……

「那麼,我們走吧。」

西優席文沒有給他多餘的思考空間,當即使用了瞬間挪移。

那景物在眼前變換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什麼。

彷彿就這麼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而直到時間過去,到了接近結果出現之時……

他才知道,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麼。


「奇怪?」

在紀念塔附近晃了一圈,菲伊斯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他要找的那個人。

「不是說在紀念塔嗎……難道睡著了?」

嘴裡唸著,他也往回找去,直到走回自己的房子,他都沒看到緹依的身影。

緹?

那天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還是沒發現任何緹依的蹤跡。

就如同這個人憑空蒸發了……沒有留下任何訊息,也沒有任何預兆,就這麼消失了。

讓他連將話說出口的機會也沒有。

章之五 無聲別離-2


隨國師來到伊莫色斯的辦公室時,伊莫色斯抬頭一看到他,驚得連筆都掉了下來,迅速衝到他面前,驚恐地捧著他的臉尖叫。

「緹依──!怎麼回事?你漂亮的臉蛋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他這才想起忘記恢復本來面目了,解釋大概不必了,因為伊莫色斯一定什麼也聽不進去,他直接用魔法將臉上的偽裝清除,至於頭髮,大概得等到他回到自己宮內,再用特殊藥劑洗掉吧。

「咦?沒事?」

伊莫色斯摸摸他的臉,又捏了捏,拍了拍,這才鬆一口氣。

「怎麼弄成那樣嚇父王呢?壽命會減短的耶。」

「我不是故意的……」

緹依低聲說了一句,伊莫色斯則繃起了臉。

「這幾個月你到底去做什麼了?老實跟我說。」

「……」

緹依低下了頭,因為覺得無法開口。

「泰珮姬莉沙很難過,因為你不辭而別。你是不是另有喜歡的人了?」

一猜就猜中,也實在令他無奈,他點了點頭。

「是……」

對於泰珮姬莉沙,他想過很多很多。

他對她,似乎只是一種不純粹的喜歡。

泰珮姬莉沙的特質,讓他覺得舒服,不討厭。

喜歡,則源於她是伊莫色斯介紹給他認識的。

國王介紹女孩給自己兒子從小認識,會是什麼意思?

就是希望促成他們的婚姻的意思啊。

因為泰珮姬莉沙是「父王給他的」人。

只要是父王給他的東西,他都很珍惜的……

他的人際關係,他的知識,他的一切。

可以說都是源自於伊莫色斯的賜予,建立在「伊莫色斯給的」這個基礎上。

這其中,唯有菲伊斯不是……

「父王不是反對自由戀愛,只是十四歲還小,為了愛情離家出走,我覺得太誇張。你的人生還很長,可以等的,而且你離家出走這件事,我很生氣,所以要處罰你。」

伊莫色斯說著,肅起聲音來吩咐。

「從今天開始禁足,直到你成年為止。這期間,沒有我的許可不准離開後殿,而且我要知道你每天的行程。不准再偷跑,只要抓到一次,我就讓稜跟著你。」

這樣的決定讓他臉色變得很難看,雖然阻止立因斯發佈假名單,防止毒酒事件,這些進行上應該都不會有問題,但他要再想去找菲伊斯,可就難了。

「好啦,回來就好,父王也是為了你好,而且有點生氣,你好好反省,父王會原諒你的。」

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呢?也只有乖乖點頭了。

後來他知道西優席文為什麼能找到他了,原本他修改了自己的氣息,照理說鎖氣魔法是沒有用的。

原來,果然是稜洩露了他的去向。


過程大概是這樣的:

「稜,你說什麼?緹依走的時候你有遇到他?你怎麼不攔下他?」

由於國王的情緒實在起伏太大,為了安撫他的焦躁,稜說出了這件事。

「我有詢問殿下打算去什麼地方……」

「那你快說啊!趕快去找他回來!」

「陛下,殿下或許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認為到了他承諾的一年還沒回來的話,我們再去找吧?……」

稜試圖替緹依跟伊莫色斯協議,但是伊莫色斯完全不能接受。

「可是我又沒有同意!他就這樣拋家棄父不要妹妹,未免太過分了!」

「我答應過殿下不能說……」

「有訂強制約嗎?有嗎?」

「沒有,但是答應了的事情……」

「現在的狀況例外!快說!我是國王耶!」

「陛下,殿下是因為相信我不會說才告訴我的……」

稜無奈地想讓伊莫色斯體諒自己的難處,不過伊莫色斯顯然不想再跟他溝通交涉了,直接使出最後通牒。

「你現在不說,我就把你的本名告訴國師!」

零秒鐘的猶豫時間。

「告訴您殿下的去向有什麼問題呢?請讓我為您效勞吧,陛下。」

緹依就這麼被賣了。


「……所以呢?稜的本名到底叫什麼?」

聽西優席文說起內幕,緹依非常無言。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稜不曉得而已。他不喜歡別人知道,所以我不會告訴你。」

稜的本名似乎不是重點,重點應該是為什麼怕西優席文知道才是吧?




章之五 無聲別離-3


回到自己的家後,緹依要面對的,首先就是紅著眼眶埋怨哥哥不要她的妹妹克薇安西亞。經過一個小時的哄騙之後,克薇安西亞終於重新露出笑容,重新相信哥哥沒有不要她了,整個過程就是讓人覺得很疲倦。

接著來拜訪的是畢西爾,相較之下,他似乎沒有什麼必須對他交代的,頂多就是錯過了他十一月的生日,關於這點,生日禮物還是要補送的。

「畢西爾,你放心,雖然我現在被禁足,但跟父王要求出去買你的生日禮物,應該還是沒問題的。」

進入房間之後一直有點彆扭,左顧右盼想找個話題的畢西爾,在聽到緹依開口這麼說之後,臉色頓時變得有點慘。

「緹依……」

那表情完全就是一副「饒了我吧」的樣子,明明已經十八歲了,面對只有十四歲的他還是這麼弱勢……真不愧是畢西爾。

畢西爾一點也不懷疑所謂的生日禮物會是一套美麗的女性裝束,因為緹依的記憶力無人能及,他不可能忘記自己說過的話,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沒關係,你要穿的時候可以在房間裡就好,只有我們兩個人,別人也不會看到。」

畢西爾的頭越來越低了,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他的緹依,倒是覺得很有趣,決定今天下午就去向伊莫色斯要求出宮買衣服。

「緹依……這陣子,你去了什麼地方呢?我不是想管你的事情,我只是擔心你。」

跳脫出生日禮物的話題後,談話總算進行到比較正常的東西上頭了,緹依很快地回答了預設過的答案。

「到處看看罷了,我既然都回來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到革命軍去混的事情,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將他帶回來的西優席文也沒有很瞭解詳情,似是替他保密沒有跟伊莫色斯說,或者說了,但是伊莫色斯沒有反應。

因為真的說起來要解釋太多,而且那是他的隱私,如果可以,他希望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

「唔……」

聽他這麼說,畢西爾沒再接下去,沉默了起來。

「畢西爾,你是不是還想說什麼?沒有關係,想說什麼都可以說的。」

於是畢西爾看向他,嘆了口氣。

「緹依,為什麼離開之前不跟我們說呢?至少能讓我們瞭解一下情況,不至於被蒙在鼓裡,過了好幾天才知道這件事情。如果以堂兄弟的立場,或是你的朋友的立場來說,關於你的消息,無法第一時間得知,那感覺
……是很難受的。我不希望你的事情是我從別人那裡得知的,而不是你親口告訴我……如果是很難以啟齒的事情,還是希望你能告訴我,即使我可能無法給你什麼有用的意見。」

畢西爾很少一氣呵成地說這麼多話,也很少語氣如此堅定,在說話的時候直視著他的眼睛。不是沒有過,只是很少……

他喜歡畢西爾的這一面,一直很喜歡。

如果畢西爾徹頭徹尾只是個懦弱軟弱的人,他是不會對他抱持什麼好感的,或許可以包容,卻也絕對不會想親近。

就是因為畢西爾認真的時候能讓他感受到不同,撞擊到他心中的某一處,他才會常常逼迫他振作,希望他能常常維持這種態度,並也讓其他人發現吧。

那種心態,就如同發現了罕有的寶石,因此希望也讓別人看看這顆寶石的美麗,讓別人也稱讚這讓自己眼睛一亮的美麗……

只是這顆寶石不常發亮,偶爾亮起來,也只有在他面前。

當初還是個孩子的他,只覺得為畢西爾感到不甘心。

有這樣的光芒,怎麼不顯露給人看呢?

他那時始終認為,自己喜歡的人事物,別人也能喜歡最好,而自己所能看到的東西,他當然希望別人也能看到。

但到了現在,他知道不應該是這樣。

每個人所看到的東西或許會有部份重疊,但絕對不同。每個人會欣賞的地方,也不是一樣的。

至於寶石的光芒,只為他一個人綻放,只由他一個人擁有,又有何妨?

分享固然是快樂,獨有那獨一無二,也是一種能讓他露出高興的笑容的感覺啊……

章之五 無聲別離-4


「畢西爾,謝謝你。」

緹依忽然以坦率的態度道謝,讓畢西爾愣住了。

「謝……什麼?」

「謝謝你能忍受任性的我,謝謝你能表達出你對我的重視,以及……說出我們是朋友。」

對畢西爾的失望與灰心,是源於一種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無力感。

事實上的確沒有人規定,只要付出了努力,事情就一定會照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

更何況他想改變的是個人,不是物品或是事情。

畢西爾是重視他的,他可以感覺得到。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是無法明白為什麼那夜,畢西爾會袖手旁觀。

為什麼呢?

「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在畢西爾還為他說出的話而一頭霧水,一時手足無措的時候,緹依又拋出一個更讓他驚訝的問題,使他傻了幾秒。

「緹依,你怎麼了嗎?有什麼事情……想不開?如果我不能幫助你,還是可以去找陛下或是國師,他們應該會有辦法的……」

「這只是個假設,我也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緹依知道畢西爾也是屬於會想太多的那類族群,所以他澄清了一句,然後等待對方的答案。

「……會啊,無論怎麼樣都會難過的,只是可能有分別。」

「分別?」

「看你是怎麼死的。如果……是年限到了,自然死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你死的時候沒有遺憾,那我即使難過,也會為你高興……啊,不過,說不定是我先死啊?」

確實是這樣沒錯,在他曾經經過的那些時間裡。他一直以為畢西爾不會有事,可是畢西爾卻死了,在他料想不到的地方,因他料想不到的原因。

想著想著,心裡又發酸了起來。

「那麼,如果你知道有人想殺我,會設法幫我嗎?」

緹依問了這個問題,但其實不想聽到答案。

他怕聽到「我辦不到」,或是「我沒有能力」之類的話語。

因為那曾經讓他覺得自己在畢西爾心中死了也沒關係,不值得他付出努力來讓他打破絕境。

那曾經讓他感覺宛如身體破了個口,不斷淌血,讓他破碎不全的情感又死去了一大半,而在看見畢西爾的屍體時,那些死去的情感又轉化為怨靈折磨他,令一切變質不再……

他傷得,其實比他以為的還深。

比他想像的,還深很多很多。

說什麼能夠忽略,也是表面話。

他多麼希望得到點什麼,能將他已知的事實**的東西……

能給他一點安慰,說服他自己的東西。

「為什麼會不幫呢?如果是這種情況,你需要我,我……會努力的。」

畢西爾給了他答案,一個符合朋友身份的答案。

究竟是人到了面臨事情的時候才能有真正的答案,還是那天畢西爾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被什麼附身了呢?他要當做那天的事情,是畢西爾一時鬼迷心竅?那他為此受傷的靈魂,不就太過不值了嗎?

「那麼什麼樣的情況下,你會袖手旁觀呢?」

見死不救一詞,用出來太傷感情,所以他選擇了另一個詞彙。

「袖手旁觀……?大部分的時候或許都是……你不需要我幫忙啊,你一個人,也能解決所有的事情……你總是不喜歡讓人看見你狼狽的樣子。」

這段話進入緹依耳中時,他霎時腦中一片空白。

流過這片空白的是那夜的一切,畢西爾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遇刺的所有細節。

他只能自己拼湊出真相,因為這件事情,只剩下記憶存留在他腦中。

就像他沒有想過自己與父王會中了立因斯的算計一樣,畢西爾也認為他能夠應付立因斯的詭計嗎?

即使他喝醉了,他還是記得很清楚,離開宴會廳的時候,會場中只有一個畢西爾,西優席文假扮的那一個。

畢西爾是被調開了嗎?他到底知不知道整個暗殺計畫的原貌?

或者……他的擔心是因為隱約發現苗頭,做出的可能猜測?他根本不知道事情會那麼嚴重嗎?

但畢西爾那天晚上最後對他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對不起,終究……你一定還是會討厭我的。』

該做何解釋?

做何解釋?

章之五 無聲別離-5


「緹依,我說錯話了嗎?」

可能是他沉默了太久,畢西爾小心翼翼地問著,緹依則搖了搖頭。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現在他腦中充滿了亂七八糟的思緒,仍無法理清,實在沒有心思和畢西爾說話。

「那……緹依,你回來之後有去找過洛尼契小姐了嗎?」

「……還沒有。」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跟泰珮姬莉沙說明自己的心態轉變,也還不知道該怎麼讓她接受。

因為泰珮姬莉沙不住在宮內,平時碰不到面,所以他還未面對這個問題。

不過不告而別,回來之後又沒有立刻找她解釋……她會不會也察覺什麼了呢?

「洛尼契小姐似乎聽陛下說你另有喜歡的人,所以難過了好一陣子,幾個月都愁眉不展的,你……要不要跟她談談?雖然她最近心情好一點了。」

畢西爾難得關心起別人的事情,緹依有點意外。

「是該說清楚,可能找個時間吧。」

「所以,緹依你……真的喜歡上別人了?」

雖然覺得畢西爾的態度有點奇怪,但他還是回答了。

「嗯……感情的事情我無法掌握,實在很對不起她。」

「那……」

畢西爾開口說了這一個字後,突然停頓了下來,緹依不由得看向他,以疑惑的目光作為詢問。

「如果……我說我喜歡洛尼契小姐,想追求她,緹依你會生氣嗎?」

看著畢西爾的雙眼,視覺一瞬間晃動了一下,他勉強鎮住,不讓自己顯露異常。

他一直覺得事件的拼圖少了一片,原來就是這一片。

是演戲演得太好嗎?他從來沒有發現。

一次又一次的道歉與愧疚,源自於畢西爾對他所說的謊言,與隱瞞的心情。

他所感覺到的,藏在話語中的心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畢西爾喜歡泰珮姬莉沙。

喜歡著……他唯一的朋友的未婚妻。

他是用什麼心情來說那些話的?

用什麼心情,面對仍愛著舊情人的妻子?

他……

緹依想不下去,他無法再想下去。

這會牽扯出太多解釋,太多可能,太多令他畏懼的真相。

現在他也只能做出一個微笑,然後盡力隱藏裡頭的虛弱。

「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姬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說、說是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只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一直有種想守護她的笑容的感覺。」

畢西爾說著說著臉也微微紅了起來,顯得緊張而慌亂。

「我也不確定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喜歡她的,可是這樣是不行的,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當然不要讓你們知道最好,這樣會很尷尬。不過,現在你喜歡的是別人,我就想……或許能向她表明心意。只是我還是擔心你介意……」

緹依看著他,藍色的瞳中逐漸失去光彩,但正低著頭說話的畢西爾沒有發現。

空空的,像是遺失了什麼……

畢西爾終於想主動做點什麼了。

為了愛情,為了成全自己的愛情,就像他一樣。

情感能改變一個人嗎?

他一直認為,即使改變,也只是暫時的,時間越久越痛苦,因為那是在偽裝自己,變成對方喜歡的樣子。

但如果相反呢?

如果是促使他……找到自己真正該有的樣子呢?

哪一個才是偽裝,根本說不清啊。

「難得你有這種勇氣。沒什麼不好啊,要是你努力,希望應該挺大的?」

世界不是以他為中心運轉,他明明很瞭解。

他喜歡的人是菲伊斯,這點明明也很清楚。

為什麼還是有這種失落的感覺呢?

人怎麼能夠太貪心,怎麼能夠奢望所有的人眼中都只有自己?

即使是父王給他的……也並不是給了就是他的了。

不該是他的,就不會是他的。

這只是走上正軌而已,本來就應該如此。這只是……

「畢西爾。我……想休息一下,下次再聊吧,好嗎?」

「好。累了就休息吧,也會比較有精神。」

等到畢西爾出去,剩下他一個人房裡,他終於伏到桌上,閉上眼睛,將知覺置於黑暗之中。

他在難過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還沒有得到,就先失去了……




章之五 無聲別離-6


沉溺於感傷中不好,而且祝福是一回事,決定好的事又是一回事,所以當天下午他就向伊莫色斯提出買禮物的申請,因為理由正當,伊莫色斯許可了,為了安心,他讓稜跟著一起去。

讓稜跟著,緹依沒有意見,稜跟著還比國師跟著好一點,不是不喜歡國師,是事實如此。看到他買女裝,稜大概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西優席文則可能現場進行機會教育,再回報給他父王,那可就頭痛了。

不過國師那麼忙,也不太可能被調來陪他做這種無聊事就是了。有人跟無所謂的原因是他光明正大,沒有要偷偷摸摸做什麼,這樣子感覺其實還挺舒暢的,加上天氣良好,他心情也平復了一些。

王家禦用品會向一些專門的店面訂購,該店家便長期為王室服務,所以要買衣服飾品的話,通常會到這家叫做范特伊的店來選購,為了方便王家的人,只要是先聯絡預約,老闆就會把店空下來,不讓其他客人進入,對緹依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他可不想出個門就引起騷動,這張臉實在太惹禍了。

進入店內,緹依表示想自己安靜地挑衣服,老闆便站到旁邊去,沒過來為他做介紹。

「殿下,沒記錯的話,您要買生日禮物給四皇子殿下?」

稜站在一旁看他翻選著女裝,輕輕問了一句。

「是啊。」

「我知道了,感謝殿下為我解惑。真是禮尚往來啊……」

緹依沒有漏掉後面那句話。

「禮尚往來?稜,這句話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啊,他送您的不就是女裝嗎,殿下。」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啊啊啊啊!

內心想的和說出口的是同一句話,但經過他巧妙的轉化,竟然可以從極度激烈震驚變成淡淡的隨口發問,這也不是簡單的事情。

「殿下想聽?」

稜用微帶起伏的聲音問,緹依乖乖點了頭。

於是稜的唇角勾起了微微的弧度,壓低的嗓音聽起來別有一種魅力,如果他說出來的不是這種話的話。

「拿什麼交換?」

……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你答應我不透露我的行蹤,結果還是說了,這應該可以交換吧?」

如果說稜不好欺負,緹依當然也不會好欺負到哪去,這句話一說,稜沉默了一下,問出了跟他一樣的問題。

「您怎麼知道的?」

「國師告訴我的。我總得追究我是怎麼被抓到的吧。」

稜皺了皺眉,屈服了。

「是我不好,殿下。那我就告訴您吧。」

緹依靜下心來準備聆聽,稜就開始說了。

「那天我經過這條街,看見四皇子殿下走進這裡,因為沒事所以跟蹤看看。」

稜報告事情一向簡潔交代,不會加入太多描述,語氣,或是形容詞,但這不是重點。

「暗部的人的平常嗜好是跟蹤嗎!」

只是因為恰好看到所以就跟蹤,就算是實話也太讓人無法接受,更何況緹依曉得多半真的是實話,這才是糟糕的地方。

「不是每個人都跟的,這是暗部使該有的敏銳直覺。嗅出情報的可能性,隨機而動,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收穫,這些發現的價值因人而異,有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當籌碼,握有對方的把柄,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殿下。」

當闡述自己的想法的時候,就會有修辭了。緹依無奈。

「這麼說來你打算對付畢西爾?是這樣嗎?」

「目前沒有這項命令也沒有這個打算,只是以備未來不時之需。」

……

該慶幸我是未來國王嗎?

「那麼,繼續吧。」

緹依這麼說了以後,稜便接著講起了那天的過程。

章之五 無聲別離-7


「四皇子殿下進入這裡,老闆過來招呼,他表示要選禮物,老闆就自動誤會為送給女孩子,開始推薦新設計的女裝,首飾,四皇子殿下沒拒絕。」

由於稜沒有用形容詞,緹依只好自己在腦內補完。

一定是不好意思拒絕吧,因為解釋誤會會尷尬……這個笨蛋。

「推薦的商品四皇子殿下都覺得不錯,摻雜著『他穿起來一定很好看』、『戴起來也一定很不錯』之類的話語,待了兩個小時四十二分鐘。」

報告做得這麼詳細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而前面的描述則幾乎讓緹依黑了臉。

一面想著他的臉,一面看女裝,一面覺得穿起來不錯?

又不是菲伊斯怎麼會這樣!

「最後挑選了女裝兩套,戒指一枚,髮帶一條,女鞋兩雙,手套一雙,項鍊三條。依當場盒子的大小,我判斷他送的應該有含衣服,就是這麼推斷來的。」

「……」

買這麼多……想做什麼?

雖然心裡明白畢西爾是個很不會拒絕別人的人,多半是老闆的熱情攻勢下就給他去了,但緹依聽著聽著就頭痛起來了。

「說不定是送錯了吧……其實不是要給我的……」

他想相信這個自己說給自己聽的話,畢竟現在知道畢西爾喜歡泰珮姬莉沙了,也有可能是買給他的,不過稜很乾脆地擊碎他的幻想。

「他走出店的時候唸了一句『緹依到底適合粉紅色還是藍色呢』,然後看著手上的大包小包,嘆氣並敲了自己的頭一下,您說這會是送錯嗎?」

畢西爾實在該改掉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毛病。緹依深深這麼覺得。

「他怎麼會真的拿來送啊……」

「關於這點我也可以給您解釋。四皇子殿下將東西拿回去後,就堆在宮內,期間溫絲朵紗蕾公主來訪過,弄亂了物品順序,把四皇子殿下後來補買的禮物跟其中一件女裝弄混了,後來四皇子殿下沒有檢查,事情就這
麼發生了。」

原來還是有外力因素啊,那還好一點。

「你連他原本想送什麼給我也查得出來嗎?」

「這有什麼難的?因為順便,我也注意過,他原本想送的是保暖的外套,可惜在買錯的禮物山中找不到就是了。」

……到底買錯了多少?買錯了幾次?買錯了幾年?

他有點不想研究下去了,看著眼前五彩繽紛的衣裙,認真挑了下去。

「需要協助嗎?殿下。」

「協助?」

緹依有點疑惑地看過去,稜則是十分認真地回答。

「我可以告訴您哪件質料好,用什麼做成的,哪件的成本大概是多少,還有這些衣服怎麼穿,穿上去有什麼效果,例如強調胸部、強調腰線,以殿下您的聰明才智,應該很快就可以熟悉並舉一反三。」

「……我舉一反三要做什麼。這些應該是裁縫才知道的事情吧,你就算常常穿,也不至於這麼清楚啊……」

暗部的天行使到底是如何訓練的,他萌生了一點好奇,然後又把這點好奇壓了下去。

如果滿足好奇的條件是必須親自體驗,他寧可不要。

「不是的,只是有的時候有陪富太太逛街買衣服的工作,所以特別研究過這個領域的東西。」

陪富太太逛街買衣服的工作……是被包養的小白臉嗎?

緹依沒把這個在奇怪的書上看來的名詞說出口,這是禮貌的問題。

稜真是個詭異的人……或者說是奇特的人。同樣是認真,稜跟老師就不同,這麼說來,以外表和年齡來看還挺相配的。

想到這裡,緹依暗自覺得自己沒救了。把兩個男人湊在一起然後覺得相配,這好像不是正常男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一切都是菲伊斯害的。一定是。

章之六 綿延思念-1

沒有絕對正確的決定,沒有。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一直,不停的在想。

世界如果沒有了我,

你們會有多麼幸福?

但這個假設已經不能成立。

所以我還是只能一直不停地想,不停地想……


對畢西爾來說,這大概是很無奈的一天。

無奈地收下禮物,無奈地當場拆開,無奈的被迫換上,無奈的被泰珮姬莉沙看見。

「還挺漂亮的啊。」

泰珮姬莉沙似是忍著笑,做出了稱讚,畢西爾除了苦笑也不能做什麼,緹依則在一旁煽動著。

「你們可以出去逛逛啊,說不定會有人來搭訕呢。」

緹依準備得很周全,全套裝扮加上假胸部,假髮等,全部都給他了,而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想也知道是稜給的。

或者該說是,稜開高價賣他的。

為了捉弄畢西爾這樣好玩的事,付出多少金錢都不是很大的問題,讓稜從中賺了一筆之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緹依……」

畢西爾苦著臉,像是不太願意以這個樣子走出去讓人看見。經過打扮後,他現在頂著一頭柔順的黑髮,經過化妝品塗抹的臉看起來清秀可人,說是美女也不為過,那套深藍色的長裙搭上他高挑的身材非常合適,不過
他本人是很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就是了。

「可以跟姬一起約會耶,你應該要很高興才是啊。」

雖是處於剛分手的狀態,緹依還是可以很自然地稱呼泰珮姬莉沙,泰珮姬莉沙大概也接受了,聽緹依這麼說,只是看著畢西爾笑著。

「可是……約會也應該是……換個衣服……」

氣勢不足的情況下,當然是無法壓過緹依的。

「那麼普通的約會有什麼意思?經過變裝才刺激啊,也不會被人撞見而尷尬,兩個女生走在一起很正常嘛,你們可以牽手,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喔。」

畢西爾有點想求援而看往泰珮姬莉沙,不過泰珮姬莉沙可能誤會了他的意思。

「嗯……要出去嗎?那就走吧。」

女方都這麼說了,他好像也無法拒絕,只好默默悶悶地跟出去,緹依則在後面揮手說再見,沒有跟去破壞氣氛的意思。

目送他們走向花園,緹依又站了幾分鐘,才離開了這裡,回到自己的慕昇宮。

菲伊斯現在怎麼樣了呢?

這是他每天都會想的問題,雖然分離,也不過數日。

但是他知道這個數日,會延續成數月,甚至上年……因為他無法再無視父王的命令私自離開去找他,他辦不到。

想要自由的心被好多東西層層束縛著,力量微弱,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也想過,利用魔法來瞭解菲伊斯的生活,可是這樣無視對方隱私的做法,他並不喜歡,這缺乏尊重,菲伊斯知道也不會高興的。

所以他只能等待。

等待時間過去,等待見面的機會到來。

伊莫色斯一副「等你成年之後再來商量」的樣子,他只能接受,雖然這些日子他也不知道能拿來做什麼。

按照進度學習?這些他早就學過了,而他根本不需要複習,王宮中還有什麼他沒學過的東西?

那麼,去暗部向稜學習?

這個念頭讓他整個人都抖了起來,他可不是對知識來者不拒的人,如果可以,他還是希望只學有用的、有需要的東西,腦容量就算大,也不是拿來這樣用的。

不知意義何在的等待間,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卻沒有在他的靈魂上留下痕跡。

章之六 綿延思念-2


十五歲的生日過去,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所喜愛的人陪在身邊慶祝,照理說是要有幸福感的,這是之前他渴求了多久也得不到的一刻,但真正來臨時,卻覺得自己彷彿是局外人。

大家的笑容無法使他也想微笑,溫暖的氣氛無法使他也感到暖意。

沒有人做錯什麼。

錯的只是帶著記憶回來的他,帶著記憶……使自己破碎不全的他。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

沒有那些記憶,他哪能知道將來會發生的悲劇,哪能在事情發生之前阻止?

只是眼前的一切即使沒有照著記憶重演,他還是融不入其中。

原本在這個時空,瞭解他的人有很多。

伊莫色斯總是能看出他在意的事情,畢西爾總是能從他的神情猜出他的心事,西優席文總是能在適當的時候教導他一些事情,泰珮姬莉沙總是能體諒他的感受,說出讓他覺得高興的話語。

現在每個人一樣待他溫柔,可是他們卻已經不再能瞭解他了。

因為他們不知道他身上發生過的事情,不知道他產生的改變,不知道他其實已經變得陌生。

對他們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本來熟識的人變得像是另一個人……他難以用當初未受傷害的樣子面對他們,難以扮演著那個心高氣傲,光芒萬丈的王子。除非他隱藏真實的自己,一直以偽裝的面目過活……

有的時候面對他們,他很想把所有的事情說出來,說出他來自另一個時空,說出那個時空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誰會相信呢?

伊莫色斯多半只會摸摸他的頭,要他別再作惡夢,畢西爾或許會因為覺得懷疑他會傷害到他,而假裝相信他……

這只是他的假想,沒有試過也無法得知對方的反應。

但他不想把憂愁分擔給別人,讓別人一起承受他的痛苦。

他們是這樣沒有陰影的生命,為什麼他要把自身的陰影擴充到他們身上呢?

這是不公平的,也是不應該的。

他的記憶是不屬於這個時空的東西,那麼就該由他保密,只存在他腦中就好……

偶爾他也會覺得,若他不要思考這麼多事情,順其自然地過,其實也能從中得到快樂吧?

不要在人群中感到格格不入而逃離,也不要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感到寂寞而難受。

這樣會失去他回來的意義的。他不是為了這樣而回來……


即將到來的,是神座祭司的事情。

阻止立因斯公佈假名單的方法倒也簡單,找個可以信任的人一起參加祈問儀式,或者他自己去都行,而那天,伊莫色斯是早上忽然身體不適才缺席的,所以他必須在早上過去徵求同意。

只是來到向歷殿,門口的侍衛卻擋下他,不讓他進入。

「抱歉,殿下,陛下身體不適,交代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不能進入,即使是您。」

當時他沒有來這裡,所以不知道會有這種情況,這也讓他著急了起來。

「為什麼不能進去呢?情況很嚴重嗎?有什麼一定不能進去的理由?」

「對不起,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如果是平常,或許他會算了,可是這件事情很重要,根本不是算了就可以解決的啊。

硬闖不是辦法,難道要自己到正殿去?或是……

「緹依?」

背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緹依轉過頭,看到了西優席文。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想見父王,但是被攔了下來,就是這樣。」

西優席文聽了,看了看那兩名侍衛。

「陛下又身體不適了嗎?所以不能進去?」

「是的,國師大人,很抱歉……」

「所以,我也不能進去了?」

「是的……」

「……緹依,那就走吧,別讓他們為難了。」

緹依覺得西優席文好像早就知道,只是想確認而訊問的,而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間,他的眼中隱約閃過一絲黯然。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現在比較重要的是別的事情。

「老師,今天有祈問儀式。」

拉住西優席文的衣服,緹依急切地說。

「陛下既然不能主持,應該已經通知過神殿那邊的人不必過來了。」

「但是王叔好像想代替主持,所以過去正殿了。」

他沒有親眼看見,也沒有聽人說起這件事情,只是憑著時間的推測,立因斯多半已在正殿,或許連鏡文都紀錄好了。

「嗯?」

聽到這樣的消息,西優席文也覺得不妥,所以他點了點頭。

「我去看看。」

章之六 綿延思念-3


西優席文親自過去,緹依大概算是放心了,立因斯是無法買通他或者脅迫他的,這樣事情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這麼說來,關於他是祭靈族的人這件事,緹依還沒跟伊莫色斯討論過。要談大概也只能等改天了,這也是沒辦法的。

不知道父王究竟怎麼了,沒聽說有什麼病痛啊?

擔心伊莫色斯的情緒逐漸湧上,他很想現在就進去看看情況,如果情況許可的話。

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是可以確定的……

他只能抱持這樣的想法,踏著沉重的步伐離去。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立因斯竄改鏡文的事情被西優席文揭發,這件事嚴重追究可以涉及冒犯神言以及謀反罪,然而伊莫色斯還是因為不忍親人受責,決定壓下事情息事寧人,只讓立因斯禁閉宮中六個月作為檢討,按照伊莫色斯的說法是「還沒有造成實際傷害」,這種說法緹依其實很不能認同。

等到造成實際傷害,一切就來不及了不是嗎?

但是,伊莫色斯既然已經做出決定,他也不便多說什麼。

神座祭司的鏡文貼出之後,就是開始等待被選中的人報到,以及四處尋找沒來報到的人了,這期間,緹依一個人拜訪了伊莫色斯,為的是瞭解那天伊莫色斯的身體不適,以及國師的事情。

「緹依……你怎麼會知道的?」

聽到緹依提出祭靈族的事,伊莫色斯的臉色微變,這讓緹依有點意外。

「父王您早就知道了嗎?」

一個君王,照理說不該把危險的人留在自己身邊的,不只是為了自己、自己身邊的人,也是為了自己的國家。

這可不是他的偏見,這是許多人都有的共識,也是西優席文自己教他的事情。

「是啊……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呢。從認識到現在……」

一面說著,伊莫色斯似乎陷進了遙遠的回憶。

「父王跟老師的關係似乎不錯?」

他的話讓伊莫色斯回神了一下,然後喃喃了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回答他的。

「關係不錯?嗯……或許是不錯吧,或許這樣已經是不錯了……如果沒有那些事情……但也不可能了。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無論怎麼做,還是……」

和諧的表面下,大概依然存在著暗濤。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多複雜,緹依不是不知道。

那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總之……老師他,不會想復仇?」

伊莫色斯澀澀地笑了笑,神情顯出了淡淡哀傷。

「怎麼可能呢?也不是沒做過……他從來沒有斷過這個念頭吧,什麼樣的事情也無法使他打消這個念頭……仇恨難以化解,即使兇手已經不在。」

仇恨啊……

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例子,所以他只安靜地聽,沒有發表意見。

「但是,緹依,答應父王,不要對國師不利好嗎?將來你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國師應該也還是國師吧,或許把王位交給你之後我會離開,因為這個王宮……難過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沒有辦法在非必要的情況下還待在
這裡了,不是拋下你,也不是不管你,希望你能諒解。」

伊莫色斯的語氣雖然平淡,其中無奈與難過的情緒卻清楚隨著聲音傳了過來。

多少事情累積下來的悲傷。

其中是不是也包含妻子的背叛,兒子不是親生這件事呢……?

「答應父王好嗎?緹依。」

伊莫色斯又問了一次,而他,實在無法拒絕。

「好的,我答應您。」

在不對付西優席文的狀況下,讓他不要造成危害,還是辦得到的吧?

辦不到也得辦到,誰讓他是緹依呢?

他不是無所不能,但是因為眾人的期望,他必須無所不能。

章之六 綿延思念-4
「哥哥,哥哥,等一下要做什麼?」
克薇安西亞才七歲,要面對正式的儀式,還是有點緊張加上害怕,緹依一面安撫她,一面牽著她的手走往正殿。
「別擔心,大家做什麼,妳跟著做就好,如果真的做錯也不會有人罰妳的,主持儀式的是父王啊,不用怕。」
被選為神座祭司的人,在三天前召集完畢,臨神之鏡選定今天舉行繼承儀式,比他記憶中的日子晚了兩個月。
據說是菲伊斯遲遲沒有來報到的關係。
菲伊斯遲遲不肯離開約爾克,其實是因為他還抱持著「緹」會回來的希望,還無法丟下革命組織不管,最後是組織的人勸他為自己的人生努力,不要再背負先人的責任與大家的命運,他才到首都來的……這些,緹依
當然都不曉得。
在知道被選為神座的人到達迎賓館的時候,他就很想偷跑出去看菲伊斯了,不是見面,只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看看他。
找個借口去見一面,其實很容易,但他害怕被認出來。
他還沒有讓菲伊斯知道緹就是緹依的心理準備。
沒有辦法揭開欺騙的事實,沒有辦法面對揭發的後果。
因為他料不到菲伊斯會有什麼想法,菲伊斯會是什麼反應。
當初還是應該用王子的身份去找他的嗎?
當初偽裝,隱瞞身份……其實是做錯了嗎?
最後他還是沒有出宮到迎賓館去,只是三天而已,忍一忍,就看得到他了。
「可是,薇薇起床晚了,大家是不是都到了?大家會不會都看我?這樣子好丟臉……」
「不要緊張,只不過是眼光罷了,身為公主,將來是神座,本來就要習慣被大家看著。」
「是啊,薇薇是公主,所以、所以正式場合的禮儀出錯,就很丟臉啊……會丟父王的臉,丟國家的臉……」
「沒關係,大家……幾乎大家都是好人,他們不會介意的。」
「真的嗎?哥哥,真的嗎?」
「……就算我現在教妳妳也記不起來啊……」
這句話才是實話。
「哥哥要陪薇薇,薇薇會怕──」
克薇安西亞抓著他的衣服把頭埋進他懷裡就不肯繼續走了,這樣下去會拖延到儀式的時間,緹依連忙哄了她幾句,最後答應她待在正殿上不會走,她才肯跟著他過去。
進入正殿的時候,果然大家都已經在了,果然大家的目光也都看了過來,克薇安西亞嚇得躲到他身後,就導致他變得很顯眼。
「啊,緹依,你帶薇薇來啊?」
站在臨神之鏡前的伊莫色斯看來是鬆了一口氣,想必等待得很不安吧,一直站在那裡,儀式又無法開始,大概也很尷尬,還好西優席文陪在他旁邊一起分擔尷尬。
緹依朝他點頭,然後彎腰跟克薇安西亞低聲說話。
「過去和他們站在一起吧,那是你的同伴。」
克薇安西亞似乎因為眾人的目光沒有集中在自己身上而放鬆了些,小步往那些人走去──因為現在大家看的都是緹依。
緹依看著克薇安西亞走過來,眼睛也順著看到了那七個人的身上。他們都因為他的美貌而驚歎,這是他已經習慣,卻不喜歡的事情。
眼光移動中,他的視線與菲伊斯的相對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為之屏息,然後轉開臉,走向伊莫色斯。
菲伊斯看起來有點憔悴,臉孔的輪廓改變不大,但是成熟了些。為什麼憔悴呢?他想知道,可是無法去問他。
只有幾步的距離,卻是難以跨越的遙遠。

章之六 綿延思念-5


伊莫色斯尚未宣佈任何命令前,下面的人就竊竊私語了起來,內容大概是「哇!是本人耶!」、「好帥哦——」、「真是太幸運了,居然可以看見傳說中的王子」之類的話,聲音當然是來自平民三人組,一樣的,緹依聽的一清二楚,而由於其實沒有很小聲,所以西優席文也聽得到,伊莫色斯也聽得到……

『緹依,你待在這裡,儀式真的能順利進行嗎?』

伊莫色斯不得已,無奈地傳了精神波過來,真是個尷尬的問題。

『父王,我想應該沒問題的。』

當時他站在下面,儀式還不是完成了,所以應該沒問題才對。

『你……你確定?我問問國師……』

『父王,我答應薇薇要在這裡陪她,我不能走。』

聽到這樣,為了避免女兒哭鬧,伊莫色斯只好自認倒黴,設法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回來,好開始儀式。

儀式的進行就像祈問儀式一樣,伊莫色斯朝臨神之鏡拜了三次,鏡面便發亮了起來,伊莫色斯低低對著鏡子說出八個人的名字,接著奇妙的景象就在眾人面前上演了。

螢亮的鏡面緩緩飄出了八隻手鐲、法杖以及袍子,呈現了神座的職責與條規,最後公佈了必須進行祈問的日期,將在那些日子給予相關指示,然後光芒便消失了,本來以為會很漫長,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當時進行的時間也差不多,只是因為自己是當事者,所以時間的流動感覺特別慢吧。

「請諸位將鐲子戴到手腕上吧。」

伊莫色斯這麼交待後,捧著物品的僕人就走往那八個人面前,不過每個手鐲上有不同的徽印,一時也搞不清楚哪個該給誰,見到這種情況,緹依主動走了過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勢溝通,侍僕便明白了,讓他拿取捧在手上的鐲子,分配給這八個人。

大家對於王子的舉動都有點受寵若驚,珞芬接過手鐲的時候臉已經因為興奮而紅得像蘋果了,愛修諾也差不多,最冷靜的大概是沙瑟跟安羅法,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克薇安西亞乖巧地接過之後,就是菲依斯了。

將屬於他的手鐲遞過去時,緹依終於抬頭,沒再迴避他的視線,菲依斯則是因為直視他的雙眼而失神,果然定力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差。

菲依斯就這麼因為失神而沒有伸手接過,這其實是很失禮的事情,站在一旁的侍僕輕聲提醒了一下。

「昊絕神座,這是您的鐲子啊。」

菲依斯這才察覺自己的失態,慌忙間想接過,又不小心抓到緹依的手,匆匆放開的結果就是讓手鐲掉到地上,這樣的情況還真是讓人汗顏。

所有人看過來的目光都帶有一種「你到底在做什麼」的譴責或是疑惑,菲依斯也有種自己不該被生下來的錯覺,緹依則是還處於對菲依斯的定力之差的感歎中,這時,克薇安西亞蹲下來撿起鐲子,笑著拿給菲依斯。

「大哥哥,你的。」

第一次聽到妹妹這麼叫人,緹依有點不習慣,心裡暗自覺得叫叔叔會比較好,雖然菲依斯現在才二十三歲。

還是二十二歲呢?

