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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飛》(《風動鳴》後篇) 作者: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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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殘風追憶

如果可以選擇,你想要什麼樣的結束?



距離那光輝的時代,已經又過了好久。

存在了上千年,一直是祭司界最大敵手的D.M.B組織,在五百年前就已宣告瓦解。

沒有敵人的情況下,卻開始衰敗,那便是自取的滅亡。

起因是從五百年前開始,有了神座祭司擔任祭司公會主席的首例。在那之後,這柄至高的權杖便不再流出神座祭司之手,握有權與能的他們,原先安分恪守其職,但在主席之位傳到第三十九屆昊絕神座時,一切有了重大的改變。

『司掌統治職務的所有人員,應是由與我們同樣優秀的人來擔任,而不是交給那些平凡普通,容易老死的人類。』

就是這麼一句話,他下了個極度荒唐的命令,做了從古至今沒有人想過的事情——無限量繁殖神座血脈。程序非常簡單,每年的十二月一日,取八名神座之血滴入聖水中,如此,一年便能多得到八個優秀的新生兒,經十餘年的養育,即可為祭司界效力,但過了不久他又想出了另一個更有效率的方法,繁殖的條件只要有聖水,且在十二月一日便可行,那麼何不多設置幾個聖水潭?

從那時候開始,擁有神座血統的人大量出現在世界上,由於考慮到一百八十年一個輪迴期,晚誕生的也會在同一天死去,因此離正常出生年六十年便停止繁殖,待到下一個輪迴期再開始,即最末年誕生的也有一百二十年的壽命。雖只進行六十年,人數已相當可觀。

高水準中一樣有優劣之分,彼此之間競爭的情況屢見不鮮,過去千年因為每人都只固定有一個職位,所以不會想去強奪別人的地位,但現在的狀況不同了,那許許多多雙眼睛,漸漸把主意打到八個神座之位和主席之權上。

互相殘殺的風氣漸漸興盛,或許在哪一天,一個聲音傳出來:「我的能力比他強,為什麼當神座的是他,而不是我?」

而後,過了一天,另外七個神座可能就會發現,身旁的同伴又換人了,雖是相似的容顏,卻已是不一樣的人……

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地位,唯有實力。

而掌控祭司界高層權位的他們,並沒有為大眾謀福利,只是運用各種手段圖取自己的利益,按照主觀的個人思想主導祭司界的未來方向,打破制度,造成混亂……權力由高智慧的人壟斷時,局面只會越來越糟,墮入毀滅……

祭司界便是朝這條腐敗的路線直下。

神座祭司身上已經很難再看見屬於神所選定的人的光明氣息了,在弱肉強食的情況下,黑暗面逐漸被引出,美麗的外表下多了層層心機,少去的,是那顆良善的心。

被繁殖出來的人才中,不乏私自逃離的,這些人他們沒有追回,生活在鉤心鬥角中的他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理會這種事情。

『物資與資源,是有能力的人才有資格享用的,沒有才能的人自然只有接受被淘汰的命運,使用次等或三等的東西。』

這段話是這些擁有神座血統的人奉行的宗旨,也因此,殺人不再受到懲戒,而是象徵取代,是能力的證明,大家風聞之後只會笑一聲,虛偽地恭賀他,然後事情就不了了之,死者的屍體下落亦不曾有人關心過問。



今年初,他們注意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現象,他們的人在減少,而且是不明原因的減少,於是他們終於開始去留意一直是被忽略的死者。

即使開始留意,死亡人數還是慢慢在增加,沒有人承認是自己下的手,那似乎意味著有外來的人在進行暗殺。幾次觀察後,他們在一次事發現場瞥見了兇手的身影。

飄揚於夜空中的黑髮,白瓷般的肌膚與普通人不可能有的身手……

那人瞬間消失於黑暗,想來是使用了魔法,留在原地的祭司公會主席——九殷神座.凱因.斯尤那多,寒著臉作出了判斷。

「是自己人,逃離的那些人,看樣子,鐵定是席德列斯家的。」

「沒錯,我們到之前那聲爆響,應該是『天之破』。」

破虛神座.黎莫爾.席德列斯的目光對上那具焦黑的屍體,說出了他的看法。

「……耶凡,你先處理掉。」

各家人數眾多的現在,他們以名字稱呼,才方便區分。昊絕神座.耶凡.諾曼登應了一聲之後,揚起了他的手。

昊絕神座的專屬招施用下,屍體立刻被分解,形體毀去,化為虛無。

兇手的來歷知道了,可還有一件事他們不明白。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凱因緩緩問了這個問題,但站在他身側的黎莫爾和耶凡都無法給予他明確的答案,他們沉默著,直到話音散去,回歸平靜。

「無論如何,已經私自離開的人就是外人,不能坐視不管,得追究下去!」

兩個人答了是,主席的命令就是一切,在沒有人能把他擠下那個位子之前。

這時在位的,是第四十三屆神座祭司。

或許,也是最後的一屆。



章之一 月搖影舞-1

我願化身為魔魅,只要能達成我的宿願……



或許你正孤獨寂寞時,我不在你身邊。

或許你正為難痛苦時,我並不能瞭解。

我只有確信……

在你背負上黑色的羽翼,逐漸沉淪時……

我願陪你,共赴那地獄的邀約。



走入這黑色殿堂的青年,有著勻稱細瘦的身材,黑色的衣服罩住了他全身。他微微過肩的黑髮披在頸後,閃著動人的光澤,輕盈的足履踏上那黑曜石構成的地板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按照走慣了的路線,他摸索進自己的房間,正想直接倒上床,不省人事的大睡一覺,頭髮卻突然被從身後揪住,一道暗勁由左側接近,他沒有多想就將仍握在手中的杖子朝後疾刺,一個旋身,劍架在自己脖子上,而杖指著對方胸膛。

「晚安,瓊,你平安回來啦?」

低沉的聲音帶著笑意,不過劍尚未抽回,又像玩笑,又似認真,不必喚來光之精,也可以知道是誰。這傢伙,就是喜歡玩偷襲。

「索,我想睡覺,我現在只想睡覺。」

「不行,你還沒交代你今晚去的狀況。」

「你非要拿劍扺著我叫我說嗎?」

「不然你會睡著。」

雷索提搓了一下手指,台架亮起了火焰,照清了彼此。

瓊充滿了倦意的秀麗臉孔正對著他,黑色的瞳孔快要失焦了,雖然如此,他仍把杖子握得死緊,面臨戰鬥時散發的氣勢未曾收回,整個人也保持著敏銳的感知力。

也許世界上有上百張與他相似的容顏,但他確實是獨一無二的,那種高潔的氣質,似有若無的冷意,還有眼中的湛亮與因他的靈魂、他的人而吸引人的魅力、種種神態……

「我被看到了。」

瓊簡單說明了狀況,就是因為有人接近,他才會迅速撤退離開,所以得手的只有一個。

「哦?是被不經意看到,還是被刻意尋找的人看到?」

雷索提不覺得這有什麼,其實都沒有差別。瓊望著他,他的短髮就像是台架上燃燒的火焰中心一樣艷紅,藍色的眸子十分有神,俊逸的臉孔上是讓人抓摸不定的神情……從認識以來,一直是如此。

「不知道,或許是後者,因為來的人是三個,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

「是嗎?你沒興趣留下跟他們挑一挑?」

「一對三,沒把握,不做。」

況且,他們有手鐲袍杖,那可是能大幅提升實力的裝置呢……

「索,我要睡覺。」

瓊又重新說了一次,他幾乎想直接倒地就睡了。

「你不陪我練練?」

「也要看是什麼時候吧,你怎麼不去找帝維亞或是拉尼菲?他們比較閒吧?」

雷索提臉上露出了奇異的笑容,說那笑奇異,是因為明明是笑的動作,卻一點也感覺不出是在笑。

「你也知道,我比較喜歡你嘛,我們認識最久啊……」

他當然知道。

每次回來的時候,不是一掌就是一劍,他可真是喜歡自己啊。

「被你喜歡上的人,到最後會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吧……」

「不會吧?你看我像是偷偷摸摸暗中行事的人嗎?瓊。」

你哪一次不是?

瓊沒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給予的回答只是眼一閉,頭一偏,手一垂,沉沉睡去。

「……還真這麼累?」

雷索提當然不會真的把劍切下去,他收起武器,覺得很無聊,把人抱到床上安置好,人就出去了。

這個深黑的大殿堂,是他們五年前佔據來做基地的,這裡原是某個偏遠小國的舊宮,因上一任國王說黑色不吉利,所以造了新宮,所有人都搬過去,這地方也就成了無人宮城,平時沒有人會進入,作為暫居地正好。

他們一共有四個人,一起離開培育所之後,結為同伴同行。以血統來說分別是屬於諾曼登家、席德列斯家、西卡潔家跟那魯家,但他們決意拋棄姓氏,跟神座祭司這四個字一刀兩斷。

不過他們並不是只想過自己的生活。

他們共同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滅絕神座血脈。

『由優秀的人來統治,平常人並沒有得到幸福。已經不宣照神諭,漸漸走向邪惡的神座祭司是沒有必要存在了,讓我們,來把一切終止吧……』

那天,雷索提向他們伸出了手,這麼說著,而那三個人,送出了永恆的信任與忠誠……




章之一 月搖影舞-2



雷索提走到自己的房間時,帝維亞跟拉尼菲正在他房裡玩牌,真是標準的不請自來。

「嗨,雷索提,瓊回來了嗎?你要不要一起玩?」

拉尼菲招呼了他一聲,他是個英俊的青年,冰綠的眼,深灰的發,神座血脈中沒有不好看的人,也沒有無能的庸才,他身上流著莫霜神座的血液,即使環境訓練出心機,他內心仍保有溫和純善的一面。

「他睡死了。倒是你們,怎麼玩到我房間來了?」

「我們在等你,賭你過多久回來,也賭瓊這次有沒有受傷,傷在哪裡。」

帝維亞露出絕艷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牌,上前拉住雷索提的手。

「他有受傷嗎?傷哪?」

光之精的圍繞下,帝維亞的發,那片燦爛金黃的色彩,在他眼前湯漾,屬於少年漂亮清麗的笑容不知怎麼總是帶點邪氣。他美好的容顏就如同他水藍的瞳,看似聖潔,實則不然。

「他沒受傷,失望了?你是賭他有受傷吧?」

「你猜錯羅,我賭他沒受傷。我怎麼可能賭輸拉尼菲呢……」

帝維亞綻開了唇角,形成一個彎俏的弧度,只有他會這樣笑,用這種媚惑的笑法。

「帝維亞,這一局還沒玩完呢,你怎麼就丟牌跑了?」

「不要,我不玩了,這一局快輸了,沒意思。」

他耍賴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玩到要輸了他就會跑掉,然後就可以跟別人說「玩牌都是拉尼菲輸我」……

「真是的,拉人來玩,又自己落跑。」

拉尼菲唉歎了一聲,收拾收拾,站了起來。

「怎麼樣?下次什麼時候出動?」

「下次可能不會那麼順利了,瓊說他被看到了,對方可能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也要小心,人只有四個,少了任何一個都是很大的損失。」

雷索提是四人中的領導者,所有事情都是經他的手企劃的,對於他的安排,其他三人一向不曾有什麼怨言,不過他好像很喜歡讓瓊半夜出動,故意要他睡眠不足似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嗯?雷索提說的是真心話嗎?」

帝維亞偏著頭看他,輕輕說著。

「怎麼覺得好像是……必要的時候我跟拉尼菲死一死沒關係,只要瓊活著就好了?」

他微笑說出的話沒有夾帶任何情緒,雷索提撫了撫他柔軟的發。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你何必想太多?」

雷索提的態度看起來不像在說謊,不過如果真要裝,大家都會。

「其實本來就該以保他的安全為優先吧……畢竟只有他有研究那些東西的才能啊。」

拉尼菲的發言是依每個人的重要性來說的,而「那些東西」是他們一起去尋找D.M.B的遺址,挖出來的有價值資源,其中包含大量的金錢……這是題外話。

目前的研究中最大的成果,除了研發出來的改良咒文,便是位在後殿的「化生池」。

本來那只是個四面長滿了樹木的淺池,但瓊將池水抽出,清理之後,灌入了以聖水為主,加了些藥物製成的液體,治療效果甚至可以比回復咒文更好,但他為了測試效果而砍了自己十幾刀再下去浸泡的做法,大家都不是很認同,要是每次他都拿自己的身體當頭號實驗品,那遲早會死在哪一次實驗失敗中。

「雷索提,那麼你是打算讓我們休息幾天羅?」

拉尼菲試著問問看,對方的表情看起來很愉快,非常愉快……

「你希望我說是嗎?那怎麼可能。」

他們之間的交談一直是這個樣子,已經沒有人會因此而驚訝或笑容僵住了,每個人表現出來的樣子都很自然。

「帝維亞,明天換你吧。」

雷索提不知從哪抽出一張卷軸,亮了亮。

「我們還有這麼多要努力呢。」

卷軸上密密麻麻滿滿是名字,其中不少已用紅色劃除,名字前面都有個編號,前兩碼是第幾年出生,後面的號碼是排序,最後面的字母象徵的是家族血統。

不過那上面少了四個號碼,分別是4013B,4437A,4402E跟4810C……

「我不想太累,明天的目標就訂為五個好了。」

帝維亞打了個呵欠,瞇起了眼睛。

「那我去睡了,白天行動,晚上要補眠。」

說著,他就自己出門回房了,沒有人會打擾他的睡眠,因為如果在他還沒睡飽時吵醒他,要面對的將會是一具無理智可言,翻臉不認人的戰鬥機器……

七百八十八人。

這是,剩下的目標物數目。




章之一 月搖影舞-3



基本上,這個宮殿有些地方真的設計得不太好。

像是瓊的房間,就不知是怎麼搞的,窗口開的地方早上陽光照進來,就剛好照在臉的位置,采光過於良好,早上眼睛簡直是不得不張開,人不得不醒。

「啪」的一聲,雷索提嚇到了一下,他的房門被打開,披散著頭髮,一副還沒睡醒模樣的瓊沒說半句話就以十分虛的腳步走進來,把他從床邊推開,人立刻往柔軟的床鋪倒去,一秒的時間不到隨即昏睡。

「喂……我說你不會換個房間或找別人嗎?我知道你的房間是那個樣子,但你也可以換個方向睡,就只曬得到腳啦!老是來霸佔我的床位……」

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剛剛那幾句話是白講了,對方根本已經沉睡到什麼聲音都入不了耳的地步,怎麼搖也搖不醒的境界,雷索提捏他,搔他都沒有用,他就是死睡在那裡,幾乎跟死了沒兩樣。

「到頭來還是只有那唯一一招能用嗎……」

不想多做無謂的嘗試了,他讓自己散發出殺氣,瓊立刻睜開眼睛起身,雖是坐著,身體已呈完美的防禦姿勢。

「叫你起床還是只有這招有用,好像遙控的一樣,真好。」

「……索,請不要用別人被訓練出來的反射性來玩弄別人。」

「是你自己跑來讓我玩的好嗎?下次或許可以試試看抱你到化生池再丟進去,看你究竟是會醒過來還是沉下去。」

「……」

瓊不發一語,躺到床上繼續好眠。

「……喂。」

雷索提推了他一把,沒有動靜。

「瓊,你真的睡著了嗎?」

這句話是靠到他頸邊說的,他依然沒反應。

「那我要得寸進尺做些什麼,你也不反對羅?」

他說著,手探進了瓊的領口,指頭順著他細緻的肌膚滑下。

「……居然真的不理我,真是沒意思。睡眠比貞操重要的傢伙……」

雷索提頗覺無趣地收回手,在床邊坐好,計算著帝維亞大約會回來的時間。

這是他一向都會做的事情,如果過了這時間還沒回來,他就會再讓一個人去看看,以免發生意外。

目前為止他們的範圍還鎖定在培育所的人,因為沒有成長學習多久的他們,殺起來比較容易。迅速解決就可以迅速撤退,較能保障自身安全。

可是,被主席和神座祭司盯上,可能很快就得面對面廝殺了。

就不知我們的實力跟他們比起來,是否足以應對?