想到這裡,他才發現,自己連他的生日也不曉得。

「啊,謝謝。」

菲依斯有點意外小公主會幫自己撿東西,接過之後連忙戴上。

儀式到這裡,就算是結束了。

章之六 綿延思念-6



伊莫色斯吩咐下人先帶神座們回迎賓館休息,克薇安西亞則是回煦光築就可以了,等待人都散了,伊莫色斯才鬆了口氣。

「緹依,難得看到你主動接近人呢,人際關係的書看了有進步了嗎?」

緹依默默別過頭。

「咦?你也到了不想回答囉唆的父母問的問題的年齡了嗎……」

「不是的,父王不要多心。」

只要話題扯到人際關係,緹依就會一陣無力,而一旁的西優席文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完全不參予談話。

「薇薇還小,讓她背上這種責任,真不忍心。」

想到神座祭司的人選挑上自己幼小的女兒,伊莫色斯還是有點心疼的,這件事緹依也不便發表意見,所以保持沉默。

「公主如果自己能接受,那就沒關係了,上次聽說她聽到可以到外面去生活,覺得很高興。」

西優席文忽然插了這麼一句話,伊莫色斯和緹依的反應很一致。

「哪裡聽說的啊?這麼關注她?」

感覺到兩人話語中的異樣,西優席文只得為自己澄清。

「……有個情報收集豐富的人常常會在跑到我辦公的地方的時候總是會說出不少東西,只是這樣而已。」


這個人是誰,父子倆也心裡有數。

稜,嫌疑百分之百。

「這麼說來,緹依你也快成年了,也該準備一下把王位傳給你了。」

伊莫色斯微笑著,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一下子讓緹依的心情沉重了起來。

「那之後,父王就要走了嗎……」

因為他的神情,伊莫色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在外面也會照顧好自己,不會有事的,你生日的時候我會回來,就這麼約好哦,我先幫你當國王當到你十六歲,然後國家就交給你了。還有國師也交給你。」

從這個話題開始,西優席文就不發一語了,即使這裡提到他,他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只維持著那一貫木然的表情,安靜站在那裡。

「父王……但我想去神殿清修。」

緹依突然的話語使伊莫色斯瞪圓了眼。

「什麼神殿清修?」

「薇薇接下來是到神殿去修行吧?我想陪著她,她年紀這麼小,一個人只怕會寂寞。」

剛才臨神之鏡上指示神座們在各自的神殿建好之前,先在神殿修行,伊莫色斯便說為了讓大家彼此熟悉,要他們在同一個神殿修行,這也跟當初不一樣了。

如果大家在一起,他就可以假藉著陪妹妹的名義待在看得見菲依斯的地方……

否則神殿一蓋又是三年,他們之間……到底該怎麼有交集呢?

伊莫色斯盯著他瞧了一陣子,皺起了眉頭。

「緹依,不可以對父王說謊啊。你不是這麼想的吧?是他們之中的人嗎?你喜歡的人?」

緹依被問得措手不及,沒想到伊莫色斯會這麼敏銳,能夠看穿他的心事。

「我……」

「難道是星鏡神座?只有她來過王宮表演……緹依,你喜歡的是她嗎?」

這樣的問題,緹依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要說是,但明明不是,如果說不是,對方不就會追問到底是誰?

他可沒有向伊莫色斯坦承自己喜歡上男人的勇氣,所以只好低頭假裝默認。

在革命組織的根據地發現他的西優席文,其實是可以質疑他的,不過西優席文只瞥了他一眼,沒有提出可疑之處。

為此,他鬆了口氣,也暗暗感謝。

「緹依,剛剛臨神之鏡的文字你也看到了,神座是不能結婚的,剛好還選到你喜歡的人,我想你很難過,可是父王還是要提醒你,既然沒有可能,就早點放棄吧。」

說著,伊莫色斯也黯然地低下頭。

「沒有可能的事情,還是相信有可能而努力……持續得越久只會越痛苦,然後弄得滿身傷,也無法痊癒……」

伊莫色斯話語中流露的悲傷之感,讓緹依覺得這不只是告誡,也是他曾經有過的親身體驗。

那麼,對象是……

章之六 綿延思念-7



到神殿去陪克薇安西亞清修的提議被拒絕了,等著他的是成王之路,這確實是當初的他一心嚮往的。

今天就要送克薇安西亞去小神殿了,說好了繼承王位那天她可疑回來參加,她顯得很期待,對於將要離家的依依不捨,也化淡了些。

「薇薇,日後你們可能要訂契約,成為一對一的搭檔,哥哥先跟你說,千萬不要選的人。」

在送她出去的路上,緹依先行叮嚀著,克薇安西亞則困惑地盯著他。

「哥哥怎麼知道會有這種事情?」

「因為哥哥厲害啊,乖乖聽哥哥說。」

「嗯!哥哥好厲害,還可以知道未來的事情耶!別人的哥哥都沒有這麼厲害。」

克薇安西亞用她甜美的笑容配著童稚的聲音開心地說著,這種話要是別人說的,緹依還真會以為是在諷刺他。

「不要選斯尤那多,他絕對是個戀童癖,不要選安羅法,那是個只顧自己的女人,也不要選菲依斯,他是個變態。」

菲依斯如果聽到這句話大概會覺得很無辜,事實上他也沒有被緹依抓到主動做什麼色情的事情,只是變態的刻板印象已經根深蒂固,要改只怕很難了。

「哥哥怎麼知道?哥哥認識他們?」

「嗯……為了薇薇著想,哥哥調查過,就是這樣。」

騙小孩的謊言緹依可以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單純的克薇安西亞也就相信了。

「哥哥要想念薇薇,要來看薇薇哦。」

到達宮門的時候,克薇安西亞似乎還有點不放心,所以又多叮嚀了幾次。

「薇薇,你們是清修,所以外人不能沒什麼理由就造訪的……」

在他的記憶中,即使是身為國王的伊莫色斯,在那段時間中,也只有在他成年那天來看過他一次而已。

那當然不是因為伊莫色斯不想見到他,而是戒律嚴謹,王權不該牴觸神威,迫不得已的決定。

「就算哥哥不在,那邊還是有人可以陪著你,好嗎?」

克薇安西亞年紀雖小,卻也還算懂事,總算是點頭答應了,就這麼坐上了迎接的馬車,離開了王宮。

或許他的思緒是跟著馬車飄飛而去了,因為很想跟著去。

很想跟上去……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現在的身份。因為他們身份的不同。因為伊莫色斯的意思……

仔細想想,他到底是喜歡當國王,還是神座呢?

神座,是因為背負了那麼多不愉快與痛苦,始終開心不起來。

而國王,他還沒有當過。

他知道人不能太貪心,不能強求,不能想擁有全部……如果他想擁有菲依斯,得付出多少代價,放棄多少事物?

這是不是要看菲依斯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呢?

「殿下,回宮吧。」

稜又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背後,他回過了頭。

「稜……」

緹依沒有發問,不過稜還是可以從他的神情讀出他想問的問題。

「陛下怕您觸景傷情又溜走,所以派我來盯著。」

真是老實的回答。

不過……觸景傷情……緹依認為,實在可以用點更好的詞。

章之七 琉璃之夢

美麗,卻虛假、易碎。


沒有經過多少努力的情況下,
他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東西。
因為這是本該屬於他的,是不是呢?
那麼得不到的,又是什麼呢?
原本視為理所當然,卻其實是與他無關的存在啊……



由於該學的東西都已經學了,實在找不到新的知識吸收,畢西爾忙著跟泰佩姬莉沙約會,克薇安西亞又離宮,不需要他照顧了,日子變得很悶,極度無聊,經過反覆的掙紮猶豫,他終於決定向稜學習。

想學習暗部的知識,當然還是得透過伊莫色斯批准、許可、下令。伊莫色斯同意是統一了,但在答應他的時候,神色顯得有點古怪。

大概他也覺得暗部教授的東西很奇妙,怕他未來的繼承人學偏,所以跟稜做了什麼交代吧。

不像之前私下的時候,現在稜總是愛教不教的,聊天的時間還比教他的時間多。

「殿下有什麼煩惱嗎?陛下總是說你變了很多,總是露出難過的神情,但他想不出來你有什麼事情會有那麼深刻的悲傷。」

原來他的父王有發覺,而猜不出原因,也是正常的吧。

但他無從解釋啊……

「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找我說啊。」

對於這句話,緹依抱持著一點質疑。

「跟你說,你會保守秘密嗎?」

「情況需要的時候就不會。」

真不愧是效忠國王,暗部的天行使。

「那還跟你說什麼……」

「如果不想親口跟別人說,卻又想讓別人知道,就可以跟我說。」

原來是傳聲功效……緹依恍然大悟,不過這個恍然大悟沒什麼幫助。

「謝謝,但是目前沒有這個必要。」

「是嗎?我真的不會說出去的,我只是好奇而已,殿下還是跟我說吧。」

好奇別人的傷痛,聽起來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緹依調整了一下表情,持續感到無力。

算了,隨便都好啦。


「稜,如果你回到過去,會有什麼感覺?會想做什麼?」

稜停頓了幾秒,淡淡地回答。

「這好像會變成在套我說出過去喔,殿下。」

緹依聽了不由得苦笑。

「稜,別太敏感了,我刻意知道這些做什麼呢?」

「身為暗部使,最好不要有任何把柄留給別人,透露過去也是不智之舉。」

「現在只是聊天啊,我都快當上國王了,又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呢?」

「其實也沒錯,我的堅持只是想讓您知道這個道理而已。」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回到過去嗎?人總會有想改變的東西吧,初步也只能想到這樣。如果對未來的生活感到不滿就會想改變,所以我其實不會刻意想做什麼,頂多是為別人做點什麼。不過,改變了別人的命運,會不會也影響到自己呢
?尤其是那個人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時候。」

稜對他的問題做出了一番答覆,裡面有幾句話緹依也感到認同。

是啊……會不會也影響到自己呢?

「那麼,回到過去,卻帶有未來的記憶,稜覺得那是什麼感覺呢?知道什麼事情會在什麼時候發生,即使阻止了,在自己的記憶中依然是發生過的……受到的傷害可以彌補嗎?」

稜皺了皺眉,想了一下,然後回答了他。

「如我剛才所說,這是改變別人的命運。會不會影響到自己是依照情勢判定,例如改變了命運使這個人沒死,自己會不會在他多活的這段時間多得到什麼。至於記憶的問題……我認為,新的可以蓋掉舊的,因為舊的
會隨著時間淡去。」

用在一般人身上這個理論或許是合理的,所以緹依笑容中的苦澀沒有減少。

「但是,我不行啊,稜。無論過多久,都是一樣鮮明……」

賜予他這樣的腦袋,究竟是對他好,還是對他不好呢?

即使問神也沒有答案,因為這該是由他自己掌握的。

「殿下倒是真的讓我好奇了起來。您的意思是,你來自未來?您,從未來歸來?」

緹依說了那句話之後,稜的眼神便改變了,變得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態度也專注了許多。

「你相信?」

會選擇告訴稜的理由是,稜如果不信,他也不會有太大的受傷感。

如果是伊莫色斯覺得他在說謊,那感覺是不同的。

「也不是不能相信,不過我想瞭解的是過程與一些相關問題。怎麼辦到的呢?如果您來自未來,那本來在這個時空的殿下呢?」

緹依倒是沒有想到稜會想那麼多,回答這些也沒什麼不可以,他按照他所知的答了。

「已經結束生命的我,帶有太多的遺憾。創造之神想看看我能否扭轉我認為不對的事情,得到我滿意的結果,所以倒轉了世界的時間,讓我回到十四歲前。所以我依然是我,只是多了一段沒被洗掉的記憶。」

一口氣說完這些後,他等著稜的回應。

「聽起來的卻不可思議,要相信這是真的,會造成很大的壓力。我可以把他當成一種假設繼續跟您談下去嗎?殿下。」

結果稜還是沒有打算要相信啊。緹依感到少許的失望。

「可以。」

「那請讓我再好奇一下,目前為止您改變了什麼比較重要的事情嗎?多做的事情,離家出走是其中之一吧?」

稜到底是用什麼心態在聽的呢?緹依還是不瞭解。

「離家出走的確是原本沒做的事,至於我改變的,就是阻止了王叔宣佈假名單,偽稱我是神座的事情。」

「哦?原本成功了?那可真糟糕,到時候第一順位繼承人不就變成立因斯親王了?」

稜再度皺眉,看來他也不喜歡這種結果。

「是這樣沒錯,後來王叔當上了國王。」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呢?」

「我十八歲的時候,父王也被他毒殺了……但是這件事情只有我知道。」

稜睜大了眼睛,那副驚訝的樣子可是很難得出現的,看起來有點可愛。

「立因斯親王果然居心叵測……我可以問一下,我後來怎麼了嗎?」

「在我結束修行出來時,王叔已經當上國王,你也已經死了。是怎麼死的我其實不太曉得,畢竟暗部的事情都是暗部內部封鎖處理的……」

聽到自己已經死了,稜倒是很冷靜,沒有剛才聽見立因斯毒殺伊莫色斯那麼驚訝。

「真是神秘呢……越聽越像事實了。如果必須服從立因斯親王的指示,我的確會選擇自殺沒錯,光憑殿下目前跟我的交情,應該是推測不出來的才對,嗯……那麼,國師大人呢?」

「繼續當國師。王叔很依靠他。」

西優席文滅了王室的事情他覺得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就算現在是在假設的前提下聊天。

「……這個傢伙……」

稜的臉色沉了下來,會當著王子的面對國師使用這種稱呼的人,他覺得是第一個。

「無論如何,真是聽起來讓人覺得很糟糕的未來,幸好不會發生了,是不是?」

「嗯,應該是不會發生了。」

「所以,殿下您現在的悲傷,是源自於無法將這些發生過的事情中產生的悲傷忘記?除此之外還有嗎?」

「……這個理由,是可以概括一切沒錯。」

現在他所有的行動與難受,都是源自於那無法化解的悲傷。

只是也無法彌補。

唯有跟菲伊斯在一起的時候能暫時忘記一切,但也不是絕對……



那天和稜聊了心事之後,緹依的內心沒有因此而少去空虛。

稜只對他說,自己的問題要自己解決,靠別人是沒有用的。這點他也明白,只是……再怎麼堅強的人,偶爾還是會希望有個人可以依靠吧。

由於說出去會造成別人的心理壓力,稜答應他不說,這個話題大概就到此結束,以後也不會再提了。

聊天對他來說也會造成負擔,如果可以,還是單純的教學比較好,因此他去找伊莫色斯,希望他收回命令,伊莫色斯則是一臉驚訝。

「被你發現我要稜敷衍你了?我有交代稜表現的自然一點耶……」

「前後教學態度差太多,怎麼樣也無法讓人覺得自然啊。」

緹依點出了問題重心,不過伊莫色斯似乎不太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失敗的。

「暗部的東西不好,不要學嘛。」

「為什麼不好?」

「上次你就把自己的臉弄成那副德行,嚇得我心臟都要停了,哪裡好?」

看來伊莫色斯對他的燒傷毀容裝一直耿耿於懷,如果他知道稜還教過他女裝的詳細挑選穿戴知識,只怕就不是心臟停止而已了吧。

「時間很多,所以拿來學習啊。」

「學壞了怎麼辦?大家會說國王很奇怪的——父王不希望你跟父王有一樣的痛苦。」

……大家都這麼說嗎?

「緹依你怎麼這種表情?只有國師和稜這麼說而已,不過因為是國師跟稜說的,所以……」

說到這裡,伊莫色斯看起來很沮喪。

這麼說來,會在王宮裡蓋爐子煉劍的國王……是有點奇怪沒錯。

「只是學學,說不定會在意外的時候派上用場啊。」

「不要派上用場,暗部的東西好沒男子氣概,緹依你別變成那樣。」

聽起來伊莫色斯對暗部也不是完全不瞭解。

「成年儀式很快就要到了,緹依,你還是花點時間準備準備吧。」

「不需要花那麼久吧?」

「那有時間也可以來幫父王看公文啊,父王一個人工作好累。可以當作是國王的提前修業呢,哪裡不對我還可以知道你一下。」

話題好像總是會被伊莫色斯導往對他有利的那邊,明明沒有什麼壓倒人的氣勢,這讓緹依覺得很無奈。

「成年儀式跟繼承儀式一起舉行喔,那天可能會很累,前一天要早點睡。」

伊莫色斯想到就先提醒了一句,大概天下的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小孩還沒長大。

經過這段對談,跟稜學習的事情,大概是泡湯了。

還沒學習過的東西中,包含了西優席文的秘術,但他覺得西優席文大概不會願意教他,那麼接下來的時間,真的只能無聊度日。

當上國王後,或許會因為有國事而忙碌起來吧?

無論是當革命組織領袖的菲伊斯,還是成為神座的菲伊斯,生命中,似乎都注定沒有國王緹依這個人。

如果他不努力做點什麼,他們之間是不會有任何關係的。

「繼承儀式之後再想想吧……」

或許,還得等神殿蓋好,神座們清修結束。



在他的生日即將到來的前七天,臨神之鏡的鏡文中,出現了讓他十分訝異的內容。

搭檔契約。照理說不該這麼早的,那應該是兩年多以後的事情,不是現在應該發生的。

決定這些的是神,神當然沒必要按照他記憶中的時間走,只是他不明白這個改變有何意義,為什麼要將時間提前。

因為……這一次,神座的人選是正確的?

而訂立契約的日子就在今天,也就是他生日的前一天。這個消息讓他即使在儀式前夕,忙碌於一切準備的現在,依然煩躁不安。

那種契約,一個人只能跟一個人訂的。

菲伊斯手腕上已經有一個契約印記,那是跟他的……只是在這個時空,他們沒有舉行過儀式。

如果菲伊斯再跟別人訂契約,會怎麼樣呢?

變成契約印記出現在另個只手腕?還是……

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菲伊斯訂契約的對象是誰。

他什麼都不知道。

契約儀式在首都的神殿舉行,他很想現在闖過去看,只是過去了也不能做什麼。

難道還阻止儀式進行嗎?沒有任何理由的……

「緹依,再試試看這件衣服吧。」

成年儀式與王位移交同天進行,前一天的準備當然異常忙碌,畢西爾也過來幫忙了,看著他的臉,緹依才勉強覺得平靜了些。

「嗯。」

配合大家,緹依一面試著衣服,一面覺得胸口一陣窒息。

時間快到了。

訂契約的時間快到了。

「中午了,大家休息一下吧,緹依,要一起用餐嗎?」

心不在焉的情況下,到底穿過什麼衣服他也不清楚,就這麼到了午時。對於畢西爾的詢問,緹依搖了搖頭。

「不用了,你去找姬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呃,啊,那我出去了,你不要覺得壓力太大,放鬆點啊。」

畢西爾聽他這麼說.略為害羞地應了一聲,便離開了房間。

侍女詢問午餐是不是要送進來,緹依點了頭,雖然他沒有絲毫食慾。

食物擺上桌之後,他便交代任何人都不要打擾,然後,他施起了魔法。

只要知道地點與坐標,他就可以用魔法窺視該處的情況,現在他要看的正是執行神座搭檔契約儀式的神殿,而魔法完成時,他看到儀式正進行著。


八個人兩兩站著,飲下混有對方血液的水……


看見站在菲伊斯身旁的人時,他愣了。


薇薇?

就在這個時候,契約生效。

「……!」

手腕上的灼熱感讓他將視線轉往了自己的手,發燙的是那淡色的印記,隨著熱度,那顏色正慢慢暗淡,彷彿要就此不見。

「不……不要……」


不要消失……不要,不要消失!
他對自己手腕上的印記喊著,但是印記變淡的速度沒有因而停止或是緩下來,抓著自己的手的力道都讓人生疼了,他也渾然不覺,只盯著,什麼辦法也沒有。

「不要消失……」

不要奪走這絲最後的聯繫……

不要讓他們變成沒有任何關係……

發出的聲音幾乎已經帶有懇求的意味,只是天上的神聽的到嗎?聽的到又如何呢?

終於他的眼睜睜看著印記的痕跡完全自手腕褪去,那個地方不再有存在過印記的證明,找不到了。

手腕不燙了,影像那邊,儀式已經結束,他無心再看下去,順手結束了魔法。

從臉龐滑落的是什麼呢?

他無法去感覺。

那些記憶隨著印記的消失,完全成為沒有存在證據的東西。

假的明明是他所處的現實,但是他身上,別人身上,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證明他的記憶中那些事情曾經存在過了。

即使這樣還是無法死心。

即使這樣還是無法死心啊……


花了好些時間,緹依才將自己從內心的深淵中拉出來。

不能被捲進去,不能的……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影響之後的事,不能因為這件事情就絕望,放棄一切。

他不想被人看出異常,所以連忙擦了擦臉,等待時間讓他的臉看起來正常。

只是為他準備的餐點,他還是食不下嚥,動了少許就沒吃了,休息時間結束後,侍女將盤子收走,他們也繼續接下來的準備。

他沒有心情想明天的事,雖然這應該才是眼前最重要的。

「緹依……緹依?」

畢西爾叫了他好幾聲他才聽到,抬起頭時看見的是一張憂心的臉。

「緹依,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我沒事,不用擔心,可以繼續。交代的事情我都記下了。」

回答的時候,他也暗罵自己表現的太明顯,應該要稍微掩飾一下情緒的,因為這是他私人的事情,不該讓任何人為他擔心。

只不過是私人的情緒不佳,怎麼能帶到正事裡呢?

「但是你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侍女說你中午吃不多……」

「只不過是昨晚沒睡好而已,不必想太多。」

這不是逞強。

因為這樣的挫折就無法站起,該叫做脆弱,他絕對不是的。

「唉……緹依,你真的想當國王嗎?」

被問到這樣的問題,緹依 起了形狀美好的眉,不解的回問。

「……為什麼這麼問呢?」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沒有很高興的樣子,不像是即將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樣子。」

不像是即將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樣子……?

緹依的眼中出現了幾分茫然。他想要的東西,不就是回歸正軌嗎?他現在在做的事。

他正走在正軌上,正走在他的人生的正常道路上。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是以將成為未來國王的前提被教育長大的,這當然是我的目的,父王想做他喜歡的事情,所以我接下他的位子,能夠成全他的心願,對我來說應該是很滿足的,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這應該是我的願望……我怎麼會沒有很高興呢?」

緹依說了這些話,即使他試著瞭解自己的心,而其中沒有多少高興的感覺。

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父王說退位之後要離開,他感到不捨而已。

「是……是嗎?如果你其實還是很高興,那就好。因為人的願望是會改變的,我才擔心你是不是在做你不願意的事,或者你後悔了……大概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吧,不要介意我說的話。」

如果要別人不要介意,其實不要說出來就好了,在畢西爾說出口之後,緹依反而陷入了思考。

人的願望是會改變的……

因為什麼而改變呢?

「除了我當國王,還能有什麼選擇呢?難道給王叔當嗎?父王也沒有另一個兒子,所以事情發展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恩……緹依你當國王,的確比較好。」

「真的?畢西爾你來當也可以啊,我不介意接了位子之後再讓給你。」

可能是為了讓心情平復,緹依又開起畢西爾的玩笑了,看他窘迫的樣子,總是會覺得自己是壞人。

「什、什麼?不是、不是吧,我上面還有兄長,況且我也不適合……」

畢西爾慌張推拒的模樣讓緹依忍不住笑了起來,也感到輕鬆了一點。

「我是鬧你的,別當真了,好,繼續吧。」

他現在必須全心想著明天的事。

唯有如此……才能沒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鑲著寶石的銀白色王冠,由伊莫色斯的手捧著,戴到了他頭上,他低著頭,等待父王的手將他扶起。

由對方掌心傳過來的溫暖,他確實感覺到了,他沒有迴避伊莫色斯看著他的視線,而是含笑著回應他。

象徵王權的另一個物品——權杖,正躺在旁邊侍從端的盤架上,伊莫色斯拿起了它,慎重地交到他手中,那是對他的信任,他也明白,父王交付給他的東西有多麼重大。

一個國家,一個世界。

要由十六歲的他,扛起的。

看著伊莫色斯解下自己身上的披袍,下一刻,那件袍子就披到了他身上。純白色的國旗在此刻張展,隨著衛兵的拉動,緩緩升了上去,他可以看見上面繡著的西卡潔家家徽,以藍天為景,看起來十分美麗。

人們在國旗升到頂端時跪下,伊莫色斯則領著他步下階梯,等著他的是臣子忠誠的宣示。接過西優席文奉上的水酒,他拿到了唇邊,輕輕沾口之後,將之飲盡。

樂隊的吹奏是讓眾人站起的信號,他面向群眾,將權杖高舉過頂,耀眼的反射著太陽的光芒,隨著所有人的歡呼聲,以及漸慢華麗的樂曲,他配合著露出微笑,接受他們的祝福。


回宮的車隊到達目的地後,他走在伊莫色斯後面。踏著寶石路進入王宮的正殿。


王宮的人都等在這裡了,甚至還有外地趕回來的遠親,只為了目睹這一刻。


人民看著他,他對這樣的場合沒有任何不習慣,一步一步走往臨神之鏡。

對神行的敬式,由他做來十分完美合宜,他以清澈的聲音宣誓,一個字一個字的,將早已記在心中的誓詞喊出,彷彿感染了這神聖的氣氛、殿內頓時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等到宣誓結束,他轉身面對人群,伊莫色斯走上來握住他的手,然後他便在人群中尋找認識的面孔。

當他的眼神瞥到克薇安西亞時,克薇安西亞便開心地對他揮手,而他看到畢西爾時,泰佩姬莉莎正在和畢西爾說話。朝著他笑了笑,再拍了拍畢西爾,於是畢西爾也看了過來,回給他一個笑容。


所有的一切,幾乎都與他自己編造的那個夢境無異。


那個夢境中該有的人都在了,他所重視的這些人……或許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些許的改變,但不變的是他們真心的祝福,與歡欣的笑顏。


這樣的場合,可以說是近如人意才是。

那麼,為什麼他覺得自己的笑容,不帶有真誠的笑意呢?

這應該是他所要的啊。

但是面對一室的融洽,卻只有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與空虛。

沒有辦法因為自己而開心……

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呢?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理想藍圖的條件明明無一不缺……所以,果然是因為他自己變了嗎?

因為太過美好而覺得虛假?

因為太過接近於理想,而無法覺得真實?

他現在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你戴上王冠真是合適,緹依。」

伊莫色斯的聲音傳入他耳中,只是對此刻的他來說,彷彿一縷風吹過,進不了他的腦袋。

「國家就拜託你了,你一定可以做的很好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神志其實是恍惚的,也只能夠簡單地做出回答。

「是的,父王。」


經過了昨天的儀式以及宴會,今天是他成為國王後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踏入這間辦公廳之後,坐上這個位子。

認知中是他的長輩的西優席文來向他報告事情,拿公文給他批閱,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一時還無法適應過來。

特別是西優席文開口閉口都是「陛下」的時候。

「老師……你能不能直接喊我的名字?」

在極度不能習慣的情況下,緹依試著問了一句。

「不能。也別喊屬下老師了,陛下。」

「是嗎?那麼,國師,請直接喊我的名字,謝謝你的配合。」

「……明白了。」

把要求改成命令句之後,西優席文無奈地屈服了,國王果然就是要有國王說話的架式啊。

比起國事,今天還有一件事情更重要,那就是為他的父王送行。

伊莫色斯卸下國王的重任後,就要在今天離宮遠行了,或許,一年只會回來一次,也就是說,想要再見到他,機會很少了。

下午的時候,緹依先去拜訪了一次,這時候伊莫色斯還在收東西,他要帶的東西很多,據他的說是用輕量的魔法就可以輕鬆帶著上路,不過就算很輕,隨身背著一大包東西,感覺也會很詭異吧。

「緹依,你來了,怎麼樣,還適應嗎?」

伊莫色斯一面挑著路上要閱讀的書,一面跟緹依說話,看他忙碌的樣子,緹依覺得自己打擾的真不是時候。

「嗯,父王……確定今天就要走嗎?」

「是啊,已經決定了就要實行……再說我待在宮裡,地位也不明,以前沒有這種先例,大家都不曉得該怎麼叫我呢。」

伊莫色斯笑笑的說著,緹依也跟著笑了笑,儘管他實在笑不太出來。

這麼急嗎?真的不能緩一緩,再待個幾天?

這樣任性的話語他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不想讓伊莫色斯困擾。

「我還要收一下東西,可能傍晚才會離開吧,到時候會派人去通知你,不必張揚。一堆人擠在宮門送行反而覺得不自在,況且不是真心,只是禮數上的送行,實在沒什麼意思。」

「嗯。國師也會來送行嗎?」

問到這個問題,伊莫色斯沉默了。

「我……跟他說來不來都沒關係,如果忙的話,就忙自己的事就好了。所以他應該不會來吧,嗯,他應該不會來的。」

「怎麼這麼肯定?就這麼沒有交代地告別,不會留下遺憾嗎?父王……很在乎國師的,不是嗎?」

這是他內心的講法,因為他與菲伊斯,就是這般沒有告別地分開了。

聽緹依這麼說,伊莫色斯歎氣了。

「在乎啊。在乎又有什麼用呢?」

歎了這句話,他灰色的眸中顯露出寂寞,以及一分悲傷。

「不過,既然在乎,總該努力最後一次的。你都這麼說了,等一下我去找他好了,當作離開前最後一次會面吧,也好久沒有坐下來談一談了。」

「嗯。」

肯踏出這一步還是好的,緹依也希望,能有個好的結果。

「您宮中的東西我不會動的,您隨時都可以回來,我會在這裡等您。」

「咦?緹依,你是國王了,該搬來向歷殿不是嗎?」

伊莫色斯錯愕地問著,緹依則輕聲解釋。

「我喜歡慕升宮。目前我也沒有兒子,沒有一定要搬的必要,就算搬進來,我也可以住別的房間的。」


「這樣嗎……你趕快娶妻吧,我也想要孫子呢,除了星鏡神座,還是有很多美麗的女子,多多交際吧。」

伊莫色斯到現在還在誤會他喜歡安羅法,這讓他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有……雖然你說不會動這裡的東西,但我還是希望你幫我做一件事。」

「是什麼事呢?」

「放在那個櫃子裡的一張琴……在我離開後,替我拿去燒了吧。」

伊莫色斯在交代最後那句話時的神色,讓他不曉得能做出什麼反應,所以他只有答應下來,然後回到這裡繼續處理公文。

是什麼樣的心情,會讓人露出這種表情呢?

那張琴,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他不明白伊莫色斯為何要自己處理掉它,不肯自己做,應該是因為下不了手的……

如果有著珍貴的回憶,為何要假手他人破壞呢……

正當他邊不解的沉思,邊分出精神處理公事時,一個衛兵忽然慌忙闖入,報告了讓他難以置信的消息。

國師中毒,性命垂危,現在正在急救中。

章之八 前生誓言


原本,永遠也不想告訴你……


綠色夢境中的容顏重疊,褪色記憶中的人影相合。
長久的惦記,長久的無法忘記……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你。
「因為你是特別的。」
對我來說的,唯一。


稜正將右手壓在西優席文的胸口催著力,左手手指則抵在西優席文的頸部,進行救治的動作,額上已見薄汗。伊莫色斯則是失神地坐在床側,像是看著西優席文,又像不是。

緹依趕到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況。

下毒的人是誰這些,不是現在的重點,那是之後的事情了,現在重要的是,西優席文的情況。

「國師情況怎麼樣……」

稜大概沒空回答他,所以伊莫色斯轉過頭了,他的聲音虛弱,彷彿說話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一件吃力的事。

「稜……從茶水中判斷出毒藥種類,有人去拿解藥了,不過……稜說毒性蔓延……不壓回去的話,還是沒辦法……」

從伊莫色斯斷斷續續的話,他瞭解稜在做的是將蔓延的毒壓回去的工作,但是都擴散到血液裡了,能怎麼做呢?

截住血 ?但那只是阻止蔓延,要壓回去……能用什麼法子呢?

緹依很想幫忙,他一樣不希望西優席文死去,可是稜正在努力,他也插不上手,他不知道確切的方法,沒有把握比稜做的更好。

除非採取其他手段,但他也沒把握能成功。

「為什麼會蔓延……」

「我來找國師……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倒在桌前了。」

伊莫色斯回答他的聲音依然虛弱無力,他的人似乎也只是靠最後一點意志力勉強撐著,幾乎是一副不穩得就要倒了的樣子。

「陛下!解藥拿來了!」

聽到這個聲音,一直專注著壓毒的稜沒有回頭,直接向聲音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手。

「給我!」

拿到解藥,他先打開西優席文的嘴觀察了幾秒,判定自行吞嚥有困難後,便立即將藥含入自己口中,再扣住西優席文的下顎俯身餵食,藥喂完之後,稜又試著救治了一陣子,接著手臂便顫抖了起來,猛地抓住西優席文的肩膀使力搖晃了幾下。

「給我逼出一點求生意識來!混帳!發現中毒的時候明明有能力壓抑自己身上的毒蔓延吧!為什麼不做!」

「稜!」

伊莫色斯喊了一聲,稜這才停止動作,按了按自己的額頭,看起來十分疲倦。

「陛下,我無能為力,對不起。我讓他醒來……交代一下遺言吧。」

不知是難以接受這個噩耗,還是稜的話語太直接,聽到他這麼說,伊莫色斯只愣愣地呆在那裡,知道稜有了奇異的手法讓西優席文睜開眼睛。

「國師……」

聽見呼喚的聲音,西優席文暗淡的雙眸看了過去,沒有言語。

「你讓毒性發作?你該不會發現有毒還是喝下去吧?」

追究這個究竟有沒有意義,誰也說不上來,西優席文像想搖頭,但是又沒有動。

「我……沒發現。只是也沒有抑止毒發……」

他說的這句話,讓伊莫色斯緊抿了唇,然後終於無法克制的對他吼了起來。

「你就這麼想死嗎!有人給了你死亡的機會,你就這麼高興嗎!我偏不讓你死,你以為我不敢用臨神之鏡嗎?想這樣不負責任地死掉,我絕對不同意!」

伊莫色斯說完這段話,就轉身欲衝出房間,西優席文大驚失色地想拉住他,可是身體本本沒法靈活活動,同時攔下他的是緹依跟稜,因為他們都知道臨神之鏡用了會有什麼後果。

一個是由剛傳給他的文獻得知的,一個是曾經親眼見過的。

「為什麼要攔我,我已經沒什麼用了,讓國師活下來比較好不是嗎?」

「一條命換一條命這種事情,我不能認同。」

稜冷靜地說,事實上他強迫自己冷靜很久了。

「父王,這不是最好的方法,也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緹依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伊莫色斯送死,見他們這種態度,伊莫色斯又走回了床邊,盯著西優席文,聲音終於哽咽了起來。

「國師……」
這樣的場合,沒有人說話,或許只有緹依想說什麼,可是他忍住了。

他覺得,應該等他們把話說完。沒有別的機會了。

「您……不需要這樣。不需要難過……也不需要為屬下做什麼。不值得……」

西優席文勉力說完這些話,伊莫色斯則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就如想強忍出淚水一般,眼睛眨也不眨

「我原諒你。我什麼都原諒你。所以,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

那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話,以及他盯著他的神情,都令人動容,只是感覺自己體內的狀況,西優席文能回答的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能交談的時間應該不多了,稜說交代遺言,就是西優席文快死了的意思,而伊莫色斯似乎無法對這三個字起反應,或者是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對不起?你的意思是辦不到?你努力過了嗎?」

他的質問,西優席文難以回答,就在他沉默的期間,漾在伊莫色斯眼中的淚水落下了。

「……我的身體會融入土地,我的靈魂會成為風,永遠不離開你,無論用什麼方式,都會回到你身邊……」

伊莫色斯忽然輕輕念起了稜和緹依聽不懂的話語,但西優席文聽見之後,卻露出了極為震驚的表情。

「我已經遵守約定回來了。我已經遵守約定回到你身邊了……為什麼你卻要離我而去?為什麼你沒有發現?我已經不年輕了,已經沒有時間等你了,你怎麼能讓我再等一個十六年?……」

他說的話,或許只有他們兩個人自己才明白,西優席文不敢相信的微張了唇,一個封印了許久的名字從他口中說了出來。

「明夜……?」

聽見這個名字,伊莫色斯的反應一下子激烈了起來。

「不准叫我明夜,你眼裡到底有沒有過我的存在?為什麼最大的敵人居然會是過去的自己。氣死我了!」

西優席文盯著他瞧,費力伸出了手,像想再說什麼,但突然身體一震,臉色蒼白了起來,呼吸也變得不穩了。

「國師!」

看見他的異狀,伊莫色斯伏到床邊握住他的手,想替他減輕痛苦,卻無能為力。

「不行,不要死……稜,稜!想想辦法啊!」

他以帶著淚痕的臉孔回頭看稜,但稜只是低下了頭。這時侯魔法力忽然在房中運作,完美的將範圍定在西優席文一個人身上,伊莫色斯怔怔地放開了手,看向使用了時間暫停的緹依。

「讓我來吧,父王。」

該說的話既然已經說了,再不動手,就真的沒救了。

不能讓國師死。那樣最傷心的人是誰,已經很明顯了。

「緹依?你有辦法嗎?」

伊莫色斯焦急地走到他面前抓著他的肩,他則不置可否。

「我會盡力,試試看,好嗎?相信我。」

不要怎麼難過。

不要顯露這樣傷心欲絕的樣子,父王。

如果是為了您的心願,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什麼都會為您辦到的。

將所有的人請出房間後,緹依獨自一人待在躺著西優席文的床前,他所要做的是驅除毒素,這需要的是不同一般的力量。

「——晨光照。」

手掌向前平推,他使出了這個招式,想試試看能不能奏效,但不用解開時間暫停,單憑他施展之後的感覺,他就知道他失敗了。

晨光照,照理說可以達到任何效果,只要技巧嫻熟,心中的意念夠強大。

他的技巧沒有任何問題,甚至可以說沒有人能做的比他更好,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意念,使之強大。

並不是他不想救西優席文,只是在地獄無盡的景象折磨中,他早已萬念俱灰,恨與怨,希望與期盼,通通都不存在了。那個時候他剩下的只有一個沒有感覺的靈魂空殼,在回到這個時空後,那些失去的知覺才漸漸復原了一些,只是很緩慢,緩慢的幾乎察覺不出來。

直到現在,感覺恢復的程度也只有一點點,不足以達到正常人標準的一點點,這樣的他,想要催動晨光照來進行難度高的行為,實在是不可能的。

那麼,堅定的意志與決心呢?