「啊,忘記叮嚀他,殺了以後屍體要處理掉了……」

因為只要血留下來,就可以再繼續製造,這樣永遠殺不完。

想到這裡,他暫時停止了思考,靜坐調息,默默將昨日新學的東西再重新轉一次,直到純熟為止。

正沉醉於演練的境界中時,突然聽見「碰」的一聲,睜眼一看,原來是瓊睡到從床上摔到了地面。

然後他像說夢話一樣,口中念了幾句,身體便浮起,落回床上。

「……」

雷索提不知道說什麼好,盯著他看也是浪費時間,雖然從以前到現在他浪費在這種事情上的時間已經很多。

瓊長長的睫毛一顫,總算是自發性睜開了眼。

「唔……早安,索。」

「嗯,午安,瓊。」

「中午了哦?」

「過午了。你才知道你有多會睡?」

「不是吧,如果不是你那種時間叫我出去,我也可以作息正常的。」

「既然醒來了,就陪我練練吧。」

「不,我要先梳洗。」

瓊很堅決起床後要先梳洗這一點,但如果阻止他,他也不會因此而跟人打起來,因為如果打了,那麼就不符合起床後要先梳洗了,所以他頂多繼續睡。對他而言,天下唯一做不膩的事情,就是睡覺。

只有剛醒的這段時間,他看起來會破綻百出,毫無防備。

「梳洗完,到大殿上陪我練習吧。」

他比了個「知道了」的手勢,散散的朝浴室步去。




章之一 月搖影舞-4


要練習對打的話,瓊無疑是最理想的。拉尼菲打起來總是縛手縛腳,施展不出全力,人家說點到為止,他是連點都沒點到。相反的,帝維亞打起來不知控制,簡直跟要置人於死地沒兩樣,叫停的時候通常雙方身上都已經全是血了。而雷索提跟人打時,則是有些壞習慣,明明辦得到收勢,他卻就是愛給人家切下去半分,似乎要見點血才高興。

瓊卻不一樣,他收發自如,連天之破已經打下都可以半途收住,總而言之,找他打絕對不會有什麼「誤傷」,甚至他自己也不會「被誤傷」,若兩種情況有一,一定是後者,照雷索提的說法是非常劃算。

大殿上,兩個人正以非常快的速度打鬥著,劍與杖一來一往的交撞聲,在寬闊的殿堂上造成清楚的回音。

「我們再打得有勁些吧?」

「在這裡?你想把我們的棲身之處拆了嗎?光是屋頂開洞下雨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耶。」

「哎哎,反正不是我傷腦筋,麻煩的是你嘛……」

瓊把雜務也包了,修屋頂的話當然是他來負責。

「……」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眼皮略垂,長長的睫毛微微蓋住了眼。

「那麼,只好在屋頂出事之前把你解決掉了。」

說著,他手持的銀杖瞬間飛快點向雷索提的數處空隙,同時另一手作爪狀,抓向他欲作抵擋的劍。

「要把我解決掉,並不是那麼快就可以做到的簡單事情哦。」

雷索提笑著,將劍削向他掌心,整個人則一踢地,倒彈而起,他就以這一跳避開了手杖,並就著這懸空的姿勢朝瓊的後腦發掌。

瓊立即收回所有失去作用的動作,縮下回身,在他以極快的速度扭過頭時,他那頭長披至背的黑髮跟著頭部的轉動流利飄過,這景象能讓人一時失神於其美感,而忘卻自己身在戰鬥之中。

「喂,不要使美人計好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意志力薄弱,沒有抵抗力可言。」

「這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如果你認為不公平,我等一下解決掉你之後去把頭髮剔光,也把臉蒙起來好了。」

「不!你不要太認真於我的玩笑,要是你變成一個光頭蒙面人,那簡直是剝奪我打鬥時的樂趣!」

「……剛剛那麼說,現在又這麼說,善變。」

雖然打鬥還在持續中,但雷索提覺得瓊的眼神已經隱約有在慎重考慮剛才的念頭了,他那樣的眼光就像在想「光頭似乎挺不錯的,戰鬥時不會有頭髮可能被抓住的弱點,昨天在房間裡就是這樣被抓住,不如……」而像他這種會在自己身上砍十幾刀來試驗化生池功效的人,理個光頭根本是小事……

「喂,瓊,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絕對不要把頭髮剔光!」

「為什麼我連頭髮都要聽你的啊?」

瓊臉色一斂,舉杖旋起。

「慢著!那一招……」

他雖想喊停,但很可惜的,瓊是寧可發了招再費事收,也不要收勢不發的。

手杖的尖端迸發出絢亮的光彩,然後……

「天之破無限循環!」

聲音喊出的時候,大殿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雷電,張牙舞爪而來,就這開頭而言不足為懼,但在這一道雷電轟下時,殿中又生出了第二道,緊接著轟入第一道中接續它的力道,然後又出現第三道、第四道,雷電彷彿生生不息,不會中斷,爆擊的聲音與剎那間映亮了室內的熾光,宣示著絕對的力量。

當雷光終於泯滅時,雷索提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手已經麻了,沒有受傷是沒有受傷,不過他也沒有辦法再戰下去了。

「三十九連發,你又進步了。」

「早說會把你解決的。」

瓊看起來沒什麼身體不適,他把杖子插回腰際。無論是打鬥還是平時舉止,他的一舉一動都是那般優雅。

「那我去找剃刀啦……」

「慢著!別去!喂!」

瓊的心情似乎不錯,哼著歌往裡面去了,雷索提苦於沒力氣動,無法追上去,不禁開始擔心下午這個同伴頭上或許就會變得相當清爽。

後來並沒有成真。

因為瓊進入房間之後,看到了床,就很順地睡下去了。

他真的需要這麼多睡眠嗎?令人感到困惑。




章之一 月搖影舞-5



近黃昏的時候,帝維亞回來了,比預期的早,他的表情說明了他並未盡興。

「的確有人在注意,本來我想跟他們對對看,可是他們不是只有一個人,風險太大,只好先回來了。」

他在卷軸上劃除了幾個編號,又望著其餘的號碼歎了幾聲。

「帝維亞,你終於曉得什麼叫做危險,而且懂得迴避了啊?」

拉尼菲作出驚訝之貌,美麗的少年則怒瞪了過來。

「我怎麼能比你先死,一想到你在我死後會怎麼笑我,我說什麼也要比你長命!一秒也要!」

「你又怎麼知道你做得到?」

「我正努力在做。」

帝維亞哼了一聲,隨即露出令人心醉的美麗笑容。

「如果我真的非死不可了,我也一定,先殺了你。」

拉尼菲只是笑著,不以為意。

「你都已經說了,在你要死的時候我自然躲得遠遠的,你要怎麼殺我?」

「你真要這麼做?說不定我還有救,你卻不救我?」

還沒有得到答案,他們兩人的注意力就被雷索提的一聲驚呼吸引了過去。

「瓊,你在做什麼?」

在他抓住他的手之前,他的行為看起來是在「拔頭髮玩」。

「不過就是區區幾根頭毛,大驚小怪些什麼。」

「你別用那種詞好嗎?那樣說很難聽耶!」

「索,我的說法又沒有錯。」

瓊定定看著他,雷索提懷疑他是不是找不到剃刀,想要自己動手把頭髮拔光。

「說起來,今天我是被天之破三十九連發吵醒的,這次切磋是瓊贏了吧?目前比數是八十九比八十八,瓊略佔上風哦,帝維亞。別忘了我們是賭誰先贏到一百場,輸的人要夜襲瓊。」

「什麼?」

瓊和雷索提分別看向帝維亞與拉尼菲,帝維亞則抱住雷索提的手。

「你不能輸!你一定要先贏到一百場!」

「你不如去求瓊故意輸給我……不,你們為何老是賭到別人身上來啊?改一下你們的賭注啦!」

看著他們,瓊則是默默思考著。

打贏索,被帝維亞夜襲。打輸索,被拉尼菲夜襲。

都是干擾睡眠。

「索,以後我不跟你打了。」

緩緩啜了一口茶,他這麼說,等於是選擇最消極的逃避方式。

「啊——瓊,這樣不好玩啦!」

「等一下,這……關我何事啊?而且他們說一百場,我們可以打到九十九啊!」

「拉尼菲!不然我們自己打!賭注依舊,算十場就好……」

瓊冷冷瞧了過去。

「不要干擾我的睡眠。」

兩個人頓了一下,發現他好像真的生氣了,只好識相的把賭注取消。

「明天拉尼菲去吧,然後後天換是我。接下來可能要考慮兩個以上的人一起去,比較有照應,在瓊的新魔法研究出來之前。」

現在他正研發的是可以監看監聽鎖定一個人的魔法,如果弄得出來,那麼以後自己人的狀況可以瞭若指掌,遇到危險可以及時知道,瓊甚至還想多加個傳聲效果,方便聯絡。

「兩個以上啊?那我是不是只能選可怕的帝維亞了?你們兩個鐵定要一起的嘛?」

「是啊,瓊是我的。」

雷索提半開玩笑地摟過瓊的肩膀,他眨眨眼,也懶得回答什麼。

「拉尼菲,你討厭我?」

帝維亞立刻變成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這個時候答了不對的答案他可能會暴走,拉尼菲不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帝維亞,你想太多了,怎麼會呢?我對你的感覺,就像狂熱的生物學家遇上頑強的稀有品種啊……」

到底是什麼感覺,還是沒說清楚,但瓊曉得他想說的是又愛又恨。

「過幾天就是我們的生日了,雖然不具什麼意義,但要不要一起慶祝?」

「得了吧,去年說要慶祝,買了酒回來,結果雷索提喝得胡言亂語,瓊喝一口就倒地不起,你則是發酒瘋般的大肆破壞……讓我一個人收拾殘局,受不了。」

拉尼菲碎碎念了一大堆,雷索提也是持反對意見,不過瓊發表了一下意見。

「上次因為倒了沒慶祝到,今年真想彌補一下。」

於是,今年還是決定慶祝。做出決定的雖都是雷索提,但瓊說的話似乎總是左右結果。




章之一 月搖影舞-6



祭司公會內,主席與神座們召開了久違的會議,這次會議主要是針對最近培育所的人接連被殺的事情,要找出個解決方案。

「或許我們可以在培育所外下個結界,然後下令讓他們不要出來?」

莫霜神座.耶曼.那魯提了個意見,擁有裁決權的主席.凱因.斯尤那多立刻不耐地駁回。

「那是消極的做法,我們的目的不是保護他們,是要抓到兇手,將之處決!」

「是,抱歉。」

耶曼沒再說話,於是破虛神座.黎莫爾.席德列斯便接了口。

「其實結界可以考慮,並不是只有保護結界一種,另外也有感應外來者的……」

「不過培育所那麼大,誰來施?」

凱因瞥下去,沒有人答話。要耗費自己的靈力來執行公務,大家都不太願意。

現在在這個團體中,不自私活不下去。

「由我指定似乎也不太妥當,你們自己決定。反正結界設了以後,測到外來者我們就趕過去,最好能鎖到氣息,要是對方逃了也方便追。」

他說著,十分不耐地站了起來。

「黃昏前給我個結果,散會。」

接著他就出去了,剩下七個人互相對望。

「怎麼說……這事,輪不到我頭上吧?」

昊絕神座.耶凡.諾曼登笑著站起,也這麼出去了。沒人敢擋他,這就是實力上的差距造成的心理影響。

「我應該也可以走了吧?」

黎莫爾離座,看了看眾人,不見異議,他就走了出去。

最後,房中剩下的只有耶曼和奉晨神座依挪.西卡潔。

「……我們一起做吧?」

依挪小心翼翼地問著他的意見。他給人的印象一直是怯懦,不敢發言,一個感覺不深刻又沒個性的青年。為何他能保住這個位子,大家始終很懷疑。

「好吧。」

偶爾也該有點包容心,幫幫別人。

上一次這樣心念一動,是好久以前了吧?

那次,是培育所裡的一個男孩……

「謝謝……我好擔心我一個人做不好。」

依挪像是鬆了口氣,秀美的眉舒緩了些,臉上也有了點血色。

「你對自己沒自信嗎?」

「當然沒有。」

回答得這麼直接還真是讓人不知說什麼好,耶曼瞧著他,突然伸手?了一下他的頭。

「你是怎麼當上神座的啊?難道都沒有人來挑戰?」

「我……」

依挪撫撫被打的地方,接著說下去。

「好痛哦。」

「……」

耶曼不想再問下去了,對方似乎在迴避問題,所以這樣錯開話題……應該是吧?

「好吧,我們到培育所去,執行公務。」

「啊,那之前不是應該去跟主席說一聲嗎?不然他會很生氣。」

「對哦,幸好你提醒。」

他發現這個同伴,至少還有細心這個優點。

「耶曼,你好像人不錯嘛。」

「我可不怎麼期許自己會是好人。」

就算偶爾也會想做點不知道算不算好事的事情。

「我沒回去過培育所呢,自從出來以後。」

依挪抓抓自己的頭髮,彷彿在懷念,或是感歎。耶曼對於那個地方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

那個地方……以競爭為生存目的,而且人們可以為所欲為。

出來也不見得有保障,但至少比待在那個失去人性的地方好多了。

「你喜歡那裡?」

不會吧?

「嗯……其實我不知道。」

他水藍的眼中帶著迷茫,搖了頭。

「因為那裡跟外面,都一樣糟糕。」

應該是都不喜歡吧。

現在又是為了什麼而活?

為了活著……而活著。




章之一 月搖影舞-7



施結界只要在外面就可以進行了,不必進去,兩人合力布下了結界,這樣只要有陌生氣息穿過,他們就可以感應到。

「來了一趟,要不要去裡面看看?」

「去做什麼?我可不太瞭解。」

「瞧瞧他們的學習狀況啊。」

「看他們是不是足以把我們作掉了?」

依挪對他的問題遲疑了一下,好像反應不過來。

「算了,去一趟就去一趟。」

上一次來的時候,就看到不愉快的事情。

負責管理培育所的人,也是神座血脈出身,見到兩位神座,便禮貌性行了禮,詢問他們的來意。

「我們只是閒著沒事,來這裡看看。」

這種說法不是很好,不過有地位的人可以隨心情做事,在他們之間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那,請隨意參觀。」

建築物還是一樣,方方正正,跟華美的神殿完全不能比。許多小孩、少年少女、青年都探頭出來,低聲交談。

即使他們說得很小聲,耶曼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是神座耶。』

『是C跟E……神座已經是僅次於主席的地位了吧?他們強不強?強不強?』

耶曼不由得皺上了眉頭,而依挪完全沒反應,說不定他聽不到這些。

大堂的公佈欄上公佈的是種種名次,排行,培育所時常進行像普通祭司晉級考試一樣的測驗,由綜合結果來挑選較為傑出的人才,現在列在第一的,各項幾乎都是A或B,也就是席德列斯家跟諾曼登家的人。

不知道那孩子還在不在這裡……現在也大了吧,如果還活著的話。

「耶曼,你有交過朋友嗎?」

依挪不知道是哪一根筋想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怎麼可能會有,培育所內沒有朋友,大家都是敵人。」

「嗯……我其實也贊同你的話。」

依挪靜靜站在他身旁,好像想著什麼。

「神座的血脈,真的光明面都已不復存在了嗎……」

只因為環境,就足以改變一切嗎……

「……!」

幾乎是同時,兩個人都感應到,有人侵入結界範圍內。

「入侵者!」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要去處理嗎?」

「還用說?作戰!」

耶曼立刻往測到有人入侵的方向奔去,依挪只得跟進,其實使用瞬間挪移去會比較快,但大家都不喜歡隨便動用靈力。

距離在拉近。

奔跑的途中,他們已經聽見幾聲慘叫。

「有人被殺了嗎?」

依挪面上駭然,但仍緊跟著耶曼的腳步。

「想來是,而且是見人就殺……」

到底目的是什麼?一直殺人……

「不行,他一直在迅速移動,這樣我們永遠追不到。」

耶曼馬上有了決定,他取出法杖,旋轉握定。

「霜之環狀圍繞!」

以指定範圍為施法目標,莫霜的特別技發動,霜雪之氣圍繞住四周,散發冰寒氣息,阻絕任何往外或進入的道路。

「這樣他就出不去了,依挪,你通知主席,我去追人!」

「哦,好。」

通知主席這個工作無疑是輕鬆得多,他答應之後,就停下了腳步。

耶曼繼續追著,他確信這是對方經過的道路,只要跟下去,絕對可以追到人。

終於,在一個轉角,他看到了正斬下一個少年頭顱的灰髮青年。

鮮血飛濺的景像他早已見慣,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遇見的,居然是本家人。

都是E啊……

拉尼菲轉了過來,完全鎖定的目光中找不到偽裝,他的確不緊張,或許是因為對手只有一人。

「對上神座似乎嫌早了點……需要自我介紹嗎?」



章之一 月搖影舞-8



即使嘴上說得自在,他可沒有把戒備放低,耶曼知道他隨時可以出手,而且一出手,一定是具致命效果的一擊。

因為他們是同一家的,思想相仿。

「你要自我介紹,還不如說說你們有幾個人,這麼作的目的是什麼?」

「那太花時間了,你的援兵就要來了,不是嗎?」

果然是被看穿了。

「我也知道我走脫不易,但只要打倒你,外面的霜界根本不成問題。」

本家的絕技,拉尼菲沒有理由不會,對方能施,他自然能解,頂多就是浪費他幾秒而已。

「所以說,我是特別停下來等你的,在我發現來人設了霜界之後……」

拉尼菲冰綠的眼中,放出了挑戰的訊息。

「恰好可以試試我跟本家的最強者,實力相較之下如何。」

耶曼迎上他的眼神,他沒有意思避戰,為了自尊和好奇。

「可惜你沒有這個時間,主席他們很快就來了。」

比起證明自身實力的渴望,他還是決定先選擇公務,也就是要抓住這個青年。

先記憶住他的氣息……

耶曼正想行動,拉尼菲的身子卻在眼前一閃而逝,然後一股寒氣直逼自己後頸。

他反射性想擋,可是思考先行運轉之下,他作了判斷。

如果是我的話……這會是假動作!

他的思考剛至,另一道力量就自腹側襲來,他彎身躲開,對方卻不再進擊。

「這樣就夠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拉尼菲遠遠躍開,然後便以風一般的飛快速度往外頭疾奔。

「別跑!」

不!不能讓他就這樣走掉!