他不停地告訴自己,他不能辦不到。

為了他的父王,他不能辦不到。

他所希望的,是一條沒有遺憾的路……不要造成難以挽回的悲劇,不要有重要的人在他眼前死去了。

所以他必須讓自己辦到才行。

除了晨光照,其實他還有一個辦法……

他知道有一股力量存在於自己體內,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而有了那個力量,幾乎什麼都可以輕易辦到,什麼都可以完成。

只要讓自己能使用那股力量就行了——他無法去想會有什麼後果,事實上現在也顧不了這些。那是他死前破壞了限制得以使用的力量,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一直不想知道。

「晨光照。」

這一次,他施展絕技用的對象自己,目的是破除身上的限制,不需要完全破除,只要有一絲裂縫就可以了。

靈魂深處的什麼的震動著,緹依讓自己籠罩在聖光之中,儘管身體漸漸覺得有點難以負荷,他還是沒有停下來。

突破界限的一瞬間,從體內湧出來的力量使他差點暈眩,他扶著床沿支撐了一下,在掌中吐出一口血。

裂縫,似乎開的大了點。

他知道這樣有點不妙,不過已經做了,也沒有法子後悔了,於是他將手對著處在時間暫停狀態中的西優席文,凝神釋出力量。

銀白的光芒罩了上去,覆蓋在身軀之上,然後彷彿有什麼被吸出來一般,光芒逐漸染上了黑氣,變的渾濁。

做到這,可以確定已經成功了,抽取出來的毒素化在他釋出的力量中,緹依隨手一揮,便使之消失不見。

這樣就可以了吧……

這樣子,就不會有人傷心難過了。

流露在外,佈於他身周的聖潔之氣太過招搖,他設法將之收回體內,接著解開時間暫停,然後離開床邊,打開了門。

門外等著的伊莫色斯立刻就跑了過來,稜也跟在後面,在他們開口問話之前,緹依就先回答了。

「已經沒事了,進去看看吧。」

聽他這麼說,伊莫色斯一時還無法相信這是真的,眨了好幾下眼,才激動的一把抱住他。

「太好了!緹依,謝謝你!」

說完,他就衝要房間裡去了,反倒是稜沒有跟進,緹依不解地看了看他。

「稜,你不進去看看嗎?」

稜難得的微微笑了笑,純粹因為心中的感覺而露出的微笑。

「不了,我在外面就好。」

每個人都笑著。

沒有人哭泣。

那淡淡的笑意,因而也浮上了他疲憊的容顏。





毒素消除的現在,其實西優席文已經不會感到任何不適。從床上坐起後,他看見伊莫色斯進入房間,驚喜的神情在看到他的時候收斂了些,轉為寬慰。

「你沒事就好。幸好……你沒有死掉。」

伊莫色斯說了這一句話,然後就安靜了下來,西優席文看著他,實在不知道劫後餘生開口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有該怎麼稱呼呢?

「您先坐下吧。」

「嗯?也是。不准叫我明夜,聽到沒有?」

「……」

伊莫色斯選擇坐下的地方是床沿,這樣接近的距離有點尷尬,不過也無以迴避。

「您……有那些記憶?為什麼會有的……」

到現在他還是無法相信這是真的。這個對他來說十分重要的人——他的王——居然與他的胞弟有著一樣的靈魂。

轉世之說,他沒有研究過,向來也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

可是伊莫色斯說出了理當只有他跟明夜知道的事,而過往的許多作為與話語,讓他不得不承認,這應該事實。

「我不知道。沒有很完整……只是斷斷續續的夢,組織起來的。」

「夢?」

「嗯。小的時候,我常常夢見你,夢見我們在綠蔭之下,泉水旁邊,我彈著琴,你微笑著臥於一旁。那是不是你最常跟明夜做的事?」

伊莫色斯話語中似乎還是想將自己與明夜做出分別,態度清楚地說著「我們是兩個不同的人」,西優席文也只能尊重他的想法。

「嗯。很常。」

「因為夢境很清晰,你的樣子也很清楚,所以我就記下來了,我喜歡你的笑容,夢裡看見你的笑,總會有種幸福的感覺,也就是說,我還不認識你,就已經喜歡上你了。」

「呃……」

被從前是自己弟弟的人當面告白,西優席文還是有點措手不及,因而發出了點聲音。

「……聽了覺得不高興?國師,你討厭我?」

「不,不是這樣的……」

伊莫色斯瞪著他,由於話還沒說完,所以他繼續說了下去。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非常驚訝,因為我沒想到我夢裡的人是真的存在的,也因為夢中的好感,所以我覺得可以依靠你,不必害怕你會傷害我。」

聽到這種話,想起那個時候曾經由於過要不要殺他滅口的西優席文,暗自無言了一下。

「由於我開始體認到我的夢境可能真正存在過,那些可能都是事實,所以我才去調查了相關資料,瞭解了祭靈族事件的經過……這個沒什麼好提的,你大概也不想聽,啊,還有,一起去祭靈族的時候,我單獨行動是
為了確定我的夢境到底是不是真的,結果我在夢中夢見的地方挖到了明夜埋的小珠子……總之,你總是不快樂,跟我夢裡不一樣,我很希望你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做了各種的努力,包含那架琴,不過就是沒有用,你
的新好像沒有多餘的空間了,我永遠被隔絕在外面,只憑藉著父王束縛你的強制約留住你,這讓我覺得很沮喪。」

「陛下……」

西優席文終於插了一句話,那是因為聽著聽著,覺得很難受。

「不是這樣的……為什麼您都不說呢?」

「我都不說?是你都不問!你一點也不想多瞭解關於我的事情,連個為什麼都不肯出口不是嗎?心都是明夜,為什麼你會固執得這麼討厭呢!還害死愛莉蒙露西!還逼走西盧!什麼為我好為我好,你這個笨蛋!只會
讓我痛苦!也不會對我笑一笑,溫柔也只有偶爾出現!」

一句話就引來翻舊帳的結果,這讓西優席文有點狼狽,伊莫色斯所說的事情他沒有一件能反駁,最後他只好低下頭。

「……對不起,陛下。」

「我不喜歡你道歉。」

伊莫色斯輕輕地說,然後歎了一口氣。

「我從來……不想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希望你看見的是我,希望我的努力能讓你接受我,只可惜我錯了。什麼明夜之類的,就當做沒聽過吧,因為這件事而想關心我的話,就不必了,一點也不會覺得開心的。該交
代的交代完了,我出去了,本來今天就該離開的……」

「不是的!」

西優席文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因為再不解釋,就沒有機會了。

「如果我流露出對您的關係,那也絕對不是源自於對明夜的情感……只是您讓我明白了之前的堅持,傷害彼此有多麼愚蠢……我一直很在乎您,一直都很在乎您……」

說到這裡,他一時詞窮,不知該怎麼說服對方相信,但伊莫色斯卻轉過身子,笑容璀璨地面向了他。

「我正是等你留住我,等你表態。還在想要是你都不說話也沒有動作該怎麼辦呢,太好了——」

瞧他這種態度,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西優席文的面上也不由得出現了無奈的笑了。

遺失許久的笑的本能,總算是因為這個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而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麼,我們之間可以沒有任何隔閡了嗎?」

是的。

就如我們的約定,永不分離。

由於不想干擾房間內的兩人,又覺得不該就這麼離開,所以提議跟稜就在外面的桌子旁坐了下來,閒來無事自然就是聊天,只不過聊天的內容偏了點。

「稜……喜歡國師嗎?」

同這樣的問句當聊天的開頭,似是有些不妥,不過緹依還是用了。稜則是面帶笑容回答了這個問題。

「嗯。我喜歡強者……陛下您也是強者,不過年紀太小了。」

他唇邊的掛著的那抹笑十分醉人,說他是個美麗的男人,絕對不會有人有異議。

「哪種喜歡呢?我……不太明白。」

「恩……不明白也不必要我解釋吧?教導您一些奇怪的東西,可是會被另一位陛下責罵的。」

稜臉上那帶有曖昧氣息的神情,讓緹依忽然有種他「很強」的想法。這麼說來,戀愛方面他的確是生手,除了看了很多奇怪的書而得到不該有的豐富知識,親身經驗與容貌等級不成正比,簡直是慘不忍睹的少。

「說一下也沒有關係啊,父王也不會知道。」

真是不適合孝順乖巧的孩子的台詞,稜略帶趣味地盯著他瞧,然後將比較詳細的說明說了出口。

「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說喜歡還會是什麼意思呢?畢竟我用的不是欣賞或是勁敵之類的詞。」

「朋友之間……不也能用喜歡?」

他提出的問題,讓稜嗤笑了一聲。

「朋友是個很好的掩護名詞啊,不是還沒發覺就是在裝傻吧。可以用上喜歡這個詞,就絕對有什麼萌發了。」

……這麼說來我對畢西爾有意思?然後我沒發覺?在裝傻?不是吧?所以我只是欣賞畢西爾而已?

緹依因為稜的發言而陷入混亂中,過了一會兒,他決定將這亂七八糟的思緒拋到腦後,繼續問下去。

「喜歡一個男人,是什麼感覺呢?」

他的第四個問題,依然被稜當於愚蠢的發問,不過至少他還是肯回答。

「喜歡男人,跟喜歡女人,不都是人?有很大的差別嗎?頂多就是希望對方屬於你與希望你屬於對方的差別吧,看個人心態而定。」

「是嗎?那稜你……畢竟父王跟國師……」

「每個人身邊,都有著不同定位的人啊。我無法取代那位陛下,那位陛下一樣無法取代我——當然也可能他們只需要彼此,沒有別人介入的空間,這個時候朋友這個名詞不就很好用了嗎?其實我一點也不介意三角關係。」

如此有自信的發言,以前的緹依或許也常常在說,但當然不是感情相關的事情。

「但……」

「別再套話了,陛下,我還是需要隱私的。」

緹依抿了抿唇,沒再說下去,於是就變成稜在發問了。

「那麼,陛下……您,喜歡上男人?」

談這種話題果然還是危險了些,菲伊斯的事情他可沒有打算要跟任何人說,那是他心中的秘密。

「別提這個了,稜,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就好。」

其實這種說法好像也是變相招認了,但只要能讓稜別再追問下去就好。



西優席文中毒一事總算是完美解決,人沒事,還跟伊莫色斯解開了心結,但即使這樣,兇手還是要抓,事情還是要進入刑番番理程序的。

在暗部出動,稜親自清查之下,加上這件事大家心中都有同一個嫌疑犯,沒有多大的調查困難,只花了一天的時間,下毒的主使就被揪出來了,果然是親王立因斯,而下毒的動機,自是西優席文舉發他偽造鏡文,破壞了他的計劃,才讓他想報復。

做裁決的人是緹依,以兄弟的立場,伊莫色斯還是開口為立因斯求情了幾句,不過他也說不想再看到他了,於是最後沒有處以死刑,而是剝奪王族身份與特權,流放外地,雖然緹依真的很有送他上刑場處決的意思,還是看伊莫色斯的顏面判輕了。

這對立因斯來說的確是很嚴重的處罰,他連作為平民的生活能力都不知道有沒有,罪犯就更不用說了,但是這也是他自找的,沒有其他人會再給予他同情。

只是,立因斯下毒的動機,讓緹依又起了自責。是他請西優席文去阻止的,結果又使得西優席文遭到牽連……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希望他們能有更多的快樂,因為他們已經錯失了那麼久,能夠把握的時間已經少了很多了。

「父王還是要離開的話……國師也陪您一起吧?」

在緹依這麼說之後,伊莫色斯的眼睛亮了起來。

「可以嗎?可是……緹依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他對這個提議似乎頗為心動,但有略有擔憂。

「我怎麼會有問題呢?畢西爾可以幫我的,也還有其他大臣呢,父王就別當我是小孩了。」

「但是,政治是很黑暗的,你才剛當上國王……」

「我覺得稜比他們都黑暗,比較需要國師的,是父王您啊,不必擔心我,真的。」

他都這麼說了,伊莫色斯想了想,也沒有再推辭,看得出來是真的很高興的樣子。


「我得感謝你,緹依。」

再度來探望希望西優席文的時候,對方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淺淺的笑在他臉上十分合稱,那是緹依沒見過的溫柔笑容,或許這就是西優席文原本該有的模樣。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也謝謝你……讓我跟陛下的心結解去。」

原來他有察覺他直到那一刻才說出自己有辦法救人的用意,緹依有點意外。

「這樣對大家都好。我只是做我該做的。」

他不需要感謝,對他來說,眾人的喜悅就已經是他所要的回報了。

他相信這就是他所要的。

「但是……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那種狀況下……」

每個人都很好奇,他是用了什麼神奇的手法,讓西優席文一瞬間就像沒中毒一樣,體內的毒素完全消失不見。

這應該是臨神之鏡才辦得到的神跡,沒有人想得通到底是什麼手法進行的。

稜跟伊莫色斯都詢問過,現在換西優席文問了。

「那是……技術與力量的結合,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對每個人他都是這麼說的,因為身上那不知名的力量,他必須隱瞞。

他不希望別人看他的眼光因而改變,不希望別人認為他不像人。

「這種說法,稜只怕不會服氣吧?」

果然是三角關係……緹依在心中念了一句。

「那也沒辦法。國師跟父王,明天出發嗎?」

「嗯。以後就辛苦你了。」

離別在即,感傷的氣氛卻因為伊莫色斯與西優席文之間的氣氛改善而沖淡許多。

這麼說來,稜不跟去,三角關係就變成遠距離戀愛嘍?
這日清晨,緹依在宮門口送走了西優席文和伊莫色斯,便回到宮中辦公。自從動用力量之後,他一直覺得身體不適,只是他不說,便沒有人會曉得。

國師走了,原本的宮部司就暫時代為處理事務,畢西爾也被他強迫徵召來工作,替他分擔一些事務,提出要求的過程倒是比想像中順利,畢西爾只是小小推辭了幾句就接受了,愛情的力量真是偉大,可以讓一個男願意改變自己。

處理政務上,稜也幫了不少忙,據說他還是和西優席文以魔法書信聯絡,不知道信的內容都聊了些什麼。

國王的生活正常地過了一周後,找了個借口,由畢西爾陪同,他們來到了神座進修的小神殿,探望克薇安西亞。

他不像伊莫色斯那麼遵守規定與戒律,清修外人不得打擾這種事,他一句王令就可以駁回。畢竟他很清楚這三年清修其實也沒做什麼,加上他們八人在一起,就更加不能「清」修了吧。

來這裡除了想探望妹妹,也是想看看菲伊斯,只是還是得小心不要被他認出來就是了,如果有機會見到面的話。

由於不想驚動別人,這個行程並沒有公開,他們私下拜訪,然後神殿的人帶領他們到克薇安西亞的房間,省去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對雙方來說都方便。

「哥哥——」

克薇安西亞一看到緹依就挨了上來,依在他懷裡,似乎有點委屈,他連忙詢問怎麼回事。

「薇薇很寂寞。都看不到哥哥跟父王,雖然大家都對我很好……」

聽她這麼說,緹依也覺得心疼,只是除了多來探望,他也不能做什麼,總不能強硬把人帶回去吧?這是不行的。

「不會很久的,神殿蓋好之後就可以出去了,薇薇乖。」

「恩……」

克薇安西亞稍微安分了點,讓緹依可以問點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你們的搭檔契約是怎麼決定的?哥哥不是告訴你……」

「薇、薇薇其實不認得誰是誰啊,而且時間不多,大家就抽籤決定了,大家說要抽籤,薇薇也不能不合群,這樣會被大家討厭。」

……抽籤決定。

那夥人看起來的確很可能做出這樣的事,畢竟彼此也不熟,多半也覺得搭檔是誰根本不重要吧。

「不過,菲伊斯哥哥是好人啊,很溫柔呢,薇薇不討厭他。」

既然妹妹走這樣說了,他又能說什麼呢?

想到菲伊斯也同樣在這棟建築物中,他其實很想過去找他,隨便使用什麼理由都好,只是想見面。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這麼害怕寂寞了,明明一個人也是沒有問題的。

撫著年幼的妹妹的頭,他的心思早已飄到了遠處。

關於他自己與菲伊斯之間的事,目前仍是僵局。

有什麼辦法能改變呢?

有什麼辦法……

他總是覺得不急,不急,他們都還年輕,他甚至才剛成年沒多久,未來還有很多的時間。

但是他究竟能用哪個身份見他,依然是無法克服的問題。

他的是身份是國王。

菲伊斯的身份是代理神威的神座。

他們之間哪……

也許是他內心的渴望太深,壓抑著的力量,回應了他的呼喚而動。突發的狀況猝不及防,他體內再次失去平衡。

然而這一次不像之前那麼簡單了,他不只是突然咳出血來,身體中的狀態也讓他感到恐懼。

「緹依!」

「哥哥!」

壓了一周的狀態雙重發作,他面對著即將到來的昏迷,也只來得及交代幾句話。

「畢西爾,帶我回去……不要讓父王跟國師知道……不要……」

說到這裡,他也失去了言語的能力,身子一癱,接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章之九 時間之逝

睜開眼睛時,你所看到的已不是熟悉的世界。


你所擁有的時間,本來就不長久。
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機會的有限期限,就僅限於那時。
一旦錯過,就是錯過了。
即使拿來再多的時間交換,也無法挽回啊……



畢西爾將緹依帶回王宮後,便火速通知身在暗部的稜,克薇安西亞本來也哭著想跟的,但是這件事必須保密,加上她身份特殊,畢西爾只能向她保證緹依不會有事,日後再告訴她情況。

伊莫色斯和西優席文才剛走,緹依就出了事,畢西爾只覺得心亂如麻,只希望緹依沒有大礙。

讓他感到疑惑的是,從緹依倒下之後,開始逐漸瀰漫在緹依身周的一層光暈。

畢西爾對魔法有涉及,水準還算是不錯,但他真的看不出這層光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緹依的身體會圍繞著光芒呢?

在這層光的襯托下,緹依那美麗的容貌彷彿添增了一分仙靈之氣,凜然不可侵犯,觸手碰到那光時,畢西爾感覺到的是能量的震動,這也讓他充分認知了這是他無法理解的力量。

究竟是好是壞?對緹依有什麼影響?他全部不知道,只能等稜來臨,交由稜判定,希望他能看出什麼端倪。

「陛下出了什麼事情?」

稜趕來的速度很快,看到躺在床上的緹依身周的異象,先是愣了愣,然後看向畢西爾。

「我們一起去探望克薇安西亞,本來說話都好好的,緹依卻忽然吐了血,交代我帶他回來,不要讓伯父及國師知道後,就倒下了……」

畢西爾簡略敘述了事情經過,稜聽了之後只是皺眉。

「我看看情況。」

說著,他便坐到了床邊,開始檢查緹依的身體狀況。

呼吸,心跳……能檢查的都看了一遍,甚至也脫去衣服檢查有無外傷內傷了,都檢查完畢後,稜陷入了沉思。

「怎麼樣?緹依他……」

「很奇怪,有一股不明力量在他體內作祟,無法明白那是什麼,也不知道是哪來的,不過……人體真的能承載這樣的力量嗎?我覺得很危險。」

聽了稜了結論,畢西爾緊張了起來。

「那怎麼辦呢?能夠驅散嗎?」

「我想,人類不可能有能力辦到的,這樣的能量前所未聞。我不知道陛下到底有什麼奇遇……倒下之前都沒有什麼徵兆嗎?」

畢西爾努力回想,想了很久,才終於搖頭。

「一切正常,沒有異狀。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恩。」

稜低頭又想了一陣子,唯一的線索,大概就是之前那個「奇跡」了。

辦到連他也辦不到的事,將毒素從西優席文體內完全清除——

可是,現在的狀況看起來跟毒沒什麼關係。不是把毒吸入自己體內,要扯上關係的話,頂多就是說他靠這種力量除毒的。

那麼現在是力量的反噬嗎?

「先觀察一陣子吧,目前只能這樣了。」

因為看起來暫時還沒有生命危險,這麼決定也是正常的。

「那麼,緹依的交代呢?要瞞著伯父跟國師嗎?」

畢西爾自己似乎無法下決定,求救似地看向稜,稜略做思考後點了點頭。

「狀況不明,先不要讓他們擔心,只是這樣,我們得辛苦一點。」

「咦?你的意思是……」

畢西爾乍聽之下還無法明白,於是稜進一步做說明。

「緹依現在沒有辦法執行國王的工作了,因此在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情況下,這方面的事,自然是由對內務比較熟悉的您接替,得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才行,靠您了。」

「什麼!我?怎麼可能!」

畢西爾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因此大叫出聲,稜完全不給妥協的餘地,只拍拍他的肩。

「某些必要的部分我會協助您的,代理陛下,加油吧。」

儘管畢西爾很想說點話來改善自己的狀況,但是面對強勢的稜,他確實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為了陛下,為了戀人,為了您的男子氣概,硬著頭皮上吧。」

稜堅定卻殘忍的話語宣佈了畢西爾之後不知多久的命運,如同命運的喪鐘響起,畢西爾覺得倒下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無法張眼,無法知覺,感知外界。

緹依覺得自己彷彿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彷彿只剩下一點聯繫讓自己的靈魂留在這副軀體上,那個力量實在太過強大,會使他的肉體與靈魂都在毀滅,因為能源體上開的裂縫太大。

可是就這麼沉睡下去嗎?他必須復原,必須甦醒……這是必要的,無論如何都要的。


修復……
修復那個裂縫,修復它,唯有這樣,才能讓溢出來的力量散去,才能夠得救……


他必須醒來,必須醒來。

不能就這麼結束……


自從緹依倒下,畢西爾就開始了忙碌的生活。

說是忙碌的生活,真的一點也不為過,當國王真是辛苦,而兼職國王與國師的工作,簡直不是人做的。

畢西爾覺得自己現在累的跟超時勞工一樣,這種生活持續下去不知道會不會過勞死,只是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認命,幸好還有泰佩姬莉沙的體貼,讓他感到一絲安慰。

「畢西爾,我可以進來嗎?」

逐漸熟撚後,泰佩姬莉沙也直接稱呼他的名字了,這讓畢西爾高興了好一陣子,只是他還是彆扭地稱呼他洛尼契小姐。

「是,請進。」

能夠靠近這間辦公室的人,除了稜,就只有泰佩姬莉沙了,因為克薇安西亞還在神殿修行,其他人,則是不能讓他們知道實情。

畢西爾可以代替緹依工作,但是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情,國王不在,底下的人會恐慌,而國王昏迷的原因又不明,有心者可以傳很難聽的謠言,包含謀害奪權等,他們可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對外宣佈緹依為國家祈福,決定靜心閉關,不見任何人,會見通通取消,各種慶典也一律不出席,祈問儀式則交給祭司公會代理,再將辦公處移到慕升宮的房間,由畢西爾每天將要處理的文件拿過來。

對畢西爾來說比較尷尬的是,將文件拿過來後,還得假裝離去再潛入,不然就會被發現他進去之後就不出來了,這樣很可疑,僕人出入也是一大問題,後來稜索性做人事調動,把慕升宮固定服務的人員都替換成暗部的人,其他僕人不准靠近辦公處,才解決了這個困難。

總是,畢西爾的辛苦只有泰佩姬莉沙體諒。稜是就算明白,也不會體諒他的,連句鼓勵的話都於施捨,只會用不怎麼樣誠懇而且其實帶有不屑的表情看著他這麼說:

「我相信,人有無限的可能,您行的,跟暗部的修煉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是男人就把淚水吞下去,自己堅強地挺過去。」

如果是別人,可能會抓狂發飆抗議為何自己義務幫忙還得遭遇這種對待,然後乾脆借此提出一些要求之類的,但是畢西爾不同,他只會覺得挫敗的被擊倒,獨自一人黯然,然後重整心情默默繼續努力,學到了教訓之後大概以後也不會跟稜訴苦了。

「我帶了一些點心來……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在見識過稜那放他自生自滅的冷漠以及冷言冷語之後,泰佩姬莉沙的溫暖實在是讓他很想熱淚盈眶,雖然他對糕點類產品沒有任何喜愛感,但在這種時候,他就是說不出口。

順帶一提,「這種時候」已經發生不下二十次了。

也就是說他已經在人情壓力下被強塞了好幾打不喜歡吃的甜點了,戀愛真是甜蜜有苦澀。

「好的,辛苦你了。」

幸好泰佩姬莉沙沒有來的很勤勞,大概七八天才會出現一次,所以畢西爾可以在其他的日子裡抱著既期待她過來又怕吃點心的心情,不安的過活。

反正這麼忙碌,七八天根本一下子就過去了。

隨著時間過去,緹依依然沒有轉醒的跡象,稜也看不出所以然來,只知道狀況沒有變壞,所以他們只好選擇等待下去。

但是,成王即將屆滿一年的時候,收到了在外的伊莫色斯與西優席文捎來的消息,稜將這個壞消息轉告了畢西爾。

「陛下和國師大人要回來,看著辦。」

本來就因為操勞過度而讓人覺得身邊時常飄著鬼火的畢西爾聽到這個消息,當場石化。

「這怎麼瞞的過去?一句閉關就可以阻止父親看兒子嗎?」

「當然不行。」

稜一句話就粉碎了他的妄想,畢西爾倒沒有因此面孔扭曲心臟病發,只是抓著頭髮喃喃自語了起來。

「怎麼跟伯父交代?緹依變成這個樣子……伯父要是抓狂怎麼辦?啊啊……」

「如果被揭穿,伊莫色斯陛下跟國師大人就會回來接管政務了,您其實應該感到高興。」

稜說話還是這個樣子,畢西爾除了無言也不能做什麼。

「你覺得這樣好嗎?」

「怎麼說呢?都可以,他們要是回來,見面就方便多了,很好。不過辜負緹依陛下所托,讓伊莫色斯陛下傷心煩惱,不好,」

聽了稜的分析,畢西爾接著問了下去。

「那什麼補救措施都不做嗎?」

「不,盡力做,失敗了就算了。」

真是豁達。

「那……有什麼提案嗎?」

「有啊。」

稜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輕描淡寫地給了個答案。

「扮成緹依陛下。」

「……」

畢西爾大概是被這個晴天霹靂劈到了,呆滯了一會兒,才顫抖著用手指向自己。

「我……我嗎……?」

在稜盯著他的那幾秒間,他覺得就好像過了一萬年,生怕他這個頭點下來,因為如果稜這麼決定,就算他堅持拒絕,最後還是會被硬架著上陣,根本沒有他做主的權利。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您完全無法勝任啊,讓您扮,不如不要,因為注定會被看穿的嘛。」

被這麼直接當面否定,畢西爾的小小自尊心也有點受傷,不過他不會為了挽回顏面證明自己的能力就主動要求接下這個任務的,他也知道自己辦不到,這根本就是找死。

「這麼有挑戰性的任務,當然是由我出馬。非常有趣呢,我很期待。」

稜其實是想玩吧?畢西爾合理性地懷疑。

「那就好……啊,不是,那就辛苦了,加油。」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吧?您也要協助啊。」

這一句話又讓他陷入壓力之中,但他得先問個明白。

「協助什麼?」

「培養默契免得被看出您不對勁,以及糾正我的模仿錯誤。您跟緹依陛下熟,他會怎麼說話,有什麼動作,您比較清楚。」

他這麼說也沒錯,畢西爾無法反駁。

「我算算,扣除您的工作時間與用餐時間……那我只好睡覺時間來找您了,希望您不要覺的太刺激。」

「……太、太刺激什麼?」

畢西爾的精神狀態已經呈現恍惚,稜則是露出了艷麗的笑。

「我易容完成才會來找您啊,啊,需不需要滿足一下您多年來的心願?從您那堆廢棄的禮物中挑一件女裝來穿,我也是沒問題的。」

直到這一刻被一語道破秘密,畢西爾的臉才真正抽了起來。

「不不不不用了!」

「這麼說來,緹依陛下反正也醒不過來,您想對他做什麼都可以啊,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是幫他換上女裝……」

「請不要再說了!不要鬧我了!我還要工作,不好意思!」

畢西爾第一次這麼有魄力的把稜推出去,為了這種事情而有魄力也挺令人無奈。

希望情緒不要影響他的工作,不如那這天的公文可就遭殃了。


一同待在正殿內,畢西爾和稜已經準備好要面對伊莫色斯與西優席文給他們帶來的困擾。

他們到達的時間十分準時,稜也帶著笑容迎了上去,畢西爾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以免一切破功,就這麼演起戲來了。

「父王,這一年來你們過的好嗎?」

「很好啊!很開心,也挺想念你的。做國王還習慣嗎?」

伊莫色斯親暱地抱住假扮成緹依的稜,而聽見這個問題,畢西爾在心中默默應答著。

已經很習慣了。

「嗯,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畢西爾幫了我很多,一切都正在上軌道。」

畢西爾不得不打從心底認同稜假扮的緹依真的與本尊十分神似,模擬那無可挑剔的美麗面孔,挺定是很費時的,而完美地模仿緹依的嗓音,轉變為略為低柔,這點也很讓人佩服。

這些日子的訓練,稜總是喜歡化妝成緹依之後再來開他玩笑,弄得他很是尷尬,就算他現在喜歡的人是泰佩姬莉沙,面對那張沒有瑕疵的臉還是無法毫無感覺。

暗部的人真實神奇,畢西爾佩服的同時,也不由得驚歎。

「是嗎?畢西爾,真是多謝你了。」

伊莫色斯笑著看了過來,他慌張地答了一句。

「啊?沒有,這、這是應該的。」

伊莫色斯的確應該感謝他,因為他在幫緹依當國王。不過他 本身很不習慣別人的感謝,因為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做的很好。

「這次預計停留幾天呢?父王。」

稜以修飾過語氣的聲音問出這個問題,就好像他只是隨口問問,但他其實是在套情報,好明白這場戲要演多久。

「嗯?主要是為了你的生日……今年不打算舉辦慶祝宴會嗎?」

「不打算,我在宮中清修為國家祈福啊,父王您應該有聽說。」

「是啊……你真節儉,父王真感動,不過也不要太委屈自己,該享樂的時候還是要享樂啊,都不參加宴會,要怎麼認識女孩子,怎麼結婚呢?」

這種應該問當事人的問題,稜要代答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最傷腦筋的是緹依。

「父王,這事情不急,有緣分自然就能結婚,跟不喜歡的人結婚也不好吧。」

不過為了緹依醒來後不至於焦頭爛額,他還是沒有回答太超過的答案,伊莫色斯聽了話之後也認同。

「是啊,父王還是希望你獲得幸福的……喜歡的對象可以改變嘛,不見得只有你原本喜歡的那一個人好。」

稜正想繼續接話,西優席文卻突然抓住了他的肩膀。

「緹依,我有話跟你說,到旁邊去一下。畢西爾親王,麻煩您跟陛下說明一下這一年的事情吧。」

已經一年過去了,還是叫伊莫色斯陛下,看來真沒有多大進步。

而西優席文拉著稜來到遠一點的走廊後,才停了下來,稜微笑著主動發問。

「國師,找我什麼事情呢?」

「……你是稜吧?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在說什麼,我是緹依,怎麼會是稜呢?」

「別裝傻了,已經被我看穿了就別在演戲了。」

稜被看穿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他倒也沒有慌張,還是保持著輕鬆的態度。

「您怎麼知道的?國師大人。」

「感覺不對,你模仿的很像,不過,感覺就是不對。」

居然是這種沒有憑據的理由,稜無話可說。

或許應該感到高興?因為他居然能在重重偽裝之下看出是自己……

「你可以開始解釋了?」

面對明明是緹依的臉,卻要當成稜來說話,西優席文有點不習慣。

「緹依陛下原因不明昏迷,暫時無法清醒,昏迷之前他交代不要讓你們知道,所以我才做這種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稜簡明扼要地交代完,不等西優席文發問,自己就說起了扮裝的心得。

「緹依陛下的臉要模仿起來還得花真多功夫,一共弄了三個小時呢,配合魔法效果,還得讓魔法高強的伊莫色斯陛下不會發覺魔法運作中,幸好緹依陛下還是成長期,可以當過長高了,不然要把身高弄矮,可真是為
難我。」

聽了這些話,西優席文只有一個感想。

明明就是樂在其中嘛……

「這件事情有幾個人知道?」

「我,畢西爾親王,克薇安西亞皇女,還有現在多了個您。本來想隱瞞皇女,但是那樣的話,扮成緹依陛下的時數得增加很多,加上緹依陛下跟皇女說話的語氣實在寵膩得有點噁心,我不想模仿,乾脆告訴她真相比較簡單。」

如果有必要,本著職業道德,稜也是會不管個人觀感做下去的,但是那天克薇安西亞已經看到緹依昏倒,要瞞過她就得編更多的謊言,加上他們兄妹之間說不定有不少只有彼此才知道的事情,要騙過去幾率太低,只好毅然決定放棄。

因為遇到不知道的話題時,可不是一句忘記了就可以帶過的,他裝的是緹依,那個記憶力讓人歎為觀止的天才。

「到底是什麼狀況,為什麼會暈倒?又為什麼醒不過來?」

「國師大人如果能甩開伊莫色斯陛下的監視,倒是可以讓您去看看啊。我沒辦法,您大概也不會有什麼辦法,不過根據我的推測,應該是動用了什麼力量救您,過了一陣子副作用才會出現吧。」

「……」

得知可能與自己有關,西優席文的臉色難看了起來,調整了心緒後,他重新看向稜。

「既然是理所當然隱瞞的事,為什麼這麼容易就告訴我?」

「哦?」

稜輕笑著,人也越來越貼近西優席文。

「因為增加您的心理負擔,也不錯啊,您不會告訴伊莫色斯陛下,是吧?為了減少我的困擾,在接到緹依陛下醒來的消息之前,請盡量阻止伊莫色斯陛下回來吧。有您的幫助,隱瞞事實會順利許多。」

「……增加我的心理負擔很不錯,果真是你說得出來的話……」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跟稜說話,就是會讓他感到無力。

「可不是嗎?」

稜一面偏著頭將唇靠近他耳邊,一面以帶著笑意的聲音說。

「……稜,你說話的習慣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覺得自己被挑逗著的西優席文沒有以沉默當抗議,而是直接提出了可疑之處。

「真是抱歉,跟畢西爾親王玩過頭了,養成了不好的習慣。」

稜說著,卻也沒有拉開距離的意思。

「那麼,請改掉吧,對任何人都這樣,很糟糕。」

西優席文沒有興趣過問他跟畢西爾玩了些什麼,多問只是多無言罷了。

「沒有對任何人啊,對畢西爾親王,是覺得好玩有趣。」

「對我也是好玩有趣沒嗎?」

皺起眉,他看這這張絕麗無雙卻不屬於這個人的臉,依然不苟言笑。

稜的手勾上了他的脖子,若依照暗部的訓練,這可能是美人計中開始進行暗殺的第一步,不過他清楚現在不是。

「當然不是。您是特別的啊……」

「哇!」

這個破壞氣氛的叫聲不是來自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發出這個聲音的,是走廊底端的伊莫色斯。

其實跟在旁邊沒有成功拖住伊莫色斯的畢西爾也想臉色慘白地跟著叫一聲。

這種時候,有點難以判定該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還是緊張地拉開距離,前者有點目中無人,後者又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各有各的缺點。

最後稜還是選擇了前者,快步走到了伊莫色斯身邊,西優席文則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默默站在原地,維持著面無表情。

「父王,我只是跟國師開個小玩笑而已。」

如果他是稜的話,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伊莫色斯看到這種畫面大概只會司空見慣裝做沒有看到走回去,但他現在是緹依,沒有解釋清楚可是會造成很嚴重的誤會的,讓人家父子之間產生心結實在很不道德。

而伊莫色斯的臉色顯示他並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他只顫抖地伸出手,指向面前的兒子。

「難道……星鏡神座只是個幌子,其實你真正喜歡的人是國師?」

令人跌倒的結論,就算是稜知道星鏡神座跟緹依多半沒什麼關係,但他也不能幫緹依在這種時候承認,特別是後面還接著那句話。

雖然他很想試試看回答「如果是我說了是的話,父王您會怎麼樣」這種話,但是後果他承擔不起,要是伊莫色斯心臟病發就不妙了,就算沒有,這也是給緹依找麻煩,說不定會讓他醒來之後又暈倒。

「我說只是開玩笑啊,父王,不需要想那麼多……」

「開什麼玩笑啊?」

好不容易終於有說服的機會,他當然必須想出一個好的理由混過去。

「因為國師總是一副正經不為所動的樣子,所以很想看看他是不是會慌張啊。」

某些方面來說,這也是真心話,或許是曉得這一點,西優席文的臉抽了一下。

「唔……其實我也很想看。」

伊莫色斯似乎認同了這個說法,這使西優席文一陣無力。

「陛下——」

「說著玩的。你們事情還沒有談完嗎?那麼畢西爾,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伊莫色斯的快速離去,與其說是相信了他們兩人的清白,還不如說是逃避現實,稜深有所惑。

「所以,國師大人,事情就是這樣,麻煩您盡量阻止伊莫色斯陛下回來吧,剛剛似乎給您添了點麻煩,希望您不要介意才是。」

「……你都這麼說了,我又能說什麼呢?」

想到日後的麻煩,西優席文就覺得頭痛,可是現在怪罪他也不是辦法,接下來的事情大概是他一個人要上腦筋的了。

「跟你說話,總是這個樣子。我似乎總是落下風啊,稜。」

「您這麼想嗎?我也不否認。」

稜從容的回答更加堅定了他說下去的決心。

「所以,我偶爾會想,應該突襲你一次,也看看你錯愕震驚的樣子。」

「是嗎?國師大人您想怎麼做呢?例如告白之類的?」

稜依然保持著語不驚人死不休,西優席文聽了則是笑了笑。

「我確實還挺喜歡你的啊,莉莉亞。」

他的這句話收到了預期中的效果,稜猛的瞪大眼睛,原因是句末那個可怕的稱呼。

「伊莫色斯陛下明明答應我不說的!」

情緒激昂之下,連聲音也尖銳變質了起來,西優席文微笑著欣賞他的神情變化,順便解釋了依據。

「很抱歉,這是尼弗西瑟陛下透露的。」

稜的眼神一下子變的很複雜,接著又轉而陰沉,最後狠狠瞪了過來。

「也好,既然您已經知道了,那麼我就沒有弱點了。以後不必因為這個名字被要挾了,人生也輕鬆許多,真是多謝您啊,國師大人。」

瞬間轉換心情,又重新露出無所謂的神色的稜,果然是個很強的人……相信無論是誰,都會這麼想吧。

由於走廊上的事件,西優席文想獨自造訪慕升宮瞭解緹依本尊的情況,變得難上加難,最後只好選擇放棄。

有驚無險地度過伊莫色斯回來的日子後,稜和畢西爾繼續守著昏迷不醒的緹依,維持著整個國家的運作。

時間就這麼流逝了……兩年、三年、四年……


「哥哥……還是老樣子嗎?」

神殿蓋好,清修結束,已經是去年的事了,克薇安西亞現在有行動的自由,偶爾回到王宮,看見躺在床上的緹依,還是滿面愁容。

「薇薇,不必太難過,稜說覆蓋在緹依身上那層力量有減弱不少了,或許還是需要時間。」

畢西爾為她倒了茶,輕聲安慰著。這幾年被稜訓練下來,他也進步了不少,雖然重新選擇的話,他寧可不要。

「可是……也沒有辦法斷定,那個力量究竟是危害哥哥的生命,還是在守護哥哥的生命啊……」

說著說著,克薇安西亞大大的眼睛又漾起淚水,畢西爾連忙坐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背安慰她。

「緹依不會有事的,放心吧,現在想太多也沒有用。」

其實他自己又何嘗不擔心呢?不過他必須安撫克薇安西亞,不要讓她也陷入這種煩惱。

「恩……成天苦著臉的確是不好。」

抹了抹眼角,克薇安西亞振作起精神,擠出笑容看向畢西爾。

「畢西爾哥哥,說起來,有沒有打算什麼時候跟泰姬姐姐結婚呢?」

這一句話一問出來,就讓畢西爾嗆到,等到呼吸順了,他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這、這、這種事情,還得問過洛尼契小姐的意見,我還沒有求婚,而且,而且……」

「那畢西爾哥哥打算什麼時候求婚呢?」

克薇安西亞的追問讓畢西爾招架不來,不過面對那雙眼睛,他又無法逃走不答。

「我……再等等吧。」

「為什麼呢?」

「……緹依現在還沒清醒,我也無法去想結婚的事情。如果我的婚禮他無法參加,應該很遺憾吧……」

遺憾的究竟是他自己還是緹依呢?他也說不清楚。

「可是,可以先跟泰姬姐姐說啊。畢西爾哥哥都不表態,泰姬姐姐也是適婚年齡了,洛尼契叔叔會很煩惱的。」

「是,是這樣嗎?」

「嗯。會擔心啊,可能會安排一些對像給泰姬姐姐認識之類的,到時候畢西爾哥哥就要為了泰姬姐姐去決鬥了。」

克薇安西亞說出的話中包含的內容,不知道是從什麼奇怪的人或者書本中吸取來的知識,而畢西爾也當真了。

「決、決鬥?」

「恩恩,就是為了心愛的人啊,和對方一較高下分出勝負,以劍贏得心上人……」

畢西爾的頭已經暈了起來。

「這種事情,我……我會輸吧。」

「畢西爾哥哥不是也學過劍嗎?怎麼這麼沒信心呢?」

「可是我總是輸給緹依。」

「哥哥哪是可以拿來跟普通人比的?誰都會輸給他啊。」

「可是我想我也贏不了稜……」

「稜……稜叔叔不會加入競爭的拉。」

克薇安西亞經過一段時間的猶豫後決定喊稜叔叔,這是年齡與外表平均下的結果。

「只要先跟泰姬姐姐求婚,就不必要求別人決鬥拉,頂多是別人來要求決鬥。」

「那還不是一樣?」

畢西爾產生一種挫敗感,無論如何,兩個人都沒有發現他們研究的方向根本有問題。

「那麼,只要結婚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

克薇安西亞繼續出主意,畢西爾由於自己拿不定主意,所以便隨著她起舞。

「這麼說也沒錯……拖太久很危險的樣子,還是早點結婚吧,緹依,一定要原諒我啊……」

一直偷藏在屋頂上聽的稜完全沒有現身糾正他們的意思。

於是,三個月後,泰佩姬莉沙嫁給了畢西爾,雖然沒有時間蜜月旅行,不過由畢西爾日常的表現轉而充滿朝氣看來,婚後生活應該還是挺美滿的吧。



章之十 歲之歎息-1

對我來說,你給我的這些曾經,就是一切.