耶曼拔足急追,兩人一前一後,逼近了霜界設立的外圍。

縱然知道是來不及了,他還是不因而停下。就在他眼前,白茫茫的霜界如鏡碎般崩塌瓦解,那人也在同一瞬消失,連個影兒都沒有留下。

「嘖……」

正感到懊惱,在他身後,一個冷然的身影赫然出現。

「耶曼,人呢?」

來者是黎莫爾,他俊逸的容顏看起來就像玄冰雕成的,應是悅耳的聲音因那無起伏的聲調而顯得機械化,沒有人的感覺。

「……跑了。」

他還能說什麼?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首先我要說你的作戰方式有很大的問題,使用霜界,裡面的人固然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我是接到主席的命令才來的,瞧見霜界,我本來以為你一個人沒問題,但是你卻讓人跑了……我來這裡變成沒有意義,白跑一趟。」

「……」

黎莫爾指出的缺失,他無話可說。

「你好自為之。要不是神座之位只有該家的才可以挑戰,我看光是我們席德列斯家就有很多人可以取代你。」

耶曼繃起了臉,但沒有答話。黎莫爾這個人說話就是這樣,使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要嘲笑人還是給予勸告。

「走,回去跟主席報告這件事。」

黎莫爾好像覺得厭煩了,結了層冰般的臉孔上有不耐之色。

「等……依挪人呢?」

耶曼問了一句,黎莫爾冷淡地回答。

「我叫他先回自己神殿去了,反正他那種半調子也幫不上忙。」

在批評別人的時候,他真是毫不留情,非常直接,不會因為這話傷人就藏在自己心裡不說。

「你是這樣跟他說的?就說他幫不上忙?」

「有什麼不對?他除了被殺、成為累贅、旁觀這三種狀況,我想不出還會有什麼下場。難道說話非得委婉?沒有實力就得接受事實。」

耶曼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碎冰,擊在人身上,可痛得很。

「那在你看來,我也沒什麼用了?」

「正是。」

他答得可真是毫不猶豫,耶曼苦笑了一下。

「……如果你有用,就該證實給別人看。」



章之一 月搖影舞-9



「嘿,各位,大豐收哦,我這次是十二個,帝維亞的四倍。」

拉尼菲精神奕奕地回來,報告自己的戰果,帝維亞斜瞧了他一眼。

「你怎麼不說是瓊的十二倍?」

「那不一樣好嗎?瓊是會急著回來睡覺的人,你卻是喜歡在外流連啊。」

瓊現在也是在睡覺,他先前在跟雷索提下棋,可是對方思考某一步的時候想太久了,在雷索提下好的時候,發現他已經睡著了。

「什麼話,這跟成績有什麼關係?」

「就是他不會待太久啊,時間少成績當然差,他如果不趕回來就會睡死在半路,那就麻煩了。」

「麻煩什麼,頂多就是被過路強盜打劫,然後雷索提一個晚上睡不著,其他根本沒礙到!」

「我們是在討論我的成果比你好四倍這件事,請不要離題。」

拉尼菲跟帝維亞常常進行幼稚的爭吵,但至少還拘限在爭吵的範圍,沒有演變為打架,給別人帶來困擾。

「既然如此,先把編號劃掉吧。」

雷索提把卷軸遞給他,他接過,開始憑著記憶把編號劃去。

「雷索提,也就是說明天輪到你去羅?」

「是啊,是到我……」

「好呀!拉尼菲,再來賭吧!賭他會不會受傷,還有傷在哪!」

帝維亞根本是好賭成性了,拉尼菲則是笑笑地答。

「那我要賭他會受傷,傷在手好了,因為我今天遇到神座了,他明天應該會遇到更強的。」

雷索提和帝維亞看向他,倒不意外。

「終於啊,怎麼,打了沒?強不強?我倒是很有興趣遇到。」

「拉尼菲,別騙人說你勝得很漂亮哦,你一定是逃回來的,對不對?」

當然不可能說勝得很漂亮,要真是那樣,就把名字劃掉,手鐲杖袍也拿回來了。

「是E的,我跟他打了五秒,我想我不會輸他。」

「那你回來做什麼?贏了再說大話,才五秒憑什麼這麼武斷?」

「我再不跑就跑不回來了,你以為他們人多是多假的啊?有別的神座來,我的勝算就不大了。也不想想我們才四個,要愛惜生命,人家光神座就八個了耶。」

講這些數量聽在帝維亞耳中,十分沒意義,所以他們仍舊爭吵著,這時瓊睜開了眼睛。

「啊,瓊,你終於醒啦,我們棋還沒下完,該你啦。」

「……?」

他眨眨惺忪的眼,好像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而瞧向雷索提。

「什麼……什麼棋的?我之前在做什麼?」

雷索提還沒回答他,他眼睛突然一亮。

「對了,頭髮,我要剃光頭,剃刀、剃刀……」

「不是!我們在下棋!你給我過來下棋!再想剃頭小心我把你綁起來!」

瓊在他略顯大聲的話語下,感到些許困惑。

「綁起來要做什麼?幫我剃?」

正在爭吵的那兩人把注意力轉了過來。

「不,瓊,你想得太簡單了,綁起來可以做的事可多了。」

「是啊,雷索提,綁起來……要做什麼?」

瓊看起來一頭霧水,拉尼菲則拍拍他的肩膀。

「瓊,做出這麼可愛的表情是很危險的,你要有自覺啊。」

「我不懂。」

「你們少在那裡說東說西的,專講些不著邊際的話。」

雷索提總算插進一句話,順便把瓊拉過來,不讓他繼續被汙染。

「我們只是在教導他一些必備知識啊……瓊身手是好,但常識這麼缺乏難免吃某個大魔王的虧。」

「省省吧,要是他變成你們那個樣子,就成了整天有三個黑暗的傢伙跟我一起生活,不發瘋也難。」

「說我們黑暗,你自己又是什麼??黑?」

他們不服氣地頂了回去,帝維亞還瞥向瓊,不甘心地說。

「要比黑,瓊才是哩,全身上下除了皮膚嘴唇眼白外都是黑的,黑得可徹底。」

「好啦,你的金髮閃閃發亮,行了吧?」

帝維亞立刻不怒轉笑了,其實也挺單純的。

「瓊,你去哪?」

見瓊突然站了起來,離開大家,雷索提問著,他則答說想出去逛街。

可是他準備好要出門時,三個同伴已經在等他了,他們臉上堆滿了怪異的笑,說要一起去。




章之一 月搖影舞-10



走了一段路,瓊相當無言地看向他身後那三個不太像想逛街,一直竊竊私語的人。

「你們真的是要逛街?」

「不,要逛街的是你,我們只是一起來。」

「你們來做什麼啊?」

「怕你寂寞,陪你啊!」

「怕你在半路睡倒,所以跟著來,以免沒人抱你回去。」

瓊當然不會因此消除疑惑,他覺得這三人這麼笑的時候,穩沒好事,簡簡單單就聽信他們的話,那就太蠢了。

當他在一個菜攤前停下時,好像聽見拉尼菲的歎息聲跟帝維亞興奮呼著「我贏了!他果然是要買菜!」的聲音……

之所以會來買菜,是因為煮飯也是他負責,雜務全部包辦不是說假的。

帝維亞跟拉尼菲自然是為了賭而來,雷索提則是湊熱鬧,也好奇晚餐的菜色,不過接下來的事情讓他們有點意外。

「這一把多少錢哪?」

「二十西塔就好,要收攤啦。」

「二十西塔?可是昨天對面擺攤的先生賣十二西塔耶……」

「那樣賣會賠本啦,不行不行。」

「阿姨。」

瓊輕喚了這位婦人一聲,抿了抿唇,臉色為難,看起來快要哭了。

「我身上只剩下十西塔……我……」

於是,一把青菜,十西塔成交。

接下來連續幾個攤位,各種花樣盡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幾乎都殺到半價,還有個魚販看到他時問了一句「你家生病的貓和它六個孩子好點了沒?」這種讓人不禁懷疑他平日到底是怎麼跟人說謊的話。

東西買完該回去了,卻看到三個同伴呆愣的表情。

「瓊,你……你居然會跟人殺價?」

「而且手法還這麼奸詐……」

「我本來以為你是會老老實實付錢的人……」

「……」

瓊拎著肉,提著魚,抓著青菜跟麵包,瞧著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子。

「所以我不希望你們跟來嘛。」

「什麼,背地裡做這麼有趣的事情,卻不讓我們知道?」

「不過你的演技真不錯,眼淚看起來真的是快要大顆大顆掉下來的樣子,男生要看起來這麼惹人憐愛真是不簡單。」

瓊默默拿著東西走著,他秀麗的臉孔此刻看起來又是一副沒表情的模樣了,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下次一起來吧,我們可以扮演孤苦無依的四兄弟。」

「天底下有長得這麼不像的兄弟嗎?」

「下次要來要叫我們哦,我們可以賭你殺得掉多少錢。」

「……」

他很無奈,心中決定下次要偷偷出來。

「對了,慶祝生日的活動還沒想好呢,我們要做什麼好?國王遊戲?女王遊戲?」

國王遊戲至少還知道是什麼,女王遊戲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了……

「國王遊戲好像挺不錯的耶,可是好久沒玩了,規則實在不太記得。」

「那就自己訂嘛!還不簡單……」

「國王遊戲是什麼?」

瓊又不曉得了,似乎對三個人來說是常識的東西對他而言都很陌生。

「要玩的時候再跟你解釋就是了。」

「這樣聽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好東西。」

直覺真是准啊,但三個人還是笑得一點也不介意。

「怎麼會呢,是好東西。」

「比起睡覺好玩刺激多了。」

「真的嗎?」

他眼中懷疑與好奇參半,好像上鉤了。

「當然是真的!」

他們異口同聲說著,所以即使以前被騙過很多次,瓊還是決定相信他們一次。

「不要騙我哦。」

注視著那幾張笑臉,他補充了一句。

「不然,我要在菜裡下藥。」

三個人的笑臉僵住了一下。




章之二 悠遠深邃-1

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



如果說,人可以由冷淡轉為冷酷……

可以由光明轉入黑暗……

那麼,我一定是為了你,而變的。

逐漸模糊不清的黑白定界,逐漸成合理化的殘忍行為……

即使迷惘、猶豫……卻也已無法回頭……



『想不想改變現狀?』

『現狀……?有什麼不好?我們天天能見面,能說話。』

『但你不覺得這些人,這種世界太失常了嗎?我想要改革,毀滅……』

或許那個時候,就像現在一樣,沒有自己的主見吧。

『我不知道,那是別人的事……但如果你需要我,我會跟你一起。』

因為我知道他會離開。

而我,想跟他在一起……



早上,又是一個被朝陽曬起來的早晨,這次睡眠還算足夠,所以他起床梳洗,用還是一片混沌的腦袋思索今天要做的事情。

最近都在睡覺、被索糾纏,應該做一點研究才是。

走出房間,正回想著自己研究室的方向,剛巧看見正準備出發的雷索提。

「啊,瓊,真早起啊,該不會是特別起來送我的吧?真是太感動了,我都不知道你有這分心意。」

顯然他是太自以為了一點,而瓊偏偏又沒有將錯就錯的精神。

「不,我要去研究室,但不巧遇到了你。」

「……好一個不巧,你是沒別的詞可用嗎?」

「很遺憾遇到了你。」

「……算了,說不出好話不必勉強。」

雷索提調整好擺劍的位置,瓊只是在一旁看著他,沒有言語。

「瓊,你快點把聯絡魔法研究出來啦。」

「你急?」

「是啊,有了以後偷窺就很方便了。」

偷窺誰啊?又偷窺些什麼啊?

「嘿,瓊,反正剛好你醒了,研究改天再說也可以嘛……」

不是才剛要我快點研究出魔法?

「你乾脆就陪我去吧?」

他的提議總是心血來潮,突如其來,瓊聞言後呆了一呆。

「我陪你去,那我明天呢?」

「照樣去。」

「我要抗議,超時過勞,非法虐待勞工。」

「唔……你怎麼突然說起這麼專業的話?陪我去啦。」

「不去。」

瓊轉身便要走,雷索提不甘寂寞地抓住他,糾纏不休。

「瓊——不然明天我也陪你去嘛?你答應吧,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把你扛去,結果都一樣是要去,你不如答應比較好。」

分明已經是強制要求了,還要說得好像有給對方選擇權似的,但要為了想拒絕而打上一架,實在太麻煩了。

「……那你等我,我去準備一下。」

「不,你要拿什麼我幫你去拿,你不能進去房間裡。」

「為什麼?」

「讓你見到床就完了,要是你睡了我可拿你沒辦法。」

因為睡了就叫不起來,如果扛一個睡死的人去只是礙手礙腳。

瓊碎碎念了幾句,說沒什麼要準備的,就跟他一起出門了。

使用瞬間挪移之後,培育所已經在他們眼睛能見的地方。

「那我們過去吧……」

「等等。」

瓊舉起手要他先別走,細瞧了一下眼前這片空氣。

「有探測結界,只要我們一進去就會被施結界的人發現,然後人很快就會來了。」

「唔?我都沒注意。」

「如果要解除結界,施結界的人也會發現……或許分頭進行?破壞結界之後一個人先進去,把敵人誘開,過一會兒第二個人再進入……」

「聽起來好麻煩,不要。」雷索提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們有兩個人嘛……找一個神殿挑去,如何?你覺得挑哪個神座好?」



章之二 悠遠深邃-2



「呼哈……早啊,拉尼菲。」

帝維亞用手掩了一下嘴巴,穿著寬鬆的兔子圖案睡衣出現在拉尼菲房裡。之前有一陣子兩人比賽誰可以起得比較早,結果比到後來為求勝利變成根本不睡覺,造成體力不支,才被雷索提制止。

「我問你,你有沒有看到瓊啊?為什麼他不見了呢?」

「哦?不見了?真是令人興奮的消息。」

「你在興奮些什麼啦,我本來想糾纏他弄早餐給我吃的,這下子都泡湯了……」

「我在興奮我們又有東西可以賭了啊,來吧,你覺得他去哪裡?」

說到要賭,帝維亞便高興了起來,他坐到拉尼菲身旁,急急問著。

「這次賭注是什麼?」

「輸的人要負責煮一餐給大家吃好了。」

「什麼——」

帝維亞聽了以後有點洩氣,大力搖頭。

「這樣是殘害大家耶,你煮的東西能吃嗎?你煮的那根本已經看不出是食物了。」

「又不一定是我輸,你這話說太早了。」

「我煮的還不是一樣糟?」

「先猜啦,快。」

稍微思考了一下,帝維亞笑著說出口。

「我猜他去逛街買菜了。」

「好,那我猜他被雷索提拐出去了。」

「唔?」

帝維亞好像沒料到有這個可能,臉色難看了起來。

「這一次不算啦,不玩了不玩了。」

「怎麼可以?話已出口就不能收回了啊。」

看他那副得意的神情,帝維亞咬了咬牙。

「好,如果你發誓你事先不知情,真的是猜的,否則上吐下瀉一個月,我就跟你繼續賭下去。」

這次換拉尼菲笑不出來了,他只好聳聳肩作罷。

「唉,雷索提真是奸詐,居然拉人去,這樣下次我也要你陪我去。」

「我不奉陪,除非規定雙人行動。跟你這種好勝心強的人去,你一定會跟我相中同一個目標,然後硬要快我一步下手,搞到最後我一定一個也砍不到,接著你又要笑我成績不如你,可真是夠了。」

「我什麼都沒做你就自己想成那樣,什麼嘛!」

可是他也不否認,看起來猜得很正確。

「拉尼菲是討厭鬼,哼。」

他扭過頭不理人,這種孩子氣也不是第一次了,拉尼菲懶得哄他。

「那我們兩個人……要做什麼啊?」

「我要看書,你自己找事做去吧。」

「哇嗚……你明明知道我一個人找不到事情做,居然不陪我?拉尼菲是笨蛋,是白癡,是大石頭,是大木頭……」

他說著就抓起枕頭開始砸他,砸得拉尼菲滿房跑。

「冷靜下來!理智!那顆是我最愛的枕頭,怎麼禁得起你那樣的暴力?」

「枕頭比較重要嗎?你太過分了!」

「好啦,對不起啦,把枕頭還給我。」

拉尼菲把枕頭搶回去,十分疼惜似的摟在懷裡。

「哼,死戀物癖。」

帝維亞的眼神看起來像想把那枕頭做掉。



培育所外的結界之前,雷索提跟瓊還在討論要去什麼地方好。

「既然要挑就選強一點的才好玩嘛!」

「不,我們應該選弱一點的,才能有勝算。」

「我們有兩個人耶!依我看,去愛修諾神殿吧?」

「不要,去洛巴芬神殿啦。」

意見不合,但兩個人都不是會跟人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人,和平商議了一段時間,結果證明是在虛度光陰。

「如果剛開始聽我的,我們現在早就殺死破虛神座,在快樂的回程上了!」

「也可能是在懊悔的黃泉路上吧?」

「我說瓊啊,你怎麼這麼沒信心?」

「我只是謹慎而已。」

所以他們又繼續耗下去,拚命想說服對方的結果是,到了該回去的時間了,卻一事無成。


章之二 悠遠深邃-3



兩個人一起出去,搞了一整天,卻一點收穫也沒有,實在是面上無光。

「你們是出去玩的嗎?這麼不濟?」

帝維亞跟拉尼菲感到不可思議,這事情誇張過分了點,感覺上是變相的偷懶。

「誰出去玩了啊,被太陽烤了一整天,你當是好玩的?我都快脫皮了。」

雷索提懶散的往椅子上一倒,瓊則跑去準備吃的。

「這樣你以後還會想找他一起去嗎?」

「當然會,我一定要說服他,憑我非凡的毅力,頑石也該點頭的。」

「那之前先想想明天我們的生日吧,國王遊戲國王遊戲。」

「對哦,那明天休息吧,我們專心慶祝。」

「哦唔嗯。」

這天晚上的魚燒焦了,因為瓊不小心煮到一半睡著,被拉尼菲弄醒後,魚的自焚抗議已經結束,只剩下一具焦黑魚屍體。

所以晚餐時,他只是很自責似的一直盯著那條黑魚,什麼也沒吃。

一會兒過後,帝維亞臉色怪異地走入大廳。

「瓊有的時候真的是怪怪的。」

「怎麼啦?你看到什麼了?」

「他把那條魚拿到化生池那邊埋葬了,還插了個墓碑,過一會兒還抱了花來堆在上面,很細心的在碑上刻字,還膜拜了幾下……」

雷索提和拉尼菲無言了。

「平時在吃也沒怎麼樣,怎麼燒焦了一條就這麼難過?」

「其實他很善良的,跟我們都不一樣。」

「就是啊,雷索提你到底怎麼拐他的?讓他變成我們的共犯……」

「拐?我有嗎?我沒威脅他也沒哀求他,更是沒利誘他,何來之拐?況且這些也對他沒用,必須是他心甘情願才會跟我們來啊。」

雷索提露出了無辜的表情,兩個人卻不怎麼相信。

當初……

當初啊……



『索?』

那是第一次,他去殺人的夜晚。走到他身邊拍他肩膀,他回過頭那時的感覺,好像變了個人。

『你不睡?』

『我……再坐一下就好……再一下就可以了……』

然後他又轉了回去,瞧著黑夜中的蒼穹,彷彿望向無限遠處,思想也飄了出去,收不回來。

那個時候我想過,自己是不是錯了,不該邀他來參加這種殺戮的活動……

但我,也只是不想再也見不到他而已啊。



「說起來找你們兩個真沒找錯,就是一副冷血殘忍,殺人不眨眼的樣子。」

雷索提笑著說,帝維亞則立刻反駁。

「怎麼會?我一直面帶笑容耶!看起來不是應該很天真無邪嗎?」

「問題就在你把人肢解的時候也笑得如此燦爛。」

拉尼菲對著他歎氣,然後看向雷索提。

「被你這樣形容我真是感到榮幸,當初看到你的時候,是覺得你心機深沉,而且野心很大,應該沒看錯吧?瓊居然會跟你走得近,真是怪事。」

「特質不同也有互相吸引的可能啊。」

他玩著自己火紅的頭髮,一時興起也拔下一根來瞧瞧。

「瓊是被你汙染了吧……」

對於這句話,他笑笑,沒有否認。

初見面的時候……

他和別人最不一樣的,就是那雙澄澈見底的眼睛。

只是現在他的眼裡多了一些東西。

多了一些霧氣,一些冰壁,就像是迷惘,而又要封閉自己的心。

過這樣的生活,很為難吧?