如果自私過一次,是不是不該有第二次?

說是失去了機會,說是痛苦……

其實都是不公平的.

我只是想還給他們……

理當屬於他們,卻被我奪走的幸福啊……



那是一個微涼的早晨。

冰涼的風從開了一隙的窗戶吹進來,晃動桌上的花。金色的光線也從那個縫隙透入,告知一日的開始。

而他,睜開了眼睛,醒了過來。



「……」

初睜眼時,彷彿無法適應,模糊的景物在眼前飄動了好一陣子,才固定下來,讓他曉得自己的視覺沒有發生問題。

稍微偏過頭,緹依看見了仍附著在肌膚表面的淡淡光芒,於是他略為催動力量,讓那剩下的力量散去,然後活動手指,撐起身子。

剛恢復知覺,還有點微微的不適,不過他的狀況是可以走動的,完全不像個在床上躺了數年的人。

究竟花了多久的時間調整身體呢?

他急欲弄清楚這個問題,長到背部的頭髮看起來已經是修剪過了,而來到浴室照了鏡子,那是張與記憶中的模樣已經極為相似的臉孔,儘管稍顯蒼白,仍不減其美麗。

四年?五年?

這麼久了嗎?

身體內開著的那個縫,並沒有完全修補好,他知道的。只是這段時間,讓他一點一滴的將力量壓回去,設法不要動到,再減輕力量對他肉體的影響力。

只是花了這番功夫,他本身的力量也幾乎和那股「神力」結合在一起了,以後要動武或者動用魔法,只怕都有麻煩……但是身為國王的他,應該不會有太多動武的機會,這點應該還好。

如果他睡了五年,那麼宮中的事情怎麼處理的?

這也是他必須瞭解的,所以他坐著讓身體舒服一點,並沖洗過沒有染上什麼塵垢的身子,就披上外衣出門了。

沒有頭緒的尋找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即使身體不舒服,使用點小法術還是可以的,找到畢西爾的氣息,他循著來到自己宮裡的另一邊走廊,一路上看到他的侍女衛兵都有點訝異,不過看他們的態度,應該只是覺得他出現在這裡很奇怪,而不是知道他昏迷的樣子。

他想,找到畢西爾一問,一切大概就會清楚了。

站在辦公間外的侍衛看到他時行的依然是對國王的敬式,只是神色有點怪異,他推門而入,走進內室,看見的是坐在桌前處理文件的畢西爾。

緹依還沒有開口,畢西爾就錯愕地叫了出來。

「稜!你怎麼又弄成緹依的樣子來?而且還走正門進來……這樣大家不就會覺得很奇怪了嗎?他們會懷疑坐在裡面的人是誰啊!」

從畢西爾的發言,他已經可以判斷出一些事情。他昏迷的事情多半隱瞞著眾人,由畢西爾和稜合作處理所有事情,只是他們用的不知道是什麼說法就是了。

「畢西爾,是我。」

緹依冷靜地盯著畢西爾的臉孔,說出了這句話,畢西爾先是愣了愣,然後張大了嘴巴,握在手中的筆也摔了下去。

「……緹依?你是緹依?」

緹依疲倦地點點頭,畢西爾則離開了座位,激動的一把抱住他。

「你終於醒了,我們一直很擔心你,很擔心你醒不過來……沒事了嗎?你已經沒事了嗎?」

儘管情緒激動,畢西爾說話的語氣還是壓抑得平緩,只是緹依可以從中感覺到他的情感。

雖然他這顆心只恢復一絲感覺,靈魂已經傷得麻木,但他還是由衷地感到了暖意。

那是有一個自己在乎的人,也重視著自己的感覺。

「沒事了。我回來了。」


章之十 歲之歎息-2

緹依醒來,這件事畢西爾先通知了稜,因為他們必須一同向緹依說明事情,再決定接下來的事情。

「已經……五年了啊?」

他以自己外表估計的時間沒有多大的誤差,只是就這麼躺了五年,他還是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畢西爾,稜,辛苦了,為了隱瞞這件事,以及擔下原本屬於我的工作……」

「不、不會的,我也學習了很多,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畢西爾不太習慣接受慎重的感謝,特別對像還是緹依,而稜則是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麼。

「您太客氣了,其實過程挺有趣的,難得有這種機會,我得到了很多樂趣。」

聽他們這麼說,緹依點了點頭。

「那我會將工作接回來,畢西爾你……」

「等等,緹依,我可以休息一陣子嗎?」

「嗯?」

「這幾年確實很累,所以我希望能擺脫工作,多陪泰佩姬莉莎……啊,我們去年結婚了。」

「耶?」

初聞這個消息,緹依有點小小的驚訝,差點脫口而出「這麼快」三個字,不過仔細想想,也五年了,他自己都二十一歲了……

「你的意思是完全退出政務嗎?」

「是……我想沒有我也是可以的,有經驗的臣子很多,有能力的人才也不少,我可以列名單給你挑,總之我想要休假。」

「那麼……休假時間是多久呢?」

他想要一個確切的時間,可是畢西爾卻面有難色。

「等到事情上了軌道,應該也不需要我幫忙了吧……我不是必要的,王族干政也不是好事情啊。」

畢西爾說到這裡,緹依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就要失去他了,就要失去了他吧。

畢西爾的心已經偏向另一個方向,他的心願是一個安寧美滿的家,一直都是這樣的。

不會再遵守著成為他的左右手的約定,不會再留在他所架構的世界。

當然他們還是可以見面,隨時都可以見面,只是他們的生活已經不再有交集,他們也會失去共同的話題。

對畢西爾來說,他或許不覺得這樣的決定會影響什麼,可是緹依知道的,知道從此一切就不同了。

即使他不願意事情如此,但他怎麼能勉強畢西爾做不願意的事呢?

畢西爾,畢西爾……

陪著我不是你的責任,除非你願意如此選擇。

所以……

「我明白。就按照你的意思吧。」

「濃密答應了?太好了,謝謝。」

緹依眼中的落寞沒有被畢西爾發覺,只落入了稜眼中。

等到畢西爾離開,稜也報告起了自己這邊的事情,包含伊莫色斯與西優席文的部分,緹依打起精神聽著,一面記下,再交代怎麼處理。

「陛下您甦醒,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以後就不用我來假扮您了,真可惜……不,真高興。欺騙另一位陛下也是讓人良心不安的事情。」

緹依雖然很懷疑稜會不會有良心這種東西,不過這種問題他沒打算問出口。

稜順便把伊莫色斯稍微誤會他與西優席文之間的關係的事情告訴他,緹依聽得怔了一下。

「這……父王會不會因此對我有戒心?既然現在我沒事了,可以澄清之前的誤會了吧?告訴他那其實是你,應該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只是我跟國師大人以及畢西爾親王會被視為聯合欺騙他而已,真的沒有關係。」

「……」

稜都這麼說了,他當然曉得分寸,看來還是得靠他自己解決了。

「陛下,您到底喜歡的是誰呢?您對畢西爾親王似乎不太一般?」

能用這種稱呼之後再接這麼直接的問題的人,也只有稜了吧。

但……無論是誰問,他都不會回答的。

「你誤會了。畢西爾對我來說很重要,只是……」

只是……



章之十 歲之歎息-3

聽說緹依甦醒,泰佩姬莉莎也為他感到高興,送上了親手寫的卡片,而克薇安西亞聽說這個消息,也歡喜地前來拜訪,於是他決定將這天下午留給妹妹,這點時間他還花得起。

經過五年的時間,克薇安西亞也已經從小女孩變成少女了,花朵般秀美的容顏,彷彿含苞待放地等待展露其美麗,聽說伊莫色斯也深深認同自己女兒的漂亮,還說過「帶出去說這是我的女兒,感覺好有面子,好光榮
呢」這樣的話。

看見前來宮門迎接自己的緹依,克薇安西亞還是一樣撲上去撒嬌,現在的她長高了不少,雖然還是略顯嬌小,不過已經不是那副要人牽著才放心的模樣了。

「哥哥沒事就好,為什麼會出那種事情?哥哥到底怎麼了?」

和他出手救西優席文時一樣,每個人都會詢問事情始末,面對精明的稜的時候,他無法給什麼好的答案,加上他曾對稜說過回到過去的事情,怎麼編對方也會覺得不對,所以他只好拒絕回答,對畢西爾也是一樣。

而自己的親妹妹問出這個問題,拒絕回答也太過無情,而且克薇安西亞一定不會死心的,倒不如隨便敷衍一下,反正她的魔法造詣也沒有很深,應該還瞞得過去。

「魔法在體內失衡造成的影響,我壓了一陣子才發作……現在已經沒事了。」

解釋得太詳細反而破綻多,所以他只說明了這些,克薇安西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大概也覺得人沒事就好,便不再追究。

緹依的頭髮修剪回披肩的長度,望著鏡子的時候,總有種時空交錯之感,只是不同的是,沒有那個時常會來找他聊天的搭檔,沒有那個總是陪在他身邊的人。

「薇薇,神座的生活,還好嗎?」

妹妹的生活,一樣是他關心的事情,畢竟這已經是跟記憶中不同的範圍,他只有問才能得知。

「嗯,很好啊!大家都很友善,克茲叔叔也很照顧我,學到了不少有趣的東西,我跟小珞珞成為好朋友了喔。」

小珞珞……珞芬·黎多嗎?薇薇,人家年齡比你大吧……

「是嗎?交到朋友是好事情。」

「小珞珞很喜歡辦宴會喔,我從宮裡拿了一些禮服去,大家都稱讚很漂亮呢,我也送了一些出去。」

「禮服?你以前的衣服應該不能穿了啊。」

「嗯?是畢西爾哥哥拿給我的,說他那裡有很多,也用不著……」

……原來是那些買錯的禮物啊。居然是有很多,不是有一些……

「過得開心就好,我也為你感到高興。」

妹妹不覺得出任神座祭司是委屈,他也就安心了,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讓一切步上正軌。

「啊,哥哥,還有一件事情要讓你知道!」

一面走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克薇安西亞叫了一聲,轉向緹依,臉頰上也多了一抹紅暈。

「我有喜歡的人了。」

「咦?喜歡的人?這麼快啊?」

當初克薇安西亞也是差不多這個年齡喜歡上西優席文,似乎很早熟就是了。

「是啊,我想讓哥哥知道。」

「是誰啊?」

緹依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克薇安西亞害羞地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出一個名字。

「是……菲伊斯哥哥。」

聽見這個名字的一瞬間,緹依猝然停下了腳步。

章之十 歲之歎息-4

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表現得多失常,只是他真的無法用演技掩飾過去,無法讓表面維持平靜。

現在心中究竟是什麼感覺,他也難以說明,只是很苦,苦得讓他覺得開口都艱澀,讓他無法顧及克薇安西亞的感受。

他只想一個人靜一靜,無法和任何人交談,也無法去聽任何話語。

可是他不能就這麼走掉,克薇安西亞會擔心的,克薇安西亞是來找他的,克薇安西亞……

「哥哥?怎、怎麼了?」

或許是緹依的改變太突然,臉色也太蒼白,克薇安西亞一下子也沒想到是自己說的話造成的影響,還以為是緹依的舊病復發了。

「……沒有,沒什麼。」

緹依只能面前答這一句,此刻他的心神已經不知道蕩到了哪個地方,彷彿抓也抓不回來了。

「可是、可是哥哥看起來很不好的樣子,要不要休息?薇薇扶你回慕升宮……」

「不,我真的沒事,剛才只是暈眩了一下……你繼續說吧,我在聽。」

緹依強振作起精神,讓自己不要在意,至少不能是這個時候,在妹妹的面前。

觀察了緹依的神色,克薇安西亞才寬心了些,接著說了下去。

「我想帶他來給哥哥認識,哥哥覺得好不好?」

就算他想強裝不在意,心頭那根刺,仍然越戳越深。

已經交情這麼好了?五年的時間……

「他……也喜歡你?」

問出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十分艱難,艱難的原因,或許是害怕聽到答案。

可是這是他必須確認的事情,他得弄清楚才行。

弄清楚之後怎麼樣?

他問著自己,然後,陷入一片黑暗的泥沼。

「恩……他有說過喜歡我,雖然我們不能結婚,但我們是搭檔,可是一直在一起……」

克薇安西亞帶著羞怯說出的話語,傳入緹依耳裡時,他已經僵硬木然。

搭檔……

手不知不覺撫向了自己的手腕,一股莫名的失落湧上心頭。

那是他已經失去的,已經不屬於他的。

在失去了搭檔這個身份之後……他連人,也要失去了嗎?

按著手腕上的手指輕輕的,沒有施多少力氣,可是卻覺得很痛很痛。

痛澈心扉的痛。

回到這個時空之後,已經很少有這麼強烈的感覺了。

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在經歷了那些之後,什麼都承受得起的……

「哥哥,好不好嘛?認識一下他是什麼樣的人?還是哥哥很忙沒有空呢?」

見緹依遲遲沒有回答,克薇安西亞又問了一次,緹依這才緩緩點了頭。

「既然你這麼說……就見個面,也沒有什麼關係。」

在做出這個回答的時候,他考慮的,是想順從妹妹的心願。

如果拒絕的話,克薇安西亞會失望的,而且拒絕……除了逃避,又能改變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過要改變什麼……這是他獨處的時候才能深入去想的問題,不是現在,絕對不是現在。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去通知他,哥哥什麼時候有空呢?」

得到緹依首肯,克薇安西亞雀躍的歡呼,然後便問起了時間。

「……後天吧,後天應該有時間。」

他不希望事情太快到來讓他沒有時間準備,也不能拖得太久,因為拖得久,折磨的只是他而已。

「好,我會帶他來的,菲伊斯哥哥人很好的,希望哥哥也會喜歡他。」

這話聽進他耳中,他只有澀澀的微笑。

我很喜歡他,很喜歡他的……已經喜歡他很久了,薇薇。

低低的心語,卻是絕對不可能對著唯一的妹妹說出口的……



章之十 – 5

處理公文的行為,對他來說只是機械化的動作。心思不在上面,依然可以操作,只是他也無法同時思考別的事情,整個人空洞洞的,就好像失了魂一般。

將該做的事做完,他還是無法開始思考這件事情。這件事情進不了他的腦袋,他只能一直靠在椅背上發呆。

這樣子也不是辦法,想了想,他決定用魔法看看菲伊斯與克薇安西亞,即使明白這可能是自虐,他還是無法抑制這樣的衝動。

以現在的身體狀況,輔助性質的魔法還不是問題,只要不要像瞬間移動或者攻擊性魔法那類一次輸出大量靈力的法術,都不會太影響到他體內的神秘力量,武技也是同樣的道理,不要動用到氣勁,就還在安全範圍。

魔法施展下,憑藉著兩人的氣息,出現在影像中的是菲伊斯神殿。

那個地方對緹依來說,也有著許許多多的回憶。

幾次的談話會面,浴血之夜的救治,菲伊斯的笑鬧,菲伊斯的話語。

還有他一字一字,親自刻在柱子內壁,送給他的黑魔法陣。

那些對他來說的過去,那些不存在現今的曾經。

墜入感傷之中沒有幫助,但他無法使自己跳脫出來。

「咦?帶我去見你哥哥?不就是現在的國王嗎?王宮禮節我可不太行啊,你要不要幫我惡補一下?」

那個熟悉而令他思念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正對著另一個人說話。

「嗯——為了讓哥哥印象好,可能有必要,那來練習吧,先練習敬式。」

克薇安西亞面對著菲伊斯,笑得好開心,在她的面前,菲伊斯看起來也沒什麼拘束,完全沒有因為她皇女的身份而必恭必敬的。

「說著玩的,我會啦。啊,想要見國王就覺得好緊張喔,他不是在清修嗎?可以見得到面?」

「菲伊斯哥哥,你明明知道哥哥他之前是昏迷的!」

「開玩笑嘛,你總算沒再愁眉苦臉了,國王陛下能夠清醒,真是好事。」

他昏迷不醒的事情,菲伊斯知道。大概是克薇安西亞彷徨無助的時候向他傾訴心事吧?除了這個原因,緹依再也想不到別的了。

關係……已經深到沒什麼不能說了嗎?

「之後父王如果回來,我也會問問能不能安排見面的。嗯,父王跟國師不知玩到哪裡了……」

「怎麼感覺這麼正式啊……好像要見岳父似的,可是事實上也不能結婚,關係還很清白,傷腦筋……你要快點長大啊。」

「可是、可是,也牽過手了啊,我們要在一起,所以要獲得哥哥跟父王的認可嘛。」

「好好好,我會配合,當然沒有問題,密提爾今天下午會來,要不要一起去喝下午茶?」

「好像沒什麼誠意呢。菲依斯哥哥好像只是說著玩玩的。真的喜歡我嗎?」

「事到如今還懷疑?當然是真的。很慶倖遇到了你……很慶倖你會喜歡我……」

緹依終於結束了魔法,因為就算挪開視線,他也無法再聽下去。

的確是折磨。

是折磨……

章之十 歲之歎息-6


坐在桌前迎接日出的他,確知自己又度過了一個無眠的夜。

這就是所謂的正軌嗎?

這就是……命運的原貌,他與菲依斯原本該有的關係?

不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而是透過克薇安西亞……

將身子伏到桌上,空置了一夜,現在他身心都疲倦。只想好好睡一覺,把所有的事情拋到腦後,用休息來逃避面對問題。

只是該睡的時候不睡,現在也已經錯過睡覺的時間了。幾個小時後他就得處理國王該做的工作,然後,與菲依斯見面。

說實在的,緹依也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行屍走肉般地度過了兩天,儘管想認真思考這件事情,卻發現自己辦不到。

無法去碰觸,無法接近……下意識地排斥嗎?下意識拒絕接受?還是……

事已至此,他應該……什麼都能接受,什麼都不畏懼的……

就像個旁觀者,看著這一切。

因為他有種這個時空的人不能理解的痛……有著不屬於這個時空的記憶。

無論怎麼做也融入不了,怎麼做也像局外人……他不是故意要一直提醒自己的,提醒自己的是淡化不了的感覺,還有深深的無力。

他或許能改變什麼,影響什麼,卻掌握不了這一切。

世界終於隨著這些改變,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樣子,那麼,他也該能放下那些不會發生的事,進而去感覺自己活著,活在這個世界,不要再以一個重生之人的心態來看事情才對啊。

這才是重回過去的意義……即便已經死過的記憶再怎麼深刻,即便屏棄不了的情感多麼深厚。

明明這個菲依斯不曾做出讓人感覺虧欠的付出,明明這個菲依斯沒有在另一個時空與他共處的那些回憶。

他的執著,他的堅持……是不是可以放下呢?

停止這與身份相違的追尋,忘記「緹」這個名字,就這麼,做回「緹依」,做回所有的親人認識的緹依……

「做不到……」

必須做到。

「但是……」

理智與情感分割為兩面,拉鋸著,爭執著,一籌莫展。

無論再怎麼掙紮,時間還是一分一秒地過去,斜進來的陽光提醒他有該做的事,所以他也只能撐起身子,步出寢房。


「哥哥,我帶他來了——人現在在花園那裡,要叫他過來嗎?」

克薇安西亞面帶笑容來到辦公室找他,告知了這個消息,叫他過來這四個字,緹依一時覺得有點難以出口。

「……我過去吧。」

選擇自己前往的話,至少,時間他還可以延一延。

「那你們聊聊,我先去找泰姬姐姐囉。」

因為緹依交代過想單獨相處,讓克薇安西亞不要在場,所以她才決定在泰珮姬莉沙那裡等到結束,再跟菲依斯一起離開。

「嗯。我處理完手邊的工作就過去。」

他沒有跟克薇安西亞問菲依斯在花園的什麼地方,反正只要鎖氣就找得到。

成為神座後的菲依斯的氣息,他記憶在腦中已經許久了。

克薇安西亞離開後,緹依整整手中的文件,從坐了一個早上的椅子上站起,然後走往花園。

逼迫自己面對,就非得作出應對不可了。

短短的路程,在他的感覺中像是煎熬了一個重生。

撥開擋住視線的枝葉,他看見了微帶不安,側坐在石椅上的菲依斯。

一向凌亂的紅髮今天梳理得整齊了些,就這麼坐在那裡,看起來倒是頗有官家子弟的樣子,英俊的臉孔一下緊繃一下放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神座祭司的衣服,很懷念,很懷念。

雖然他穿著這套衣服,也不會變回他記憶中的那個菲依斯。

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他走了過去,讓足履摩擦地板的聲音告知自己的到來。

菲依斯果然注意到了,轉過來看見他時,一時緊張而慌亂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呆了幾秒,才屈膝行禮。

「陛下萬安。」

以這一句話,開啟了他曾經無比期待的再會。

彷彿提醒著他,現實,就是現實,而夢想……永遠只能是夢想。

章之十 歲之歎息-7


菲依斯正半跪在他面前,對他——這個國家的國王行禮,敬式做得很標準,沒

有什麼好挑剔的地方,他也停下了腳步,沒有再前進。

橫在兩人之間的,是看不見的隔閡,因為身份,因為時間,因為現在的關係。

其實神座沒有必要向國王行這種禮的……他不是立因斯,沒有要求自己的地位

必須是最高……

看著眼前的人,緹依沒有動作,至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叫菲依斯起來。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一切只是因為他的聲音——他那數年來都

沒有多大變化的聲音。

原本他想以緹依的身份和菲依斯進行交談的,完全隔開緹依與緹 的關聯,可

是到了該開口的時候,他才想到這個問題。

以魔法改變音質,本來是沒有問題的,反正以後見面機會大概也不多,做點小

手腳日後也不會太麻煩。

然而他現在的體質讓他無法這麼做。他不能維持一個魔法維持那麼長的一段時

間,除非他想草草聊過,就冷淡的把菲依斯趕走。

但是他很想多留他一點時間。很想多聽聽他的聲音,多感覺有他在的這片空氣



該怎麼做呢?他不自覺的苦笑。像個傻瓜,像個笨蛋,就是不像原本的他。

可能根本沒問題呢?菲依斯說不定不記得他的聲音啊,不過是個相處了一小段

時間的外人。

這自虐的想法讓他難受,如果開口了,菲依斯卻沒有反應,他該如何自處呢?

行了敬式後那麼久沒有回應,菲依斯心裡也感到疑惑,卻又不敢擅自抬頭,從

他的角度只看得見緹依的鞋子,他也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而緹依的心則在菲依斯的身影映入他眼中後,從原先好不容易獲得的平靜,逐

漸又亂了起來。

能保持冷靜才是不正常的吧?

為什麼要答應見面呢?為什麼要……

越是僵持著,緹依越是產生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的想法,最後他做出了一個

自己也無法相信的決定——轉身離去。

他根本無法平靜下來面對這個人,面對這樣的狀況,不管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對方會怎麼想,他現在只想逃。

「陛……陛下!」

菲依斯完全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緹依想離開,下意識就是追上去,不過

他的呼喚沒有起任何作用,緹依沒有回頭,甚至還加快了腳步。

「請等一下!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顧不得禮節,菲依斯追到緹依面前攔下了他,因為他這樣的舉動,緹依頓了頓

,終於不得不停下來。

路只有一條,穿越花叢離開,也太難看。

「陛下?呃……我是克薇安西亞帶來的人,約好見面的……其中有什麼誤會嗎

?我只是想弄明白。」

在緹依無言的注視下,菲依斯不自在了起來,或許是因為那雙眼睛過於美麗,

或許是因為那張臉孔的美貌過於耀眼,也或許是因為環繞現場的尷尬氣氛,以

及對方國王的身份。

如果不開口,實在很奇怪,但緹依還是沉默著,甚至考慮起使用瞬間挪移離開

的可能性。

自己已經發問,對方還是不回答,菲依斯滿腦子的疑惑只有更深,他知道這位

美麗的國王才剛從昏迷中醒來沒多久,但他可沒聽說醒來之後人就變啞巴了啊



正當場面尷尬得難以收拾時,被恰好來到花園的畢西爾看到了,緹依只希望他

不要過來,可是事情不如他所願。

「緹依?你在做什麼?用餐時間到了……咦?這位是……」

菲依斯一時也無法分辨這個人的身份,只好先自我介紹了一下。

「我是昊絕神座,菲依斯·諾曼登,克薇安西亞皇女帶來介紹陛下認識的……

只是我不太明白現在的狀況。」

「嗯?緹依,你怎麼不說話?」

畢西爾這種時候就一點默契也沒有,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本來想傳精神波叫

他幫忙解圍,但是眼睛瞥到菲依斯的手鐲,想起下面那個跟克薇安西亞成對的

契約印記之後,他忽然放棄了。

如果命運真的這麼安排的話,如果他真的無法做任何抵抗的話……

眼前究竟是豁然開朗,還是永無光明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沒事。畢西爾,不必管我,我們還有事。」

他開了口,發出了聲音,說了話。

如預期的,看見菲依斯的眼中,疑惑……轉為驚愕。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1

若說這即是我所願,那麼又為何心痛……?


至始至終,對我而言什麼才是最重要?

我們錯過,我們錯過……

這一次,是因為誰,誰的錯?

請不要說。請不要說。

只因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


坐回了花園的石椅,午餐在緹依的命令下送了過來,明明不喜歡在花園用餐的,但是總覺得寬闊的室外,能讓他比較不感到窒息。

熱騰騰的餐點擺在兩人面前,香味飄散,儘管如此還是勾不起他們的食慾,他們只是沉默的坐著,緹依看著地面,菲依斯看著緹依,都沒有動刀叉的意思。

對於菲依斯的目光,緹依選擇迴避。只是這種狀況,事情也不知道該如何談起。

根本一切都亂了。

「緹……是你嗎?」

對國王不能這樣說話,菲依斯知道。可是他太想確認這件事情,畢竟,這是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名字。

那個聲音他不曾忘記,仔細看看,臉形等等確實很像,而國王的名字,叫做緹依。

「不要問。」

緹依曉得菲依斯就是這種人,不過現在他實在沒有精神接受他窮追猛打式的發問。

「為什麼……」

「今天你來這裡,要談的應該是別的事情,昊絕神座。」

他並不想用這樣冷淡疏離的話語跟菲依斯說話,不想看見菲依斯聽了以後露出的表情。

可是,必須拉開距離。

應該知道什麼是分寸……即使是重新以國王和神座的身份相交,也不能是以前那種相處狀況了。

更何況,他不打算以現在的身份再和菲依斯交一次朋友,只要有一層疏遠的關係就夠了,甚至可以都不要有。

雖然朋友的身份可以讓他們常常見面……但他怎麼可能長期的,一直在對方的話題不時轉到自己妹妹的情況下,保持著微笑呢?

今天他所要面臨的或許就是這種情況——一次就夠了,他不想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也不想看見嫉妒妹妹的自己臉孔有多麼醜惡。

為什麼克薇安西亞,總是能輕易地擁有他怎麼求也求不到的東西呢?

直成自父王的血統……使人自慚形穢的光明靈魂……現在,是他的菲依斯。

不,不是他的。

從頭到尾,一直都不是他的。

察覺到一下子湧上來的這些心思,緹依總算明白了自己排斥去想這件事的原因。

不想破壞現在平衡的現狀,不想再次因為自己一個人心中的意念,毀滅眼前的一切。

已經這麼決定了,又想這些做什麼?

他希望自己能帶著笑容祝福,而不是懷著痛苦厭惡。

這一次應該要不一樣的。重生的,這一次。

「我知道,不是說要介紹給你認識?問題是早就認識了啊!沒有人規定只能局限於一個目的交談吧?」

菲依斯沒有對他使用敬語,似乎因為他閃避的態度而多了點煩躁。

他還是把他當成緹吧,而不是國王緹依。

即使覺得不應該,緹依還是無法否認他因此而受到了影響。

「不認識。已經過了七年兩個月又二十三天,而我們相處的時間是八個月又一十七天,相處的時間太短,間隔的時間太長,人總會有改變。」

習慣性地說出精確的數字後,菲依斯愣了幾秒,然後挪開視線,悶悶地接了一句。

「你或許還可以加上隱瞞的事情太多。」

這句話像是重槌到他心上,讓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察覺到他臉色的變異,菲依斯的神情出現了一絲擔憂,然後低低地接口。

「抱歉。」

他為他說出的話道歉,而緹依聽了,只是覺得更難過而已。

「該說抱歉的人,不是你。」

「那麼,是誰呢?」

「……」

「如果是你,我不想聽,我不需要國王陛下的道歉,我只想弄清楚一切。」

菲依斯的氣勢壓過了他,讓他無法順利提出一句話駁斥或拒絕。

他是認真的,從他冷靜的眼瞳中燃燒的火焰,緹依可以感覺到他沒有得到答案之前不會罷休。

交代與迴避,他依然可以選擇,但他找不出其中的意義。

弄清楚一切,然後呢?……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2


「我沒有什麼想說的,或許必須說的話。」

緹依選擇這樣回答,菲依斯果然也無法接受。

「你……」

「我想不出來我有義務向你解釋說明什麼。我本來就不屬於你們那一群,而這個世界上有權利命令我交代什麼事情的人,應該只有我的父親。」

「我只是提出要求!這不是命令……」

「那麼,我拒絕。關於過去的事情沒有必要再談了,就當作是人生中偶而一次的差錯,忘記吧。」

這些表面話他說得平平淡淡,但聽著的菲依斯可不是如此。

「我可從來不打算將認識你當成是錯誤,也不覺得我能忘記。」
手撐在桌子上,菲依斯從位子上站起,緩緩說出了心中的話。

緹依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臉上不要出現波紋,調整呼吸後,才說下去。

「我已經說沒有必要再提了,昊絕神座。今天或許不適合談論關於薇薇的事情,其實我想我也沒必要干涉,你們選擇了彼此,是好事情,我沒有意見。談話到此為止,我還有事情,不陪了。」
這種不負責任的收場不是他喜歡的,可是他真的無法再跟菲依斯談下去了,話一說完,緹依便起身要離開,菲依斯則是再次擋到了他面前。

「……昊絕神座,請讓路。」

「對你而言,那八個月算什麼?我又算什麼?」

他不明白,為什麼菲依斯總是喜歡問一些很難回答的問題。

真心的答案,不能表達,虛假的謊言,也難以說出口。

「你是在質問我,質問這個國家的國王嗎?昊絕神座。」

他以冷漠的聲音提醒他,他應該維持禮節,然而菲依斯沒有退縮。

「我只是想要答案,而我不懂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回答!」

「……人不可能什麼都知道,你也不能要求知道一切。」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中,蔓上一股悲傷。

神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呢?

所以才露出那樣嘲弄的笑容,說是給他機會,其實是讓他印證自己的無能為力。

真的無能為力嗎?

或許只是太瞭解他會怎麼選擇。

是啊,已經決定的。已經決定,不要讓任何人因為自己而哭泣,不要破壞任何人的命運。

所以無論菲依斯說什麼,他都不該有所動搖的……

「……我真的不認識你。」

菲依斯突然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說話的聲音,充滿失落。

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您說的對。相處的時間太短……間隔的時間太長。覺得放不下,愚蠢惦記著過去的只有我,我不知道您的事,有太多,連真實面孔跟身份都不知道的相交,的確是一廂情願的笑話。」

他這番話中,有很多的字詞都刺到了緹依,緹依也只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原先便缺乏血色的容顏更顯蒼白。

「今天失禮了,我甚感抱歉,陛下。」

菲依斯讓出了路,站到一旁。以禮節來說,國王沒有離開之前,他不能轉過身也不能擅自坐下,所以他還是看著緹依,視線沒有移開。

你到底想怎麼樣?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明明看起來過得很好,也有了想守護的人,到底還想怎麼樣?到底要我怎麼做!

衝動的話語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吼出來,然而他還是吞了下去,一語不發地沿著花間小徑離去。

可以的話,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見面只有衝突的話,見面只有難以解決的問題的話。

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心受傷流血而來的……

原本以為會是因為妹妹而傷,但現在卻是為了菲依斯而傷。

按著自己心口,淚卻流不出來。

已經過去了,結束了。不需要難受,不需要再有感覺,那是多餘的。他對自己這麼說。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3


來到豫璃宮時,泰珮姬莉沙跟克薇安西亞正在廳內聊天,畢西爾則是一旁含笑聽著,大家看到他出現,都招呼他坐下,接著便打聽起了他覺得光是聽就覺得很艱難的事情。

「哥哥,結束了嗎?」

「人怎麼樣?聽薇薇說的,似乎是個不錯的人。」

「緹依,後來你們一起用餐了?」

面對這三個人,緹依不能用拒絕回答來應付,所以他僵硬地點點頭。

「結束了。人不錯。嗯。」

結果也只是形同把三個人的問題複述一遍而已,這種敷衍的態度他們當然不會沒有感覺。

「哥哥……怎麼了嗎?菲依斯哥哥可能有點遲鈍,神經有點粗,然後哥哥又長得很好看,所以他可能會有點失態,除此之外都沒什麼大問題的。」

克薇安西亞好像覺得菲依斯做了什麼讓他印象不好的表現,而急於幫忙補救。不說這些,菲依斯的缺點她倒是看得挺清楚的。

「嗯,你喜歡就好,我沒有意見。」

緹依也只有這句話可以說了,難不成還要笑著摸摸妹妹的頭說她有眼光挑得好?菲依斯到底是不是監護人眼中的好對象,他也有個底,不過基於私心不想承認他的缺點就是了。

這麼說來,他自己的眼光也不怎麼樣啊……

「唔……到底滿不滿意嘛?」

滿意什麼……是我要相親嗎?

如果要認真挑剔當然可以把人家說得很糟糕,要忽略那些也可以把人家捧得很好,不過他都不想做。

「我不知道,可能最近太累了。父王不是快回來了?還是問他吧。」

把問題丟給別人一向是很輕鬆的解決辦法,見哥哥似乎不太欣賞自己的心上人,克薇安西亞顯然有點失望。

「不過,薇薇也到了戀愛的年齡了呢。薇薇這麼可愛的女孩,誰不喜歡呢。」
泰珮姬莉沙柔柔地說著,畢西爾則是一副「老婆說的什麼都對」的樣子,傻笑著點頭,這畫面實在有點看不下去。

「哪、哪有。」

話題圍繞在自己身上,感到不習慣的克薇安西亞不由得紅了臉,廳內的氣氛感覺溫馨又溫暖,只是緹依胸口跳動著的心還是一樣沒有吸收到溫度。

「你去接他吧。我先回去了。」

心中的空洞什麼也無法填進去彌補,待在這裡,也只是平添空虛。

「啊,哥哥,我今天可以留下來住一晚嗎?泰姬姐姐要教我做餅乾。」

這麼普通的要求他當然不會拒絕,當即同意了。

「這裡是你的家,要住幾天都不是問題。」

「嗯……那……菲依斯哥哥……」

曉得她接下來想說什麼,緹依臉上一繃。

「請他回去。王宮不能住外人,特別還是男人。」

「咦……不可以嗎?可是、可是……難得來一次,想招待他在王宮看看……」
瞧克薇安西亞十分希望取得同意的樣子,畢西爾和泰珮姬莉沙也幫著說話了。

「緹依,反正也不會惹出什麼事情來吧?破例一次,沒有關係吧?」

「偏殿房間應該很多,如果他不介意,這樣安排沒問題啊。」

都有兩個人幫忙說情了,他也不好再堅持,只得鬆口。

「好吧……但是,不要打擾到我辦公,我想要一個人清靜。」

要是菲依斯待在這裡,還得讓他有隨時可能碰面的預想,不搞得神經緊繃才怪,他只是想要平靜的生活而已。

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不要再將我攪進去了。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4


「薇薇有喜歡的人了?你們怎麼都這麼早熟?你們真的是我的兒女嗎?」

伊莫色斯聽見這件事的第一反應真是讓人不敢恭維,因為他自己是三十幾歲晚婚,所以不太能接受兒女這麼早發展人生的事實。

「陛下,如果只是喜歡的話,您不是七歲就……」

一旁的西優席文若無其事地準備指正他的錯誤,卻馬上被伊莫色斯掩住嘴巴往後拖。

「不可以說!而且喜歡上你也不是那種情感啊,不是!」

您自己說了……

西優席文和緹依都充分感到無奈。

「對象是昊絕神座……?那不是亞卓的私生子嗎?這……我難得討厭一個人,我的女兒卻喜歡上他兒子!」

你的兒子也喜歡上他兒子……緹依在心中默哀,當然不敢說出來。

「這樣我不就變成跟亞卓有親戚關係了?我不要!」

「父王,薇薇跟他都是神座,不能結婚,所以您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

緹依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話,試圖喚回伊莫色斯的神志,算是奏效了。

「是嗎……那還好。唉,可是長得跟亞卓好像,真不想看到他。」

因為這種理由被討厭,菲依斯也真是可憐。明明是對他不曾盡過照顧責任的父親啊,卻要背負他所犯的罪。

「父王,您怎麼知道他是前會政官長的……?」

對於這點,緹依有點疑惑,這是沒有人知道的秘密,不是嗎?

「神座來報到,看到臉我就知道了。當初亞卓還想用他代替自己跟正妻生的兒子,讓他頂著同父異母弟弟的名字去死呢,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亞卓怎麼會這麼沒人性呢,如此殘忍的事情也做得出來,啊——真是越想越討厭。」

從伊莫色斯口中說出來的當年曾經發生過的事,讓緹依完全呆住了。

難怪菲依斯會說不想要孩子,無法信任家人。

是在那樣的絕境中與革命軍的人相遇的嗎?