對他而言……

「不對啦,談這些東西做什麼?我們的國王遊戲呢?」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談的哦。」

「我一定要抽到國王!」

大殿上又熱鬧了起來,悄悄走進來的瓊,停在走廊的末端,靜靜看著他們。

總覺得,那是自己無法融入的世界。

無論多麼努力……




章之二 悠遠深邃-4



收起劍,對於死於劍下的那個失敗者,他沒有多看一眼,繼續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黎莫爾,一早就遇到挑戰者?」

耶凡那張玩世不恭的端正臉孔及紅寶石色的頭發出現在他的視線內,他收下顎,點了點頭。

「只不過是個不知自己有多少斤兩的小鬼頭。」

沒有實力,還妄想得到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以生命作為教訓代價吧。

「你守這位子守了十年吧?還算挺久的。」

刺耳的話人人都會說,也人人都不愛聽。

「我沒有跟人聊天的興致。」

他稍微加快了走路的速度,不過耶凡還是跟在他旁邊。

「這麼冷漠?主席急召嗎?」

「我想我沒有必要跟你說。」

黎莫爾一點也沒有跟他親近的意思,他只想保持距離,跟任何人。

「你這樣說會讓人更想問出來啊……」

語畢,他輕笑了幾聲,手卻出其不意地掐向黎莫爾的脖子。

如果會這麼簡單就被掐住,那他也不會是神座這個身份了,黎莫爾將頭向後仰了九十度,人順著轉了轉了半圈貼到牆上,瞪著笑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耶凡。

「怎麼了?這樣瞪人。」

「若你一定要逼人生氣,我也不會忍下去。」

「是嗎?」

耶凡的瞳色似乎變得深了些,看樣子是覺得這樣發展下去很有意思。

但對黎莫爾來說一點也不有趣。

「你到底想怎麼樣?」

「只是今天突然想找人麻煩,就遇到了你。」

「所以說是算我倒楣嗎?」

「正是如此。」

遇到這種人真的很麻煩,黎莫爾聞言後不想理他,還是繼續前進。

「你怎麼這麼冷淡,要是孟麗、卓亞彌他們,早就對我出手了。」

他說的是星鏡神座和君鎖神座,黎莫爾聽了還是沒反應。

我要是那麼做,不是剛好稱你的心?

「你認為我會讓你就這樣走掉嗎?」

耶凡伸手擋住了他的去路,看來他的找麻煩還未結束。

「……」

黎莫爾交叉著雙臂,身體靠到了牆上,用一種打量人的眼光瞧著他,然後那冰雪築成的美麗面容上,浮現了些許不屑的笑意。

「昊絕神座要是無聊的話,不妨動手掃掃你的神殿,換換床單……再請神殿外排著隊的男女進去。我想只要有錢,他們一定很樂意陪你玩玩。」

這暗喻著他私生活不檢點的帶刺話語有了點效果,耶凡的表情立時轉陰,顯然是動了怒。

「這次換你要惹我生氣了?」

「我只是說出實話,還有你別搞錯對象了,我是不會降低自己的格調陪你玩的。」

黎莫爾說得十分冰冷,唇邊的笑意也收了回來。

「我跟人玩都是玩真的,沒有人死之前不會停下來。」

要拿性命為賭注,耶凡就不怎麼樂意了,畢竟他有好好的日子可以過,沒必要找這種無謂的刺激。

「好,算你行,我找別人的麻煩就是了。」

他說著,瞥向正好由走廊盡頭走過來的依挪。

黎莫爾皺起了眉頭。

「我要找別人,是我的事,你總不會干涉吧?」

「欺負於己沒有利害關係的弱者,是不好的行為。」

「但那也是我個人人格的問題,對嗎?」

黎莫爾不置可否,眼光移向還在遠方的依挪,不曉得心中在想些什麼。

耶凡嗤笑了一聲,人便朝那裡走過去。

站在原地沒有移動的他,正猶豫著接下來該怎麼做。

對,主席要我去見他,他的耐心有限。

剛剛已經被耶凡耗了不少時間了。

再不過去的話……

想是這麼想,但他的腳也沒有移動。

有些事,應該是比較重要的。




章之二 悠遠深邃-5



依挪忐忑不安地走在往主席辦公處的走廊上,剛剛他看到別人在清理一具A的屍體,就有點被嚇到了,現在又要害怕主席不知找自己什麼事……

不過他發現自己面前突然多了道陰影,多了個人,而自己差點就撞上去。

「啊……耶凡,你好。」

他沒有想太多就道了聲好,想繞過去,不過對方拉住他衣領,便將他抓了回來。

「耶……耶凡,你有什麼事嗎……」

「我想問問你怎麼來公會呀?」

「是主席叫我來的……」

對方問什麼,他就老實答什麼,非常順從,但這樣依然是無趣得很。

「還有什麼事嗎……」

依挪希望可以快點脫身,但耶凡抓住他的手,他甩不開。

好痛……

「我心情不好,你還不能走。」

耶凡含笑說著,收緊了手掌,低娜低呼了一聲。

「拜託,太晚到主席會生氣,請讓我走……」

他覺得手快被握斷了,可是他不敢反抗,也沒有能力反抗。

「這樣好了,你手鐲借我玩玩,我就放你走。」

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依挪秀氣的臉孔蒼白了起來,勉強搖了頭。

「你也知道手鐲是拿不下來的啊……」

「你不會連手一起留下來嗎?」

聽他這麼說,依挪更加面無血色了,他一時答不上話,耶凡就接著說下去。

「看你這副弱不禁風樣,恐怕還砍不斷自己的手吧,我替你代勞好了。」

「不……耶凡!請你不要這樣……」

看著耶凡閃著白光逐漸迫近的手,他知道那銳利的光足以切斷自己纖細的手腕,故又慌又焦急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的力量根本不敵耶凡,掙了幾下仍是紋風不動。

怎麼辦?怎麼辦?要反擊嗎?可是……可是我如果攻擊他,一定會失敗,那下場是不是會更慘?

在他腦中一團亂的時候,一隻白皙美好的手突地出現,切在耶凡的腕上,使他鬆了力道,依挪連忙趁機掙脫,不解地看著這助他脫離危機的人。

「黎莫爾,你真要管閒事?」

耶凡對這個面無表情的黑髮青年怒目而視,他也毫不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

「我要做什麼事,是我的自由。」

一瞬間耶凡有那麼一絲真的跟他動手的念頭,但很快就消散了,他俊朗的臉上重新浮現那虛偽的笑容。

「你給我記著。」

拋下這麼一句話,耶凡便拂袖而去,黎莫爾亦沒有多看依挪一眼,自己往主席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讓他連道謝的機會都沒有。

依挪只好跟上去,畢竟他也是被主席找來的,他們要去的地方一樣。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使依挪驚得不知該怎麼反應,跟著黎莫爾進來,行過禮之後,主席就直接隔空甩了黎莫爾一個耳光,那張俊美的臉依然沒有表情變化,只是被打得偏了一邊。

「你為什麼過這麼久才來!」

凱因最討厭的事就是等待,特別是等人,所有人都曉得。

「對不起,一點小事耽誤了時間。」

即使是在道歉,他的態度還是那麼不討人喜歡,連假裝一點惶恐也不願意,凱因看起來很像想再甩第二個巴掌,但他先看了看依挪。

「我問你,那些傢伙這兩天都沒有動靜嗎?」

「啊,是,結界沒有反應,他們沒有行動。」

「……繼續觀察,你可以下去了。」

依挪連忙退出房間,想了想,他留在門外等候黎莫爾。

裡面不時傳出凱因暴怒的吼聲,他心驚膽顫,要是凱因咆哮的對象是他,他恐怕只能嚇得直發抖了。

又等了一陣子,黎莫爾終於靜靜走出房間,好像看都沒看到依挪似的,就要自行離去。

「啊,黎、黎莫爾!」

依挪出聲叫住他,那修長的身影轉了過來,瞧見他臉上微紅的印子,依挪心裡覺得很過意不去。

「什麼事?」




章之二 悠遠深邃-6



這三個字由他口中吐出真是寒冷至極,依挪一直很怕他,因為他待人沒有一絲溫柔或體貼,甚至連情感都沒有,再來就是他鋒利的話語與冰寒徹骨的聲音,但他今天卻幫助了他,使得他自己被責罰,無論他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總該有點表示。

「對不起……你會遲到是因為幫我吧……」

「不,是因為耶凡。」

黎莫爾這麼回答,依挪愣了一下。

「還有……我想跟你說謝謝……」

「你不必。」

他並沒有坦率接受謝意的意思。

「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依照我的自由意識,造成什麼後果影響都是我自己承擔負責,無關乎他人。」

該怎麼說呢……

這也是,他的溫柔?

「為什麼不能接受我的謝意?我真的覺得過意不去……」

「那就當作你欠我一隻手吧,再見。」

黎莫爾完全不想多跟他說什麼,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就已走遠。

「話說回來,一隻手要怎麼還啊……」



「祝我們生日快樂——」

四個人用白開水乾杯喝下,或許是受到氣氛的感染,這水也變得有點味道了。

「我們來教瓊國王遊戲的規則吧!」

雷索提、帝維亞跟拉尼菲看起來興致勃勃,瓊撐著自己的頭,好像沒注意他們說什麼,只在思考該準備什麼餐點。

「喂!瓊,聽我們說啊!」

雷索提抓著他的肩膀搖,他才把目光移了過來。

「唔?說……生日快樂不是說過了?」

「我們要跟你說國王遊戲的規則啦!」

「那就說啊。」

於是,拉尼菲擔下說明的任務,開始跟他講解簡易規則。

「首先我們做了四個簽,抽到紅點的那一個就是國王,另外三個上有號碼,國王可以命令某號做什麼,或是同時指定兩個號碼做什麼,指定過一次就重抽,還有被指定的人一定要做到指定的要求,不然會遭到可怕的報應哦。」

雷索提跟帝維亞互看。

『有這一條嗎?最後那一句。』

『天知道,他自己加的吧。』

「可是有的事情不可能做到啊……」

「化不可能為可能,就是國王遊戲的精義啊!」

『……你說這小子會不會打著抽到國王之後叫別人去把八位神座通通做掉,然後自己悠閒的主意?』

『天曉得,但他似乎太投入了一點。』

瓊點頭表示明白之後,國王遊戲正式開始。

「……」

第一回抽籤結束,瓊無言亮出手中的簽,看向雷索提。

「我中了耶。三號,今天晚上不要打擾我睡覺。」

雷索提臉上一變。

「你為什麼知道我是三號?」

「因為你一臉就是抽到三號的樣子。」

這個理由當然讓人無法信服,第二回抽籤的時候,大家更小心了點。

「還是我耶。我可不可以叫二號剃光頭?」

雷索提臉上再變。

「瓊,等一下,你不會真的這麼狠吧……」

「果然你是二號,好吧,下次幫我修屋頂。」

瓊的直覺準得有點恐怖,連續抽中了五次,同時連續猜中五次雷索提的號碼後,這遊戲開始不太好玩了。

「我看我們先暫停,晚上再繼續好了,要改一下抽籤方式。」

「嗯?沒了啊?」

瓊眨著眼睛,偏了偏頭。

「你們沒騙我,國王遊戲真好玩。」

三個人無話可說,決定一定要利用改變抽籤方式,扳回一城。



章之二 悠遠深邃-7



吃過午餐之後,三個人就閉關研究抽籤方法去了,下午完全不見人影,瓊倚在欄杆上看著外面,冬日的霜雪尚積在枯枝之上,天空難得的不是灰沉而是清藍,他就這樣望著天空,想了很多事情。

現在過的生活,應該就叫做快樂吧?

是不是呢?

只要跟索在一起,就足夠了吧。

其他什麼都不必考慮的……我一直認為、以為如此。

是不是呢……

瓊閉上了眼睛,因為他不想看見台下冰中,自己的倒影。

那眼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蒙上了只有自己看得見的空虛寂寞。

我不是已經得到我要的了?

還是,我又失去了什麼?

「啊,要準備晚餐的材料。」

國王遊戲還挺好玩的,不要在菜裡面下藥好了。

帶了點錢,他決定出門買菜去。



賣食材的販子都是黃昏才收的,現在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好好挑選要買的東西。這一區的攤販主人幾乎都認得他了,大家都知道他「窮困無依,父母重病,還有三個智能障礙的兄弟,前一陣子從小養大的貓生了好幾個小孩,高利貸也逼上門來要錢」……神奇的是沒有人對這番話感到疑惑,大概是因為瓊美得讓人無法思考,而那雙純潔無辜的雙眼又極具說服力吧……

「年輕人,今天的魚很新鮮哦!」

「放高利貸的有沒有對你們家做什麼?還好吧?」

其實瓊只要出現在這裡,就是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倒也沒什麼人在意賣他什麼價格了。

當他正在跟水果販子商議梨子的價錢時,一個人在他身旁,好像是因為踢到什麼東西所以往前撲跌,瓊順手扶了他一把,但手碰觸到對方手腕時,感覺到的不是皮膚的觸感,而是金屬的質地。

鐲子?

「謝謝……啊!黎……咦,不是。」

依挪剛瞧見這張臉時差點把他誤認成黎莫爾,但他立刻發現兩人完全不同,臉孔雖有六分相似,氣質卻……

不,其實氣質也有三分相似。

瓊也愣了,他沒想到出門買個菜會隨隨便便遇到個神座,而且感覺上還廢得可以。

他有點不知所措,照理說他應該殺了他,這簡直能說是舉手之勞,但如果在這些善良老百姓面前殺人,只怕以後就不用想買菜了。

那麼,要引誘他到別處再動手?還是謊稱他是放高利貸的?

可是今天生日,是休息日,那就不關我的事好了。

但神座為何會在這種地方亂逛啊?

雖說瓊已經打定主意放他一馬,但對方反而纏住他說話了。

「你是……A的嗎?在這附近任事?」

因為從培育所平安長大活著出來的人會被分配到各地做事,所以他並沒有把這人跟最近那些外來兇手聯想在一起。

「神座怎麼會在這裡散步呢?」

他以問為答,依挪也沒想太多。

「沒什麼,我瞬間挪移距離不夠長,在這裡中繼休息一下。」

什麼啊,他真的是神座嗎?

「既然是要休息,要不要一起去喝個茶?」

「嗯?好啊好啊。」

倒不是隨便就會答應陌生人的邀約,只是因為眼前這人給他的感覺,沒有令人不舒服的氣息,而且,他是席德列斯家的。

席德列斯家的人,對他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生命中第一個朋友,第一個背叛者,第一個伸出援手的人……

瓊其實不太曉得自己為何要邀他。

我只是想問點事情而已……對,我只是想問點事情……

我想問什麼呢?

他對自己腦中的想法還有點模糊,但仔細想想,他似乎是想跟人相處相處,畢竟是個神座,他想知道位於頂端的那些人中,有什麼樣的?

帶著依挪進入一家店,他忽然驚覺一事。

啊!慢著!要花錢耶!而且是我邀他,那麼我得請客?