「這些事情父王又是怎麼知道的?」

「哎,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我就有辦法知道,這是國王必備的能力之一,緹依你還沒學會?」

深藏不露的伊莫色斯某方面來說是緹依也無法匹敵的,這種時候就讓人心情複雜了。

「再請他來一趟吧,再怎麼樣還是要瞭解一下是不是像亞卓那樣會在外面留下私生子的人,不然我可不放心把女兒交給他。」

「好,我會跟薇薇說,再安排。」

到時候他再找借口迴避就是了,這個不難。

「緹依,最近過得如何?沒有人來推薦自己的女兒嗎?有沒有出席宴會?有沒有遇到心儀的女孩子?」

女兒的事結束,就關心起兒子的事來了,緹依搖頭。

「沒有,很忙,等到有空再想吧。」

「但是如果你晚婚,就會跟父王一樣,兒子長大的時候自己都老了——」

由伊莫色斯來說這種話,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只是他自己不曉得頂著這副年輕的外表發表這樣的言論有多不合襯。

「我也想要孫子啊,薇薇不行,就等你了呢。」

這樣放在他身上的期待,讓他覺得承受不起。

若跟菲依斯在一起,當然是不會有孩子的,而現在既然死了這條心,的確是該正常地娶個千金小姐,生下自己的繼承人。

只是……沒有愛情的基礎,叫他做這種事,他目前還辦不到。

「就別加給他壓力了吧,陛下。」

西優席文勸了伊莫色斯一句後,伊莫色斯馬上投以懷疑的眼光。

「……你們之間真的沒什麼吧?」

稜所造成的,他喜歡國師的誤會還沒化解,這也是苦惱之處。

「真的沒什麼,父王您多心了,國師,你也說幾句啊。」

「該說的我都說了。」

聽見這種話,緹依也無話可說了。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5


國王的日子日復一日,所有的工作早已駕輕就熟,沒有新意。

維持著規律的作息,就這麼孤獨地處在王座之上,連說話的對象也少有了,很少有開口的機會。

專心地,認真地,做個好國王。

這是他現在惟一能做的。

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在意,這樣就不會痛了。

能夠維持現狀,自己也可以過得下去。

雖然每個人都離自己好遙遠。

每個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人了,擺在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位子,都已經有人進駐。

而沒有一個是他啊。

那種感覺是很寂寞的……只是,特別的位子,本來就只能有一個人。

所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獨自一個人當個孤獨的王,偶而也會有透不過氣的感覺,這種時候也只能自己調適,強迫自己放鬆,休息,然後繼續。

畢西爾鼓勵他參與一些社交應酬,他也試過,但不外乎又是虛偽的寒暄,以及仰慕著他外表地位的女孩子,無法從中取得放鬆的感覺,反而更加疲憊。

至於微服出巡這種活動,他沒有打算實行。一個人出宮,有什麼樂趣?如果要找同伴,大概也只能找稜,那麼這趟旅行應該會變得很詭異,他想都不敢想。

就算願意自己一個人出去,負責國王安全的稜也不會同意,加上他現在的體質確實沒有多少自保能力,微服出巡當然只能作罷了。

有沒有生活中的樂趣,他都覺得沒關係。他需要的不是這些,他需要的,已經由他放手,回不到他身邊了。

所以,其他的事情,也就沒有關係了。


今天是克薇安西亞的十三歲生日,答應好要參加晚宴的,不過接近傍晚來到正殿的時候頭暈了一下,靠在王座上不知不覺就睡了一段時間,現在茫茫睜開眼睛,天已經黑了。想了想,也就沒有前往宴會廳赴約的意思
了。

他去不去,其實也沒有很大的差別吧,雖然可能會讓特別趕回來的父王擔心,雖然可能會有人出來找他。

起身之後,他不經意地瞥往王座後的臨神之鏡。這面垂地的古鏡他從小看到大,一直都是映不出人影的鏡面。

現在的祈問儀式是他主持的,先前鏡子呈現的文字都是依照記憶在走,沒有多少變更,有的時候他都會想,說不定不必舉行儀式,他直接將記憶中的鏡文默背出來就行了——不過現在他已經過了記憶中死亡的年歲,進到了他沒有接觸過的時間,出現的自然也就是沒看過的文字。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鏡面,他沒有特別的意圖,這只是個下意識的動作。

但是因為他這樣一個動作,樸素的古鏡,居然從他指尖所及之處發亮了起來。

四周沒有光源,鏡子散發的光芒因而格外顯眼,從光芒中他感覺到了能量——那是與他體內的力量相似,卻又強大了千百倍的能量。

然後光暈包裹中,一個人影逐漸在鏡中顯現,他知道那雙閉著的眼睛有著讓世界黯然失色的美麗光輝,就如同他現在所見的這張臉孔,應該行禮的,只是他動也不動,只怔怔地盯著,直到影像穩定,那雙眸子張開,
與他相視。

「上神……」

出現在鏡中的不是別人,正確來說,也不是人。

創造之神·科裡西亞——將他送回倒轉了時間的這個世界,神界最為美麗的神靈……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6


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一般人是不可能無動於衷的,雖然科裡西亞也不會隨便現身於人前,但旁人面對他時會是什麼反應,大概也可想而知。

但緹依只是木然地站著,用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孔。他不是因為驚訝而不說話,只是疲憊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由他先說什麼也沒有意義吧,這個時候,科裡西亞開了口。

『這樣就是達到了嗎?緹依,你所說的……沒有遺憾的結果。』

他一開口就是這句話,緹依並不意外,唇邊浮出了看似虛幻的微笑,他輕聲作答。

「是啊。最沒有遺憾的結果。總觀來看的確如此……他們沒有死去,他們好好地活著,他們沒有悲傷哭泣,他們總是笑著,很幸福地笑著。每個人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我所重視的人們……而由我當國王,人民應該也
可以得到幸福的。我努力過了,也看見了成果。」

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這番話的呢?

將手放在心口,但得不到答案。

「大家都得到了幸福……大家都活得很快樂。比之前那個樣子,要好太多……」

『大家都得到了幸福,那麼,你呢?』

沒有讓他說完,科裡西亞那悅耳的聲音,以問句打斷了他的話。

「……我不知道我的幸福,應該是什麼。」

他曾經以為幸福,就是回到過去修正軌跡,那麼,他應該從一開始就感到幸福了才是啊。

「喜歡一個人,感到最快樂的,就是他露出笑容的時候。現在每個人都笑得很幸福。看見他們得到幸福我也應該感到高興與滿足的……應該的。」

即使笑容不是因他流露。

即使歡容不是對他而展。

『應該……是嗎?你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快樂?緹依啊,你怎麼說的出口呢?你只是勉強自己裝作不在意罷了,你的幸福,不就只有你一直追尋的那個人嗎?為什麼放手?』

他不喜歡被看穿的感覺,但在神面前,他的想法多半無所遁形。

一定是一直看著吧,一清二楚的。

「為什麼要強求呢?如果他本來就不該屬於我。我所追尋的人不是他,他不是那個為我付出,為我而死的菲依斯,所有我想對菲依斯說的話都無法對他說,我對菲依斯的情感……無論是愧疚,是喜歡,還是愛,也無
法加諸在他身上……這是不對的,他跟我記憶中的人是不一樣的……」

科裡西亞始終帶著那抹嘲弄似的微笑聽他說話,聽到他話聲漸低,便接著問了下去。

『在創造你的神之前找借口,是很愚昧的事情啊……你想這樣說服自己放棄嗎?為了妹妹的幸福?如果要讓菲依斯·諾曼登恢復記憶,我一樣隨手就能辦到啊……要試試看嗎?這樣的話,你想說的話都可以說了,你想爭取,也變成有理由了……』

鏡中傳出科裡西亞輕柔的嗓音,那誘惑的耳語儘管有一定的吸引力,緹依卻抬起頭來一口拒絕了。

「不,不要。」

『為什麼?』

「好不容易他的生命已經逐漸擺脫陰影了……別讓他想起來,請別讓他想起來……別讓他借由記憶一再體會所有的痛,以及死亡的感受……這樣不公平,對他不公平……」

不是他害怕面對,只是他不願看見菲依斯痛苦。

要痛苦的話,他一個人就夠了,已經那麼久了,已經幾乎沒有感覺了,再多痛一次也沒有關係的。

不要傷害菲依斯,不要因為他,奪走菲依斯的幸福……

章之十一 何言幸福-7


正殿上的異像持續著,創造之神就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瞧著他,良久,又拋來一個問句。

『……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借口?即使他沒有記憶,只要你想,你一樣能得到的,不是嗎?世界上或許有你辦不到的事,但得到一個人的心,我想對你來說,並不困難。』

「用什麼?我的容貌?我的身體?搶走薇薇的心上人,讓她傷心,這樣我就會幸福了嗎?」

緹依的笑容還是一樣美麗,只是已經不知道多久無法從中感覺到笑容該有的情感了。

苦笑也是一種笑,強笑也是一種笑。

『神就在你面前,緹依。』

科裡西亞說著,那虛浮的影像,像是要從鏡中現出實體一般,髮絲與神情,都清晰了起來。

『你可以求我啊,有什麼不可能呢?讓他們形同陌路也可以,讓世界上從來沒有克薇安西亞的存在也可以……沒有過這種想法嗎?』

神所進行的思考是與人不同的,這些可說是緹依沒想過的事情,他愣住一瞬,頓時一股寒氣湧上。

「您沒有理由為我做這麼多,而且,我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我從來沒有想過。」

『你不希望?這樣不會傷到任何人,也能完成你的願望啊?』

「但是代價又是什麼呢?他們不會知道,我卻知道的,而我……沒有把握,能比薇薇更好,能給菲依斯更多的幸福……」

因為菲依斯在他面前從來不像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因為他不願意賭那一絲可能性。

「現在這樣很好……真的,沒有什麼不好……」

說完這句話,他也好像用盡了身體的最後一分力氣,低下了頭,沒再言語。

『……人類哪,該聰明的時候,總是笨的。』

優美的歎息聲,夾帶的不是同情,而是冷淡。

『克薇安西亞的幸福未必只有菲依斯一人,但是,你呢?』

緹依仍然低著頭,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但是下一句話,他聽見了。

『那麼,遊戲結束了。』

他再度仰起面孔,像想確認什麼,科裡西亞一揚手,四周的景物忽然扭曲變異了起來。

『你已經滿足了,這可是你說的啊。所以,就回到你該待的地方,這裡不是你的世界,只是讓你看看你有沒有能力改變一切……現在,一切結束了。我將帶你回去,讓這個世界恢復為原來的樣子。』

瞭解科裡西亞話中的意思後,他睜大了眼睛,終於說出一個字。

「不!」

『你有什麼權利說不呢?緹依。』

「不,不要!求求您……求求您不要奪走這一切,求求您——」

不要抹殺掉這段時間,不要將世界恢復為破碎的樣子——

『沒想到你在這種時候出口求我啊……但,就如你所說,我有什麼理由答應你的要求?代價又是什麼呢?』

「什麼都可以!我能給你的,我能付出的,什麼都可以!只求您不要這面做,這個世界,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極度的恐懼無助中,淚自他無暇的面龐流下了,他無法思考地跪下,然而空間的扭曲沒有停止,他所能做的只有不斷求肯。

不要回到那個充滿死亡與悲傷的世界。

不要回到那個因他的意念而毀去的世界。

不要讓大家的命運回歸為那個樣子……

不要——

『讓這個世界,繼續延續下去?』

不是錯覺,科裡西亞的手從鏡中伸了出來,撫上他的臉,抹過他的淚。

他扶在鏡面上的手因而一顫。

『我可以為你預言,一樣仍然會步入你所不希望看見的結局,你只會嘗到更加深刻的痛苦,即使這樣,你也堅持求我停止嗎……?』

鏡中探出的身體,半懸於空中,長長的,如光線般的金色髮絲掃過他的頸間,而那美好的聲音所說的預言,則令他顫慄。

緹依的眼睛沒有避開那令人迷亂炫目的絕美面容,他感覺不到拂在自己頰上的手指的溫度,他應該感到懼怕的,應該退縮的,只是他沒有。

空間的扭曲逐漸嚴重,就要來不及了。

「如果只有我痛苦的話,如果只有我的話,求您停止。」

從喉間擠出的聲音並不平穩,像是撕裂了什麼才說出來的一般,卻有著不會動搖的堅定。

猶如發下誓言,獻出自己的命運,他想全數扛起,沒有猶豫。

籠罩在光芒中的科裡西亞像還想再說什麼而微張了唇,接而忽然一蹙眉,光芒霎時消失,連同他的身影,緹依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卻突然聽見了殿口傳來的叫聲。

「緹!」

隨著聲音傳來,奔跑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就在他被一雙臂膀拉開臨神之鏡時,空間的扭曲恢復了正常。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1

誰能為我指路,誰能喚醒我的理智……


茫茫大雪,構成銀白世界。

唯有冰冷與迷茫。

絲絲纏縛,束住手足翅膀。

唯有困頓與滅亡。

實是不能再這樣下去的。不能再這樣……


身體被往後拉的感覺讓緹依的神志恢復了些,但只到達低微辨識狀況的程度,他仍無力癱坐在地上,亦難以遏制淚水的滑落。

這一切差點就毀滅了——他尚無法從這樣的恐懼感中清醒過來,精神上的衝擊使他的腦袋發揮不了作用,宛若失魂地瞧著鏡子,只怕異像再現。

「緹?怎麼回事?剛剛……那是什麼?這裡怎麼了嗎?」

擔憂與關心掩蓋過表面偽裝的淡漠,菲依斯沒再以禮儀保持距離,只急切地詢問。

「……神……科裡西亞上神……」

收到那傳入耳內的問句,他勉強虛弱地回答,單薄的身子仍在不住顫抖著,想將因恐懼而產生的寒意逼出去,卻無能為力。

「什麼?」

緹依口中說出的話太過匪夷所思,菲依斯不解而追問,但沒有得到進一步的回答,緹依只是失神般地望著前方,整個人看起來好脆弱。

剛開始還有些微的猶豫,但那層顧慮很快就被拋到腦後了,他伸出手臂抱住了眼前這個人,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不過並沒有遇到像是掙紮這樣的阻礙。

緹依接受了他的擁抱,不為什麼,只因為那個擁抱給予他的溫暖與心安。

那是……已經許久不曾有的……

「為什麼……過來……」

空間扭曲是很危險的情況,菲依斯不顧自身安危衝過來的行為,讓緹依想到就覺得恐怖。萬一他出了事情怎麼辦呢?又不是察覺不出危險,為什麼……

「我擔心你。如果沒有過來,你好像就要消失了……就像那一次一樣。這次在我眼前,我不會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

他知道菲依斯指的是什麼。那次夕陽下,紀念塔前的約定。

菲依斯總是這樣的……在危險的時候,總是不考慮自己……

「你有可能會死的。你不知道嗎?」

科裡西亞消失之前的預言,讓他對什麼都懼怕,他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菲依斯不能有事。

還有那些他重視的人……也是一樣的……

「啊哈哈,我早該在二十幾年前就死的,此後的日子,多活到現在都是賺到,我才不是怕死的膽小鬼呢。」

像是想讓氣氛輕鬆下來,菲依斯說話的語氣帶點玩笑意味,但緹依卻只覺得心痛。

一定要讓他得到幸福啊。

命運對他的不公平,已經太多……

「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在菲依斯繼續發問之前,緹依先問了問題,於是菲依斯只好回答他。

「你沒有出席宴會,大家擔心不知道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有些人出來找你,我剛好找到這裡來。」

這也算是一種巧合吧,他沒有力氣再想下去,渾身上下只有疲倦,靠著菲依斯的身體,很暖和也很舒服,他便這麼閉上了眼睛,陷入昏睡之中。

「緹?」

觀察了一下,確定緹依身體狀況無礙後,菲依斯歎了口氣,將他抱起。

固然疑問還有很多,但既然他累了,就等到他醒過來吧。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2


緹依張眼的時候,守在旁邊的宮女問了他需要什麼,接著就去通知外面的人他已經清醒的事。

進來房間的人是伊莫色斯和西優席文,兩人的臉色看起來都有點凝重,接著要談的,大概是嚴重的話題了。

「緹依,昨天晚上,為什麼你會去正殿呢?」

伊莫色斯一見到他,開口就是這句話,嚴肅的神情讓緹依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錯事,儘管他自問沒有。

只是路過而已……」

「那麼臨神之鏡為什麼會起反應?你想使用它嗎?有什麼不能解決的事嗎?為什麼不跟我們商量?」

被懷疑到這上面來,緹依一時傻了眼。這件事他確實是無辜的,他只是碰了一下鏡子,是科裡西亞無預警現身的。

「父王,我沒有。」

「……那麼跟我解釋一下昨天晚上的狀況吧。昊絕神座說看到了幻象……我讓他先回去了,薇薇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要他解釋,確實是有點為難他了,需要說明的東西太多,而且很多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他也知道這種說法很模糊,很敷衍,破綻太大。

一副就是不想說的樣子。

可是,他本來就不擅長在親人面前說謊。

但即使拙劣,他還是說了。

「不要獨自背負著所有的事物,緹依。」

這次開口的是西優席文,教導過他許多事情的老師。

「很多關心你的人都在你身邊,別將其他人排拒在外,一個人封在自己的世界中痛苦。」

聽了這些話,緹依只是垂首沉默。

沒有辦法啊。

有很多東西,都是只能由他扛起……沒有人有這個義務,被他拖下水。

「我沒有要做什麼,真的沒有。父王、國師,不必擔心,沒事,一切都好好的。」

「如果沒什麼……為什麼不能解釋呢?」

他希望伊莫色斯能夠諒解,不要再問下去,可是伊莫色斯並不能瞭解他的想法,問出這句話時,眼中有著濃濃的失望。

「隱瞞會造成距離,你不肯說,是不是因為沒有對我的信任呢?」

他的態度讓伊莫色斯說出這樣的話來,這讓他相當難受。但他依然說不出口,說不出口……

「……父王,您不必這麼擔心我,我已經是大人了,也不笨。」

您也不必這麼關心我,不值得的。

對一個非您親生的孩子,您已經付出太多。

「我沒有哪裡看起來不好。若說信任……也請您相信我說的話。」

雖然不想拉開距離,製造隔閡,可是這話還是傷感情的,從伊莫色斯的眼神就看得出來。

「信任是互相的,但不是無條件的。明顯是謊言,卻要我相信?要我不要管是嗎?好,我知道了。」

說完,伊莫色斯就轉身出了房間,西優席文見狀也跟了出去。房中便剩下緹依一個人了。

還是錯了嗎?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個樣子。

他有許多的選擇,卻總是選不到最好的那一條。

是他笨,還是他固執?

固執,有的時候也是一種笨啊……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3


這一次伊莫色斯沒有很快就離開,而是在向歷殿住了下來,說要住上一段日子,既然他要待著,西優席文自然也不會自己跑掉,不過他也一樣住在向歷殿,而不是他的斂寧居。

對於這件事,緹依沒什麼意見,只覺得有點愧疚。如果不是因為仍在擔心,伊莫色斯也不會這麼決定吧。若能讓他們無憂無慮地繼續旅行多好,而不是被他絆在這裡。

倒是稜看起來很高興,無非是因為多了很多接近西優席文的機會,至於他的進展如何,緹依也不便關心太多,以免又被伊莫色斯發現他在注意西優席文的事情,造成誤會。

祭司工會提出了讓神座祭司列席祈問儀式的建議,他思量之後答應了,這樣就變成一個月會看到菲依斯一次。菲依斯看似很想跟他說話,但總被他避開,他可能還想問什麼吧,關於以前的事,以及那天的事。

從側面觀察的各種表現,菲依斯應該是真的喜歡他妹妹的。所以他想,至少這個決定沒有錯,對他們都好。

然而忽然接到的通報,讓他想起了還有一件該處理的事情。

這也讓他不得不跟菲依斯見面——因為他需要他的幫助。


「革命組織的訴求是什麼?你清楚嗎?告訴我,我想知道有什麼我能做的,也好消彌王國的動亂。」

昨天,他收到革命反神組織發動抗爭的報告,這問題確實該解決。過去的他曾有過以殲滅禍患來解決的想法,但現在的他心態不同了。

那一樣是這個世界的人,一樣是這個國家的人民。

能不能包容,能不能和平共處呢?

就算有點天真,他還是想嘗試看看,付出誠意,來看效果。

「呃?……你想解決這個問題嗎?可是每個人的目的不相同,我也說不上來。」
菲依斯果然是無心革命的人,這個答案就可以讓人明白。現在他對他又不使用敬語了,雖然不想勉強,但仍覺得無奈。

緹依歎了口氣,只好換個問法。

「那麼,能不能協商呢?條件交換,他們怎麼樣才願意妥協,停止類似的活動?」

「這……還是得問問他們,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回去問,現在他們似乎彼此有聯繫了,開個會什麼的討論一下,應該行得通。」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我想或許可以面對面談,這樣我也能比較清楚狀況。」
他是以認真的心態想處理這件事情的,多花一點時間也無妨,只要能達成目的。

「……你這麼想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嗯?」

菲依斯忽然的提議使他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我只是隨便說說。」

可能是覺得自己提出的意見太沒腦袋,菲依斯又補了這麼一句,緹依則是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安靜後,平淡地發問。

「你什麼時候出發?」

「啊,急的話,大概明天或者後天吧……如果不急,我可能會等到過完這個月再處理,也就是八天後……」

「八天後,王宮側門等我。」

「……咦?」

聽清楚緹依說了什麼之後,菲依斯錯愕而感到不可思議地眨眨眼睛,緹依則是將話說得更明白了些。

「這八天我處理一下事情,然後跟你一起去。」

菲依斯想要獨處的時間,他給他。

菲依斯想問清楚的事情,他回答他。

一切攤開來說清楚,這樣就能解決了吧?這樣就不會總是牽腸掛肚,無妨釋懷。

革命組織的事情必須處理,他們之間的事情,也是。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4


為了八天後的「約會」,菲依斯半是興奮,半是煩惱了好幾天,要回去以前的地方,自然該先發個信通知一聲,可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要如何交代緹依的身份呢?

說要帶國王一起回去?

這麼張揚,感覺不太好,也沒有問過緹依的意思,他不敢自己決定。

說是帶緹回去,可能也不太妙,他必須考慮大家的反應,不要讓場面變得太奇怪。

最後他只好說他會帶一個人一起回去,這種含糊不明的寫法會造成什麼效果,就不是他能預料的了。

在想到緹依的時候,他的內心其實是充滿矛盾的。

不知道該怎麼定位。

不知道該怎麼說明。

人可以同時喜歡著兩個人嗎?

兩個人的份量,可能一樣重,分不出誰輕誰重嗎?

對兩個人的情感都是真的啊。

作出取捨是正確的嗎?但太貪心的結果,不就是失去?若說取捨,他也無法下決定的,沒有法子,真的沒有法子。

理性的思考得不出答案,難道要憑著感覺行事?

但,那也要事情有可能才行。


忐忑不安地來到側門之前,他曾經想過好幾種狀況,包含在這裡等了一天都沒看到人,緹依根本是在耍他的假想,在來到這裡超過一個小時後,他幾乎要這麼認為了。

不過就在他煎熬著該不該想辦法聯絡看看的時候,緹依出現了,帶著一臉訝異的表情,好像覺得他不該在這裡。

「你……沒有遲到嗎?」

見面的頭一句話,緹依問出的話讓他頓時渾身無力。

「我以為你每次都會遲到的,所以約的時間預留了你遲到的時間……對不起。」

話語讓他無力,道歉也讓他無力,可是緹依那微帶歉疚的神情實在讓人很想安慰,所以除了不介意也不能怎麼樣。

「我才剛到而已,剛到啦。」

這就是所謂善意的謊言,不過緹依聽了反而皺起眉頭。

「所以果然還是不會準時來的?真是的。」

雖然很想大叫冤枉誤會,但話是他自己說的,自作自受。

「你就這樣跑出來可以嗎?國事怎麼辦?大家知道嗎?」

他知道自己想得到的問題緹依應該也想得到,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問。

「我說我想出去散心……父王跟國師同意了,這段時間暫時替我處理國事。」

因為說出要去跟革命組織的人接觸,多半會被拒絕,所以他沒有告訴伊莫色斯真正的目的,而是以心煩為由請假。

緹依外出的打扮很簡便,單色的衣服與肩上的行囊都沒有繁複華麗的裝飾或是花紋,也不是用什麼高級質料做的,但即使是這樣的打扮,還是難掩他的絕色,氣質也蓋不掉。

賞心悅目的容顏近在咫尺,懾人心魄的藍眸,秀挺的鼻,以及漂亮的唇,菲依斯一時又看呆了,忘記了下一句話要說什麼。

這種目光緹依已經很習慣,可是他還是不喜歡菲依斯用這種目光看他。

「……菲依斯,收斂一下。我們該走了。」

「嗯?啊?啊啊!是……該怎麼走呢?」

「怎麼問我呢?」

「因為……你的魔法不是很厲害嗎?所以,是不是用瞬間挪移,一下子就到了?」

「……」

聽了他的話,緹依按住額側揉了揉。

「我的身體出過一點問題,無法使用大量瞬間抽出靈力的魔法,否則可能會讓我的力量失衡,所以像是瞬間挪移這種東西,就不用想了。」

這點也讓他覺得困擾,菲依斯聽了之後接受了,然後尷尬地笑了起來。

「但我身上的錢付不起交通費,這個……」

「……沒關係,花費我出。」

還好他還沒有脫離現實生活到忘記了錢的重要性,身為這個國家的國王,拿出一點錢當然不成問題,兩個人就這麼結伴搭車去了。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5


跟緹依走在一起的不自在,菲依斯現在算是領教到了。

人群的目光很自然會往這裡聚集,想要在群眾中隱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緹依的美貌實在太過招搖顯目了,完全就是不會被忽視的類型。

加上眾人的目光聚集在緹依身上的時候,常常會順便掃一下和他走在一起的人,相較之下的目光轉變,讓菲依斯被瞧得很痛苦,畢竟他也有自知之明,就算他長得算俊,站在緹依旁邊就沒什麼了,把兩個人的長相擺
在一起比較簡直就是個錯誤,讓人自慚形穢的錯誤。

「緹,你就這樣……不做掩飾與偽裝,光明正大現身在大家眼前?大家應該認得你是國王吧!」

這個問題不必問緹依,他自己也答得出來,這樣一張臉看過之後不可能忘記的,只是攝於緹依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大家只遠遠看著,沒有接近的打算。

「……對不起,走到有人的地方才想到,已經來不及了。」

緹依又道歉了一次,這點疏忽的確是不該犯的。

連離家出走那一次,也比現在考慮得周詳許多。

只是因為想到菲依斯在等自己,走到側門就可以看見菲依斯,其他的事情就拋到地平線去了,而見到菲依斯之後更是沒有想到任何事情,整個人的精神祇著重於和他說話,聽他說話,看著他的人上面,雖然他表面很
平靜,不過事實上是一點也不冷靜。

「現在這樣總得想點補救的辦法吧?不然大家都知道你離宮了,搞不好有心人士還可以跟蹤打聽到你去了哪裡。」

看起來菲依斯的腦袋運轉速度比他高很多,所以他停下腳步,扶了扶額頭。

「等一下。我想一下。先不要跟我說話,也不要站在我面前。」

緹依既然這麼說了,菲依斯只好乖乖安靜站在旁邊等著,他肯動腦解決問題固然是好事,但……

但可不可以不要選在大路上停下來想啊!

四周人群投過來的目光讓菲依斯如坐針氈,好不容易緹依終於想完了,卻給了他一個使人無話可說的答案。

「沒辦法,回王宮,再來一次吧。」

緹依自己也覺得太愚蠢了,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為只是因為他的疏忽與容貌,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唉,你……外頭的傳聞是真的嗎?說你是天才什麼的。現在這樣真有點看不出來啊。」

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會被人這麼質疑,而且提出質疑的還是總少一根筋的菲依斯,緹依頓時有點啼笑皆非,但仔細想想,這樣也好。

目前為止他沒有在菲依斯面前表現過什麼異於常人的實力或者智慧,高超的記憶力也只用在說日期的那一次,不過菲依斯多半認為他是隨便說的數字吧?

把他當成普通人,這樣很好……沒有那些讓人敬而遠之的光環,沒有那些讓人產生距離感的光芒。

異於常人的實力,他現在也無法展現了,就這麼當個平凡人吧,雖覺失去了什麼,但也會因此而獲得什麼,不是嗎?

「傳聞這種東西,信者恆信,不信這恆不信,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無論他人說了什麼,我還是我,還是這個樣子。」

「喔……這話聽起來倒是有點智慧呢。」

菲依斯這種應答態度,讓他不禁微微一笑,而這抹浮上唇邊的笑,又使得菲依斯失神了一次。

「……菲依斯,走了。」

「咦?啊?噢噢噢!是!」

這張臉果然還是該處理掉才是,緹依深感自己的容貌只會惹禍,根本就只會害人害己。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6


為了節省時間,他們進入王宮,來到暗部拜託稜幫忙。聽說了事情始末,稜笑著把之前從緹依那裡拿回來的偽裝工具拿出來,替緹依把頭髮染成黑色,不過並不打算幫他處理臉,只協助使用魔法將他們送到可以搭車的地方。

『生得美麗就是要讓人看見才有意義,我花了很多年才領悟這個道理,現在提早告訴您,讓您不必多花這些思考時間。』

稜是這麼說的,但是……那也得在不會給自己增添困擾的情況下吧?

所幸付了錢,搭上馬車就沒事了,一起坐在車內,總覺得該找什麼話題,不過緹依不想主動開口,菲依斯想問的事情又怕他不回答,所以還是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

「想問什麼,就問吧。」

看他忍得很辛苦的樣子,緹依輕輕說了猶如特赦的一句話,他本來就想要面對問題的,如果菲依斯不問,反而頭大。

「……怎麼忽然願意回答了?」

結果菲依斯先問的竟然是這個問題,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逃避也不是辦法,問點有意義的問題吧。」

緹依正視著他,對他這麼說著。與他視線相對,菲依斯忽然頓住了,沒有接著問下去。

不是再度因為那樣的美貌而失神,只是染成了黑髮,跟以前就更相似了。

為了回憶而感傷,為了記憶中那段失去了他的歲月而窒息。

似乎移開目光,才有辦法繼續說話。

「我一直在找你,從那一天開始。很多年的時間……找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問了很多很多的人。我無法接受你就這麼忽然不見了,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消失了……做什麼都想到你,然後就笑不出來,高興不起來。」

他所說的這些話,是緹依沒有預料到會聽見的。

知道他會不解,知道他會難過,可是他本以為,菲依斯幾天就可以忘記那種感覺,又像沒事一樣繼續生活。

以為他不會放在心上太久的……

「不知道為什麼你沒有赴約。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知道你很強,應該不會有安全上的問題,可是我還是不由得擔心。而如果你是自己離開的……為什麼什麼訊息都沒有留下呢?是不是代表我對你來說一點也
不重要呢?我常常忍不住要想這樣的問題……但是又無法得到解答,只覺得很痛苦。我一直在那裡等著,希望有一天你會回來,我希望在你回來的時候我是最先知道的,就算等待的時間沒有很長,對我來說卻是很漫
長的……可是我還是等不到。」

緹依靜靜地聽他說著,心也跟著絞痛了起來。

「神座祭司徵召命令公佈後,大家都勸我不要等了,脫離這個環境,開始新生活……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辦得到啊,一個杳無音訊的等待,眼見是沒有可能了,不放棄又能如何呢?」

緹依沒有辦法接話回答。

對菲依斯來說,他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他吻了他,那個讓他失眠的夜。

然後什麼都沒有說,就當做那件事沒發生。

那個吻的意義是什麼?他又為何那麼做?……

「克薇安西亞很可愛,彷彿有股讓人心溫暖起來的力量,跟她相處可以暫時忘記煩惱,那個時候我覺得這樣子也好,或許這是命運帶來的另一條路,於是感情漸漸放得深了,漸漸地覺得自己這樣可以忘記,至少……
可以忽略。」

聽到這裡,緹依還是無法說什麼,因為對方還沒有問,而他也一片茫然。

「但這個時候,以另一種身份,遙不可及的身份差距……你出現了,不同的面貌,甚至也是不熟悉的性格。只是我知道是你……說了這麼多,我要問的還是當時你不肯回答的問題。」

菲依斯抬起了頭,對上了緹依的臉孔。

「為什麼不告而別呢?緹……」

章之十二 茫道迷途-7


若他問的是為什麼離開,他可以很快地回答,因為答案很明確,是擺在那裡的事實。

但他問的是為什麼不告而別。能怎麼說呢?

那時究竟是怎麼想的,不是回想不起來,只是真的沒有認真想過。

當初也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猶豫。

「國師……找到了我。因為我只留下一張紙條就離開王宮,父王很擔心……我沒有辦法不回去。我無法跟他說我想道別。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在身份不揭穿的情況下解釋我必須走,也不想讓國師知道那裡的事情。我
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這樣子的交代,已經夠清楚了,然而時間是無法彌補的,再多的解釋也無法彌補。

「……那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為什麼你會離開王宮去約爾克呢?為的是什麼?」

若要敷衍地回答,這個問題也是很簡單的,成年之前偶而的一次任性,沒有選定目的地只是到處遊歷……都可以拿來回答這個問題的。

可是聽了剛剛那些話,心神鬆動的現在,他忽然很想說真話。

「如果我說是為了與你相遇……為了你……」

這樣的話,聽起來很像情人之間的花言巧語,可是是真的。

顯然這是菲依斯沒有預料過的答案,所以他愣住了。

「我們之前並不相識。」

「你不認識我,但是我認識你,這件事情我無法解釋。」

菲依斯幾乎被他的話搞糊塗了,而緹依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也是他陌生的。

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哀傷。他不能明白。

儘管如此,還有一件事,他必須說出口。

當初錯失了說的機會,說的時機……卻還是希望能讓對方知道的話。

「那天約在紀念塔,你知道我本來打算做什麼嗎?」

話題轉到這裡,緹依還反應不過來,菲依斯則是看著他,說了下去。

「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突來的告白,讓緹依措手不及,只僵在那裡說不出話來,腦袋一片空白。

到底錯失了什麼呢?

只是一個決定,一個時間的落差。

現在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現在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我現在知道了。」

回答的聲音顯得乾澀,但又能如何呢?

別過頭,他勉強自己看著窗外,這次一起出來,似乎又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知道在如今現況下沒有意義,只能感到不舒服的事實,除了證明命運玩弄人,又有什麼用?

「是我一廂情願嗎?」

聲音在背後響起,這使他微微一顫。

「是與不是,有何分別?你喜歡薇薇,薇薇也喜歡你……這樣子就好了啊。」
說這些話彷彿在拿針插自己,不過這就是他要表示的立場,所以他得說出來。

在他這麼說之後,菲依斯就沒再說下去了。

他先喜歡上的人,是緹依。

可是他也喜歡著克薇安西亞,而他不願意傷害她。

「很久以前,我欠你一件事。我們約好答應對方一個要求,但你做到了,我卻沒有完成。」

這是無法說給眼前這個菲依斯聽的話,因為他沒有記憶,他不能明白。

然而緹依還是說了。他只能補償眼前這個人,因為擁有記憶的那個菲依斯,已經不存在了。

「我知道你聽不懂,我也無法解釋,總之,你可以提出一個要求,什麼都可以,只要我辦得到的。雖然現在的我無法動用力量,能辦到的事情少了許多……」

做出這樣的允諾,也算是在了卻心願吧。

「有這麼好的事情?那等到我想好再告訴你吧。」

菲依斯沒有追究原因,就這樣回答,當做他知道了。

只是還有一件事,他得先聲明。

「除了要求我跟你在一起。」

只有這樣,才能維持這個世界的幸福。

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住大家的幸福……

至於他自己如何……已經無所謂了。

已經沒有關係了。

章之十三 破滅序曲


說是命運,但其實是人性。

世界上,不是付出就有回報。

世界上,不是想要就能得到。

沒回報的成為怨恨,

得不到的化作憾心。

最終,永遠失去了笑……


坐車勞累了一天,約爾克總算在他們眼前了,馬車駛進了城市,在廣場前停下,他們下車改為步行,往一旁的小巷走去。

聽說現在革命組織互相聯繫,只是各組織還是待在自己的根據地,有活動的時候才會集合,所以要找菲伊斯以前領導的那群人,還是得到原本的地方才行。

因為菲伊斯事先通知過了,所以當他們走到接近大家居住的區域時,一個人看見了他們,呼喝了幾聲,一夥同伴便通通跑了出來,幾乎塞爆這條小巷。

這些人都是來歡迎、迎接他們的,由此可知菲伊斯的人緣真的很好。

「大哥!」

從人群中擠出來,一把抱住菲伊斯的,是密提爾,算一算也已經成年了,留著那頭長髮,配上秀美的臉孔,看起來依然很像女生。

「密提爾,好久不見了呢!過的還好嗎?」

菲伊斯還是很習慣地摸摸他的頭,做出對小孩子做出的舉動,密提爾抱怨了幾句不常回來看大家之類的話之後,不經意的一瞥,就跟後面那群人一樣愣住了。

這時菲伊斯才發現,騷動的人群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而使他們安靜的因素,就是站在菲伊斯不遠處的緹依。

接著,有人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說了一句話。

「不會吧,諾曼登先生怎麼追得到這麼好看的對象?」

這句話一出,菲伊斯整個人僵直,緹依則是臉抽了一下。

「你們是怎麼看的?我說我帶一個人回來,跟對像有什麼關係?」

「大哥你說得不清不楚的,大家都以為你要帶情人回來介紹,所以不好意思說太多啊!」

密提爾直率的回答讓菲伊斯頓時發昏,這個誤會也太大了。

「所以大家都以為你會帶公主回來……啊,現在是皇女?總之,我們都不太相信你追得到皇女,所以等著看呢,結果不是……那他是誰?」

菲伊斯看起來還恍惚得沒有精力回答問題,所以緹依自己答了。

「我是緹。」

他這話一說,眾人又陷入了寂靜。

「不會吧!緹?大哥你終於找到他了?」

「緹本來的樣子這麼好看嗎?」

「緹不是毀容了嗎?」

「居然是緹!那搞了半天還是諾曼登先生的對象沒錯啊!」

最後一句使兩個人都無話可說,以前菲伊斯到底表現得多明顯?全部的人都這麼認為了?認為他們應該是一對?

「你們別再起哄了……沒有這回事。這樣很尷尬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菲伊斯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來,在說的同時,也覺得心中一陣酸澀。

「那大哥你帶他回來是……入伙嗎?」

密提爾的話真是沒一句可取的,菲伊斯深深覺得當初應該多花點時間好好教育他。

「不,有些事情想跟組織的人談……有辦法聯絡其他組織的人嗎?弄個共同會議之類的,這件事很重要。」

聽菲伊斯這麼說,眾人都顯得一夥,結果開口發問的還是密提爾。

「共同會議剛好六天後就有一場,會在我們這邊舉行……不過,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呃……你們真的沒有人關心首都的事情嗎?尤其是密提爾。你不是成天嚷嚷崇拜的……只是頭髮染個顏色就看不出來嗎?」

從開頭說明太麻煩,也不知該怎麼說,所以菲伊斯選擇了這種含蓄的說法,所有人聽了以後立即仔細看向緹依,驚呼聲同時也在第一個人爆出後連接不斷。

「天啊!」

「不可能的吧!太誇張了!」

「這是開玩笑的吧!」

密提爾則是已經傻在一旁,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了,緹依見到這種情況,只能歎氣,重新自我介紹。

「很抱歉之前使用假名,我是緹依·西卡潔,這個國家的國王。」

緹依的話語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人群一陣死寂,接著是一陣慌亂。國王跟他們應該是敵對立場的最高位者,現在居然獨自來到這裡,這讓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請安靜。」

為了確實讓大家安靜下來,緹依用上了一點精神魔法,由於擴大了範圍,他感覺稍微牽動到體內的力量,這也使他心驚了一下。

能夠使用魔法的上限,或許比他以為的還低很多。

「我來到這裡是希望能與大家達成公式,能夠和平解決的的話,對雙方都要,我想聽你們的需求,給予你們承諾,在我的能力範圍內,讓紛爭消弭,讓大家能過更好的生活。」

他話中的誠懇無可否認,雖然眾人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但至少沒有再隨便發言了。

「好拉好拉,等到會議那天再說吧?大家別緊張,沒事的話就先解散吧,冷靜冷靜。」

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確是沒有繼續呆在這裡的理由,所以大家各自保持著不同的心情,一面交頭接耳一面散去,只有密提爾留了下來。

「大哥,明天晚上大家為你們接風,因為本來以為你們很晚才會到的……」

「噢,沒關係啊,這種事情什麼時候都可以。」

「不過,如果使用魔法不是應該很快就到了?」

「這個……緹的身體似乎出了點問題,不太能動用力量了,所以我們是坐車來的。」

然而密提爾就開始以好奇的眼光看向緹依了。看著看著,似乎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作為,臉一下青一下白一下紅的,讓菲伊斯覺得很有趣。

「密提爾,你要說什麼就說啊。」

菲伊斯一問,密提爾就紅著臉別開頭。

「沒有!大哥,你的屋子收好了,已經可以住了。」

「密提爾。」

XX的結果是緹依主動叫他,他緊張的轉過去,就好像被蛇釘住的青蛙一樣不敢亂動。

「為什麼這麼生疏?」

他這個問題使得菲伊斯很同情密提爾,暗念緹依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誰都無法一下字就適應你那張臉的啦!你不要錯估了你那張臉的影響力!

「不習慣……而且……而且您是國王……」

「國王又如何?不是都脫過衣服,看過身體了?」

一提起以前的事情,密提爾的臉立刻暴紅,是因為羞恥還是害羞,無法得知,不過他僵在那裡幾秒之後,就轉身狂奔而去,菲伊斯也看得傻了。

逃走了。

逃走了耶……

「緹,你其實是在欺負他吧?」

菲伊斯現在才省悟過來是怎麼回事,緹依則回給他一個美麗的微笑。

「怎麼會呢?我怎麼會欺負小孩子?」

被這燦爛的笑容命中,菲伊斯完全無法反駁他的話,對折中臉的抵抗力果然低的可以,只好悶悶不樂的跟緹依前往休息的地方。

由於本來以為菲伊斯帶回來的是戀人,住在一起也沒關係,所以只留出他的屋子供居住,現在兩個人住也沒什麼不可以,只是緹依的身份特殊,這樣有點不尊重而已。

但緹依對這樣的安排沒有意見,只在洗澡的時候白了菲伊斯一眼。

「你也要去洗?」

「啊,不行嗎?」

「我可沒辦法把水弄熱了。」

「沒關係。」

對方已經厚臉皮到這種地步了,澡堂也不是他的地方那個,緹依只好歎口氣,默默認了。


章之十三 破滅序曲-3


冷水沖到身上的感覺很刺激,菲伊斯深深這麼覺得,每一次淋上來都好像接受酷刑似的,雖然多沖幾次之後比較習慣了些,但剛開始真的不好受,真不知道緹依是怎麼洗的泰然自若的。

浸泡的浴池裡,水一樣是冷的,只好當作修煉身心,努力藉由分心來忽略冷意。

但被他用來分心的人可有意見了。

「一直看我做什麼?」

緹依挑了挑眉,問了這個問題。

「啊……我只是在想,你現在在深水的地方也不會沒頂了呢。」

因為他的話而想起以前的事,緹依也笑了笑。

「說過我會長高的啊。」

「是啊,長高了……也變漂亮了。」

這種話讓緹依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接下去,這簡直是突襲。

「謝謝誇獎。只是恢復原狀罷了。」

這樣子的對話感覺很蠢,但目前似乎只能繼續蠢下去。

「仔細想想,還是覺得命運很離奇,你居然是國王,身份相差這麼遠,當初卻可以在一起生活。」

菲伊斯苦笑著,緹依則反駁了一句。

「那時候還是王子,你現在是神座,身份也不低了。」

「這是安慰嗎?意思是身份還是相配?」

緹依聽了,神情轉得無奈。

「菲伊斯,你不是說你對男人沒興趣?」

現在雖然不適合問,不過他還是想問,看看菲伊斯會怎麼回答。

「很多事情沒經歷過也不會知道的……總會有例外,然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瞭解自己。」

「……」

得到了坦白的答案之後,心亂起來的反而是他,沒有辦法回應。

來這裡是有正事的,為了國家,為了處理革命軍的事情。

即使他現在在動搖。

因為菲伊斯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情而動搖。

「……我讓你感到為難嗎?緹。」

菲伊斯走到了他身邊,過近的距離讓他感到壓力,只得轉開視線。

「是,我覺得困擾。」

他說的是他現在的感受,雖然沒有說出是因何而困擾。

「我知道我不該要求太多,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才說了這些話……不要放在心上。」

菲伊斯沒有再堅持,鬆了一口氣,卻也有股小小的失望。

人心,也是不能勉強的。

畢竟菲伊斯的心裡還有另外一個人……一個他也很重視的人。

「冷水泡久了不好,還是起來回去睡吧,明天還有歡迎會接風呢,不要弄的精神不好。」

「……嗯。」

事實上菲伊斯睡在他身邊,這樣叫他怎麼入眠呢?

菲伊斯的狀況或許也差不多,這就是自虐又虐人吧。

望著菲伊斯的背影,他還是忍不住難過了一下,緊抿著唇,默默離開浴池穿衣。

那雙臂膀不屬於他。

因為他錯失了順其自然擁有的時機。

章之十三 破滅序曲-4


歡迎會開始之前,緹依特別叮囑了菲伊斯一句。

「你不能喝醉。」

「呃?」

「你會酒後亂性。我今晚就不能睡了,還得離床離的遠遠的。我可不想去拜託密提爾收留我留宿一夜。」

菲伊斯過去有過不良記錄,這對他可不是記憶猶新,以他的頭腦來說,一切根本歷歷在目。

而且聽他那些同伴的說法,這種事情只怕是前科多多了,可以視為一種慣性,非得防範不可。

「這……你把我踢下床,自己睡床上不久好了?」

「那還得動手拉你,要是被你抓住壓倒怎麼辦?」

「奇怪了,你自己掙脫一個喝醉酒的人應該沒問題吧?」

「大有問題。」

緹依臉色陰沉的回答,解釋了起來。

「不是跟你說我的身體因為一些意外所以不能抽取太多魔力嗎?氣勁也一樣會牽動,除掉這些,以純粹身體的力量來說,我的力氣並不大。」

「為什麼?揮劍,擋駕這些動作你都行的不是嗎?可以靈巧的揮舞劍,總不會是氣勁幫的忙吧?還是你要說那些你都辦不到,只是謠傳?」

對於菲伊斯的困惑,緹依回答得無奈。

「靈巧的揮舞劍,當然行,同時運轉輕量化魔法,那把劍就跟紙做的一樣,也可以讓我體力消耗得慢。擋駕靠的也不是力氣,是巧勁的轉移,就算是做出什麼看起來需要很大的力氣才做的到的事情,也是氣勁外放或者同時使用力量增幅魔法,看我的手也知道沒經過什麼訓練。我只是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而已,只是那些方法不能用了,我的力量真的很弱,不是說假的,被你壓倒穩沒救。」
聽了這麼長一串,菲伊斯先是錯愕,然後是驚愕。

「同時運轉魔法?你說同時運轉魔法?這是什麼意思……」

「我可以在戰鬥中同時無窒礙的使用魔法啊。」

他都忘了這個菲伊斯不知道這件事,不過現在告訴他也沒有差別。

「騙人吧!那是人做得到的事情嗎?」

「……我現在也無法表演給你看了,不相信也沒有關係。」

雖然他覺得被看的平凡很好,不過說出口的話不被相信,還是會覺得有點不舒服。

「不提這個,你說身體發生問題,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昏睡這麼久?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緹依說到這個,菲伊斯才想起這件事情,連忙問了起來。

「動用了不該用的力量罷了,這件事就不提了,沒什麼好提的。」

由於密提爾過來通知他們準備好了,所以也沒什麼機會追究下去,兩人便出門過去了。


結果……


「什麼嘛!這是什麼狀況!」

扶著喝的神志不清的緹依走往回屋子的路,菲伊斯一面抱怨著。

「叫別人不要喝醉,結果自己喝醉……哪有這樣的!」

他的不滿不是沒有道理,為了緹依的叮嚀,好多朋友找他喝酒他都推掉了,結果緹依卻不知是受氣氛影響還是怎麼樣,多喝了幾杯,碰巧又開到比較烈的酒,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明明以他的身份和氣質,大家不敢灌他喝酒的,結果他居然自己喝醉。

歡迎會結束,他只好負責扶他回來,離開之前還有人拍他的肩膀對他說加油……

加油什麼啊?真是的!

章之十三 破滅序曲-5


將醉的差不多陷入昏迷的緹依放到床上後,菲依斯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休息,不過即使他想找點什麼事來做,也只是裝模作樣罷了,他根本就全心在意著緹依,刻意迴避目光也沒有用。

現在緹依人倒在他的床上,毫不設防。

這種狀況他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緩緩靠近床邊,盯著沉睡中的緹依的臉孔,要定住心,維持君子風度還真難。

……都睡得這麼熟了,偷偷佔點便宜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這樣的想法很缺德,如果緹依醒著,一定會皺眉頭教訓他,然後搬出克薇安西亞來制止他的行動吧,不過緹依現在睡得正沉,旁邊也沒有別的人……

如果他醒來怎麼辦?

大部分的情況下,菲依斯面臨的問題就是有色沒膽,不過一輩子大概找不到第二次像現在這麼好的機會了,不把握一定會後悔的,所以他還是坐上了床,小心翼翼地靠近緹依。

說要佔便宜,也不知道從何占起。

即使沒有防備地睡著,仍給人一種高貴不可侵犯的感覺,讓菲依斯覺得產生這種邪念的自己很邪惡,簡直該自打嘴巴。

算了,偷偷親一下就睡覺吧。

做出這樣的決定後,菲依斯俯身貼近緹依,輕輕撥開他蓋到了臉的髮絲,將唇湊了過去。

唇上感覺到了柔軟的觸感,好多年前,也是在這裡,蜻蜓點水般地吻過他一次,記憶中的微微清香已經淡去了,現在嘗到的,是烈酒殘存的芳香,醉人而刺激。

總是只在對方不清醒的時候做這種事情,其實很過分吧。

借由親吻,或許也能解解長年的思念。即使他知道,這反而使心中的情感更為激盪,猶如接觸了就上癮般,一發不可收拾。

這樣下去太危險了,警覺到這點,同時也微微聽見緹依唇中傳出的模糊聲音,菲依斯扶在床上的手想撐起身子,沒想到睡著的那個人的雙臂卻摟上了他的頸,唇瓣重新相貼,彷彿無知覺地張開,不知不覺的與他交纏。

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感覺洶湧地席捲上來,無法拒絕,也不想抗拒,回應了他的吻,人也幾乎往那纖瘦的身子壓上去,不過僅存一絲的理智還是提醒了他,讓他拉開了一點距離,而緹依的手,還是不帶力氣地搭在他的頸上。

「……?」

半張開的藍色眼眸茫然朦朧地看著菲依斯,看樣子還搞不清楚狀況,那迷茫的美感也讓菲依斯的心不爭氣的劇烈跳動了起來,他握住緹依的手腕,將緹依的手拉開,喘了口氣,才勉強問出一句話。

「緹,你清醒嗎?」

「清醒……?你是菲依斯,沒有,沒有錯啊。」

倦倦的聲音輕輕柔柔的,似乎還能分辨一些基本事情,這樣的聲音也刺激著菲依斯的聽覺。

「什麼沒有錯,那你在做什麼……」

「吻一下會怎麼樣……你都吻我兩次了,要討回來……」

啊?那一次他知道?

現在也不是震驚這個的時候,眼前的事情比較重要。

「我是說,這種情況下,你這麼做根本是在挑逗我,這樣下去的話我的理智可不怎麼管用了。」

必須解釋這種事情讓他覺得很無言,而緹依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濛濛的眼盯著他盯了好久,才露出絕艷的微笑。

「什麼啊……是你的話,沒有關係……」

如果前面所有的行為都是遊走在他的極限,那麼這一句話,就是正式引爆了他的壓抑,終結了他所有的思考。




章之十三 破滅序曲-6



擁抱、撫摸。

熾熱的氣息中,衣衫在略帶粗魯的拉扯中漸漸褪去,升高的體溫讓人覺得肌膚會在手掌之下融化,一切是急躁的,卻覺得緩慢,迫切地想貼合上去,迫切地想擁緊感受。

溫暖的手在他身上所經之處,都帶來一陣顫慄,不知是因為愉悅還是對未知的恐懼,但是卻沒有退縮的意思,只期待著下一步的動作,半模糊、半敏感地感受著。

而對菲依斯來說,克制與收斂似乎是一項考驗,視聽與觸覺感官的刺激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麼強烈,無論是染上了一層艷色的誘人軀體還是誘使人犯罪的甘美氣息,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刺激,緹依的每一個
舉動,每一個聲音,都彷彿能擊中他的感覺神經,使之劇烈彈跳抽動,是無上的享受也是難耐的考驗,快感與折磨像是一體兩面,明知會痛也無法拒絕。

卸除了神聖不可侵犯的表面,消抹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身下的胴體比想像中還要動人,一切就如做夢一般,說不真實,手裡觸覺的細緻又不是他能憑空想像出來的。

入目的髮色是純色的烏黑,而非耀眼的璨金,因為來到這裡之後緹依沒有動手將之恢復,但這樣的髮色披散在枕間,依然令他覺得賞心悅目。

他為眼前這個人著迷。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凌亂的吻痕印下,無章的渴求進行。

「菲依……斯……」

線條美麗的手擁著他的背,細細的喚著他的名字,隨著承受衝擊而變得斷斷續續。

話音因為他的深吻而沒了音訊,思緒也跟著埋沒在情慾裡,直墜無浮。



雖然睜開眼睛已經許久,但就是不想下床。

或許是不想醒吧,不想清醒,不想面對現實。

緹依還在他懷中睡著,眼睛看見他裸露出來的肌膚還是不免產生遐想,但這是不應該的。

根本是趁人之危。就算緹依那麼說,也是喝醉的情況下說出來的話語,怎麼能順勢就做了呢?

菲依斯沉浸於單方面的反省中沒有多久,因為很快就有人來敲門了。

「大——哥,吃早餐了,起床啊,難道要我端來嗎?」

「什……不要進來!不吃不吃!」

這種情況怎麼能被人看見!無論是誰都不行!會無法收拾的!

「怎麼這種反應?昨天喝醉的人又不是大哥你……難道大哥你被吃了?」

密提爾可以得出這種結論也真是了不起,如果不是沒有在動,菲依斯可能會從床上摔下去。

「少胡說!別打擾別人睡眠,誰都別過來!」

「好啦好啦,知道了……」

聽聲音密提爾是離開了,菲依斯鬆了一口氣,不過剛剛的聲音也吵到了緹依,稍微動了一下之後,那雙藍色的眸子張了開來。

「……」

緹依沒有看著他,只是一雙眼睛逐漸睜大,菲依斯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這種時候也不適合說早安吧。

而緹依從張開眼睛,瞭解現在自己所處的狀況,思及昨夜的一切開始,腦中就轟的一聲炸了,只剩下一句話飄蕩在其中而已。

淫亂。太淫亂了。

只不過是喝了些酒,只不過是喝了些酒……

偏偏這件事還是他親口許可的,實在沒立場說什麼,而且這件事也不是被動進行的,他從頭到尾浸沉其中,甚至以自己的肢體誘惑對方繼續。

他的臉孔慘白一片,因為即使不願回想,昨夜的畫面還是在腦中揮之不去。



章之十三 破滅序曲-7


不管怎麼樣,繼續躺在菲依斯的懷中就是不對,肌膚相貼的感覺只是促使他聯想起昨天的事情,於是他推開菲依斯,便起身要下床著衣,即使現在身體狀況活動有點不方便,這點事情還是做得到的。

「緹!」

菲依斯從背後抓住他的手臂,他想掙脫,但是沒有成功。

他不想留下來聽菲依斯說話,正因為菲依斯會說什麼他料想得到,所以他才不想聽。

「……我很抱歉。」

菲依斯很想解釋昨天晚上的情況只要是正常男人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克制住,那已經不是性別或是什麼其他的問題,事實就是如此。

不過說這種話好像在推卸責任,他沒有這個意思。

「沒有什麼好道歉的,是我的責任。」

結果,還是和他交談起來了。這樣不就會繼續發展到他不想聽的話題了嗎?

「真的不能在一起?我……我可以跟克薇安西亞解釋……」

「我不要你負責!我沒有這個意思……昨天,昨天那是……」

他不是刻意製造機會的,不是故意要引誘他的。

科裡西亞說的話迴響在他腦中。

『即使他沒有記憶,只要你想,你一樣能得到的,不是嗎?世界上或許有你辦不到的事,但得到一個人的心,我想對你來說,並不困難……』

他不願意這麼做,可是他卻形同這麼做了。

以他的臉孔,他的身體。

讓對方失去自主的和他發生關係,用身體與心理因素迫使對方做出抉擇,將之綁死……

用他最討厭的方式……

「請放手。然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怎麼可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菲依斯顯然不能接受緹依所提出的要求,猛的將他拉近,強迫他面對他,看著他的臉說話。

「為什麼這麼堅持?我不明白!你對我究竟是什麼想法?你討厭我嗎?」

盯著菲依斯的臉孔,耳朵接收著他說的話語,緹依只覺得意識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腦袋依舊是混亂的狀態。

「不是……」

他只知道要否認這個問句。不是討厭他,絕對不是討厭他的。

「我喜歡你……」

藏了很久一直不肯化為言語的心事不知不覺從他的唇洩漏了,愣住的反而是菲依斯,或許是沒預料到會聽見這個答案。

「那麼,你為什麼不能有一點自己的自私?為什麼不考慮自己呢?」

「——」

科裡西亞問他的問題,他或許會感到心痛,或許會有點遲疑,但是他還是能肯定自己的想法,給出一個解釋。

然而由菲依斯來問,他便連思考都沒有辦法了。逃開,必須逃開,只怕意志一下子軟弱下來,又打破自己的希願。

希望大家能幸福的希願。

「不該是這樣的……」

無論做什麼決定,他腦中先想起的,都是原先那個世界。

以及那之後科裡西亞讓他看的,世界的未來,在他死去時還活在世界上的人的未來。

他所虧欠的,太多太多。

重來的機會應該是要彌補,而不是再造成傷害。

不要再從他們那裡奪走什麼了。

他該考慮的不是自己……是他放棄了在那個時空得到幸福的機會,也抹殺了其他人得到幸福的權利。

那麼現在就該負責……

「我無法讓你明白,但是……就是這樣了。不要再說了。」

讓事情變成這樣,這是他的錯,全部都是他的錯。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1

於是終於知道,世人不需要施捨,他們只要自己奪權。



不敢說自己嘗盡世間所有的痛……

但至今的一切,也已經夠多。

不敢奢求能擁有別人擁有的一切……

但別人有他卻沒有的,也是太多。

最後,是不是什麼也不能擁有……



迴避問題,從該面對的情況中逃開後,緹依沒繼續住在菲伊斯那裡,而是搬到鎮上的旅館住,這樣對他來說也比較輕鬆一點。

每天見面,每天相處……太難了。在他們之間這些問題都還無法解決的情況下,真的太難了。

等到開會的人都到了,他們會派人來通知他,這是已經說好的事情,不必擔心。

待在旅館,沒有說話的對象,所以不是發呆就是想事情,這種情況很糟糕,很容易讓他陷入心裡越來越複雜的狀態,因為他就是這種個性。

本來以為這樣的煎熬還要持續到會議預定的那一天,沒想到對方卻提前來通知了。

說是因為告知了對方這件事情,因此大家決定提早前來,便在這天會合完畢,讓人來告訴他可以過去。

協商的事情若能提早開始,對他來說當然是好事,雖然沒有把握能一下子就得出結果,但是提早開始就會提早結束,他就能回到王宮,再次與菲伊斯拉開距離。

到時便不會再有不得已的面對,他大可以逃避,連見面的機會都不要給予。

跟著傳話的人走往城市另一頭的偏僻區域,會議在偏僻的地方舉行,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緹依走著走著,越往那裡接近,就越覺得心裡不安。

這種不安感不知道從何而來,心煩又意亂的情況下,他開口問了一句。

「菲伊斯人呢?」

或許只是沒有看到菲伊斯所以覺得感覺不對吧,但是菲伊斯應該是在會議的地點等他的,或者是根本不想涉入其中。

「啊……諾曼登先生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對方回答的答案是他意料之中的,但那絲慌亂讓他感到奇怪,若說是因為面對國王而造成的緊張,又覺得有點不對勁。

是不是應該停下腳步呢?

是不是應該停下來弄清楚一些事情……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其實已經滲入這條小巷了,而他停下腳步不願再走下去時,領路的人疑惑地回頭問了一句。

「陛下?前面就是了……」

表情依然不自然,又他依然敏銳的感知得到的訊息,他不得不下一個結論,他也十分不願意相信這是事實。

「為什麼,理當迴避他人的開會所在路上埋伏了這麼多人呢?」

輕輕問出這句話,他希望得到的,是一個他可以接受的解釋,但他看見的是對方臉上的錯愕,而埋伏在四周的人也現身了。

領路人迅速躲到那些人身後,也以一種愧疚的眼光看著他,這也是他明白,他們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被出賣了。革命組織之前達成的協議,然後菲伊斯以前的夥伴,出賣了他。

對人沒有稱讚他的敏銳的意思,只是默默拔出了刀,敵意十分明顯。

「請跟我們走吧——陛下,如果抵抗,難免會誤傷。」

帶頭的男子站出來對他這麼說,緹依則是冷冷的反問。

「這就是你們的回答?放棄和平的談判,以陰謀詭計解決這件事情?」

「我們無法相信你,國王陛下要跟我們談和?佔盡優勢的一邊有必要這麼做嗎?搞不好藏了什麼陷阱要把我們一網打盡吧?我們可不想被當成笨蛋耍。」

他說的其實也有道理,他們的考量不是沒有錯。

只是身為被懷疑的一方,明明這不是事實,緹依自然不會覺得好受。

「為了表示誠意,我是無視安危一個人來到這裡的,可沒有調派人員埋伏,跟你們完全不一樣,這樣還無法信任我,我也沒話好說了。」

眾人被他的話刺的臉色有點難看,但不是他這麼說,他們就會罷手的。

「確實不必多說什麼,束手就擒吧,還是要我們動手呢?」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2

周圍的空間因為緊張感而讓人覺得有點稀薄,一切將視他的回答而動。

菲伊斯多半不知道今天這件事吧,多半被蒙在鼓裡,多半是瞞著他進行的。

只是他們又能瞞多久?事情揭穿之後要怎麼面對?

「這是你們做出的決定,只是你們有能力承擔後果嗎?」

他不是在威脅,只是正當地提出警告。

「比起進行不可靠的談判,用國王來當籌碼逼迫王宮做一些處置,要來得實際多了。」

對他們來說,這才是有保障的,而國王的單方面承諾根本不算什麼。

命運還真是公平,讓他也自己體會一次。

已經做了努力了,但是對方不肯接受,那麼,就不是他的問題了吧。

他想使世界變得很好,想讓更多人幸福的。

因為內心帶著這個願望,人也像是倒退回去,很多本來應該明白的道理都忘記了,或者是,刻意忽略了。

敵對的雙方,何來信任呢?

希望和平共處,只是個愚蠢天真的想法嗎?

結果,還是將所有亂源的因素出去,才是正確的嗎……?

「為什麼你們會選擇這樣現身俘虜我呢?你們覺得,憑著人多就可以獲得勝利,達到目的?」

這些話由他悅耳的聲音說來,彷彿有一種獨特的魔力,煽動人心。

「七年前你們險些遭到剿滅,湯斯.法諾爾以及他的手下是誰制服的,你們真得不清楚?」

那件事情讓他們在死亡邊緣走了一圈,自然是記憶猶新,聽他這麼一說也想了起來。而當初菲伊斯帶去的那個人就是眼前的國王陛下,這件事在菲伊斯的同伴通知後,幾乎大家都知道了。

因此,他們也有不少人臉色變了顏色。

可是這時候,旁邊一個人忽然插話了。

「聽說國王陛下身體出過問題,體質發生變化,所以不能使用強大的魔法也不能使用氣勁了,不是嗎?」

這句話沒有使緹依失去他的從容,他只是臉色一沉。

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菲伊斯跟密提爾……不小心說出去了嗎?

被說穿事實,他也沒有半分驚慌,本來就不期盼能用話唬住他們,也不期盼能用救命之恩當人情說服他們放棄……

拖延時間?拖延時間也沒有用啊,他真是越來越高不懂自己了。

「沒有否認,看來就是事實了吧。」

說是事實,其實並沒有完全正確,他不是不能用,只是用了可能會死而已。

而他一向不太在乎自己的命。

手緩緩凝聚光劍,尖銳的光芒由他的掌心散出,眾人警戒地抓緊武器,為首的男子也畏懼流言可能是假,而出言威脅著。

「你要選擇動手?受了傷,我們可是不會替你治療的。」

話沒有達到威脅的效果,只是打斷了他以死護衛尊嚴的決心,一心一意反抗的念頭下,他忘記了必須思考後果,國家會怎麼樣呢?

菲伊斯回怎麼想……他的父王,他的妹妹,畢西爾又會怎麼想呢?

菲伊斯會不會自責?父王會不會怪罪菲伊斯?

克薇安西亞得知喜歡的人害死了自己哥哥,會有什麼反應?

畢西爾……

想到這裡,他的心似乎已經沒有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若沒有任何牽絆,他可以笑著說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動用力量將這些人通通消滅,然後在殘存的時間裡回到王宮,給自己一個有尊嚴的死亡。

但現在種種的人事時地因素束縛著他。

他早已失去了選擇的自由。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3

光劍的光芒忽然衰弱了下來,幾個反應比較快的人抓準時機,上前便拿刀架住了他,身體毫不設防的被人用利器抵著,他也沒有再抵抗,任由他們靠近。

見他放棄動武,他們總算是心安了些,以備好的繩索將緹依的雙手捆到身後,認為他不具危險性之後,便押著他帶往預定囚禁的地點了。

緹依就像失了魂一般,身上不再帶著使人透不過氣的感覺,如同整個人黯淡了下來,失去了昔日的光輝。

只是因為忽然體認到一些事情,體認到自己的生命不能屬於自己……

他們給他準備的牢房,是一間改造後的廢棄屋舍,房間以看起來堅固的鎖鏈鎖著,附帶浴間倒是讓人訝異,畢竟連菲伊斯住的屋子也沒有浴室。

不知道他們打算那他換什麼?

打算拿他向王宮方面威脅什麼呢?

或者,任何只要殺了國王,就可以使國家陷入混亂,讓他們有機可乘?

緹依想過了許許多多的可能性,不過他無法瞭解這群人的想法。

連他們會下手都沒想到了,現在哪猜得到他們的目的呢?

要瞭解一個人,就是得設法讓自己的思想與之同步。

他想,他大概永遠無法瞭解他們吧,這些不信神的人,這些不知為了什麼目的而聚合的人。

於是他又想到,伊莫色斯受到消息時不知會有多驚訝,如果他們提出的要求極度不合理,伊莫色斯本著國王的立場會不會拒絕呢?

就算他不拒絕……也會有人勸他拒絕的吧。

緹依覺得自己對誰來說,都沒有無法取代的重要性。應該說在大家心中都有比他更重要的事物……他無法成為誰的唯一。

沒有人在失去他之後會活不下去。沒有人在失去他之後會無法生活。

選擇屈服,受辱,暫時保全性命,為的是什麼呢?

為了看其他人的選擇?

他只是覺得自己如果死去,會對許多人造成傷害,所以試圖找出一個存活下來的方法而已。

唯一的路,只有等待人質交換?

但又有誰能保證,國家允諾了他們的要求之後,他們就會放人呢……

緹依覺得他該自己尋求脫身之法,可是在能利用的資源太少的情況下,真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真枉費世人稱你一聲絕無僅有的天才呀,緹依。他自嘲地想著,一面分析自己的處境以及有利條件,而結果讓他挺失望的。

他的氣息已經被封鎖了,向外求援必須用到魔法,剛才他們已經對他下了限制。雖然使用體內那股力量,沒有什麼他破解不了的限制,但是這不就步上了一樣的路了嗎?

頂多是賭一個可能性,賭他不會動用了力量就死,而是又昏迷幾年,一時間來療養身體,可是這個機率有多高,他跟本算不出來,只能拿自己的身體測試,這樣太冒險。

除了等待,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第一次處於如此的被動,他並不習慣。

只是,環境迫使他得習慣。※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4

綁著手的情況下,一切自理真有點難,更何況手是綁在背後,這樣想吃飯都不行。

幸好吃飯的時候會暫時將他的手解開,沐浴則是給他十分鐘的時間,也算是禮遇了。

外面固定有一個人看守著,多半還設計了其他預警設施,只是他不知道是什麼。

關人的準備算是周全,整個計劃卻不怎麼周詳,直到第三天才有人來要求他寫求救函讓他們發給王宮,多半是爭執不斷到現在才決定吧,策劃的人實在沒什麼效率。

不過人多嘴雜,這個時間搞不好是正常的也不一定。

「求救函?有必要寫那種東西嗎?」

他不想寫,寫求救函只會覺得更恥辱,加上他們要求按照他們給的範本寫,那就不能動什麼手腳玩文字遊戲告知自己的所在了,寫這種東西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們要證明你人在我們手上。」

對方皺著眉頭要求他配合,他則是搖頭。

「取個東西證明就可以了,要就拿去。」

說著,他將一個印章拋給他,那是他隨身攜帶的印璽,用來證明沒有問題。

對方接受了,而既然不需要用到手寫字,他的手便又被綁起來,手被綁著實在不舒服,但他也無法提出抗議,抗議這個是沒有用的。

過了三天的囚禁生活,倒也不是適應,只是覺得一切無所謂了。

只能等待的話,焦躁又有什麼用呢?

若王宮同意了要求,他被釋放,這件事總可以想辦法彌補,甚至是報復。

若王宮方面不同意他們的要求,下場可能就是死,那沒有關係,與他遠不原本的打算相合。

只是他所擔心的那些也會發生……但他已經努力了,已經努力維護自己的性命了。無法可想的事,除了算了又能怎麼樣呢?

無論怎麼樣會先努力讓自己活下去,直到沒有辦法的時候。

雖然覺得有點悲傷……但也就只能這樣了。



這天夜裡,他很難得的作了夢。

從回到這個時空後,他幾乎沒有過清晰的夢境的,大多一覺醒來就是早上了。沒有什麼夢的因子在腦中殘餘。

夢的內容儘是前一個時空的事情。

菲伊斯,菲伊斯。

不管是什麼時候,他還是想著他。

王宮外的初次交會,荒原上的散步談天,神殿中的贈禮……

跟這個時空的菲伊斯沒有關係,他知道的。

他知道的,只是……

他們身上吸引著他的特質還是存在。

在這個時空與這裡的菲伊斯共度的時光與記憶,一樣是前一個時空的他無法取代的。

都很重要……都很重要。

那是對他來說很珍貴的東西,他只要擁有這些就好了,誰也奪不走的記憶,誰也奪不走的,過去的時間。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看得見的,在乎的只有過去。追求的完美出現一絲瑕疵,他就不要了……不要自己的現在,與未來。

全部都是他的選擇啊。

沒有人和借口的……

即使美好的記憶裡多了那個讓他心靈為之動搖的夜晚,墮落、沉浮……他還是選擇退出,選擇放棄。

如果活下去的話,未來數十年的人生該怎麼過呢?

但,他哪裡還能生出一塊心的碎片,給予那個人?

又有誰……能取代他所認定的唯一?

夢仍一直作著。

如同以前的,總是希望不要醒。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5

從夢中轉醒後,緹依提振不起精神。

現實的困境已經讓人不抱希望,夢境給他帶來的難過又更使他消沉。

就在他沉浸與自己的思緒中時,忽然聽見拉開鎖鏈的聲音,連忙抬起頭。

三個男人進到了室內,隨即關上的門,如此氣氛讓他覺得很不正常,尤其是他們看著他的眼光。

「你們……」

緹依警戒地站起,想保持距離,不過對方很快地包圍逼近過來,將他壓倒牆上,手被反綁的情況下他難以反擊,只能任由他們靠近自己。

「近看更覺得是無可挑剔的臉呢,就不知道身體怎麼樣?」

笑著說著一些不堪入耳的話語,他們動手撕開緹依的外衣,大概可以確定他們想做什麼後,緹依的臉孔一下子變得蒼白。

「傷害你們拿來當籌碼的人質,是正確的行為嗎?」

在把他帶到這裡的時候,架著他的人的手就不太規矩了,只是沒想到居然有人敢明目張膽地來。

「傷害?算不上吧,你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似乎是嫌他掙紮干擾到動作的進行,他們將他按倒在地,壓制住他的腿,然後繼續脫他的衣服。

騎坐在他身上的人撕裂了他的上衣,讓他感到噁心的手便扶了上來,旁邊一個人拿刀把衣服又割開了些,這些動作,他都無法阻止。

背後承受重量的手被壓得生疼,心理上的厭惡使他直覺反胃。

「住手!」

明知喊叫也沒有用,喊叫也無法使對方停止,或是引起外面的人的注意,但他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

他們敢做這種事情,一定是已經支開或買通看守的人了,不會有人來制止的。

其中一個男子拿了割下來的布料塞進他嘴裡,讓他無法完整的說話,有心中湧上的黑暗絕望逐漸吞滅了他,只覺也變得麻木。

要活下去。是的,要活下去。

所以,連這種事情也得忍受嗎?

被菲伊斯以外的人觸碰,被菲伊斯以外的人擁抱。

因為不能動用力量的情況下無法抵抗,所以,就只能忍受嗎?

男人的手順著他的腰線而下,男人的身體擠進他的雙腿之間。

或許強迫自己不要去注意就不會有事了……或許放空感知,當自己是個死人,就不會在意了……

是啊,沒什麼損失。他在內心自嘲地笑著。

不會缺手也不會斷腳,處理得乾淨一點的話,人看起來也還是好好一個吧。

男人們說話的聲音進不了他的耳朵,他們說什麼都與他無關。

活著的一切感覺都是厭煩。

要玩樂,要快活,就快一點吧。隨便你們,如果你們對這張臉、這個身體如此有興趣的話。

結束這一切,然後出去。不要打擾我,還我一個人的安寧。

感覺到自己的腿被扳開,他閉上了眼睛,連視覺都想收回了。

但這個時候,他卻聽見了門被踢開的聲音。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6

踹開門的聲音稍微刺激了他的聽覺,不過他慢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時壓在他身上的人已經被揍飛出去,然後血光飛濺,血腥味使他清醒了過來,只是意識仍然模糊,飄遠了還未收回。

他看見那個人睜大了眼睛,手還按在脖子上方,已經氣絕,而利刃又貫穿了另一個人的身份,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沒有看過菲伊斯殺人,他也沒有看過菲伊斯如此冷酷的一面。

剩下那個人張開嘴巴似乎想求饒,但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菲伊斯揚手刺穿喉嚨,大量的鮮血湧出,一樣是一招斃命,再無聲息。

他殺人的時候臉孔上只有一片帶著漠然的氣息,藍色的瞳像是覆上了一層薄膜,掩蓋了原本的清朗。

無懈可擊的無情姿態,沒有人會懷疑他是否將劍斬下,他是否會因敵人的哀求而動容……

收劍入鞘之後,菲伊斯蹲到了他身旁。

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

塞在嘴裡的布已經吐出來了,微微張開了唇,原來想呼喚他的名字,但終究是沒喊出口。

「你在生氣嗎?」

緹依不知道自己為何能這麼冷靜。

明明他是受害者,剛剛脫離險境。

是因為菲伊斯就在他身邊嗎?

所以心情莫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還沒發生事情的時候還要平靜。

因為菲伊斯就在這裡。

「說是生氣……唉,我……」

菲伊斯帶點苦澀的聲音微有顫抖,由他的擁抱中,緹依可以感覺到他的心情尚未平復。

「對不起……我昨天就發現這裡了,只是不想貿然行動……你有沒有怎麼樣?他們……這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嗎?之前……」

他像想問,卻又不知道改怎麼開口,怕問的方法不對傷到對方,或是讓對方憶起不愉快的事。

「我沒事,只是衣服破了,被摸了幾把,之前沒發生過。」

「是嗎,我看你好像沒有反抗,所以以為之前也發生過……」

菲伊斯好像送了口氣,而緹依就這麼靜靜任他抱著,沒有回答也沒有接話。

「都是因為我的疏忽……我沒有料到他們會打這種主意,居然私下綁架你,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我以為大家會想坐下來談的。」

「不是你的錯,我自己該考慮自己的安全,我沒有想這麼多,你只是協助我而已,怎麼能怪你呢?」

他下決定一定會想好每種可能性,為自己留下後路的。這次沒有經過周詳的思索就進行了,這確實是他的過失。

期待別人幫自己顧全是不對的。依賴別人是不對的。

「謝謝你來這裡……雖然我已經做好心裡準備,不過那種事情不要發生還是比較好的。」

於是黑暗中又出現了一線光明。

於是絕望中似又看見了一絲希望。

「你……可以接受?」

菲伊斯有點錯愕,被男人侵犯這種事對女人來說都難以接受了,更何況是男人。

「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呢?反正第一次已經給了你,後面倒是比較無所謂。」

緹依突然說出的直接話語讓菲伊斯目瞪口呆,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回應。

「是、是這樣嗎,我、我……」

為了打斷他混亂的思緒,緹依緊接著說了下去。

「菲伊斯,解開我的手吧,壓得很痛了,比起來這才是該先做的事情。」

章之十四 縛身之咒-7

縛著手的繩索不難解,菲伊斯只花了一點時間就解開了,然後,緹依那近乎全裸的身體才映入他眼中。

一股熱血登時衝上腦袋,讓他昏眩了一下,但身邊也沒什麼多餘的衣服,他只好把目光轉移到旁邊三個死人身上。

「我不要穿他們的。」

看出他的想法,緹依很直接地拒絕,雖然現在只有一些碎布掛在身上,他還是不想碰那些意圖侵犯他的人的衣服。

「啊,外面有看到一件不知道是誰的披風,我去拿吧。」

菲伊斯說著,便走了出去,緹依也揉揉自己的手腕,把被退去的長褲撿起穿上。

在菲伊斯面前赤身**,他還是會覺得不自在的,只是如果表現出來,菲伊斯也會跟著尷尬,氣氛就變得很詭異,他可不希望變成那個樣子。

將披風包一包蓋住身體,接下來也該討論一下其他的事情了。

「你是一個人來的?」

「是啊,知道你出事之後,我就想辦法找出囚禁你的地點……昨天才找到這裡來。」

聽了他的答案,提議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不通知王宮呢?」

被他這麼一問,菲伊斯頓了一下,露出了有點複雜的表情。

「不行啊。再怎麼說,他們仍然曾經是我的同伴……我怎麼能通知人來對付他們呢?不可能同意只救出你吧?一定會有傷亡的……」

緹依也只能在內心歎氣。

是啊,菲伊斯很重這些責任情意的……他是這樣的人沒有錯。

所以那天在正殿上,他要求他拋棄組織,回歸光明的時候,他才會拒絕他……

發現自己又陷入回憶中,緹依搖了搖頭,繼續剛才的話題。

「那麼,總有可以信任的人能聯絡吧?例如稜……風之精應該是可以用的,不是嗎?」

緹依這麼問他,他也只能苦笑。

「唉,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而且我沒有那麼仔細謹慎,稜的氣息我沒記憶下來,只怕是不行的。」

看來找幫手是不成了。提議有點擔憂這樣的情況。

「你一個人,能救我出去嗎?我們在這裡浪費時間是不是不好?會不會很快就有人來了?」

在這裡被逮個正著,想突圍而出可不簡單,菲伊斯固然不弱,但也不是那種足以無視人數差距的強橫,加上他這個累贅,逃出去的希望只怕很渺茫。

「看守的人暫時被這幾個傢伙支開了,一時應該不會回來……我們小心一點潛出去吧,離開這個區域,或許就沒問題了。你要不要喬裝一下?啊,可是也沒有東西可以利用……」

「中途不遇到人,不太可能吧,看到你一定會盤問的,偽裝也沒有用。」

「唔……這樣看來我還真是有勇無謀。」

菲伊斯沮喪地說著,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緹依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話。

「你會去吧。」

「……啊?」

「成功率不高的話,反而會讓你陷入危險……說不定王宮會有反應,說不定我會沒事的,所以,你會去吧。」

你肯一心想著我的安危來到這裡,我已經很高興了。

你願意為我涉險……我已經很高興了。

不需要真的涉入危險的,我也不希望這樣。

是我的事情,就不要牽連你吧。

「怎麼可以!如果又發生這種事情怎麼辦!你又無法反抗!」

菲伊斯激烈地表示不同意,緹依只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或許不會吧。屍體處理掉,下次看到那個領導人再要求他注意一下的話……」

「萬一沒有呢?你說的只是或許!」

「……不就說了嗎,也不是嚴重到要尋死的事情,忍一忍就過去了……」

在他這麼說之後,菲伊斯突然猛的將他拉近,就這麼近距離與他面對面,那雙藍色的沉眸似乎激盪著慍怒的火花。

「就算你能忍受,我也絕對不允許。」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1

這不是命運。我不願承認,也不會承認的……



破碎的心,已經許久不曾體驗灼熱之溫。

蔓延遍體的是恨還是憤?