這個時候,瓊覺得自己真是個大笨蛋。

啊啊啊……我貼這麼多會不會有人願意看啊……忐忑不安。



章之二 悠遠深邃-8



「其實,世界各處,還是有許多好人的。」

依挪坐下來之後,有感而發地說了這麼一句。

「神座的血統究竟是沒有完全泯滅天性……」

「是嗎?」

瓊不太甘願地倒著那壺足以買兩把青菜的茶,覺得真是虧大了,偏偏因為依挪在旁邊,不好意思殺價,以原價付賬這倒是第一次。

「是啊。」

依挪接過茶杯,道了聲謝。

「黎莫爾是好人,耶曼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瓊覺得耶曼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有那麼一點印象,但還是想不起來。

「那你呢?」

依挪笑了笑,沒有回答。

「難得有可以跟人悠閒地坐下來喝茶的時候,實在很高興。」

瓊沒有接話,若不是剛才一念之差,這坐下來喝茶不但現在不會有,以後也不可能會有。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他們彼此都靜靜喝著茶,沒有交談。氣氛十分和平寧靜,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交錯。

「你應該算有祭司資格吧?」

打破沉默的是依挪的一個怪問題,瓊含糊其詞。

「嗯……嗯。」

「那麼,可以聽我告解嗎?長久以來,我一直覺得找個人說說會比較好。」

「為何要找個陌生人?」

「因為說完以後說聲再見就再無瓜葛了,我也可以忘了有這件事,而且這些事情被說出去也無所謂,沒什麼了不起。」

「你沒有想過陌生人也可能再見面?」

「再見面也當作是陌生人,因為那時候我早忘了。」

茶苦苦的,所以,喜歡喝茶。

「你想說我就聽吧。」

瓊這麼回答。因為他想那三人八成還關在房裡研究抽籤方式,那麼自己不急著回去。

「我當上神座這件事,有點莫名其妙。」

依挪抓了抓頭髮,好似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依稀記得是在培育所的測驗中,我拿了滿分,所以被冊立為準神座,接受進階的教育……我看別人總是在應付一些挑戰者,不明白為何自己沒有,後來才知道本家的人在我出生不久後被別家的大屠殺過,殘存下來的裡面我年紀最大,其他人跟我差了好幾歲,那時還沒有能力向我挑戰。」

說到這裡他一頓,語氣柔和了許多。

「我有一個朋友,是在離開培育所之前的事情了,他是A型的,跟你一樣……從小我們就一起相處,在成為準神座之後我還常常回去看他,本來一切都沒什麼不對,但有一次,他在拿給我喝的茶裡下毒。」

他的話語依然是那樣柔和,彷彿沒有一點恨,沒有一點怨。

「一次就夠了,我的身體受到永久性的傷害,變成了一個平凡人,我擁有的只剩魔法力,而且使用太多身體也會承受不住。醒來之後我又回去看他,他殘酷的眼神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如果忘記也好,可惜辦不到啊。

「我期待他給我一個好的解釋,可是他沒有,他對我說,只不過因為能跟我競爭的C型人都死光了,我就可以當上准神座,要是他下在茶水裡的是別的毒,我怎麼可能還能站在他面前。」

不記得那時候自己是什麼表情了。

因為眼睛看到的只有他猙獰的面孔,而看不見自己抓狂時的醜惡。

「我只記得我告訴他,我會活下去,無論如何我都會活下去。然後他在我一個咒文下四分五裂,我在培育所內將所有C型的人通通殺死,要殺死那些稚兒,連一個平凡人都辦得到,我只想著只要沒有競爭者,我就會活下去……活下去。我知道他們會再做,但要等到新生兒長大又是好久以後的事了,這段時間我能保安全。」

瓊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喝著茶,他一向是個很好的聽眾……只要不睡著。

「我真的很喜歡他,我是真的很喜歡他的……」

他能瞭解,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能瞭解。

換做是自己,而那人是雷索提的話。

「前任神座自然死去之後,我理所當然成為了神座,一個弱得不可思議的神座。為了生存而生存的日子越來越無味,越來越厭倦……當初殺那麼多人,真的錯了,我既然連他也殺了,他看不到我活著,那又有什麼意義?我等待哪一天誰來把我殺死,這樣一切就結束了,我是這麼懦弱膽小,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有了這樣的想法後我過得比較快樂,因為我不必提防別人,假如對方心懷鬼胎要殺我,那也不過是恰好合我的心意罷了。」

他要說的大致上已經說完,但他多問了一句。

「我什麼時候才能等到那個人?」

「或許快了。」

瓊這麼回答他時,心情並不很好。

「那個人會是你嗎?」

瓊搖了搖頭,他不清楚對方是否看出了什麼,才有此一問。

「你怎麼喝個茶,也醉了呢……」

(最後一句話是瓊說的)



章之二 悠遠深邃-9



最後一滴茶水自杯口流入口中時,這場邂逅也差不多是該結束了。

「謝謝你請我喝茶,我要回神殿去了。」

「……」

瓊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不相干的話。

「其實在那種測驗中拿滿分,是很厲害的。」

索也沒拿過滿分,雖然他已經是該年次最高分了。

「厲害也只是那時候。」

依挪瞧了瞧他,心血來潮問了一句。

「那你是拿幾分呢?」

「零分。」

瓊答得很直接爽快,這麼好記的分數他可不會忘記。

依挪的眼睛放大了些。

「零分?」

「次次零分。」

「為什麼?」

「因為考那種東西無聊至極,我每次都從頭睡到尾,所以能熬完那段時間,答完每一題,沒有失去耐性的你,真是不簡單。」

雷索提的說法是他寫到最後幾題實在煩極了,不想再寫下去,才沒拿滿分,可信度不知有多少。

依挪忍不住笑了出來,好像覺得這種說法很有趣。

「下次再見面的話,一起玩國王遊戲吧。」

那我就可以叫他請我喝茶……瓊心裡想著。

「國……國王遊戲?」

他搞不懂怎麼會突然扯到這裡來,不過看瓊一臉認真的樣子,也不好說什麼。

「那麼,再見了。」

兩人分別之後,瓊開始有些後悔喝這一回茶了。

原因之一是多花了這筆錢之後,他得寫欠條才能買到晚餐要用的肉。

原因之二是他發現自己的心難以再堅硬起來。

忽然間不想殺人了。

他希望,經過一個晚上,可以把這些都忘記。



三個人搞了一下午,總算是弄出了新的遊戲方法。

「還是用身手來決定吧!」

拉尼菲指著放在桌上的四張紙條,開始跟瓊說明。

「國王那一張朝上,大家看得到,另外三張號碼朝下,總而言之說開始之後就用搶的,沒搶到國王的由其他三張抓一張去就是。」

「哦。」

這樣比較沒有運氣成分,瓊點點頭並提出疑問。

「既然是搶,可以從別人手上搶嗎?」

「不行,那樣的話就沒完沒了了。」

於是新版國王遊戲又開始了,首先搶到國王簽的是雷索提。

「哈,真好,一號跟二號笑一個。」

帝維亞跟拉尼菲露出了笑容。

「你怎麼要求這種不痛不癢又無聊的事?」

「去,沒賭中,看著吧,瓊,我一定要讓你笑……」

接著搶到的是帝維亞,他開心地拍手大笑。

「太好了,這下好玩了,三號今晚要摟著一號到天亮。」

亮出號碼,雷索提是三號,瓊是一號。

「可是早上國王遊戲中我有要求索今晚不要打擾我睡覺。」

「只是摟著,你還不是睡得著?」

瓊的抗議被駁回,第三次則是瓊搶到了簽。

「剛好,今晚二號壓在三號身上直到天亮吧。」

「拜託,你要報仇怎麼扯上我,壓一個人在下面很難睡覺耶……」

拉尼菲苦笑著,帝維亞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怎麼會是我被壓?應該反過來才對呀!」

「不過只有我沒搶到,如果讓我搶到,我會要兩個人晚上睡覺不准穿上衣,凍死你們。」

國王遊戲的特點就是,玩得越久,累積下來的怨念就越深……

某些人開始覺得就算當初決定玩女王遊戲也比較好些。




章之二 悠遠深邃-10



在結束的時候,雷索提因為猛灌了二十多杯水而直想吐,瓊倒是好好的,最少遭殃。帝維亞頭髮被綁了好幾束向上的辮子,看起來很可笑,拉尼菲臉上則被畫了兩隻烏龜。

「好啦,結束了,各自執行自己該做的事去吧。」

四人拿著手上紀錄下來的中獎單,苦著臉,離開了現場。

在雷索提的房間裡,兩個人照單看著。

「我看看……我得摟著你,打赤膊,面帶微笑,背上背著三十公斤重的沙包,每隔一個小時大叫一次我是變態……」

「嗯,我是得被你摟,身體不能躺下,每隔一個小時大叫一次我愛大西瓜。」

「你怎麼那麼少啊?」

「你是天下第一衰人嘛。」

他們照樣去做,摟抱著坐在床上的姿勢感覺很怪異,瓊很想睡,但他想撐到雷索提叫出我是變態,畢竟這題是他出的。

「你抱松一點好不好,索。」

「不好,打赤膊冷死了,我還靠你取暖哩,拉尼菲那個死小子……為什麼是我中獎?」

「你是天下第一衰人嘛。」

「那你成天跟我處在一起,只怕也得沾上一點倒楣氣。」

瓊只覺得眼皮重到快掉下來了,但他要撐著聽雷索提大叫「我是變態」,自己也得大叫「我愛大西瓜」。

「嗯,距離天亮還有多久啊……」

瓊漂亮的臉孔上儘是倦意,他想睡,想睡想睡想睡。

「我們來聊天嘛,聊天可以讓時間過得不知不覺。」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需要聊的?」

他用手掩著口,打了個呵欠。

「我們是好朋友……彼此都已經摸透了,不是嗎?」

「呵,你以為摸透一個人這麼簡單?」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別人要摸透我很簡單。」

以前還在培育所的時候就是這樣,雷索提總是曉得他幾點會出現在什麼地方,但這可能也是因為他生活太制式,太規律,就像台機器的緣故。

「我愛大西瓜。」

瞧了瞧時間,瓊清了清嗓子,念出這五個字,然後看向雷索提,一副「該你了」的表情。

「快說啊。」

「好啦,我是變態。」

「太小聲了。」

「我是變態!」

本來期待他至少也該笑出一聲來的,但他沒有,他那秀麗的臉上硬是正經不帶笑容。

「看我們現在的狀況,你真的是變態。」

「……唉,不甘心,明明我國王當了那麼多次,為什麼就是無法指定到你,讓你笑一次呢?」

「你是天下第一衰人嘛。」

雷索提發現瓊這一句話可以拿來回答自己不少問題。

「瓊,今年生日好玩嗎?」

「還不錯,比去年有趣。」

撫著他細緻柔軟的髮絲,雷索提伸手戳了戳瓊的臉頰,他想像著這張臉笑起來的樣子。應是很美麗吧,這無瑕的臉頰上是否會有個小小的酒窩呢?

「大變態,你在做什麼?」

「想一些變態的事情。」

「……明年生日,有沒有新把戲?」

「到時總想得到的啦……還有很多哩,剛好我們是四個人,可以玩脫衣麻將。」

「為什麼又是怪怪的東西了?」

「因為我們是怪怪的人。」

瓊喃喃念了一句「如果能過到明年生日的話」……似乎沉思著什麼。

他們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從脫衣麻將到野球拳,從整人大爆笑到北極熊拔毛冷笑話,話題要找果然還是有很多。

想起下午聽了的那些話,瓊忍不住也想問問雷索提。

「索……如果哪一天我們有了利益衝突,你會怎麼做?」

「啊?怎麼問這個?你耳朵附過來我就告訴你。」

瓊依言把耳朵靠過去,雷索提便在他耳邊以數倍的音量大喊出。

「我是變態!」

完全無言,可是看了看時間,有句話還是要說。

「……我愛大西瓜。」




章之三 還遺人間-1

即使是在破滅的世界裡,我依然追尋你的身影。



為什麼我望著你的時候,會心生恐懼?

為什麼你望著我的雙眼,常蒙上寒氣?

我們因相伴而飛翔,因相依而升躍……

但若哪一天我摔落了——

我想那折斷我翅翼的人,必定是你。



由於國王遊戲後遺症,大家在床上又多躺了半天,才要再次開始他們的行動。這天是輪到瓊,他倒沒有抓人陪他去的意思,自己一個人帶著手杖就出去了。

傍晚的時候他回到了居處,手上抓了件披袍,多拿了把杖子,以及一個金澄燦爛的手鐲。

「瓊,你去哪啦……」

「洛巴芬神殿。」

他去做了什麼已經很清楚了,在卷軸上,他劃去了墨都神座的名字,坐下之後,望著這三件戰利品,他默默無語。

「不錯嘛,做掉一個神座了,手鐲正好可以增加你的力量,法杖可以取代你原本的武器,法袍可以讓你看起來更俊美瀟灑……」

「雷索提,你好像已經走火入魔到某種境界了。」

然而瓊卻把手鐲跟法袍收了起來,只留法杖代替他的銀杖,拉尼菲和帝維亞都覺得他浪費資源。

「你不用的話就給我們用嘛!」

聽了這句話,瓊把法袍遞出去,但仍然留著手鐲。

「手鐲不借。」

「那你留著做什麼?」

「以備不時之需。要是給了你們,就要不回來了。」

因為手鐲戴上去之後除了在繼承儀式日上或是年過退任及死亡,沒有辦法拔除,所以借他們就等於是送人了。

「況且,我還想研究研究它呢。」

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覺得這才是主要原因。

「既然如此,我們也開始找神座下手吧!如果可以把神座都解決掉,那培育所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問題。」

「是啊,我也想要鐲子……能拿到本家的自然是最好,好,明天去聖堤依神殿挑!」

「唔……」

帝維亞這麼說的時候,瓊皺起了眉頭。

「帝維亞,先去別家啦……」

「嗯?為什麼?」

「挑軟柿子吃,不太好吧……」

雷索提看向他,覺得有點好笑。

「上次誰跟我爭辯不要先挑強的,搞到時間耗光一事無成?」

瓊又不說話了,但是卻似有話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樣子。

「瓊,你……」

「沒事,想去哪就去哪,我沒阻止你們。」

「瓊,你到底想說什麼?」

瓊豁然站起,擠出四個字。

「我去買菜。」

接著他便獨自離去,還補了一句「不要跟來」。

「瓊他……不理我們了……帝維亞你到底說了什麼糟糕話啊?快點去跟他道歉啦!」

「啥啊,我說了什麼你們都有聽到啊!而且依我看來,分明是雷索提你插進一句話之後他才開始沉默的,要道歉也是你去道歉吧!」

「話題是由你而起,應該是你的話有問題!」

「我說的只是平常話啊!拉尼菲你來評評理啦!」

拉尼菲無故被扯入這個漩渦中,要說誰不好都不是,想陪笑打哈哈混過去也不成,他覺得自己真是倒楣。

「依我看……你們說的話都沒什麼不對,只怕是瓊自己的問題吧……」

說不在場的人的壞話比較安全,他是這麼認為,卻不知自己說出的話的確是事實。

「我決定了,我要去跟蹤他。」

「啊,『我是變態』成真了嗎?」

「……不好笑。」

雷索提的臉嚴肅了起來,如果『我是變態』成真了,那『我愛大西瓜』不會也成真了吧?大西瓜是誰?……想太多了。

瓊究竟是怎麼了?

他昨天問我的問題也怪怪的……




章之三 還遺人間-2



說是要買菜,但他根本沒帶錢出門,再怎麼殺價也不可能殺到免費,而他現在又不想回去,只好在市場附近走來走去。

「咦……」

無意間的一瞥,使他又發現了那纖細的身影。

他怎麼又在這裡?

這時候,對方正好也回過頭來,瞧見了他。

「啊……」

依挪清秀的臉上出現了一分驚訝,丙且快步走了過來。

「我正在想,會不會剛好遇到你呢。」

「但你怎麼會又來這裡呢?」

「我跟你說了,我的瞬間挪移距離不夠長啊,所以只要我去公會,回來一定會有一次是在這裡休息嘛。」

「那好。」

瓊點了點頭,表示瞭解。

「沒帶錢,請我喝茶。」

「呃……」

依挪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你看我就像有帶錢了嗎?平時出門沒有用到錢的必要啊。」

瓊立刻沮喪了起來,碎碎念著「本來想說有茶可以喝了」……

「那算了,再見。」

「等、等一下,都碰巧遇到了,不找個地方說話嗎?」

「說話會口渴,要喝東西啊。」

結果,兩個人去找了家鋪子,依挪賣了點隨身之物,才換得了錢一起去喝茶。

「謝謝請客。」

雖說是半強迫對方請的,但還是要有禮貌,瓊道謝之後才開始啜茶。

「嗯,說要說說話,卻不曉得說什麼好。」

依挪笑得尷尬,瓊倒是不在乎,反正主要目的是喝茶。

「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瓊。」

告訴別人名字沒什麼不可,瓊很乾脆地說了。

「瓊.席德列斯?」

「叫瓊就好了。」

他不願意套上姓氏,因為他早已不屬於那一群。

「嗯……我叫依挪。」

瓊並沒有問他的名字,不過他還是自己報上了,瓊把這名字記入腦中,繼續喝茶。

「對了,你最近常常外出嗎?」

「其實還好,沒有時常。」

「那……你這幾天最好一直外出,一直待在外面不要回去……」

「為什麼?」

這個為什麼還真是不容易答,瓊盡了最大的努力說出個理由。

「因為最近天氣很好,關在神殿裡太可惜了,出來多接近大自然,有益身心健康,人生觀也會正常樂觀一點。」

瞧他說得一本正經的,依挪目瞪口呆,覺得像玩笑又不好意思笑出聲音來。

「好,我會的,謝謝你的關心。」

依挪伸手想倒杯茶來喝喝,可是一舉起茶壺,卻發現壺已經空了。

「呃?」

見到他錯愕的表情,瓊不由得笑了出來,那姣好的唇線出現了弧度,原來感覺冷漠的臉孔有了分暖意,這笑自然動人。

瓊面上的笑意只出現了那麼一瞬,但是這一瞬就夠了,足以讓另一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回來了?這麼快?不會是跟蹤被發現了吧?」

雷索提沒回答,面上陰晴不定,第一次看他這個樣子,帝維亞跟拉尼菲微微愣住,等他自己說話。

「帝維亞,明天你跟瓊去。」

「啊?瓊不會抗議嗎?他才剛去過。」

「沒得商量。」雷索提的臉色顯得不悅,極為不悅。「還有,你們的對象是奉晨神座,別私自變更。」



章之三 還遺人間-3



瓊回來之後,帝維亞便轉告了他這件事,他聽了後臉上一變。

「你說什麼……為什麼?」

「這都是雷索提的意思,我怎麼曉得。」

雷索提就坐在一旁,看都不看過來。

「索,我不要……」

「你跟他去。」

「為什麼?」

「為什麼不要?」

「我今天才剛出動過,明天又要我去,我……」

「那你下次不用去。反正你明天跟帝維亞到聖堤依神殿去就是了,聽懂了沒?」

通常即使是這種話,他也是笑嘻嘻地說,可是今天他的態度卻如此強硬,讓人覺得不太正常。

「為什麼你一定要我明天去?」

瓊無法理解他的想法。怎麼突然那麼生氣?突然做這麼奇怪的要求?

我知道我無法阻止我們的行動,無法阻止他們轉移目標對向神座。

但我不想自己殺依挪啊……

「不必問了,你照做就是。」

他把話說得很硬了,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就扭頭回房。

「唔……我們的晚餐跑了……」

「帝維亞,應該說負責我們晚餐的人跑了。你那是什麼說法啊……」

一天不吃晚餐,天也不會塌下來,倒還沒什麼,兩人哀嚎幾句就作罷了,真正問題比較大的是坐在那裡沉著臉不說話的雷索提。

「雷索提,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告訴我們嗎?」

「沒什麼好說的。」

兩人很識相的沒再詢問任何問題,各自回房去了。



「瓊,走了。」

帝維亞不明白瓊為何這麼不願意去,他只能往「瓊可能想睡覺吧」的方向去想。

一次瞬間挪移他們就到了聖堤依神殿之外,帝維亞要朝神殿過去時,卻發現瓊站在原地不動。

「瓊?跟我來呀!」

瓊沉默地站著,彷彿移步是個艱難的工作,他似想說什麼,但沒有出聲。

「如果你不跟來,那我就自己去羅。」

帝維亞覺得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所以便不等他了,自行往神殿方向過去。

瓊不得不跟在後面,心中仍然一團亂。

我不動手,讓帝維亞殺了他,就不會有罪惡感嗎?

罪惡感這種東西……不是已經在第一次殺人之後,就決意抹殺掉了?

培育所被殺掉的人當中,大都是無辜沒有犯罪的人啊!

只是因為我認識依挪,就不一樣了嗎?

但我們的信念……應當堅守……

所以只要是神座血脈……就應該殺掉啊……我究竟在猶豫些什麼呢?

沒有多少時間讓他思考這些,他看到前方的帝維亞躍了起來,那代表什麼?自然是他已經發現獵物了。

「帝維亞!等等……」

依挪連一擊都承受不起的……

行動比思考更迅速,在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擋在兩個人中間了。



今天這一次出門,對依挪來說是有點不同。

才走出神殿沒多遠,就在神殿門口而已,面前的土地突然像是被一股銳勁打中,揚起一片塵土,他仰首看見一個美麗的金髮少年,目中正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殺氣。

終於來了嗎?

我期盼已久的死亡……

他不打算抵抗,因為也沒那個能力,可是事情沒有照著他預料的方向發展,他瞧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出現,然後少年和自己都驚訝地喚出同一個名字。

「瓊!」

他好像要干預這件事,而非眼睜睜看它發生。

不由得的,胸口一熱。

看著瓊為難的臉色,他感到一股久違的情緒,從心中冒了出來。




章之三 還遺人間-4



帝維亞實在沒想到瓊會認識這個人,甚至還阻礙他下手。

「瓊,你瘋了嗎?讓開。」

「我……」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清楚不該做這種事,但他又不希望接下來的事情發生。

依挪卻沒有站在他身後,也沒有逃走,他靜靜走了出來。

「依挪……」

「為什麼要感到為難呢?我無所謂的。」

我是看得出什麼。

前兩次你都沒有殺我,現在又想救我,我已經很高興了。

我可以把你當成我的朋友嗎?

那個,我曾經很喜歡的朋友……

帝維亞手中的針般細劍迅雷不及掩耳往依挪胸口,但瓊也出手如風地擋了下來。

「瓊!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的目的你都忘了嗎?」

連續兩次被阻下,帝維亞已經相當不高興,口氣也變成像在質問,而瓊答不上來。

「可是……」

他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你應該曉得,無論你說什麼,今天這件事也不會有不同的結果!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他死……」

「你這種說法太自私也太天真了!」

帝維亞說著,劍已經指向了他。

「我再說一次,讓開。」

瓊辦不到,他就是辦不到。

那把靈動的劍便以他為敵,攻了過來。

對方動手,他自然只能守,由於心有猶豫,在帝維亞毫不留情的凌厲進擊下,他手臂及臉頰不久便見血,細小的傷痕開始增加,意識到這一點,他舞動杖子的速度也加快了。

「瓊,你不必這樣,你真的不必這樣……」

依挪著急地說著,他無法插進兩人的戰鬥,那是他這副身軀達不到的速度。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求一死!」

瓊好像什麼都聽不進去,沒有抽身的打算。他不想思考這樣做是為了什麼,意義何在,他只知道要阻止、要阻止……

帝維亞漸漸失去耐心,出手也沒有輕重了,瓊被他逼得一退,利用拉出來的這點距離,他動用了奉晨專屬招的第二技。

「晨之障!」

瓊來不及挪動,週身便給一層光壁環繞,如果一個牢籠般將他困住,無法踏出這範圍一步,也無法發力打穿它。

不,我得突破這層阻礙!可是來得及嗎?

封住了瓊之後,帝維亞轉向了一旁靜靜站著的依挪。

「你說你想死嘛?」

「是的。」

依挪回應他的眼光,沒有不安或是恐懼。

「雖然說我比較希望死在A型的人手上,但被本家人殺死也好的,算是罪有應得吧……」

「好,那我會讓你死得很乾脆。」

這麼說的時候,他稍微看了一下依挪身後的聖堤依神殿。

剛剛打了那麼久了,那些人不可能沒看到。

不過,沒有人要來幫忙?只是在那裡看著……也沒有聯絡救援的意思嗎?

或許,他能瞭解他為什麼想死吧?不管這是不是原因之一。

這種世界,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帝維亞的左手聚起了光,只要這一招用下去,立即就是一個生命被摧毀,瓊當然清楚這一點。

「不要!帝維亞,住手,住手!」

即使他的呼聲能傳出去,也阻止不了帝維亞,更何況聲音根本出不了光壁。

「晨光照!」

巨碩的光圈成形,熾亮的光芒往依挪侵襲過去。

他笑著迎向這致命的光。

回歸吧。

回不到過去,回不到原點,那麼就回歸終點吧……

光圈套過,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好好的一個人已經不見,「喀」的一聲杖鐲掉落地上,灰白的袍子也飄下。

瓊看著那些神座的配件,整個人呆滯了。

「瓊,你要明白我們四個人是為什麼聚在一起,不要混淆長久以來的目的。」

帝維亞拾起那些東西,冷冷說著。

「我們不是在玩遊戲,也不是要找人戰鬥切磋,而是要殺人。無論是正面來還是暗殺,圍攻,一切只為了滅絕神座血脈……」

這些你不是早就該懂了嗎?你如果不能接受,又為何加入我們……

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啊。




章之三 還遺人間-5



耶曼原先預定今天去拜訪依挪,商量結界的事情,可是還沒有出發,他就感覺到結界的能量少了一半,除了先過去培育所處理,他心中也開始有不安的感覺。

依挪發生什麼事情了?難道他……

在他抵達聖堤依神殿的時候,才確定自己的預感是成真了。

神殿通知公會之後,主席讓黎莫爾來處理。幾乎是不聞不問的態度令人懷疑凱因是不是完全不在乎奉晨神座的死亡。

「神座……不見了……一道光過去,就消失了……」

那時在神殿門口的一個小孩有看到現場狀況,他嚇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好,黎莫爾要他退下,然後才看向身後的耶曼。

「你怎麼來了?」

他就是這樣,絕不會說出「你來關心嗎」這類的話。

「我本來是想跟他商量結界的事情的……他死了?那些人現在開始挑神座下手了?」

墨都神座昨天才被殺,今天又……

「一樣是把袍、杖、鐲子都拿走了,下一個搞不好是你,自己注意。」

他果然認為耶曼實力很差的樣子,事實上耶曼雖然排不上前三,實力也還有中等,聽到這樣的話實在不知道答什麼好。

「……需要保護嗎?」

雖然他的語調怪冰冷的,但實際上是好意,只是要聽出裡面的善意也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

「我想不必吧。」

如果弄到要人保護,那他勢必成為大家看不起的對象。

「死要面子。」

黎莫爾看透了他的想法,丟下這四個字就不再理他。

耶曼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僕人們還是各忙各的,除了那個小孩,其他人彷彿都沒有感覺。

冷漠而缺乏情感,這就是現在的祭司界。

我就說,你那個樣子,保護不了自己啊……

多餘的哀歎是沒有用的,耶曼讓自己停止無謂的感傷,離開了聖堤依神殿。



帝維亞帶瓊回去之後,他還一直在半恍惚狀態,在帝維亞向雷索提展示戰利品以證明完成任務時,瓊默默回到自己房間。

他鎖了門,但對會瞬間挪移的人來說,這根本沒用。

「你還在沮喪些什麼?」

擅自進入這個房間,雷索提瞧著站在牆邊的瓊。

他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

「為什麼一定要殺了他……為什麼一定要我去……」

「我要你認清現狀。」

一掌拍在牆上,面對著他,雷索提臉上依舊沒有笑意。

「你不要搞不清楚狀況,既然都已經身在這裡,還跑去跟神座祭司交什麼朋友!你想脫離嗎?你要背叛我們嗎?無聊的情感只會礙手礙腳,你今天還不明白?」

瓊對於他這一番激烈話語,愣了一愣,臉色頓時慘白。

「你知道?你知道還叫我去?」

「沒錯。」

雷索提盯著他蒼白的面容,無情地說著。

「但你還是對敵人猶豫……甚至還阻攔帝維亞。你忘記當初我們是為了什麼而來的嗎?」

瓊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

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我當初是為了什麼……

不是你所說的這個宏大使命。

而是……

「我以為你會瞭解我的感受,會曉得我的想法……」

可是,你卻要我冷血,要抹煞我的情感,要我當一個機器……

一個可以利用的殺人工具嗎?

雷索提頓了一下,正想說什麼,瓊卻先說了話。

「我知道了,索,請你讓我靜一靜。」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雷索提便不再說話,自己離去,讓他獨處。



次日拉尼菲帶回了星鏡神座的手鐲杖袍,八位神座已經消失了三位,接下來照他們的想法,應該會順利。

「瓊呢?怎麼沒看到人?」

看向雷索提跟帝維亞,拉尼菲問著。

「他早上出現了一次,留下兩天份的乾糧便又回房去了,這兩天我們可能要吃這些麵包夾生菜度過。」

帝維亞說得無精打采,一想到要吃生冷食物兩天,他完全笑不出來。

「雷索提,你怎麼都不笑啦?」

「最近想放鬆臉部肌肉。」

用了這種牽強的理由,雷索提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對了,瓊早上除了出來丟食物,還把他研究好的聯絡魔法也交給我了,我們三個人來學一學吧,這樣下去拉尼菲出去我就可以偷看你有沒有在路上摔一跤。」

「他研究出來了啊?還頗有效率的嘛。」

三個人就聚過來一起學習了,一面吸收,一面也覺得能研究出這些東西的瓊真的是很不簡單。

「瓊到底是怎麼啦?昨天就怪怪的了。」

只有拉尼菲還一無所知,不過另兩人似乎都沒有告訴他的意思。

「他常常這樣啦,沒事沒事。」

「是嗎?你們兩人的態度也怪怪的哦,到底是怎麼樣?為什麼要瞞我?」

拉尼菲沒有那麼好騙,但兩人不想說就是不想說。

「就跟你說沒事啦……」

「可是這個咒文的語意看起來不像是沒事的樣子耶。」

他指的是要使用咒文時必須念出的文字翻譯出來的意思,雷索提跟帝維亞看往最後一行。

『索是大笨蛋,是豬,是大白癡,討厭討厭』

「……」

現場安靜了約十秒,雷索提才無奈地發言。

「哪有一個咒文設計得這麼冗長的啊……用起來多不方便。」

「可見他對你的怨念有多深,你究竟是做了些什麼?」

拉尼菲還是沒有得到答案,雷索提看樣子是打算沉默到底了。

「怎麼說,大家還是和和氣氣的比較好嘛,冷戰些什麼啊,年紀都不小了,要成熟些啊。」

見他們沒有回應,拉尼菲抓抓頭,決定不要再管閒事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雖然陽光照到臉的位置,很刺眼,但瓊卻選擇改變睡姿,沒有像以前一樣下床到雷索提房間去霸佔他床位。

關係似乎是改變了。

兩人之間的關係。

而一旦改變,是不是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

瓊不想思考那些複雜惱人的問題,所以他只是一直睡,睡到頭昏腦脹,思緒一片空白為止。

好像又過了一天了。

今天是索去吧?

「Sou is a……」

嘴裡念過新發明的咒語,鎖定目標之後,他看見了雷索提。可以跟他說話,可是他不想。

他們正在對峙……那人是君鎖神座嗎?

長劍揚起,掃落——

瓊閉上了眼睛。

不是習慣了嗎?

不是麻木了嗎?

我本來就很清楚,同他來到這裡,是來殺人的啊。

沒錯,做錯事的是我,對我們要殺的人建立感情,是多麼愚蠢的事情?

瓊靜下自己的心,回歸平靜。

他需要安靜,什麼都不要去想的安靜。

就像平日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我不要想了,就睡吧,睡吧……




章之三 還遺人間-7



「瓊今天總該出來了吧……他給的乾糧已經吃完了……」

拉尼菲非常想念熱食,吃麵包夾生菜對他來說是給胖子吃的減肥餐,而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身材有何不妥。

「說不定他會出來又丟些麵包生菜給我們,然後關回房間去……」

帝維亞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拉尼菲不贊同他。

「今天輪到他去耶,他不可以再關在裡面啦,不管怎麼樣都要把他拉出來。」

「沒錯,索太奸詐了,仗著自己管錢,就一個人到外面吃好的……」

「什麼?你們說什麼?」

雷索提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背後的,兩人吃了一驚。

「啊……果然,肚子不滿足的時候,知覺會大幅下降……」

他們二人又哀嚎了幾聲,就這樣把剛剛說別人壞話的事情混過去了。

「吃幾天生菜麵包就變成這副德行啦?這麼沒用?」

「沒有一起吃的人沒資格批評……」

「就是啊,我們別理他。」

生菜麵包二人組好像跟雷索提劃分界線了,他聳聳肩,也沒說什麼。

接近中午的時候,瓊頂著一張睡得極疲倦的臉孔出現了,他什麼都沒有說就要往外跑,帝維亞連忙抓住他。

「瓊!你要去哪裡啊?」

「去買菜。」

「講清楚,不是生菜麵包吧?」

瓊搖了搖頭,帝維亞才滿意地放手。

「要早點回來哦,等你哦。」

甚至還到門口揮手帕送到……他好像想熱食想到瘋了。

「今天應該瓊去吧,他不去嗎?」

「不管啦!有飯吃就好了!」

看來如果有人要阻礙他吃熱食,他就會跟對方拚命的樣子。

「雷索提呢?你怎麼說?」

犯眾怒這種事可不好玩,特別是在渴望飽餐的人面前翻桌子這種事,更是萬萬不可,雷索提只好說他沒意見。

可是瓊過了兩小時還是沒回來,他們只好動用那個「索是大笨蛋,是豬……」的咒文來調查他的去向,然後他們發現瓊倒在路上,叫他也沒反應。

「等等……莫非他真的走路走到睡著了?他才剛睡醒耶!」

「是啊,睡了兩天耶!」

「你們一直討論,還不如直接去看看。」

得到的結果是,他生病發燒了。對拉尼菲和帝維亞而言無疑是一大打擊,他們只能想到「連生菜麵包都沒得吃了」,然後就腦中一片空白,呈現絕望呆滯狀態,果然是自己吃比較重要,他們似乎不關心瓊的病情,反正死不了就好。

「怎麼搞的,睡久了還會生病……」

負起照顧病人這個責任的自然就是雷索提了,扶起他發燙的身子,餵他喝了幾口水之後,雷索提在旁很認命地幫他煎藥。

「什麼啊……山烏花根三斤?有這麼多嗎?」

照這個份量加下去,果然如預料中一般,碗中噴出烈焰……撲滅這場小火災之後,他繼續努力研究退燒藥方。

「呿,擅長這個的人自己病倒了,也不事先準備好藥方,偏偏生病是不能用魔法治療的,難道還要去請人來看病?」

請醫生是行不通的,神座血脈的身體異於常人,所以生病了真的很麻煩。

手擦過瓊泛紅的臉,他靜靜看著手上自己亂開的藥方,歎了口氣。

「瓊……嘿,瓊,你聽得見嗎?」

他沒有反應,似乎還很難過,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舒服。

「拜託你醒醒,自己開了藥方再睡好不好?」

他根本聽不見,說什麼都沒有用。

「……」

雷索提放棄了,他決定自己慢慢摸索。可是這樣煎出來的怪藥真的妥當嗎?讓他喝下去不會出人命嗎?

「咳……惡!這什麼?」

要餵他喝藥的時候,他總算被那股怪味嗆醒了,立刻拒絕這碗可怕的東西。

「你要謀殺我啊?這種東西……」

最後,病人還是只能自己動手,以免昏迷中因為被灌了怪東西而斃命。



章之三 還遺人間-8



『嘻嘻嘻嘻……』

嘻笑聲,令人不舒服的嘻笑聲。

『大家都覺得他看起來很討厭吧?』

視線集中過來,覺得很煩。

『是啊,很討厭,總是不理人,有什麼了不起。』

『喂,不抵抗?你以為我們在開玩笑嗎?』

什麼都無所謂,要怎麼樣都可以。

『你們有沒有聽過席德列斯家有種宿疾啊?』

『有啊,觸發之後器官會慢慢硬化吧?感覺起來挺有趣的,拿他來試驗看看好不好?』

『好啊!誰去拿把劍來……我去找好了,壓住他,抓緊一點,別讓他跑掉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燒已經退了大半,果然還是自己開的藥方有效,瓊起身,呆滯了一會兒,才發現雷索提趴在旁邊的桌上睡著了。

居然還會夢見那麼久以前的事情。

還在培育所裡,被稱呼為4437A時的事情……

「瓊?你好點了嗎?」

瓊起來的動作讓沒有熟睡的雷索提醒了過來,他打了個呵欠,問了一聲。

「好多了,帝維亞跟拉尼菲……沒有怎麼樣吧?」

「我讓他們去吃外食了,很滿意的樣子。」

「這樣嗎……那我想繼續睡覺。」

說著,他就往床上倒,疲倦地閉眼,雷索提沒有阻止他,而是悄悄出了房間。

拉尼菲跟帝維亞精神正好,兩個人在討論一些正經話題,這倒是很難得。

「剩下的是九殷、昊絕、破虛跟莫霜嘛,實力順序應該怎麼排?」

「九殷是主席吧,那他應該最強羅?嘻嘻,那交給雷索提就是了,麻煩人物我不擅長。」

「我也不擅長,好,就交給雷索提……」

「你們在那裡偷偷計畫些什麼啊?」

看他們拿一張紙畫來畫去的,雷索提無言了。

「沒有啊,只是明天輪到我出任務,後天是拉尼菲……啊!雷索提,你說過要開始雙人行動吧?有沒有這回事?」

帝維亞突然想起似乎有過這麼一件事,急忙在還記得的時候詢問。

「我覺得目前情況不需要吧?當然,拉尼菲要是願意陪你去,我也沒意見。」

此話一出,拉尼菲臉色一綠。

「雷索提,你為什麼要補充那一句……把麻煩丟給別人這麼有趣?」

「這不是你們剛剛在做的事情?哦,主席強就丟給我?我挑你們撿剩不要的哦?」

「拉尼菲——!陪我去陪我去!」

「主席強你也強啊!要戰鬥就是要有把握,所以交給你很正確嘛!」

「拉尼菲!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拉尼菲的臉被帝維亞強扳過來面對著他,他只能強顏歡笑,面對這個不講理的人,他能說不嗎?