猶如刺骨冰寒。

從來不知道絕望也能如此冷冽……

從來不知道,人的心,失了還能痛還……



被那雙眼睛如此注視著,他一下子說不出拒絕的話,說不出駁斥的話語。

對方的瞳中映著他的臉孔,他的茫然在其中一覽無遺。

「跟我走。只要有成功的可能性就試試看,比起關在這裡好多了。」

望著他的面容,忽然,又覺得無法搖頭了。

「菲伊斯……」

他總是無法推拒他的關心,總是無法忽視他的溫柔。

就是這樣才會糟糕啊。明知道不好的。

於是他還是被他說服,跟著他一起出去了,現在是深夜,看不到久違的陽光,不過黑夜確實比較有利於逃跑。如果可以用什麼魔法就好了,不過菲伊斯沒有使用瞬間挪移帶人的本事,魔法本來就不是他的專長項,緹
依則是不能用的狀態。

巷口一定還有人巡邏的,他們不會這麼大意,所以,先發制人就很重要了。

「我來的時候有注意過,是兩個人一起巡視的,只要制服他們,就可以繼續前進了。」

理論上是這樣沒有錯,但現在不只是**他們,還得無聲無息快速**,菲伊斯應該沒有受過什麼暗殺訓練,也沒有暗殺經驗吧。況且,以他的個性,多半只會打暈,不想殺人。

這樣難度就更高了。

「真是抱歉,我又不夠細心了,至少該給你一把防身的武器的……要不要回去拿?」

「不用了,再浪費這些時間,只怕就更危險了,反正給我也沒什麼用。」

無法使用魔法跟氣勁的情況下,他連揮舞劍都會一下子就感到疲憊吧,更別說是拿來跟人打鬥了。

雖然被封印限制住的只有魔法,但是礙於他體內的力量可能爆發,氣勁他也是不能用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能讓他們發出叫聲,不能讓他們來得及求救。瞬間解決兩個人,你有把握嗎?」

「我要是說有把握也有點假吧……看對方的實力如何了。」

菲伊斯說著,也無奈地歎氣。見他這個樣子,緹依出言安慰了一下。

「不用沮喪啊,就算辦不到,也不是你的問題,這本來就有點強人所難,如果真的出了事,你就自己走吧,他們可能只會把我關回去。」

「不,不是的,我只是覺得……為什麼我沒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保護你呢?成為你的支柱,讓你安心……做不到這些,讓我覺得很遺憾。」

沒想到菲伊斯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緹依愣了愣,沒有立刻回答。

過去的他比誰都要強,幾乎沒有難得倒他的事情,也沒有想過會有要人保護的一天。

現在有一個人說想成為他的支柱……這一樣是他從沒想過會聽到的話。

只是聽著,心中卻仍浮現淡淡的喜悅。

固然之前已經決定切開關係的。

「你也別說什麼丟下你之類的話了。」

拒絕他的提議,菲伊斯堅定地說了下去。

「我是不會逃的,就算這樣有點笨……但我不想拋下你。不想再看你從我的眼前消失,而且是因為我的選擇……」

說是笨,的確很笨啊。

又不是這麼做了以後,就見不到面了。

他的心中出現了一股罪惡。就像那個晚上,沒有拒絕菲伊斯到尼多薩城找他一樣,那一次他害得他入獄受罪,幾乎丟了性命……

這一次呢?

因為他的出現變動出湯斯的事情時,他還有能力收拾善後。

但是這一次呢?

他已經不能以他的手確保菲伊斯平安了。

這一次……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2

負責巡邏的兩個人就站在巷口,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有一句沒一句的互相聊著,像想藉此打起精神。

敵人疏於防備,精神不清,對菲伊斯和緹依來說當然是好事,抓准了一個時機,菲伊斯採取了快速的主動進擊,無聲無息地打暈了其中一個人,另一個人大驚失色地想拔劍進行反擊,不過反應已經太慢了,在劍拔出
來之前,就一樣被菲伊斯以劍柄敲昏倒地。

「呼……」

雖然過程很順利,但菲伊斯還是冒了點汗,畢竟很緊張,又擔心失手。

「太好了,做得很好嘛。」

等到這邊完成,緹依便趕了過來,看見他的笑容再聽他的稱讚,菲伊斯一時有種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的錯覺。

當然是錯覺。例如他現在想要求一個吻當報酬就做不到。

「是啊,幸好……希望接下來也能這麼順利。」

要走到市區,還有很長一段路,而且這個時間到市區也不見得能有人群提供他們保護,可能只能到城主宅所請求保護。

一副還很艱辛的樣子。

「那就繼續前進吧,我們……」

「他們多久交班一次?把人放在這裡,被看到是不是就被發現了?」

緹依的思考還是比菲伊斯謹慎細膩一些,即使偶爾會因為菲伊斯的影響而使得腦袋有點不清楚。

「那……要怎麼處理?這附近也沒有地方可以藏……來這裡看不到人一樣很奇怪啊。」

「看到被打暈的人會比看不到人嚴重。」

人被打暈當然是因為有敵人,人不見了就可以有很多原因了。打混摸魚,偷懶……至少還可以拖點時間讓對方懷疑。

「但是我們沒有辦法處理他們啊。」

菲伊斯無奈。這也是因為他不想殺人,不然用他的絕技將屍體化去,就跟牢房中那些一樣,找都找不到了。

「……唉,算了,我們還是繼續走吧。」

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想辦法,還不如趕快離開,他們順著小巷往前,隨時小心著四周動向。

「現在這裡待了不少其它組織的人,那幾個想對你不詭的混蛋也是。如果遇到我這邊的同伴,不知道能不能請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們過去……」

「還是不要抱持這種期待比較好。」

緹依不想打擊他,但是他覺得還是該提醒他一些事情。

「會在這裡動手綁架我,就代表他們是同意這件事情的,或許這個計劃不是他們提出來的,但可以肯定這經過他們的允許與配合。就算其中有人不贊同,你又怎麼能賭那一點可能性呢?不贊同這件事的人被派來的機
率應該也不高吧。或許還被監視著行動。」

說到這裡,他才想到,不知道菲伊斯是怎麼躲過監視,到這裡來找他的呢?

因此他也順便問了一下。

「本來我不知道的,他們可能也覺得等到遇到開會的日子再用什麼謊言騙過我,或者當天對我下手……不過密提爾很緊張地來通知我這件事情,說是不小心偷聽到的,我立刻決定行動,偽裝成祭司工會召集必須離開
的樣子,然後就開始尋找囚禁你的地方了。」

原來竟是密提爾幫的忙,緹依點了點頭。

「那……密提爾現在還是留在這裡?這樣好嗎?」

畢竟密提爾是和菲伊斯有深厚關係的人,如果他們想威脅菲伊斯或者發現了菲伊斯的行動,可能就會波及密提爾。

「你放心,我是帶他一起走的,已經先安置在別的地方了。」

說著,他的聲音略為低了下來。

「我也寫了封信給他……如果我無法我接他,那麼拿那封信去祭司工會的分部,應該可以得到庇護吧……」

他是抱著可能回不去的心情來的。

這樣的話讓緹依察覺了這個事實,也讓他為之動容。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3

「不行!前面有人包圍過來了!」

「右邊!」

在前進到第三個巷口的時候,他們的身影被巡邏的人率先發現了,當場也來不及做什麼處理,只能盡速逃走。

追捕的人很快就出動,他們只能努力找沒有人的路逃跑,對方都是一隊一隊的人,交手起來可是很麻煩的,形成圍毆的話根本沒有勝算,混戰之下也容易受傷。

也就是說他們只能逃。但人數的比例相差太大了,恐怕沒有多久所有的退路都會被擋住,到時候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啊……思路!」

後面追過來的人跟他們還有一段距離,但這短短的時間內要想出解決之道,仍然是不太夠的。

「菲伊斯,你還是自己先走吧。」

緹依的臉色顯得很蒼白,後面追上來的腳步聲刺激著他的聽覺,想到菲伊斯可能會被抓、受創,甚至丟了性命,他就無法不感到害怕。

「我已經說我不在乎了,我不會走的。」

如他所料,菲伊斯一口拒絕,這也讓他焦躁了起來。

「你怎麼可以不在乎!世界上還有其它重要的人事物不是嗎?如果你死了,那些怎麼辦呢?克薇安西亞怎麼辦呢?」

他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提起克薇安西亞,只是他必須說服他離開,任何可能說服他的話都要拿來利用。

「我知道。有的事物對我來說是重要,克薇安西亞也是。」

聽著那凌亂接近的腳步聲,菲伊斯沒有表現出慌亂,平靜得異常。

「但是,現在的我只看得到你的憂傷,看見你在痛苦,我看不到別的……或許其它那些,事實上對我而言,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

緹依微張著唇看著他,發不出聲音。

明明不該是這樣的。

儘管他曾經渴望聽到這樣的告白,說他重視他,甚於一切。

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我說過!你離開,我也是被抓回去,不會死的!」

「你怎麼能肯定?你怎麼能肯定呢?」

對於他的問題,緹依一時語塞。

「要我在離開之後再從別人口中聽見你發生了意外嗎?再來後悔沒能陪你到最後,後悔分別得如此倉促?就算這樣的可能性很小,但我很膽小,只要有一絲可能,我就不願去賭不會發生。」

在他聽這些話的時候,追趕著他們的人已經近得可以看見了。

菲伊斯不肯離去,偏偏他已經想不出能夠反駁他的話。

這個世界的意外太多。

真的,太多太多。

所以他無法肯定他說的事情不會發生,就算勉強說謊,看起來也是心虛。

「對你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是嗎?」

突來的問題,雖然沒給人心理準備的時間,但菲伊斯不需要思考就能點頭。

「我做什麼,都沒有關係,你都能原諒……是嗎?」

菲伊斯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可是還是點了頭。

這或許是沒有理性可言的,然而,他的心告訴他,就是如此。



「那麼,把你的劍,給我。」



那日在正殿之上,他將自己的劍交給菲伊斯。

那是一個告別,一個留念,一個最後的不捨。

沒有言語的意會。

現在他向菲伊斯要他的劍。

則是接下他的信任,但下他的性命,一個無聲的諾言。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4

追過來的敵人就在身後,緹依持劍轉過身。

像是認定他們無處可逃,對方沒有什麼安排就直接衝過來想以武力制服他們,這個時候,緹依動了。

他催動的是氣勁,灌注於劍上,用以增強威力,由於魔法被封印著,破除魔法的封印太冒險,所以他只是使用氣勁而已,沒有搭配平時動手都會附帶的加速魔法。

在沒有加速魔法的情況下,他的動作不像以前輕靈迅捷,雖然舞劍的速度仍是快,但做不到動手的時候只看得見顏色的殘影。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每一個人都可以看清楚,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巷子的空間不大,一次只能容納三個人並行,緹依就這麼正面迎上最前面的三人。

劍輝動了三次,三個人倒下。

如同變戲法一般,出手不是特別快,但卻抓准了對方空隙中的要害出劍,而遭到攻擊的人明明也覺得自己可以擋下的,然而他們面對的卻不是實質的劍,而是從劍鋒延伸出去的銳利勁力,劍氣快一步貫穿了他們的身
體……就這麼在一切看得明白清晰的情況下,無法置信的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前來包圍他們的人一共八個,一下子就少去了接近一半,趁著他們的驚愕與反應不及,緹依對著最接近的敵人又是一劍劈下,人體噴濺出來的血有幾滴沾上了他的臉,而他也絲毫沒有感覺,只繼續朝下一個目標攻擊。

想突圍而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敵人全部解決。

當他們發現自己的同伴減少至三名時,恐懼總算促使他們拔腿就跑,若是有能力,其實應該追上去滅口才對,但是緹依辦不到。

提運氣勁這點時間,就已經是極限了。

「菲伊斯,我們快走……」

撤去了氣勁的運轉,劍的重量對現在的他來說是個負擔,不過他依然拿著沒有放手,只催促著呆住的菲伊斯,藉這個機會逃出去。

「緹,你……」

菲伊斯還沒有蠢到問出「這麼強為什麼剛剛不出手」這種問題,剛才不出手一定有原因,他也看得出來緹依現在的狀況似乎不太好,只是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先走,邊走邊說。」

奔出這個死巷後,別路的追兵還在找他們,經由剛才倖存的那三人通報,應該很快就會率一大堆人過來,到時候就沒有僥倖可言了,除了投降就是同歸於盡,沒有別的選擇。

一面在巷弄見跑著,緹依也掩著口咳出一口血。剛才的運勁還是觸發了,只是還沒有很嚴重,狀況還可以平復下來。

或者是現在暫時還不會發作,等到日後他的身體才會向他討債。

「緹,你怎麼了?剛才那是……你說過不能動用力量,可是你卻動用了嗎?」

看見他吐血,菲伊斯再也無法維持冷靜,急切地詢問著,緹依勉強擠出笑容,想讓他放心。

「動用力量會牽動力一股肉體不能承受的力量反噬……但剛才那種程度的還可以,我沒事,現在不是還能說能跑嗎?」

他知道自己在逞強,現在還能說能跑啊,但是等一下就不一定了。

本來就不怎麼好的體力一直從身體內搾取出來,過不久就撐不下去了吧?

如果有氣勁維持在身上還好一點,但他如果敢這麼做,一定是不要命了。

「你真的沒事?但是你的臉色……」

「菲伊斯,哪邊才是正確的方向?我們可別越跑距離市區越遠,這樣就鬧笑話了。」

菲伊斯好歹也曾經在約爾克住過不算短的一段時間,判別方向還不至於有問題,不過奔跑的過程中,提議已經漸漸覺得力不從心。

牽動了那股力量,也會拖垮他的身體。人聲由四面八方傳來,到底敵人正從哪個地方接近呢?

「追過來的人是不距離我們很近?」

「說不定,聽這聲音……不過至少目前還沒看見,我們……」

菲伊斯還沒有說完,忽然兩支羽箭劃破空氣射來。他們只來得及察覺箭飛射的聲音,而來不及作出反應。

而那兩支箭,一支擦過緹依的發側,一支,釘入了菲伊斯的背心。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5

一切發生的時候,他睜大了眼睛。

就如難以相信這是在他眼前發生的事實。

「菲伊斯!」

菲伊斯中箭之後無力地軟倒,臉色灰敗,四是極力想忍痛堅持,但是被射中的位子,是足以對他的性命造成危害的地方。

拔出來立即就會死。

「真是……抱歉。結果我好像真的不行啊……連支箭都躲不過……」

「別說話,說不定治得好,說不定……」

話說到這裡就哽住了,他不能用魔法啊,連基礎的回復咒文都不能用,還談什麼治療呢?

菲伊斯也能用回復咒文,他想起了這一點。可是,菲伊斯能用的效力不大,而且在重傷的情況下,只怕也是無法凝神使用魔法的。

「箭都射過來了,人只怕也快到了,他們會射箭,只怕也不在乎是不是會傷到你……現在換我叫你走了,快走吧。」

菲伊斯苦笑著說,但緹依只覺得腳粘在地上,不想走,也動不了。

怎麼是這樣呢?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會是菲伊斯呢?

『我可以為你預言,一樣仍然會步入你所不希望看見的結局,你只會嘗到更加深刻的痛苦,即使這樣,你也堅持求我停止嗎……?』

科裡西亞那優美的聲音所說出的話語,依稀在他耳邊迴盪著,敲在他的心上,讓他無法抑止地痛了起來。

這就是他所要面對的痛苦嗎?

但為什麼要這個樣子……痛的人是菲伊斯,受傷的人是菲伊斯啊……

為什麼……

菲伊斯已經不屬於他了。已經有自己的生活,已經能得到別人給予他的幸福了……為什麼要剝奪他擁有這些的權利?為什麼、為什麼非得是菲伊斯不可呢?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因為他沒有拒絕菲伊斯帶他離開?因為他沒有堅持要菲伊斯不要管他?

還是因為他太過不慎落入了敵人的手中……因為他向菲伊斯提出與革命組織協商的要求,而且答應與他一起前來?

所有的錯仍然是他造成的……如果不是這樣,現在還待在神殿的菲伊斯,怎麼會有事呢?

怎麼會有事呢?

「都是因為我……」

他虛弱的,從口中吐出這句話來,顫抖的身子,看起來無比脆弱。

「緹,你在想什麼?是我的選擇……跟你沒有關係……別愣在這裡了,快走啊……」

「不!」

這不是菲伊斯該有的命運……只是因為我的介入而變質了。

無論如何要扭正,無論如何要回復原狀才行……

緹依蒼白的美麗面孔此刻如同失去了血色,那雙眸子也蒙上一層虛幻的色彩,沒有聚焦,不是看著他。

「明明我可以救你。我可以救你的……」

只要……

「人在這裡!」

敵人的呼喝打入他的耳內,只是他渾然不覺。

組織的群眾包圍了這個巷子,但是對他來說,眼前應視為危險的狀況,已沒有任何意義。

身體之中傳來了什麼破碎的聲音。

他又一次打破了限制,那股近乎無所不能的力量,也讓他破去了封鎖魔力的結界。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6

強大的力量,形成外放的光,霎時他整個人籠罩於一片神聖氣息中,原先的狼狽在聖氣的包圍下蕩然無存,染在衣服與臉頰上的血點,此刻也因為他氣質的改變,點綴出一種可怖的感覺。

沒有人能夠忽視他的存在,而這一次不是因為他那讓人驚歎的美貌,而是因為他身上那彷彿能將所有人壓迫得喘不過氣的力量。

這個人為什麼忽然產生這麼大的改變,又變成如何,在場的人都說不上來,以生物的本能,對於現下感覺的畏懼以及對未知事物的害怕,他們想逃,但是都已經追到這裡了,如此輕易放棄怎麼說得過去?

沒有見識過何謂強大的他們,還是堅信者人數就是優勢,而沒有想過自己會輸,甚至會死的可能。

原來他們的打算是把緹依抓回去的,然而當前感受到的危機感卻讓他們改變了主意。

緹依的危險性太高了,已經讓他們感到威脅,讓他們無法冷靜。應該要除掉他,必須要除掉他,基於這樣的心理,站在屋頂上的弓箭手拉弓射了箭,瞄準的自然是位在包圍中心的緹依。

「緹!」

坐倒在地上的菲伊斯看緹依不閃不避,不由得著急地喊了一聲,他不明白緹依身上出現了什麼變化,但在他看來,緹依似乎還在適應調節這樣的變化。

緹依是面對著他的,也就是說,箭矢是朝他的背射來,這是他忽然睜開了眼睛,箭便在接觸到他之前爆開,而他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動。

隨後他轉過了身子,身周的光不見變化,也沒有看他做什麼,發箭射擊的幾個人就突然爆成血霧,細微的血滴飄散在空氣中,宛如下了一場短暫的血雨,似乎是以實際的殺戮,讓他們知道妄動的下場。

「愚昧……」

宛如神降的冰音,他從唇中冷冷吐出這兩個字,空氣的溫度彷彿因為他的開口而急劇下降,而他美麗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在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對手是什麼的情況下,就輕率地行動,得寸進尺,欺人太甚……」

在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人有辦法直視他的雙眼,對上他的目光。

也沒有能夠開口說什麼。

一切都被壓制著,被一股無形的氣氛……這不是他們能夠與之抗衡的,永遠不是。

「站在不同立場的同伴,妨礙到你們的計劃,就可以無視一切將之殺害?這就是你們的判准?這就是……你們維護信念的方式?」

他說話的聲音輕輕的,讓人察覺不出其中包含的情緒。好似沒有憤怒,沒有控訴,卻形成一個無底的卷流,將人深深往下拖。

那或許是源自於絕望,源自於放棄一切所成的絕望。

「死亡不是制裁。你們之中到底有幾個人體會過深及靈魂的痛苦呢?我想知道,人類在痛苦到達極致的時候,反應是不是都一樣呢?會覺得求死還比較快活嗎?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寧可自己不曾存在於這個世
界?」

總蒙著一層憂鬱的眼眸,透出的色彩,不冰冷而無機質的。

「我不是神,或許我沒有權利提制裁……只是因為無法原諒你們而已,只是因為如此……」

口中吐露出來的話語,還是一樣很輕很輕。輕得只勉強傳入他人耳中,輕得讓人不能發現其下的殺意。

「憶起你靈魂最深處的噩夢,重現你心中最恐懼的事物,束縛你軟弱的意志,毀滅你脆弱的靈魂……Dark.Murk.Black!」

這是在這個時空沒有人知曉的咒語,也是他所發明的咒文。

以他現在的力量發動這個咒,實是猶如最深最重的詛咒。

只要他不停止,絕對沒有人能存活下來,只要他不停止,所有的人便將在精神幻覺的折磨中痛苦之死。

在緹依念完咒語後,菲伊斯看著龐大而恐怖的黑色霧氣由緹依身上湧出,猶如有自己的意識一般,朝著四周的人群蔓蓋,吞噬,讓他覺得那些黑氣是來自異界的生物,吸取生命力,進而又壯大自己的實體。

他不知道這些黑氣是什麼——唯一沒有受黑氣侵襲的,只有自己與緹依所在的這塊區域,他的身體被溫暖的白光環繞著,插在背上的箭矢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受創的地方只覺得溫熱,很快的沒有了痛覺,傷口似
乎已經痊癒,他已經從死亡的邊緣繞了一圈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他可以透過那一片黑,看見其中掙紮的人們,那是恍若身陷煉獄的扭曲神情,與這裡的光明相應,形成明顯的對比。

絕對強勢的魔法運作下,他所見的空間幾乎開始產生扭曲。

然而他發現自己站不起來,也開不了口。

即使緹依就在他的身前,就在他移動一步就可以到達的地方……

究竟實際的距離是他所見,還是他的感覺?

彷彿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

已經連觸碰都不可能。

章之十五 冰傷淚痕-7

冷然注視著處在魔法籠罩下的人一一倒下,緹依的眼神沒有溫度,他不因此而興起什麼感覺。

就好像眼前正發生的事情與他無關一般。

設下的結界阻絕了聲音,人們淒厲的呼喊傳不進來,他們所承受的痛苦也傳不進他的心,直道還有力氣呼喊的人越來越少,直到人一個一個死去,為黑暗所侵蝕,為恐懼所吞滅。

遍佈身周的光之粒子不停的外散,他想,接下來要崩解的,不知道是他的肉體還是他的靈魂?

無論如何他將不復存在,於這個時空,他的死亡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從撕裂那條力量裂縫開始,他就已經知道了。

一次動用的能量太大,疲倦與僵硬很快地席捲而來,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似乎是不能操控身體了,努力了很久,還是無法挪動,儘管他還能維持著魔法運作。

這也是代表,他的靈魂即將與身體分離?

這一次……真的太快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想親眼確認他已經平安無事……

他不知道該求誰好,誰能完成這個願望呢?

或許是不可能的吧,從他錯失了第一次機會開始,就已經注定一再的失去。

雖然他也不願意。

視覺震盪,人也因而不穩,而放出去的力量已經收不回來了,力量一直外擴,釋放……連同生命力一起掏盡……

好像是瀕臨毀滅了吧,走往他意料之中的下場。

世界就將離自己遠去。連知覺也辦不到了……

『緹依。』

耳邊的聲音不是幻覺。

創造之神沒有現身,只是他的聲音與他的力量,罩了上來,在外形成一層銀色光膜。

而即將潰散的感覺終於減緩,但,那不是在挽救他的生命。

而是挽救他的靈魂。

『怎麼會妄動你不該動的東西呢……你連靈魂,也不想保全了嗎?』

靈魂剛穩定下來的情況下,他也沒有辦法說話,現在漸漸消失的是肉體的知覺,他已將死去。

『你還是一樣……為自己考慮的,總是太少啊。』

這幾秒的時間,終於使他能夠開口。

「您……要帶我走了嗎?」

『現在的你,除了死,已經沒有別的可能了,你應該也知道。還是你又想求我了呢?』

緹依答不上來。科裡西亞語中的嘲諷之意,他可以體會得出,是笑他的不自量力吧。

笑他……其實什麼也辦不到……

「請您……多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

讓我再看他最後一眼。

讓我再一次把他的臉孔收入回憶。

讓我……

『就算拖延你的生命,你也是做不到的,連手都動不了了,更何況轉身?』

他也明白的。

是啊……

他所希望的,無論是多麼微小的事情。

都是不可能達成的……

「那麼,帶我走吧。」

那顆心的位子,究竟還剩下什麼東西?

他也不曉得了。

所有的淚流盡。所有的痛死去。

於是他依然是回到這個世界時,一樣的,那個傷痕纍纍的靈魂。

傷口沒來得及痊癒,便又添上新的,痛楚還來不及品味,便到了終止之時。

而他什麼也無法留下,除了一身的傷痛,亦什麼也帶不走。

猶如時間之過客……

在所有力量忽然化解消失殆盡時,菲伊斯茫然地接住了緹依的身軀。

希望有什麼能證明懷中的人是活著的。

希望有什麼能證明一切只是幻覺夢境。

可是他面對的只有一次一次呼喚也不會睜開的眼睛。

以及無論怎麼聆聽都是一片寂靜的大地。

終之章 願與誓約

於是就著回憶中的一切,思念你……



世界沒了我仍持續運轉,

你失去了我,也依舊活著。

幸福是活著的人才有的權利……

相信你能尋到,

而我已失去。



一切由這片幽暗的黑中開始,一切最終也回歸這片黑漆之中。

他又回到了這個自己給予自己的地獄,又一次回到孤獨。

說是命運,但其實一次一次的,都是源於他的選擇啊。無法得到幸福是否要怪自己的個性,而不是命運?

只是個性如果能改變,他也就不會是他了。

地獄的景象順有他的思考而生,剛回到這裡的時候,他還無法適應,因此諸多的畫面還是侵襲而來,知識已不像前一次一般,難受到無法承受,最後才化為麻木。

只是覺得原本是心的那個位置,很痛很痛而已。

像是在滴血,像是在持續著撕裂,他也無意想方法制止。

思考無法再歸為空白,因為不得不去想,不得不去想。

菲伊斯後來怎麼了呢?父王怎麼辦呢?

以及其他他所重視的人。

這一次與上一次不同,上一次留在那個世界的人,不是早已死去,就是他已經知道結果。

而這一次……他們都仍在。仍在那個已離他遠去的世界,必須面對一切,有什麼反應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

知道了就能不去想嗎?

知道了,看見他們的痛苦……他也不能為他們做什麼啊……

那不是他的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事情……

有太多的不舌,太多的放不下。

為什麼有那麼多時候,覺得做什麼決定都是錯?

沒有一條路導向好的結果嗎?

沒有一個選擇……能不要犧牲嗎?

這裡聽不到風的聲音,

這裡聽不到誰的訊息。

知道死後的孤單與寂寞,卻還是選擇送自己回來。

只是因為,不希望讓誰也來體會這種痛。



光明又一次地降臨,他沒有表情地盯著光中的人影現身。

又是來觀察狀況嗎?

他不明白,創造之神為什麼對他這麼有興趣。

『見面的時候從來沒有看你笑過,不過,在這裡也是笑不出來的,是吧?』

如同明明知道答案,還刻意要問一樣。

他也只能沉默,因為接什麼也不是。

『給了你選擇的權利,最後依然是這種結果,是不是要拿刀硬架著你逼著你去追求,你才能把握住幸福?』

他的意思,似是給了他太多的選擇。

有限制的情況下,再去追求嗎……

『你所認為的,屬於你的,理當幸福美滿的藍圖,其實已經變樣了吧。因為那時的你與現在的你不同,當時你想要的事物,也就不是現在的你需要的了。』

科裡西亞的話,他或許無法不認同。

但,難道應該連同記憶一起抹去?

那麼不就是一切重來一次……而沒有任何改變?

「上神何必關注我呢?對您來說,我只是您所創造的無數生命體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具有瑕疵,不完美的一個。

有什麼出眾之處,也只是表面罷了。

而這個表面……又到底是什麼?

『一點也沒錯。只是那眾多的生命之中,我看到了你。擁有我精心製造的一切,卻選擇了毀滅,我不是同情你,只是感到好奇。』

科裡西亞的唇彎成了一個輕微的弧度,接著說了下去。

『轉世以後,你便不是你了。所以我才想實驗一下……看看你的別樣面貌。執著於你所堅持的一切,執意走上破滅的你,帶有的是一種失衡的美麗。而你若能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是不是又會是另一種樣子呢?』

對高高在上的神來說,他的一切也只是新奇的樂趣吧。

一切本就主掌在神手中,他無從表示意見。

「倒轉世界,在經歷等待,只是為了一個實驗?您的思想觀點,果然與凡界的生命不同啊。」

『原本就不可能相同的。你又何必感到不滿呢?這些時間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擁有無限。但對你來說卻不是如此,不是嗎,就算因為我的一時興起才有這樣的事,你卻獲得了本來不可能擁有的東西,不是很
好嗎?只可惜,你的表現讓我失望了。』

緹依默默不語。

神的期待本就與他相異。

因為神著重的是他,不是他身邊的人,也不是那個世界。

『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你是否還懷抱著希望呢?緹依。』

「希望?」

『是啊。你是否還想著那些對你來說,不可能的事呢?那些被你捨棄掉的,在你心理落淚的聲音啊。』

神所說的那些聲音,確實存在他心裡。

哭泣著,哭泣著……

問他為什麼不能自私一點的聲音。

為什麼不能把握住自己所要的,為什麼不能無視其他的人,為什麼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那樣的聲音一直存在著,被他壓在底下,浮不出來。

或許在菲伊斯問他的時候,他曾經快控制不住。

但他還是選擇漠視,選擇忽略。

而哭泣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靜靜流淚。

「應該是……沒有辦法不去想的。」

因為他不是聖人。

因為他並非無慾無求……

『那麼,你願意再嘗試一次嗎?』

科裡西亞淡淡問出的話,就好像問著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平淡。

「上神?」

他不太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或者是不太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不會再讓我失望了吧?兩次還學不到教訓,那可就比平凡人類還低等了,神之子。』

他睜大了眼睛,像想再說什麼。

但科裡西亞的臉孔已經逐漸模糊,就像上次一樣,他又被神的力量帶離。

耀眼的光芒擴散至他的視野,思考也到這裡中斷。



「儀式完成。接下來請走到契約對像身邊,在聖水中滴血吧。」

從一片混沌中清醒過來,第一句聽到的就是這句話,緹依一時還無法領悟過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戴了一個金黃燦爛的鐲子,象徵著奉晨神座的手鐲,而再轉頭看向上方,伊莫色斯正好也看了過來,微笑了一下,向他點點頭,站在伊莫色斯身邊的西優席文則是挑了挑眉,似乎在提醒
他儀式進行中不要恍神。

神座繼承儀式?

跟契約儀式一起進行?什麼時候又改了?

「殿下。」

因為那聲呼喚,他回過了頭。

那是個他一直思念的聲音,而面前,是他一直想起的一張臉。

「呃……契約。先在杯子裡滴血吧?」

對方尷尬一笑,像想提醒,由不知道該怎麼說。

閉上眼睛也能清晰呈現在眼前的,他的笑容。

還有他的眼睛,他的發。

這不是夢境吧?

地獄裡,是不會有這樣的景象的。

「菲伊斯……」

無論在這個時候叫出他的名字有多奇怪,他還是忍不住讓聲音出了口。

如意料之中的,菲伊斯微微愣了一下,但接下來是他沒有想過的狀況。

彷彿帶點試探般的語氣,菲伊斯看著他,疑惑地開了口。

「緹?」

聽見這個稱呼,緹依也愣了。

這或許又是創造之神開的,一個小小玩笑。



用我的眼睛確定你。

用我的雙手擁有你。

用我的身體感覺你……

卸脫了束縛,

這一次,我屬於你。



用你的眼睛注視我。

用你的雙手擁抱我。

用你的身體融化我……

拋棄了執著,

這儀次,你屬於我。



或許我如時間的過客,

來與去都沒有痕跡,

但你的存在卻留下我,

絆住、絆住,

讓我沒有理由再離去。



於是我的存在因你而有了意義,

於是世界還是飄蕩著幸福的氣息,

以你為中心開始。



『別說你不能成為誰的唯一,因為你是維持所有人幸福平衡的關鍵,其實我們都需要你。』

後話


之一


金色的陽光從窗戶灑落進來,伴隨著微風,還有樹木的新綠氣息。

睡眠畢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所以還不想醒。

不過有個人的手一直在撥弄著他的頭髮,不時還順著髮絲而下,拂往頸部的肌膚,弄得他很癢,因此象徵性地發出一點聲音抗議後,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早安,菲依斯。」

睜眼就看到自己的情人,心情其實是很愉悅的。

「啊……早。打擾到你睡覺了?」

「一大早就動手動腳的,在別人身上摸來摸去,怎麼可能會沒感覺?」

被緹依這麼一說,菲依斯的臉頓時紅了起來,一向臉皮厚的他偶而還是有臉皮薄的時候,因為這樣的反應很可愛,所以緹依很喜歡逗他。

「真抱歉。只是看到你的睡臉,就是不由得想碰碰。」

「是嗎?」

緹依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柔軟的棉被便順著他的肩滑下,直至露出一大片美好的胸口肌膚,然後他伸出雙臂勾住菲依斯的脖子,臉也略微貼近了些。

「那這樣如何?想碰嗎?」

「……一大早的,別一下子加速我的血液循環吧,很傷身啊。」

菲依斯幾乎想掩住鼻子,這樣的畫面以及緹依的聲音造成的效果,對他來說刺激性還是高了點。

「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你怎麼還是老樣子呢?」

「你不懂,一定是因為自己長得太好看所以對美感很遲鈍。再說才剛醒來就對我做出這種邀請似的行動,你不累嗎?」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你累了一樣,我如果不累,也是你沒有讓我累到吧?」

菲依斯真是敗了。反正講話再怎麼講,都講不贏他就對了。

「如果你想做,我很樂意,不過今天不是要去王宮嗎?你這樣好嗎?」

「當然不好啊,所以我只是說說罷了。」

菲依斯算是充分對他感到無奈了。

「每天睜開眼睛,還是好像做夢一樣。」

緹依這麼說著,隨即微微一笑。

「沒想到,居然每個人都有記憶,但是只有薇薇不是……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回到這個時空以後,他也是旁敲側擊地打聽猜測,才得出這個結論的。

原來是大家都回來了。回來得最晚的是他,其他人回到的時間點都是神座儀式的前夜。

唯獨克薇安西亞沒有之前那個時空的記憶。

其中最妙的是伊莫色斯和西優席文。由於他們本來就是在王宮,醒來的時候還不知道已經回到過去,交談過商量本來要做的事情,直到侍女來通知儀式該舉行了,才發現不對勁,整個就是亂七八糟。

「簡直就像是神為你而設計的?緹,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在找到時間獨處之後,菲依斯忍不住問了一堆問題,在菲依斯的疲勞轟炸之下,緹依終於受不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包含上一次回到過去之前兩個人之間的事情,聽得菲依斯懵懵懂懂的,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消化
下來。

而緹依把所有事情說完之後反而輕鬆了許多,獨自承受的壓力好像終於放下了,可以不必再覺得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我也不知道,上神祇是覺得有趣吧,我真的不清楚。」

妄加猜測神的心思,不是聰明之舉。

管他什麼意思,事實的結果是對他們都好,這樣就夠了。

「那如果有什麼願望想求神,透過你有用嗎?」

緹依聞言只在菲依斯頭上敲了一記。

「你還有什麼願望?你倒是說說啊?」

「好痛!你真捨得打啊,我只是希望我能變強一點啊,這是男人自尊的問題……」

「你就算變強也不會強過我的,省省吧。」

光憑戰鬥中可以同時使用魔法這一條,他就足以天下無敵了,即使在魔法禁行區域中,憑著絕技與氣勁,要**他一樣非常困難。

「或者是請求世界和平之類的啊……」

「菲依斯,你說笑的功力真不怎麼好。」

「好吧,那說認真的,我想求神不要再讓你使自己陷入危險的狀況中,你根本不曉得你死在我眼前的時候我是什麼感覺,絕對不想來第二次。」

由於哀傷的事情提出來只有難受,所以他們弄清楚狀況之後,一切很有默契的不再追究那些事,緹依不問後來,菲依斯也不說之後。

現在菲依斯主動提起,緹依的眼中也多了一絲黯淡。

「對不起。我只是想救你。」

「不要道歉了。還好那段時間沒有持續多久,簡直要發瘋了。」

菲依斯沒有詳加描述,但是緹依可以自己想像。

在還待在地獄的時候,他總是想像所有的人可以忘記他,然後繼續生活,不過他也知道這只是欺騙自己讓自己好過點罷了。

真的是讓自己好過點嗎?

這種想法,其實也會讓他產生別種難受啊。


為什麼是求神呢?為什麼不是要求我?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欠你一件事情,你可以隨便提出要求的……我一直很疑惑你為何不用。就算是那時候叫我離開也可以啊,即使我不會同意。」

聽了他的問題,菲依斯露出了神色複雜的笑容。

「那個要求,我本來就不打算要用的。我只有想為你做什麼,怎麼會要求你為我做什麼……以約定為束縛,違反你的意志,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事情……」

有很多很多的時候,緹依會倍覺深刻地覺得,菲依斯是很重視他的。

就像是現在。

真是糟糕啊,為什麼覺得眼眶有點濕潤呢?

「何必呢?你這樣子都讓我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那為了讓你不要那麼感動,我跟你坦承一件事。原來我其實很想用這個要求跟你換一夜情,不過後來居然直接發生了,所以就沒有說了。」

「……」

揉了揉額側,緹依想著該如何接話。

最後的結論就是再賞他的頭一記痛擊。

「痛!怎麼又打我?沒有辦法,無法死心又不甘心嘛!不過說真的,如果我那麼要求,你會答應嗎?」

「你這傢伙是只重視肉體嗎!想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誰只重視肉體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隨便找誰都行啊!先回答吧,你會不會答應?」

緹依一下子洩了氣,無力地回答。

「會吧……畢竟我本來就不是排斥你,而且遵守約定是很重要的。」

一面回答著,他也一面看往自己戴著手鐲的那隻手。

現在契約印記,終於又回到了他手上。

說是迷信也好,但他只覺得,這是彼此之間關係的聯繫。

是長久以來羈絆的證明。

屬於他的,屬於彼此的……


『我的朋友……自始至終,一直只有一個人……』

『唔,那我到底算什麼啊?』

『你是我無可取代的搭檔啊。是……很重要的人……』


當時他說著這話的心情,現在還是記得的。

他沒有把菲依斯當成朋友,因為不是的。

他受到他的吸引,他喜歡上了他。

即使不願意承認,那依舊是擺在那裡的事實。

所以那時其實很慶幸吧,慶幸有搭檔這層關係,可以模糊焦點。

而現在他們真的是一對戀人了。

他可以無所顧忌的對他說出心裡的話,可以不需借口就擁有他的關心與笑容。

這就是幸福了吧。這就是幸福。

「唉,不過最近謠言真是越傳越盛了,該怎麼辦呢?」

菲依斯煩惱地歎氣,緹依則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什麼謠言?」

「就是昊絕神座帶壞了尊貴的王子,使得王子墮落之類的話啊……你知不知道克茲主席是用什麼眼光看我的?只有密提爾還能瞭解,真是心酸。」
密提爾現在也到神殿修行了,據說是忽然起了興趣,打算從最基本的修行起,目標是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祭司。

還真是不適合密提爾。聽到的當時,緹依就這麼想。

「你介意嗎?如果你希望謠言不要滾到你身上,讓大家把你說得十惡不赦,我也可以去假裝對誰產生了興趣,讓大家轉移目標啊,我看看誰當替死鬼好,斯尤那多?……」

「不!不用!不可以!不需要做!就算是假的看了也不舒服,罵我也無所謂!」

菲依斯激動地抓住緹依的肩膀這麼表示,緹依回以一個微笑。

「你嫉妒啊?」

「對!」

回答得這麼直接,那也沒什麼好逗的了。

「我會想想辦法的。可能不久你就會聽到其實是尊貴的王子自己倒貼昊絕神座,自甘墮落之類的留言。請暗部散發謠言的話應該很快,嗯。」

「有、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菲依斯有點傻眼,緹依則是朝著他笑。

「我不在乎什麼名聲啊。只要我重視的人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就好了,讓你背負天下人的壓力,我何德何能?」

「你這樣說,反倒是我很小氣放不開的樣子……」

緹依沒有讓人說完,而是將他拉近,獻上一個吻堵住了他的話語。

果然一下子就讓菲依斯忘記要說什麼了,有效又快速。

「準備準備,入宮去吧。」

「啊,你脖子遮一下,不然陛下看到可能會發飆。」

「……嗯。」

梳洗更衣完畢之後,兩個人便踏上了前往王宮的路。




之二


伊莫色斯在辦公室接見他們,似乎原本正忙著處理公文,不過看到他來就

暫時丟下了。

「緹依,父王好想你,你過得怎麼樣?有沒有被欺負?」

一看到他們,伊莫色斯就迎上來,不過完全忽略菲依斯,只對著緹依講話

,然而言語中的敵意卻是針對菲依斯。

「父王……」

緹依苦笑了一下,實在是沒辦法。

當初告訴伊莫色斯他喜歡菲依斯,決定要跟他在一起,挑的時間點很不對

。那時候伊莫色斯正在欣慰克薇安西亞沒有記憶,這樣女兒跟「亞卓的兒

子」應該就不會有什麼牽扯了,正好他來說這件事情,伊莫色斯當場的反

應是瞪圓眼睛,尖叫一聲就跑了出去,害緹依嚇得大驚失色,連忙追回來

把人交給西優席文安撫。

之後伊莫色斯就成天吶喊著為什麼他的女兒跟兒子都喜歡上他討厭的人的

兒子,所以現在只是無視而已,算是不錯了。

「陛下萬安。」

繼續讓伊莫色斯無視自己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菲依斯行了敬式,逼迫伊

莫色斯得跟他說話。

「……起來吧。」

伊莫色斯冷冷瞧過去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挪回緹依身上。、

好冷淡……好冷淡啊……

連緹依也覺得伊莫色斯對菲依斯的好感度堪憂了,雖然至少他沒有徹底無

視,讓菲依斯一直跪在那裡,不過這多半也是看在緹依的面子上吧?