「陪你去就陪你去……我們去培育所就好,神座交給他們兩個處理吧,你說好不好?」

「那多沒意思!如果有勝算就打打看啊!危險的話再跑嘛!」

「危險再跑?來得及嗎?而且照你一貫橫衝直撞的個性,你曉得該什麼時候收手?」

「所以你陪他去正好啊,你可以阻止他嘛。」

雷索提在旁邊說著風涼話,還賊笑了幾聲。

「……」

算了,如果是去培育所應該還不會怎麼樣,要是他想往神殿方向跑,我就再看情況吧……

拉尼菲曉得,世界上的確有種情況,叫做認命。




章之三 還遺人間-9



管理人過來之後,聚眾欺負人的少年們才一哄而散,留在原地有些狼狽地坐在地上的黑髮少年,在聽過對方訓話之後,默默低著頭。

他的眼神不是桀傲不馴,不是羞憤怨恨,亦非冰冷。沒有光彩,就只是沒有光彩,讓他看起來像個木偶,彷彿線一扯人就會倒。

管理人離開之後,他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看了看胸口的號碼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為什麼你每次被欺負,都不抵抗,也不會求饒呢?』

在旁觀察了許久的一個紅髮少年走了過來,問了他這樣的問題,黑髮少年沉靜的眼看向了他。

那雙眼睛十分澄澈,是他從未見過的清澈。

『他們想打,就給他們打啊。』

『你有被虐待狂啊?喜歡當別人的發洩沙包?大家都說你每次都考零分一定是個笨蛋,難道你真的是笨蛋?』

『……我是不是笨蛋我自己知道,我還曉得你是個無聊的人,即將畢業的優等生跑來跟小你幾屆的最後一名廢話這麼多做什麼?』

紅髮少年笑了,跟那些愛欺負人的少年笑起來不同,這個笑容,讓他真的感到「危險」。

『我對你產生興趣了……4437A,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他從來沒想過會有從自己口中或他人口中說出的一刻。

『瓊……我叫瓊。』

『我叫雷索提,下次如果有機會,再聊聊吧。』



隔天早上,瓊正呆坐在大廳桌前的時候,雷索提端了早餐來找他。

『嘿,沒表情的傢伙,一起吃吧。』

『……什麼索什麼的,還真是謝謝你啊。』

『你居然不記得我的名字?真是令人傷心。』

『彼此彼此。』

既然食物都送到他面前了,他也就恭敬不如從命地拿起餐具吃了起來,雷索提只是在旁邊盯著他吃飯,當瓊吃到一半時,他突然冒出一句話。

『我在裡面下毒羅。』

瓊聽了這句話,僅僅眨了一下眼,接著便又面不改色的繼續吃。

『啊?你都沒反應啊?不怕死?』

『吃都吃一半了,多半也沒救了,我肚子餓,不如把東西吃完。』

得到這樣的答案,雷索提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像覺得很有意思,瓊形狀美好的眉稍微挑起,覺得他很奇怪。

『瓊,跟我交個朋友吧?』

『朋友?那是什麼?可以吃嗎?』

他對於這個詞當然不是不曉得,只是覺得沒有意義,十分不屑。

『可以吃啊,以後有吃的我會分給你,也不會有人把你當沙包了。』

瓊瞧了他幾秒,得到一個結論。

『你真是個怪人。』

『這句話原封不動奉還給你。』

『不過,聽起來好像不錯,我需要做什麼?』

『你啊,別一直一副頹廢樣,學習學習反擊,這樣就夠了。』

『頹廢?頭髮太長嗎?』

或許他是有點遲鈍?雷索提不由得又笑了。

瓊看著他笑,看了一會兒,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在他面前露出笑容似乎就只有這麼一次。



這是,初識。



難得帝維亞乖乖同意拉尼菲,一起來到培育所,但是事情卻不如想像中順利。

他們也知道有偵測結界,所以打著進去之後快速殺幾個,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前就快速離去的主意,可是敵人來的速度比他們預料的快上許多。

在驚覺應該逃脫的時候,四周已經被布下了阻隔移動魔法的堅硬結界,對方似乎要強迫他們應戰。

即使他們是兩個人。

來者是從正面出現的,黑色的短髮,黑色的身影,灰白的衣袍,燦亮的鐲子,還有那血脈遺傳,醒目英俊的容顏。

「破虛神座.黎莫爾.席德列斯,奉命招待入侵者……希望我們能玩得愉快。」




章之三 還遺人間-10



墨黑的眼中漾過一分透明的色彩,拉尼菲曉得現在只有一戰了,就算逃出去也不行。

因為他們的氣息已經被記憶下來了。

帝維亞不喜歡等待對方動手,他率先拿著武器朝黎莫爾攻擊過去,對方以手抵禦,他的劍砍到了堅硬的鐲子。他正想變位再來,卻腹部一寒,薄衣盡碎,若不是閃得夠快,只怕不是衣服破裂而已,肚子可能會出現一道巨大的傷口吧。

「脫人家衣服做什麼啊?變態!」

他還不忘很無聊地罵一聲,同時也要攻向黎莫爾的拉尼菲幾乎失去準頭,很想先大笑一番,可是現在不是可以放鬆的時候。

「你閃掉我的攻擊故意讓衣服破裂做什麼?暴露狂!」

黎莫爾冷冷地回了一句,這讓帝維亞發飆了起來,立刻搶身劈砍,出手的位置正好在拉尼菲攻擊的漏洞,這個補位十分漂亮。

對方的劍卻更快,他以優雅的動作格開朝自己招呼過來的雙劍,同時往後退了數步。

他一向選擇以最快的方式結束戰鬥,如果可以的話。

當他舉起手上的劍時,帝維亞跟拉尼菲都認出了這個起手式,跟某人練習對打過那麼多次,如果看到這個動作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的話,那簡直可以說是白癡了。

為了阻止他,他們連忙想要打斷他的行動,但在對方堪稱完美的防禦與速度一流的閃躲下,他們的目的沒有達成。

「天之破.形變!」

這威震天地的雷電他們見過許多次,可是這次完全不同,天上打下的電布成網狀蓋下,不似瓊那樣集中一點攻擊,雷電幾乎囊括了所以可攻擊的範圍,狠狠罩上,逃無可逃,儘管設了結界在四周,還是有細小的電絲竄入,接觸到身體的時候,立即劇烈麻痛,而專心抵擋雷電的兩人沒有餘力可以防範黎莫爾,長劍迫近了拉尼菲,夾雜著魔法在結界上劃出裂縫,劍與雷同時進入,血濺,人倒。

「拉尼菲!」

帝維亞驚呼出聲,他反射性靠過去,扶起暈了過去的拉尼菲,眼看著劍又掠近了自己,他勉強揮劍阻擋了一下,臉孔正對著黎莫爾那冷漠的面容。

冷如冰霜的面孔,無懈可擊的自信……

死亡,自從決定加入這個行動之後,是覺悟,也是可預期的結果。

帝維亞不會願意毫不抵抗就死去的,他站了起來,削弱了結界,硬忍著電擊的痛處,欲做出一些反擊。

黎莫爾以他修長的手舞動長劍,切往他動作的隙縫,他總是可以輕易看出對方的空隙,取決勝負的關鍵就是他是否能攻擊到那裡。

而以現在的實力差距來看,他佔盡了上風,勝得十分漂亮。

十分乾淨俐落。

「天之破!」

一個相似的聲音,但不是由他口中發出。

小規模的雷電擊在他的劍上,使得方向一偏,本來對方是預期可以將之打落的,但黎莫爾的手握得比他想像得緊。

「霧之精……」

濃霧瀰漫,所以他只隱約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閃入,憑著這點捕捉到的影像,他毫不猶豫出劍砍去。

架下劍的是一把手杖,由於距離近了些,所以他看見了其上的家徵,屬於西卡潔,也就是奉晨神座的杖……

依挪……

「精靈散去!」

他要看清楚來人的真面目,故立即決定驅散霧精,只是對方的動作相當快,在濃霧漸薄之時,那人已帶著兩個傷者離去,自己布在四周防止瞬間挪移的結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開了。

移動中的人無法追尋氣息,黎莫爾停留在這裡,收劍入鞘。

事實上他也不認為自己能憑著氣息找到他們,對方一定有防範措施的,能夠暗殺這麼久沒被抓到,應該不是笨蛋。

更重要的是,神座血脈沒有笨蛋。

「是那個人殺的嗎……」

他只在意這一點,在意殺死那能力不足以保護自己的神座的兇手。

但是,小孩的說法是一道光過去,人就不見了。

象徵光的,帶來光明的……應該是奉晨吧?



章之四 如果能夠-1

既生為人,就不可能是沒有心的。



純潔無垢?天真無邪?

出淤泥而不染?即使身處於黑暗依然能保有美麗的心靈?

都是騙人的。

如同破碎的鏡面不能重修,一雙手染上血腥之後也是洗滌不淨。

一個人如果善良,就不會去殺無辜的人。



利用魔法觀看,發現事情不對的時候,瓊立即先在一個房間布下絕對隔絕氣息的結界,再出發去救人,離開前由於忙亂之下找不到自己的杖,恰巧看到帝維亞放在外面的奉晨法杖,就抓了帶走。

將兩個人挪移回來,他連忙把他們帶進那房間裡,雷索提也過來了,因為情況值得擔心。

「瓊,拉尼菲怎麼樣……拉尼菲有救嗎?」

帝維亞十分慌亂,抓著瓊的衣服急得語無倫次,雷索提將他拉過去,讓他別干擾醫治。

「不會死的,他只是重傷,只是重傷而已……我想應該是。」

回復咒文的光芒在他手上持續放射,眼見情況不樂觀,瓊在他手上下了幾個封咒,準備帶他出去。

「帝維亞,你留在這裡,不然會被尋到氣息,我帶拉尼菲去化生池。」

帝維亞呆滯而雙眼無神地點點頭,瓊便帶著拉尼菲出去了。

「帝維亞,是破虛神座傷的?」

本來以為他們兩個一起出去應該沒問題,所以雷索提沒有監視,沒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

「對……」

他答話也答得恍恍惚惚的,因為現在他關注的不是這件事。

「他比我們強,下次……或許該戴手鐲去。」

「你們的氣息被捕捉了嗎?」

雷索提蹙起眉頭,他當然也擔心拉尼菲的傷勢,但這件事一樣令人頭痛。

「若是這樣,以後只怕沒辦法讓你們出動了……」



雖然黎莫爾算是打了場勝戰,但是沒有收穫,所以凱因依然不滿意。

「已經派你去了,還抓不到人,他們真的有這麼強嗎?」

「……」

黎莫爾低頭默默不語,讓臉側垂下的頭髮掩蓋他的神情。

「您說的是。」

主席凱因似乎看黎莫爾特別不爽,事情常常針對他,要求也特別嚴苛……或許是黎莫爾那雙眼中冷傲的目光,或許是被注視時彷彿被看透的冰意,或許是他表面的屈服不夠誠懇……總之,黎莫爾對他來說有如芒刺在背,他不喜歡他,他討厭他。

如果想要藉沒有抓到對手這個理由處分他,好像也沒有合適的處分方式,凱因緊皺著眉頭,就這麼放過他又覺得不甘願。

「您還有什麼要吩咐的?」

黎莫爾也不喜歡在這裡久留,他對凱因的感覺就跟耶凡差不多:沒有好感。

「……你跟耶曼合作監視這麼久,居然像被耍得團團轉?對方人很多嗎?」

凱因也想知道,那些人的實力如何?

是否足以威脅到自己?

「我盡力,您不滿意,我也無法做得更好的話,就是我實力不足,您何不自己試試?」

「你這是什麼態度!」

他無法忍受別人對自己不夠謙卑,一拍桌子,凱因站了起來。

「實力不足是嗎?實力不足你神座的位子怎麼不給別人坐?」

「可惜別人似乎還比我差些,席德列斯家沒有您想像中的完美,如果主席您訂個規則,讓斯尤那多家的人可以兼任其他神座,不就很理想了?」

凱因向來脾氣很差,聽完這段話便又想動手,但是這次黎莫爾閃開了。

「上次遲到是我的錯,這次我沒有說錯什麼話,我言語中有辱及您嗎?我自認沒有,所以不想平白無故挨打。」

「我不滿意的是你這種高傲的態度!」

「您不滿我這個人,您是主席,可以明講。」

黎莫爾對於長久以來忍耐、妥協好像已經不耐了,他冰冷的話語從唇齒間吐出。

「同樣的,我也對您感到不滿,我一直在想是否有一天可以不必再聽您咆哮……不知這個願望能否在今日實現?」




章之四 如果能夠-2

第一次錯身而過時,他腹部多了一道傷口。

第二次交手互攻時,對方的血濺上了他的身。

第三次直接進擊時,兩人都受創不淺。

第四次,戰鬥結束時……

仍然站著的人,是他。

「啐」的一聲咳出一口血沫,黎莫爾冰冷的眼神瞧上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凱因。主席畢竟是主席,他受的傷跟預估中一樣重,這可不是好情形。

對腹部的傷口做了止血的措施,他將凱因衣袍上識別身份的主席徵印取下,再抓起他的手,脫下鐲子。

然後他坐到凱因的位子上,命令外面的人進來收拾屍體。

公會的工作人員進入後,驚駭是難免的,但這種事情發生也算正常。剛剛在外面聽到打鬥聲的時候,就大概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只是沒想到取得勝利的會是挑戰者。

他們將法袍及法杖收起來,便搬著那失溫的軀體出去了,主席換人是大事,神座自然立刻會曉得,耶曼和耶凡立刻趕了過來,而這也就是黎莫爾覺得不好的原因。

他沒有時間療傷,所以不能被看出受的傷不輕,不然別人要立刻取而代之,可是相當容易的。

他沒有那個興趣當別人成功的踏板。

「前任主席的手鐲在這裡……你們還有什麼疑問嗎?」

要做到面無表情,沒有問題,即使傷口再痛,他的臉色依然正常而冷酷,忍耐的功夫,他無疑是一流的。

只要他不想被看出來的,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心情,皆能隱瞞。

「沒有……」

耶凡看過來的眼神像想觀察出什麼,只要有任何一絲可趁之機,他應該就會立刻動手。

只要有一點訊息,顯示他的狀況並不好……

耶曼則沒有這個意思,因為就算要爭,他也比不過身旁這個人。神座的地位已經夠了,神座要面對的挑戰者只有本家人,而主席要面對的,是所有的人……

「那麼,監視培育所的工作就由你們兩個負責了,以上,明白了嗎?」

他冷漠的聲音交代了這件事,兩人點頭,便在他的命令下退出房間了。

沒有把握的情況下,沒人敢輕舉妄動。

儘管猜測他負傷,可是無法得到證實,假如他沒有受傷,也就是說他是毫髮無傷就解決掉凱因,那麼他的實力就更不可小覷,只怕沒有打贏的希望。

所以他必須偽裝,而他成功了。其實他也沒有料到今天的事情會這樣發展的,原本他只想離開,讓耳根清靜,但凱因開啟了爭吵,這次的爭吵他卻無法再忍下去,硬碰硬撕破臉的結果,就只有動手了。

揚手一揮,滅了室內的光明。

黎莫爾靜靜坐著,雙手撐在桌上,黑漆的瞳中,深邃幽暗。

神……

神真的存在嗎?

神就這麼漠視著這一切?

或者是已經不想管了,就任其自生自滅?

他曾經自問過一個問題:不信神的人,能擔任神座,擔任神殿的主人嗎?

而他給自己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神座已經不是傳遞神諭的人,神座變成了殘忍冷血的爭權奪位者。

而神殿呢?神殿不是神蓋的,建築它,整理它的是人。

神真的存在嗎?

就算神真的存在過……

現在,他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因為沒有人需要他。

信神就能活嗎?靠神就能吃飯嗎?神會幫自己解決敵人,會在必要的時候出手相助嗎?

只有自己才是可靠的,所以神不需要存在,信仰沒有價值。

那是只有弱者才會提到的東西了。




章之四 如果能夠-3


經過了兩日的調養,拉尼菲總算是脫離險境了,他跟帝維亞現在只能待在瓊設了結界的這個房間內,所以有事情要討論,雷索提跟瓊就會過來,討論的地方從一個大廳變成一個小房間,格外有種刻苦的感覺.

「我們兩個就這樣變成白吃白喝的人口了?」

對於這樣的結果,拉尼苳不由得要歎氣,雖然說偷懶是他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情,但是從偷懶變成放假,就不有趣了,而且他身狀況也尚未完全恢復,日子過得實在不太舒服.

「沒有辦法啊,氣息被捕捉了,行動多有不便,只是好像挺對不起瓊跟雷索提.」

帝維亞一樣不喜歡整天待在這裡,他是個好動的人,而這個房間不夠大,不能拿來練習對打,所以他悶得發慌.