這麼說來,王子受昊絕神座的誘拐而墮落,這謠言該不會跟他親愛的父王

的幕後操縱有關係吧?

「緹依,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一次呢?父王好想你。」

以前跟西優席文退休後出去環遊世界,一去就是一年,倒是不會說這種話

,緹依真不瞭解伊莫色斯的判斷標準在哪。

「好不容易你平安無事了,結果卻得去當神座……唉,父王想想還是覺得

很捨不得。」

混亂的一切過去後,緹依成為奉晨神座這件事就成了一個問題。就他們的

記憶中,克薇安西亞才是奉晨神座的真正人選,那麼當然是立因斯偷偷改

了才對,所以他們揪出當天登記的官員逼問,然而無論怎麼問,對方都堅

稱鏡子上出現的名字確實是緹依·西卡潔,這也讓他們大惑不解。

『我問過了,他說名字是緹依殿下沒錯,我想應該沒說謊。』

稜雖然說得平淡,不過大家都可以想見有多恐怖。

這不就是在我的逼問下不可能堅持謊言的意思嗎?暗部的逼問法到底有多

可怕?所有人都不由得同情起那位無辜的官員,伊莫色斯也在事後發了補

償金安撫他,不過據說沒有多少撫慰的作用,該人之後只要聽到暗部就會

發抖,大概是心靈的傷痛太大吧。

很想問問稜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麼好事,不過也沒有人有勇氣開口就是了。

對於這件事,緹依卻有所感觸。

鏡子的名字,是不是科裡西亞改了呢?

因為知道他不想當國王了。

而在擺平這些糾紛之後,伊莫色斯又翻起了記憶中的舊賬,嚷著要出兵討

伐革命組織,理由沒有別的,當然是因為過去那個時空,他們綁架了緹依

,最後還害得緹依死去。

對於這個命令,由於顧慮菲依斯的心情,緹依還是盡力阻止了,目前是暫

時拖著,而這筆帳當然又被伊莫色斯記到菲依斯頭上,因為他知道緹依是

因為菲依斯才會請他多加考慮,而在他的認知裡,緹依也是跟這個怎麼看

怎麼不順眼的傢伙去到約爾克才會發生這種事情的。

總之……菲依斯真是個倒黴的人。

至於立因斯的部分,由於他等於還沒有做出什麼事情,伊莫色斯本著兄弟情分,又想讓他好好過生活了,但是被緹依,西優席文以及稜同聲反對。

『放著不管,叔父以後還是會做錯事。』這是緹依的說法。

『您留他的話,我要走了。』這是西優席文的威脅。

『立因斯親王不值得您庇護,陛下。』這是稜的建言。

普遍一致認為最有效的是西優席文那句話,伊莫色斯顯然完全忘了強制約之下西優席文不能自己離開他。

『可是,現在也沒有確實的罪狀……』

那個時候伊莫色斯還試圖反抗一下,可是不見效。

『等到有確實的罪狀已經太遲了。』緹依這麼說,臉色很難看。

『過去的罪狀已經夠多了。』西優席文這麼說,沒有表情。

『只要有需要,什麼罪狀都可以捏造出來,您下令,我們就做。』稜這麼說,微笑。

這一次獲勝的是稜,還是因為太恐怖了。有時候緹依也會覺得,如果當初王宮外執行暗殺的不是西優席文而是稜,他是不是根本沒有活下來的可能。

回想到這裡,緹依也有股淡淡的無奈。

好像他講的話都沒什麼用。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沒有辦法啊,他無法對伊莫色斯說出什麼絕情的話,也無法做到稜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寒氣。而對伊莫色斯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西優席文吧。

最後,伊莫色斯被迫以一些大大小小的疏失為由,將立因斯遣送到外地去,成為有名無實的貴族,對立因斯來說這當然是無妄之災,但是不會有人同情他的。

而被大家強迫做這種事情的伊莫色斯,也繼續把悶氣延燒到菲依斯身上了。

「父王,我也想常常回來看您,但是我擔心你一直……對我跟菲依斯的事情不諒解。」

把話挑明了說之後,伊莫色斯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

「父王,菲依斯有他的優點,能不能試著瞭解他呢?你們這樣,我也很為難……」

兒子這樣跟自己說話,伊莫色斯就算心再硬也硬不下去,更何況他的心本來就是軟的。

「唉……以前克薇安西亞也這樣,現在你也這樣,你們到底是喜歡他哪點啊?」

當著人家的面這樣問實在不太妥當,不過菲依斯倒是不怎麼介意,因為他也想聽答案。

「我喜歡他哪點?」

緹依瞧了瞧菲依斯,忽然興起了報復性的念頭。

「喔……臉?」

伊莫色斯頓時睜大了眼睛,菲依斯的臉孔也因而扭曲。

「緹依!你有沒有搞錯?」

「緹,你說的是真的嗎?」

菲依斯左思右想也猜不透自己的臉有什麼可取之處,伊莫色斯則是不客氣的品評了起來。

「長得還可以看,可是也沒特別出眾,放到人群裡就被淹沒了,根本找不出來,另外頭髮看起來很失敗,氣質也不夠莊重,為什麼會是喜歡臉?」

由於好感度不佳,所謂的評語也自動往下拉了一個等級,難得聽到自己溫厚的父王講出苛刻的話,緹依一時有點驚異,菲依斯則是有點遭到打擊。

「沒這麼慘吧,父王。」

緹依勉強說了這麼一句,不過看起來再不澄清,他的審美觀就要遭到質疑了。

「喜歡的人,看在眼裡總是特別好的啊,父王您不能瞭解嗎?」

「……我問的是你喜歡他哪點。」

伊莫色斯悶悶地說。

「……」

還真的講不太出來。

靈魂受到吸引這種事,沒什麼根據也不能說服人吧。

因為已經喜歡上了,所以他可以喜歡他的每一處,每一個優缺點。

但現在不給伊莫色斯一個說法,他可能又會說什麼如果喜歡為什麼一個理由都說不出來之類的話,所以他也只能勉強抬出來說說的。

「我受到他的光明面吸引。沒有辦法解釋的……就是覺得除了他都不行。」

說到這裡就夠了,因為菲依斯錯愕了一下之後好像已經害羞得想找個地方挖洞鑽進去了。

沒想到伊莫色斯聽了卻安靜了下來,過了一陣子才又開口。

「居然是這樣……那還真是沒有辦法……」

什麼?

「我明白。這麼說來你選擇他也沒有錯。」

什麼?接受了?為什麼這樣就接受了?

「搞不好前世有什麼關係之類的……唉,既然這樣我也不能說什麼了。」
當然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可是,父王,您到底在說什麼?您跟誰有關係嗎?是國師嗎?

「可是……還是很不能接受啊,為什麼偏偏是亞卓的兒子呢——為什麼我的女兒跟兒子都這個樣子——」

結果還是暴走了。聽到這千篇一律的吶喊,緹依不由得低低念了一句。

「我又不是您親生的……」

然後很不巧的被伊莫色斯聽見了。

「緹依,你說什麼?是誰在造謠?你當然是我親生的,不然怎麼會有金色的頭髮跟藍色的眼睛呢!」

伊莫色斯十分敏感且緊張地抓著緹依說,緹依則連忙點頭。

「嗯,是,沒什麼,您聽錯了,我沒說什麼啊。」

您的手記上自己寫的,怎麼還這麼說。

「誰跟你說什麼閒話都不可相信,知道嗎?你是我生的,不是國師也不是王弟,更不是哪個奇怪的不知名人士喔。」

……誰會去懷疑國師……至於叔父,如果是他生的,也太慘了,不如死死算了。

嗯?畢西爾好像是叔父生的?……不管他,這是兩回事。

「那他又是喜歡你哪一點?外表?」

伊莫色斯似乎是為了兒子著想所以打算問個清楚,很不幸的被他說中了。至少在很久以前是這樣沒錯,緹依也覺得心被刺了一下。

父王您即使沒有表露得很明顯,神情中還是帶點鄙夷啊,已經認定是這樣了嗎?

「我……」

靈魂撞擊說已經被緹依先用了,再拿來說一次實在太沒創意。

而且剛剛伊莫色斯會接受,是因為那是他兒子說的,換作是他來說,說不定就會被懷疑說謊或者模仿。

搞不好還會出現「我不相信你有這麼感性的神經。換點能說服人的來吧」之類的台詞。雖然跟伊莫色斯不熟,但菲伊斯覺得自己彷彿可以預見這樣的結果,真是糟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在遇見緹依之後,我才第一次覺得對象是男人也沒有關係。」

努力想出了一個說法之後,被伊莫色斯殘忍的一口駁回。

「說得好像是委屈遷就於緹依似的。」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因為是他,所以什麼都沒有關係……」

「我不是在問你有多愛他。」

詞窮了。為什麼會這麼難應付呢?

「父王,別為難他了,擅長說又不一定好。」

要讓他重視的這兩個人培養好感情,看起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就算菲伊斯有誠意,伊莫色斯像看到蒼蠅一樣不不肯讓他靠近也是沒有辦法的。

「也快中午了,我們一起用餐好嗎?父王?」

緹依這麼建議,伊莫色斯是一臉的不樂意,菲伊斯則是陪笑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要是一起用餐,一定會如坐針氈吧。

什麼都不必多說,只要伊莫色斯沒事投來幾個輕視的眼神,挑剔一下他的用餐禮儀跟儀態就夠了。

吃個飯也像酷刑……想都不敢想。

「好吧。那一起去找國師,我本來要跟他一起吃飯。」

伊莫色斯特別強調出來,好像又是針對菲伊斯了:我本來已經跟國師約好吃飯了,忽然冒出你這號人物來,真是讓人困擾……菲伊斯可以感受到這樣的敵意。

「嗯,那走吧。」

走往斂寧居的路上,伊莫色斯又很刁鑽的問起一個尷尬的問題。

「緹依,你是上面的,還是下面的?」

要不是路很平根本摔不倒,緹依立刻就會摔給他看。

「父、父王,這個問題……」

「跟父王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那您先跟我說您跟國師誰在上面誰在下面啊——!

雖然伊莫色斯與西優席文之間不一定是這種關係,但是緹依一時就是有種衝動想喊出這句話。

「該不會交替吧?」

問得越來越專業,緹依的臉黑了一半,菲伊斯的臉也好不到哪去。

緹依開始極度懷疑兒時那些不良教育的奇怪的書,伊莫色斯其實根本曉得裡面是什麼。

「……下面。」

要直接回答這種問題還真是羞恥,緹依很佩服自己的臉皮撐得下來。

「下面?為什麼——你明明比他強吧?男人的自尊,男人的自尊呢!我的兒子怎麼可以這麼委屈——」

已經問了那麼羞恥的問題就不要繼續追究原因了!根本難以啟齒啊!您這樣當面提男人的自尊才是讓我覺得沒有自尊吧——

緹依也被伊莫色斯搞得快精神耗弱了,要是他回答上面又會有什麼反應呢?還是不要輕易嘗試好了。

至於菲伊斯,已經恍神得步伐虛浮了。

雖然問題讓人尷尬,他也不打算回答,可是習慣想太多的腦袋還是自動運轉起了答案。

為什麼會在下面呢?

因為比較省事?

因為比較不麻煩?

還是因為本來就對這方面的事沒有很大的興趣,沒有主動挑起的意思,既然都是對方想要當然是對方在上面?

或許是畫面不協調?無法想像菲伊斯喘氣求饒的樣子?

緹依覺得腦袋快爆掉了,沒事想太多果然只會徒增煩惱。

幸好,斂寧居很快就到了,也好讓他調整心情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來到西優席文的辦公處,很難得的,門是關著的。

正在敲門的時候,因為裡面傳出了說話的聲音,所以伊莫色斯停下了這個動作。

好巧不巧的,剛好裡面也在討論差不多的事情。

「國師大人,那麼,您要在上面還是下面呢?」

這個帶著一絲悠閒味道又細柔的聲音,很明顯是稜的,接著西優席文也以一種無奈的語氣回答了。

「我還沒在上面過。」

「哦?那麼,讓我在上面囉?您在下面比較有經驗嘛。」

「……你又有在上面的經驗了?看你的臉,不太像啊。」

「沒有經驗也可以憑著天分學習,多多練習就是了,有什麼關係呢。」

多多練習……緹依默然。

「但是,第一次練習就是挑戰辦公桌?你行嗎?」

「被您質疑還真是不愉快,試一次不就知道行不行了。」

「在下面的記憶已經太不愉快,還是讓我在上面吧,稜。」

「真是讓人失望呢,不然下次讓我在上面?」

「你確定還有下次?嗯?」

「為什麼沒有呢?如果您滿意,很自然就會有下一次吧?」

兩個人的談話還真是旁若無人,雖然這麼說也沒錯。

「您真的沒有在上面的經驗嗎?國師大人?」

「我才要問你吧,你沒有在下面的經驗?身為先王的寵使,暗部的第一把交椅……說沒有才不可信吧。」

「嗯?有沒有……就讓您那麼在意嗎?」

挑逗的意味十足。門外的人都還失神得回神不過來。

「如果我說在意,你又如何?」

「就永遠不告訴你,讓這件事情成為秘密,這樣您就會一直在意著啊……」

門裡面的兩個人到底是什麼等級?緹依跟菲伊斯汗顏又懷疑,同時不敢去觀察伊莫色斯的臉色。

「稜,你這個人……怎麼就這麼釣人胃口呢?」

「釣得到大人您的,我真是榮幸啊,不如說說您跟陛下吧,難道您在下面?」

真糟糕,說到重點了,門外當事者在聽啊,緹依越來越覺得不妙。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稜。」

咦!一口否認了!

要是真的是這樣也就罷了,假如是為了討好眼前人而說出的謊言,那等一下就有得瞧了。

「不是那種關係?……好意外的答案,大人您可真是會說話啊。」

「我可沒說謊,確實不是那種關係。」

「是嗎?那我可以當做……國師大人您只對我有那種意思,只對我動情,只屬於我,只跟我發生那種關係?」

越來越勁爆了,在這裡聽下去到底是不是好事呢?事後會不會被滅口呢?

緹依憂心地看了菲伊斯一眼。如果這裡這三個人想滅口,無疑的會倒黴的只有菲伊斯。

「如果你想這麼認為的話,我沒有意見。」

「哦……?」

接下來就沒有明顯的話聲了。

緹依看見伊莫色斯的手抽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推開門。

通常都是前面聽了一堆曖昧的話,進去之後才發現是誤會,不過這項規則在這裡不適用。

還真的是跟他們聽到的沒什麼出入。

「清風!大白天正午的,做這種事情像什麼話啊!」

這次開口喊出來的居然不是國師,讓人有點意外,而房內的狀況也讓緹依和菲伊斯迴避了一下視線。

只瞥了一眼看到的是,稜坐在辦公桌上,衣衫半褪的與西優席文擁吻著,西優席文的手不規矩的探入他的衣內,不知正撫摸著什麼地方,兩個人發現有人進來,倒是不慌不忙,也沒有急著穿衣,好像沒什麼羞恥心似
的。

「陛下?你怎麼過來了?」

西優席文總算是還有點收斂,收回了在稜身上的手,稜則是皺了皺眉。

「如果知道的話,進來打擾似乎不太好吧,陛下。」

以他的身份好像不該跟伊莫色斯這樣說話,不過他一向這個樣子。

「你們兩個人才是……沉浸於慾望中,都沒有發現有人過來了嗎!這可是辦公時間耶!」

一個是暗部的天行使,一個是宮廷第一術士,說沒有發現,的確是挺奇怪的。

「不,我特別看過的,是午休時間。」

稜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這時候西優席文忽然拉住他的衣服蓋好,讓他不解地看了過去。

「國師大人?」

「給陛下和緹依看到還沒什麼關係,但是旁邊那個不行。」

菲伊斯再度被排擠。這也是很正常的,他本來就是外人。

「的確有點不小心,沒注意到你們的腳步聲……陛下匿蹤的能力越來越高明了呢。」

基本上,這樣的誇讚實在不值得高興,伊莫色斯果然也沒有因此就臉色轉晴。

「我是問你們為什麼會放著公務不管在做這種事情。」

伊莫色斯的態度看起來不是在質疑西優席文花心外遇,這還算值得欣喜的狀況,因為這代表事情沒有那麼嚴重。

「……還不是稜忽然說想試試,我就說如果幫我一起把這些公文處理完,時間還有剩的話就可以,結果……」

……老師您的價值觀怎麼會是這樣的?有時間就可以?不是吧!除非不是第一次……

「國師大人其實是想在公務上偷懶吧?真是老人心態呢。」

稜在旁邊無謂地念了一句,西優席文則歎氣瞧往他。

「你以為,做那種事會比較輕鬆嗎?說我老,你又年輕到哪去?」

「我的心和肉體都還年輕著呢,國師大人。」

稜說完,轉向伊莫色斯。

「讓您看到這一幕真是不好意思,那麼可以讓我們獨處了嗎?陛下。」

如果說伊莫色斯與西優席文的關係是如同弟兄,那麼稜就幾乎是已經以兄嫂的態度在說話的吧,緹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冒出來這個奇怪的認知。

「不可以!該吃飯的時候要吃飯,我們一起去吃午餐。」

西優席文終究還是無法拒絕伊莫色斯的要求,特別是知道他討厭菲伊斯,放他跟他們一起吃飯會很為難的情況下,所以他點了點頭。

「唉……國師大人,您欠我的一次什麼時候還啊?」

「你找得到時間我就奉陪。」

「清風。不要忘記我已經預約今天晚上明天晚上,要陪我看月亮賞琴的。」

現在是怎麼樣?老師這麼搶手?還要先預約?

「是的,我知道,您只要說了我就記得。」

「看來能約的時間還真是少啊,那麼只好多爭取一些相處的時間,我也一起去吃飯了?順便約一下後天晚上?」

「這是操勞過度吧……」

「我沒有意見。你們要做什麼都沒有關係,只是清風你不可以因為稜就拋棄我或者爽我的約,因為愛情就不重視我,我會生氣。」

「我當然不希望您難過,所以也不會做出讓您難受的事情的。」

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實在太複雜了,緹依放棄搞懂他們。

今日的午餐依然選在伊莫色斯喜歡的花園,侍女送上色香味俱全的餐點,擺放在每個人的面前。

伊莫色斯以自然優雅而相當利落的快速解決自己面前的食物,看來很想盡早結束餐會。

西優席文一向吃得不多,大概吃了三分之一就停下來,和完全沒有動餐具的稜私下交談。

緹依以無可挑剔的動作用餐,同時思考該怎麼打破沉默,讓餐桌上的氣氛和諧一點。

菲伊斯吃得還算安心,因為至少國王連看都沒看過來一眼,不必飽受壓力。

稜和西優席文的竊竊私語不時傳過來。當然,只有傳進聽力超絕的緹依耳中。

「稜,你都不吃?那來吃飯做什麼?」

「不是說了多爭取和大人您的相處時間嗎?大人。下午還有一個任務要出,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啊……是術統官長那個案子嗎?你好像很久沒有跟我報告進度了。」

「因為最近的調查沒有新進展啊,我才打算親自去一趟。」

「是嗎,那我就期待成果了。順便交代一下,四七案子,六二案子感覺需要加派人手,你找一下誰合適吧,位階最好在二階以上。」

「交給我吧,國師大人。那麼關於上次報告的……」

乍看之下是在情話綿綿,結果居然是認真的在討論公事,真的讓人很意外。這兩個人會湊在一起,這樣看來似乎也有理由,工作上的合作以及同質性那麼高,默契越來越好,大概也就這麼開始互相欣賞了吧?

不過談正經事也可以看起來這麼像情話綿綿,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搞不好也沒有什麼怎麼回事,只是這兩個人自己特殊罷了……

「反正也不吃了,我們要不要先向陛下告辭?」

「不行,我是來陪他的。」

「但是他們這個樣子,什麼時候開始?」

「陛下似乎很想結束餐會,等他吃完大概就會下逐客令了,不會太久。」

依照西優席文對伊莫色斯的瞭解之深,這句話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機率會命中,也就是說,得在伊莫色斯用餐完畢之前進攻才行。

「父王,不用吃那麼急吧,沒有趕時間啊。」

「不,人生浪費在吃飯上面,實在很不值得。」

伊莫色斯什麼時候想通這個道理了他都不知道,但是現在不是該表示贊同的時候。

「那麼用餐完畢之後您有什麼打算呢?」

「回去辦公。」

果然是要下逐客令了,緹依不得已,只能繼續糾纏下去。

「您不是說很想念我,怎麼好像急著趕我回去的樣子……」

說話的語氣恰好地運用了寂寞與傷心之感,伊莫色斯不得不給他一點回應,以免傷了兒子的心。

「緹依,你可以留下來,傍晚之前我們聚一聚……我們兩個。」

言下之意就是叫菲伊斯自己先回去,緹依終於忍不住向稜投去一個求救眼光。


稜通常不做沒好處的事情,但此時或許是想賣緹依一個人情,或者看緹依的眼神太可憐,他還是開了口。

「殿下,這麼久了還沒介紹,這位是昊絕神座吧?和當年的會政官長確實有幾分相似。」

一開口就是猛藥,這也只有稜做得出來。

被人提起自己的親生父親,菲伊斯尷尬的一笑。

「那真是巧合。」

「怎麼會是巧合?不就是您的生父?」

「這麼說來好像是,我覺得很遺憾。」

「很遺憾嗎……也是,要不是有這個父親也不會弄得伊瑞西家家破人亡了嘛。」

「不,伊瑞西家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硬要扯上關係才令人頭疼。」

「也是。扯上關係的話,你當初就死了,一個人就牽連全族的刑罰實在是讓人覺得不該輕易挑戰神權王威啊。」

說到這裡,伊莫色斯也被刺得臉色泛白了,西優席文看了不忍心,拉了一下稜的手臂,不過稜還是硬補上了一句。

「不過陛下寬宏大量,已經不追究這個死刑了,陛下如此恩澤真是讓人感動,不愧是以仁慈溫柔為稱的好國王啊,陛下您說是不是?」

西優席文歎了一口氣,緹依則是歎服不已。

這種話果然是還是只有稜說得出來,字字句句刺激著伊莫色斯的良心。

指責他當初的命令差點害死人家,又點出現在他的彆扭小氣……這果然是緹依無法對敬愛的父王說出來的話語,因為他在乎伊莫色斯的感受,不想因為任何事情而傷到他。

「……伊瑞西家的事情,牽扯到無辜的人,我很抱歉。」

這倒不是預想中的狀況,菲伊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只覺得自己慘了。

完蛋了!我讓國王向我當眾道歉了!

這下子鐵定完蛋了——一定會更討厭我了——

菲伊斯捲入了絕望的漩渦,不過事情倒是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糟糕。

「兒時的生活,過得怎麼樣呢?」

伊莫色斯面對著他。

這句話看起來也沒有可能是在問另外三個人,這是在問他的。

居然首度關心他的事情了耶!

菲伊斯也不知道自己內心的感動異常是怎麼搞的,大概是之前的付出都沒有回應太過心灰意冷吧,現在的感受才會異常深刻。

「啊啊,過得……至少是活下來了。嗯。」

關於自己童年的那些事情,拿出來講好像也不太妥當,難得的機會卻只能回答這種沒有個性的答案,這也讓菲伊斯喪氣了一下。

「那你的母親……」

「啊?是!她把我賣給生我的那個男人之後就沒聯絡了,回去偷偷看過她一次。」

過度緊張之下把實話說了出來,連緹依都訝異地看向他。

「賣掉?」

「是啊,不就是賣給他拿去當自己跟元配的兒子的替身……我說錯了什麼嗎?」

關於拿他來當與元配生的孩子的替身這件事,他們是知道的,伊莫色斯當時還說想一想覺得菲伊斯也很可憐,不過居然是從其生母手中買過來……怎麼會有這種母親呢?

「這是什麼母親……」

緹依首先不滿的發言,菲伊斯則猶豫地說了一句。

「說不定她不知道對方買我去做什麼用啊,搞不好她以為讓我去當少爺……」

「那時候榜文到處都貼了,不可能會不知道的,況且她如果認為亞卓要接你回去,怎麼可能甘於沒有名份,只用錢就放你走?」

伊莫色斯做出了分析,讓菲伊斯無法反駁。其實他心裡也知道的,只是不太想承認而已。

「菲伊斯,我以後會對你更好一點的。」

緹依投過來的眼光以及說出來的話語,讓菲伊斯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他不是來博取同情的吧?

「……唉。」

可能是覺得自己之前太過分了,伊莫色斯沒再說什麼。

餐會就在這樣和平的氣氛下結束了。


因為伊莫色斯還是堅持要辦公,所以他們只好先告別,剩下的時間剛好可以去找別的人。

「下次有空再來吧。」

告別之前,伊莫色斯這麼說著。

「也可以帶他一起來。」

看來與岳父大人的關係總算有進步了,至少他願意接納他了。

「不過頭髮還是要梳理得整齊一點。」

最後還是不甘心的又挑剔了一下,真不知該不該說他可愛。

「總有一天一定要把國王這個位子甩給別人……然後離開王宮逍遙去。國師都有對象了呢,我也想找個女人談談戀愛啊。」

伊莫色斯還補了這麼一句感歎,他的愛情觀意外的很正常,至於前面那個目標可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達成了。

「喔?父王有人選了?」

「你應該心知肚明吧,緹依。還有誰適合?」

是啊,他的確心知肚明。暗笑著告辭了伊莫色斯,他與菲伊斯就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了。
之三


豫璃宮外的池子,花朵一樣盛開著,風吹過就會飄來一陣清香。

泰珮姬莉沙是待產期,需要修養,因此他們不打算打擾,只由畢西爾陪他們共進下午茶就是了。

在下午茶開始之前,他們先到了畢西爾的倉庫參觀了一下,這也是緹依的意思。本來畢西爾漲紅著臉努力阻止,不過在緹依強勢的態度下還是屈服了。

果然是滿山滿谷的女裝。

買錯的生日禮物……真不是普通的多啊。

在緹依的建議下,畢西爾終於決定把這些沒用的衣服分送出去,送給侍女也好,反正事先解釋過的話,泰珮姬莉沙應該也不至於產生誤會。

「所以,那些真的是本來想買給我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開你玩笑的意思。」

畢西爾雙手合掌放在面前道歉著,緹依倒也沒有真的很在意,他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你呀……到底都在想什麼?亂花錢也不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因為搞不清楚前因後果,所以菲伊斯只是靜靜坐在一旁陪審……不,是陪聽著。

緹依問起這個問題後,畢西爾原先歉然的表情,轉為了一種落寞。

「其實,我常常會想……為什麼是堂弟,不是堂妹呢……」

畢西爾坦白出來的這句話實在讓緹依無話可說了,當某個人在你面前說希望你是女人的時候,那實在是說不出什麼話來的。

「你在說什麼啊,畢西爾。」

「因為我最先喜歡的是緹依你,所以現在這個樣子,才會覺得有點寂寞跟懊惱啊。」

畢、畢西爾什麼時候說話這麼直接都不害羞了?

緹依被他的話打得措手不及,一時也慌亂了起來。

「但、但是,你不是對姬……」

今天拜訪的人每一個都要給他意外驚喜就是了,再這樣下去,緹依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畢西爾看了看菲伊斯,然後歎氣。

「畢西爾……你也對菲伊斯有意見嗎?」

「怎麼可能沒有意見?配你,根本是……但是你喜歡,我又能有什麼意見……」

菲伊斯還真是很不討好的樣子,目前沒有哪個人對他有支持的正面評價。

就算剛剛抓住西優席文跟稜問,結果也差不多吧,緹依可以自己在腦中想像…


『緹依,你要我說實話?』西優席文皺眉。

『殿下,我喜歡的是強者。』稜委婉地表示。


連可能說什麼都想得出來了,緹依暗暗覺得自己的大腦可以不要那麼發達,笨一點比較好。

其實的確是變笨了吧,自從跟菲伊斯在一起之後。

人果然是會互相感染的。但是為什麼菲伊斯沒有變聰明呢?

「好久沒有像這樣坐下來聊天了呢。」

緹依轉移了話題,畢西爾則是又一次歎息。

「什麼時候才能像以前那樣坐下來聊天呢?」

言下之意就是這次不算。

言下之意又在指旁邊多了一個人。

……菲伊斯啊菲伊斯,到底是你太不受歡迎還是我太受歡迎?

「畢西爾,今日過得如何呢?」

「很想念你。」

無論說什麼都不對,問什麼對方都可以接到奇怪的地方去。

「緹依,那麼你過得怎麼樣呢?」

既然是對方發問,做個回答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我過的不錯,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情,也很想念王宮的大家。」

「嗯……『大家』嗎?」

總不能要我說我也想你吧!

「你過得不錯,那就好……你……」

畢西爾說到一半,話音忽然停止,眼神也變得怪異了起來。

「脖子的地方有魔法掩飾的痕跡……?嗯,真是過得不錯啊。」

「……!」

緹依一時心虛的用手去遮,菲伊斯也別開了臉不知該作何反應。

怎麼會,父王都沒有注意到的!

「……」

「……」

「……」

頓時又變成了讓人覺得呼吸困難的氣氛了。

畢西爾無神地撐著頭看著旁邊的花草,緹依瞪向菲伊斯,菲伊斯則是一臉的無辜。

「畢、畢西爾……姬的狀況還好嗎?你要當爸爸了不是嗎?」

談泰珮姬莉沙可能是比較安全的話題,緹依這麼認為。

「嗯。緹依,你覺得小孩要叫什麼名字好呢?」

感覺是個很溫馨的話題,不過還是有哪裡怪怪的。

「名字……應該是你跟姬一起取?」

「但,我想給你取……」

……又什麼狀況了?

從剛剛到現在,緹依覺得自己一直被畢西爾調戲……還是戲弄?到底該怎麼說呢?

「我想不出什麼好名字,還是算了吧。」

主控權一直掌握在對方手上,實在應該奪回來才對,於是緹依又主動開口了。

「畢西爾,今年的生日打算怎麼過?」

「你要陪我嗎?」

「我只是想,好久沒有在一起相處……不過應該會有王宮的生日宴會吧?所以,或許我會來參加宴會之類的。」

「宴會也沒辦法一起跳舞。」

這句話已經夠驚人了,而畢西爾又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跟你在一起,去哪裡也沒關係,王宮的宴會當然也可以取消或者根本不去。」

……畢西爾,別當面提出這種像是私奔還是約會的說法好嗎?你還沒當爸爸就想拋妻棄子了?

該不會是跟稜相處了太久所以被帶壞了吧——

當然緹依說話的時候也得考慮身旁菲伊斯的心情,說起話來就倍感艱難了。

「宴會就好了吧,畢西爾,你變了好多,我有點不太習慣。」

「是因為你才變的啊。」

這句話有很多解讀的意思耶!你說清楚啊!

「你這樣子……我會覺得來你這裡不太好了。」

這樣的畢西爾讓他覺得很有壓力。

在無法回應的情況下,也只能選擇迴避了。

「……緹依,不要疏遠我……我不會勉強你什麼的,也不會做出酒後亂性造成事實之類的事情……」

越講越超過了啊!你到底知道多少!

緹依非常懷疑自己到底需要幾顆心臟,一顆根本不夠爆。

「我們依然是好朋友啊,畢西爾。」

做出朋友宣言可能是比較妥當的處理吧,旁邊的菲伊斯已經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了,緹依不敢看。

「是啊,你一直當我是朋友。」

畢西爾終於安分了些,順著他的話接了下來,神情又出現了之前的落寞。

看到畢西爾這個樣子,緹依總是會產生一點不忍心,就是這樣才會剪不斷理還亂吧。

「畢西爾,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嗯,父王似乎有意思退位,把王位傳給你。」

這個消息總算讓畢西爾恢復了原本該有的樣子。

「我?為什麼是我?不會吧!再怎麼樣都輪不到我啊!上面還有幾個哥哥……」

「你上面的那幾個哥哥只會敗掉國家吧,而且國王的事務你也很有經驗了啊。」

說起來,畢西爾之所以會很有經驗,也是他害得。

要不是他昏迷了那麼多年……

「可是、可是……」

畢西爾一時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話,緹依便又說了下去。

「你當國王,也不錯啊,我很期待看到你治理下的世界。」

由畢西爾統治維持的康納西王國啊。

或許會是欣欣向榮?

應該是很美好的才對。

「……」

畢西爾沉默了好一陣子以後,瞳中的色彩又沉凝了下來。

「緹依……覺得這樣也好嗎?希望看到我成為一個好國王?」

「是啊,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能的。」

緹依握住了他的手,微笑鼓勵著,看起來是充滿了願景的畫面,讓菲伊斯覺得自己無法介入。

畢西爾的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然後拋出一句話來。

「當國王似乎也不錯呢?神座祭司反正沒有正式的工作要做,就進王宮任職吧?職位的分配也是由我來決定,我可以好好想想。陛下什麼時候把位子交給我呢?」

「……」

畢西爾,你變了。

緹依毫不懷疑職位的分配會有很大的差別,例如菲伊斯可能被派去掃廁所……應該不會這麼狠吧?

公器私用,這是公器私用……

搞不好真的很適合當國王,已經很有心機權謀的樣子了?

但是由個性越來越黑的畢西爾掌握這個國家,康納西王國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緹依漸漸感到憂心了起來。其實還是他自己當國王最好吧……?

從散發出陰險黑氣的豫璃宮離開後,下一個目的地就是熙光築了。

「菲伊斯啊,你對畢西爾有什麼感覺?印象怎麼樣?」

經歷了剛才那些,緹依有點擔心地問著。

「噢……情敵?」

菲伊斯想了想之後這麼回答。

真是個不妙的結論。


之四


接近黃昏,夕陽也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克薇安西亞今年九歲,還只是個乖巧可愛的小女孩,雖然對菲伊斯來說,他有著一度喜歡上她的記憶,不過現在這些已經淡去了。而且現在,他心裡只有緹依而已。

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沒有讓她知道,克薇安西亞只當菲伊斯是緹依的好朋友,畢竟要跟九歲的小女孩說明「哥哥喜歡上這個叔叔」實在是太難啟齒,所以不如不要解釋,反正不是在一起生活,克薇安西亞也無法察覺的。

「哥哥——」

克薇安西亞從樓梯上提著裙子小跑步跑了下來,然後一下子就撲入緹依的懷中,摸著她柔順的秀髮,緹依這才感到放鬆。

中午跟下午的事情都壓力太大了些,還是在妹妹這裡好。

「菲伊斯叔叔好。」

看見菲伊斯,克薇安西亞也很有禮貌地打招呼,菲伊斯也習慣了臉部僵硬。

「薇薇好。緹依,你跟她說說,讓她改改,叫我菲伊斯哥哥好不好?」

「為什麼不自己跟她說呢?」

「她比較聽你的話啊!」

「叫叔叔有什麼不好?讓人家叫你哥哥?佔便宜啊?」

搞了半天心裡還是有疙瘩,這是在嫉妒還是在擔心他們舊情復燃?

「哥哥都好久才來看一次薇薇,薇薇很想念哥哥啊。」

今天每一個親人都跟他說這一句話,而克薇安西亞其實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即使只繼承了母親的那一半。

「好,好,我會多回來找你的,乖乖的,聽父王的話喔。」

在緹依柔聲這麼哄她之後,克薇安西亞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開心地抱著緹依不放,撒嬌的動作也讓緹依覺得心裡暖暖的。

「泰姬姐姐要當媽媽了呢,有喜歡的人,可以有小孩真好。」

這果然是近來最熱門的話題,克薇安西亞也提起了這件事。

坐在妹妹身側,緹依寵愛的將手放在克薇安西亞的肩上摟著她。

「薇薇將來有了喜歡的人,結婚之後一樣可以有小孩的。」

本來只是一句無心的話語,沒有想到克薇安西亞的反應卻是臉上泛紅,抱住緹依的手臂。

「那,薇薇以後要跟哥哥結婚!」

緹依確定聽見了腦中某根筋抽到的聲音。

「薇薇,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薇薇喜歡哥哥,哥哥最好了,薇薇要跟哥哥結婚。」

結果根本每個地方都是多災多難。

菲伊斯聳聳肩無法加入話題,緹依只好打起精神勸說克薇安西亞放棄這個念頭。

「薇薇……你年紀還小……」

「嗯!所以哥哥要等我長大喔!」

不是這樣啦——!

「世界上還有很多好男人值得你去愛的,你不需要這麼小就做出這種決定啊!」

緹依也很想維持冷靜,可是他實在冷靜不下來,偏偏克薇安西亞根本沒有發現哥哥的失常。

「好男人?可是,哪裡有人會比哥哥帥,比哥哥強,比哥哥聰明?沒有人比哥哥好啊?」

「……」

緹依再一次詛咒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菲伊斯還不是沒有我……天曉得你當初又是怎麼愛上他的?

他深刻地體會到自己這唯一的妹妹是個天然的麻煩製造者,每一次都愛上麻煩的人。

先是西優席文,然後是菲伊斯,接著居然轉到自己親哥哥身上來了。

如果有下一次的話會是誰?畢西爾?稜?父王?

創造之神在創造他這個可愛的妹妹的時候,到底加了什麼元素進去……緹依在內心呻吟著。

面對妹妹的一片真心,緹依只能暫且以神座祭司不能結婚混過去,他其實很害怕妹妹說出那麼就終生不嫁之類的話,這樣實在是太刺激了,就算他不發瘋,伊莫色斯也會抓狂的。

生活真是多采多姿,隨時都有驚喜與難題啊……

現在,也只能希望這是克薇安西亞一時的迷惘了,等到長大之後遇到正確的對象,就會把錯誤的觀念矯正過來吧……

得到完美的幸福的路,還遠著呢。

之五



無邊無際的深層黑暗,是佈滿了這個空間的色彩,這是存在於神界的一角,屬於科裡西亞的「創造之間」,祂即是在這裡對下面的世界進行創造、改變與毀滅,祂美麗的眼眸此刻正注視著面前的球體,漂亮的微笑緩
緩在祂的唇角上揚。

創造之間內還有一個祂的同伴。有著秀麗少年形體的神祇正叉著腰跟祂看著一樣的地方,靈動的雙眼讀取著其中的事物,然後不解地搖搖頭。

『我真是不瞭解。你什麼時候變成好人了?科裡西亞?』

『我變成好人?為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科裡西亞淡淡地說著,手裡一捏,球體便消失了,創造之間剩下祂與祂的同伴對視。

『為了一個生命打破慣例,倒轉時間兩次,我從來不知道你會做這種事情啊。』

『還不是西羅納終於看不下去來求我嗎,既然他肯來求情,我何必不給面子呢?』

『西羅納?他又來了?同情心氾濫真是讓人無法認同哪。』

『怎麼了,若那西,身為愛情之神,卻不喜歡看到別人幸福美滿嗎?』

『愛情之所以有趣,就是在於其中那些曲折磨練啊,得到了幸福以後就沒什麼可看性了,每一對得到幸福以後都是同樣那個樣子,一點意思也沒有。』

愛情之神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很沒良心,枉費了祈求愛情圓滿的人們還誠心誠意地祭拜祂。

『不過,這未嘗不是好結局,不是嗎?』

科裡西亞動了動手指,準備離開創造之間了,這個時候若那西卻問出了一個問題。

『說起來,你倒轉時間讓緹依回到過去……那麼尤呢?好像很久沒看到他了?』

『……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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