「不能請瓊擴大結界範圍嗎?這樣我們比較有活動空間.」

「帝維亞,不行,本來我們已經是白吃白喝的人口了,再提出這種要求就變成白吃白喝還給人添麻煩的任性人口,你知道結界是靠他維持的,擴大結界他的負荷就更重,他是我們的戰力耶,這樣他如何跟人戰鬥?」

「唔......」

帝維亞無話可說,就在這個時候,雷索提帶著往常的笑容進來了.

「我帶來一個消息哦,應該算是好消息吧.」

「『應該』?真是令人不安的說法.」

「咦?瓊呢?」

雷索提一進來就找瓊,不過他們也習慣了.

「在他的實驗室裡,要叫他過來是吧?」

「對啊,宣佈事情當然得大家都在場.」

「那好,自己叫.」

「......」

他們有很正當的理由:「瓊說不能踏出這個房間啊!怎麼去叫人?小心等一下破虛神座帶著一群人直接殺過來喔.」

所以雷索提只好自己去了,拉尼菲跟帝維亞果然已經是不事勞動的狀態.

人到齊之後,雷索提說出了他打聽來的消息.

「聽說祭司公會主席換人了.」

這倒是個大消息,之前那任做了二十年,本來大家都以為沒有人有能力把他擠下去的.

「取而代之的是破虛神座.黎莫爾,也就是上次讓你們慘敗的那個人.」

其實拉尼菲跟帝維亞心裡也是猜這個人,果然猜中了,帝維亞有點懊惱,覺得自己反應應該快一點,在雷索提說出來之前先賭一下.

「這......感覺上也不算什麼好消息.」

拉尼菲頭皮發麻了起來,被天之破電過的人通常不會想來第二次.

「為何不是好消息?他幫我們做掉一個一樣很麻煩的傢伙耶,你們根本想把九殷踢給我不是嗎?而且這樣代表沒有人比他更強.他當上主席只是地位高了點,實力也不會因而增長啊,而空出來的九殷神座位子,G家的人得爭奪好一段時間,我們正好趁虛而入呀!大好時機呢!」

在敵人狀況混亂的時候攻擊,聽起來是挺理想的,不過似乎不怎麼輕鬆.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要在這段時間內把剩下的三神座全部解決?包含那個可怕的破虛?」

「錯.」

一直一語不發的瓊淡淡地說話了.

「應該說,要我跟他在這段時間內把剩下的三神座全部解決,包含那個可怕的破虛.」
勞動人口,真是辛苦了,微表敬意,精神上支持你們.




章之四 如果能夠-4


「最近那三個神座好像都不待在自己神殿裡,應該是集合在公會吧,這樣我們去神殿就找不到人了,怎麼辦?」

瓊雖然時常昏昏沉沉的,不過要商量正經事情的時候,還是會清醒過來.

「那就去培育所啊,你不是說那裡有偵測結界?偵測到他們自然就會趕來啦.」

雷索提從容地回答,啃著手上的餅乾.

「如果一次來不只一個怎麼辦?」

「就逃啊,如果你可以一打多勝利,我也不反對啦.」

「如果逃不了怎麼辦?」

「我會去救你啊.」

「如果你也沒辦法救我呢?」

「我們兩個一起死啊.」

「.....帝維亞跟拉尼菲怎麼辦?」

「我們都已經死了,自然也沒辦法顧及那麼多事情了.」

連出發都還沒出發,就已經想到這麼後面了,而且還真是個爛結局,瓊揉了揉太陽穴,把思緒重整.

「索,會希望事情這樣發展嗎?」

「當然不希望,我金是照你提的假設來回答而已,全部都會實現的機率很低吧,所以是你操心太多.」

雷索提擺擺手,意思要他別做多餘的煩惱,看起來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真不知道自信是從何來.

「不過,輪到我去是吧?」

瓊頗有一種自己已經好久沒出動的感覺,雖然也是事實.

「瓊,如果你希望保險一點的話......」

雷索提在身上摸了摸,把東西朝他丟過去.

那是屬於神座的,金澄燦爛的力量手鐲.

「哼,哼.....」

耶凡走在祭司公會內,顯然是極度不爽,因為神座剩下的只有三個,新任九殷神座又還沒選出來,主席通常是直接處理事情的,所以一堆事情就落到他跟耶曼的頭上,讓他沒辦法繼續過以前那種荒淫無度的生活.

現在他正要去見黎莫爾,走廊上的人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惹他不高興,自己就會倒楣.

「進來.」

跟以前凱因焦躁的口氣不同,黎莫爾的一切都是冰冷鎮靜的,他連生氣憤怒也是夾雜著一種冰寒的威嚴,令人相當不好受.

「九殷神座的選拔進行得如何?」

黎莫爾自文件中抬起頭來,面對著他,問了這麼一句.

「......被步淘汰了不少人,現在進行第二階段.」

他照實回答,黎莫爾轉轉手上的筆,不動聲色.

從耶凡的眼中,他一樣看得到無比的野心.

他清楚他在想什麼.

「耶凡......很不習慣被人號令?你也想將我趕下主席這個位子吧?」

他挑明了說,耶凡倒也沒有虛偽隱瞞的意思.

「沒錯,畢竟我從來沒跟你較量過,怎麼知道誰強誰弱?說不定我更有當主席的實力.」

諾曼登家的浮動因子存留在他血液中,有的時候,他還是會想不顧自身安危地賭 一次,安分守己實在不是他的個性.

「你可真是直言不諱,莫非你今天就想向我挑戰?你有過充足的準備了嗎?臨時起意要成功只怕機會不大.」

說真的,黎莫爾不想在此刻打起來,他之前受的傷尚未完全復原,而且外人正虎視眈眈,自己這邊又直內鬥,簡直是內憂外患,情勢十分糟糕.

「我頗有這個意思,難道你怕了?」

黎莫爾那一張冰冷的表面確實做得很好,他完全無法從他的臉孔讀出訊息,這也是棘手的一點.

「我只想先提醒你.」

他輕薄美好的唇緩緩開啟,冷淡的話音流出.

「我不是那種輸了就放棄的人,如果我真的打不過你,我也會想盡辦法讓你重創,我想讓你少只手,少條腿應該不是難事,反正每次的決鬥我都有死亡的覺悟,絕對不會放不開,打鬥的時候我或許還會出手謹慎,決鬥就完全是置人於死地了......屆時你拖著殘廢重傷的身體當上主席,想必也當不久吧?」




章之四 如果能夠-5


耶凡的眉頭跳動了一下,聽了這番分析,他的確有所動搖.

「很多人就是這樣,好好的日子不喜歡過,總愛尋求刺激,也有很多人像你這樣,別人過日子過得好好的,你偏要去打亂別人的生活.....」

黎莫爾黑色的瞳黑漆得又深又陰,他覺得自己該承認一點,那就是自己也有許多念頭臨時冒出來的.

「或許我不應該給予你勸告,因為我真的挺想殺你,想看你因失敗而扭曲的面孔跟那些倒楣被你折磨的人比起來,哪個比較淒慘?想看你的血流滿這間房間的地板,讓你倒臥在自己的血中,想看你的心臟被挖出來是什麼顏色?讓你親身體會一下死忘是什麼滋味.....」

房內的氣氛登時不同了,那種深沉壓迫的陰森整個罩下來,耶凡背上不由得冒出冷汗,這一刻,他終於有種感覺,這個人不是好惹的,他甚至不願意再跟他有任何接觸.

「看起來反而是你怕了?怕了就回去吧.」

黎莫爾站起身子,背向他走到窗邊.

「你強還是我強,的確是不知道,不過我有一點可以肯定.」

推開窗子,外面的天空,灰濛濛,陰沉沉.

「那就是我比你適合當個領導者.祭司界由我帶領或許還會有明天,若是交到你手上,我看只怕是永遠沉淪了.」

耶凡咬著牙,好像想頂句什麼,不過他最後還是沒有說話,憤憤的自行離去.

黎莫爾望著這樣陰雨的天,發現自己似乎歎氣了,是錯覺嗎?

他的心情一直如同這樣的天氣,晴朗不起來.

我是個好人嗎?

不.

我只是......品行比較不惡劣而已,依挪..

祭司界是矯正不過來的.只憑我的意念是沒有用的.

除非這一切都毀滅,這一切重新來過......

瓊和雷索提分別戴上了手鐲,然後便閉目適應,剛開始的確有不適的症狀,覺得整個身體都在拒絕它,不過安靜打坐個數小時,漸漸以力量壓制下去後,人就覺得好多了.

張開眼睛時鬆了一口氣,外貌並沒有產生什麼變化,聽說以前有人在非正式繼承日戴上去,產生的排斥很嚴重,他們原本還擔心自己會不會也一樣,但想一想,神座換人當這種事情也發生過不少次,那些挑戰者得到手鐲戴上去還不是活得好好的,這才下決心將這力量增幅的裝置戴到手腕上.

唯一的不同點就是,他們戴的都不是本家的,瓊戴的是墨都神座的鐲子,雷索提則是戴君鎖神座的,這兩個人分別是由他們打敗.

「手鐲的力量真的很強大的,還挺實用的.....好像有信心一點了.」

瓊怔怔地看著手上的 鐲子,他一直想研究出手鐲的秘密,無奈這上古流傳下來的,現在大概也是神唯一流傳給神座血脈的禮物,是無法用科學方法理解的.

「今天時間也不早了,你明天去好了.」

「哦?你不是很喜歡讓我半夜出動嗎?」

「現在能出動的只有你跟我,不能太勞累啊,我們還得養帝維亞跟拉尼菲呢.」

「應該是我在養吧,你還不是跟他們一樣翹著腿等著吃東西?」

雖然他們表面上還是可以進行跟以前一樣輕鬆的談話,然瓊是清楚,只是維持在表面而已,因為他不想頂著難過的心情,跟大家弄僵.

他還是在意的,在意死去的依挪.儘管依挪是自願死去,儘管大家都能當作沒發生過他和神座祭司交朋友這件事,但他心中還是鬱悶得難受.

怎麼可能遺忘呢?他的頭腦正常,甚至還很聰明,那麼怎麼可能遺忘這件事?

如果不快樂的事情就可以忘掉,那人就不是人了.

他亦從未想過要忘卻.

只希望,未來不要再有這樣自己為難,事後會感到悲傷的事情了.

應該不會吧?畢竟那裡,自己認識的人就只有索,帝維亞,拉尼菲和依挪了.

如此想著的瓊,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事情.

『刺下去啊!刺下去啊!』

胸口劇烈疼痛,因為鋒銳的劍刃插了進來,他沒有叫喊,任由血流下.

『一聲不吭啊?倒要看你多能忍耐!』

少年旋著劍柄轉動,造成傷口更加嚴重撕裂,痛覺神經跳動著,他還是不願屈服.

『求饒啊!不會說話嗎?哀嚎啊!』

每個人在他眼中都像是凶狠的野獸,他們沒有人性......

劍拔了起來,在少年們囂張的笑聲中又一次狠狠刺入他的胸膛,他們彷彿看到血噴濺出來就會興奮,一次又一次避過心臟位置折磨他,他幾乎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




章之四 如果能夠-6


「既然你戴上手鐲力量增強了,我想你自己一個人去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反正我會用那個魔法看,有什麼突發意外我會趕去的.」

雷索提送瓊到門口,瓊點點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鐲子.左瞧瞧右瞧瞧,眉頭深深皺著,因為剛戴上去不習慣,害他煮飯做事的時候老是敲到,覺得不方便,可是也拿不下來了,所以他心裡不太高興.

「我說瓊啊,你這個魔法......施行咒真的不打算改一下?我要用的時候都覺得很.......很.......」

每次唸咒就等於在罵自己,這種感覺當然不會好,雷索提只好提提看,畢竟能改的也只有瓊.

「為什麼要改,這樣很好啊,我用得很高興.」

瓊這種時候就不善解人意了,雷索提強笑著.

「別這樣嘛,那不過是你一時賭氣才弄的,改掉不會少一塊肉不是嗎?」

「哪有,我是真的那樣認為很久了,索是大笨蛋,大白癡,是豬,老是愛我半夜出去,討厭討厭.」

強裝出來的笑容還維持著,雷索提繼續努力不肯放棄.

「我現在不是讓你白天出去了?好啦好啦,改啦,算我求你......」

「哪能這麼便宜你,不過就是一個咒文,你就忍耐一下吧,要改還要調整一些架構,很82煩的,如果真不能忍受就不要用啊.」

「我用這個咒文是擔心你的安危,你怎麼這樣......」

「你自己愛瞎操心,我出去什麼時候遭遇危險了?」

「帝維亞跟拉尼菲都慘敗了,你還有這樣的自信嗎?」

「反正我死了也沒差,死不足惜,你就不要看啊,哼.」

雷索提發現自己還是拿他沒辦法,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要走了,你要照顧帝維亞跟拉尼菲啊.」

雖然他自己也覺這種說法很奇怪,不過對兩個出不了房間的人來說,的確是需要照顧.

也就是說雷索提是充當傭人了,幫忙端茶進去,送吃的.....要這服待不事勞動人口,感覺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我知道,同甘苦嘛,不可以拋棄同伴.」

瓊盯著他,叮嚀了一句.

「說到就要做到哦.」

「......我什麼時候沒信用過了?你這樣懷疑我.」

瓊輕輕搖了搖頭,將法杖插在腰際,站起身子面向外面.

風吹過來的時候,帶動他黑色的髮絲,搭上這個宮殿的門口,看起來就像是一幅畫,動中帶靜,十分平和安適.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放鬆地站著,讓微風拂過自己的身軀,去傾聽,去感受.

什麼時候開始,神座祭司不召喚精靈了?因為有太多強大的魔法可以取代,所以便不再與自然交心?

是神座祭司不召喚精靈,還是精靈不再應召喚而來?

風沒有聲音了,它沉默地流過,默默冷淡地看著這一切,這些為了權勢汲汲營營的人,然後一扭頭,繼續吹向無邊無際的廣大世界.

可是世界上哪裡沒有祭司,哪裡沒有神殿呢.

又哪裡......有神呢......

「索,我走了,你顧家哦.」

「嗯啊......我當傭人就是了,不過你要回來啊,我們輪流.」

「曉得了,我會趕回來吃晚餐......不,煮晚餐.」

瓊這麼說著,忍不住歎氣.

輪流的定義或許是該明確一點,依照目前的工作分配,實在很不公平啊.....



章之四 如果能夠-7


瓊正在前往培育所的路上,在這之前,雷索提有到神殿去探過,似乎神座已經不常待在自己的神殿裡了,所以他們只好把目標轉回培育所,反正只要觸動結界,對方總是會出現的.
結界就在前方,他知道位置.漫不在乎地走過去,觸動結界後,他悠悠地站著吹風,只想著不久就可以見到神座了.

來的會是幾個人?

這點是關鍵,決定他是否留下,只要留下就得戰鬥,就得殺死對方,否則被記憶了氣息,就跟帝維亞還有拉尼菲一樣,只能待在那個房間裡了.

有可能只來一個人嗎?他們應該會謹慎許多才對,選擇保險一點的方式比較好吧?我如果一對二,應該不太可能有勝算.

等待的時間比預期的長很多,不明白怎麼回事,瓊思索了很久,不過實際情況不是他能預測到的.

耶曼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響著,他快步前進,停在一間房間前,不得禮貌,直接便打開了門.

房間內,耶凡正與數名女子飲酒作業,看見他出現,斜 著眼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嫌他打擾了他的興致,破壞氣氛.

「耶曼,你來做什麼?」

「你沒有感應到有人通過結界嗎?」

「有又如何?」

耶凡笑著問,同時將嘴湊到旁邊女子遞過□的酒杯上,喝了一口.看他這樣的態度,耶曼打從心裡反感.

「我們不是應該去應敵?」

「應敵?你不會去啊?你去就好了,我沒那個興趣,喝酒喝得好好的,我出去戰鬥?才不呢!」

「你......但這是工作!是我們的責任!」

「你有辦法強迫我去嗎?你能架著我去嗎?你好像沒這個能耐吧?所以出去,要應敵自己去.」

他好像已經完全不想管這件事了,打算把事情都丟給耶曼處理,耶曼雖然氣慣,可是如他所說,他的確拿他沒辦法.

或許黎莫爾叫得動他,可是現在去向他報告,再處理......那就太慢了,敵人搞不好已經跑了,到時便無法交代.

我自己去?一個人去?

耶曼心中在猶疑,但邊想著已邊迅速往培育所的方向移動.

要一個人去應敵......他不由得自嘲地想,自己可能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送死的機率很高啊,不死只怕也會受傷,吃力不討好......

瞬間挪移過後,培育所那棟方正的建築物映入他眼中,然後他在結界的附近,看見了等候他多時的黑髮青年.

青年的模樣對他說並沒有什麼特殊,就是A家的,相似的容顏他見過許多,席德列斯家的人一向都是這樣,黑髮黑眼,容貌俊美.

但對瓊來說,看到耶曼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少許的疑惑,有種熟悉感蔓延開來,他記得好像有個人,好像有個幾乎被他遺忘的人,那個人神是這樣的,他不記得對方的名字,臉孔,只記得那對蒼綠的眼,以及神座血中鮮少有的—雖冷漠卻帶點關懷的眼睛......

他是誰?

莫霜神座?

莫霜神座.....?

胸口被貫穿的劍傷有好幾處,痛得幾乎使他昏厥,因為倔強,他不願在臉上露出痛苦之色,但拿劍的少年跟圍觀叫好的人們像還不滿足,不上罷休.

『再刺一劍吧?反正別讓他死就是了.』

『是啊是啊.....然後再補上一掌,我們就可以等著看結果了!』

迷茫之際他只覺得劍的冰寒接近了胸膛,可是沒有刺進來,他聽見人群中一片騷動,勉強看見拿著劍的那個少年被推開,摔倒了地上,然後有個人扶起自己,回復咒文的光芒從那人手中散發開來......

就是那時,眼神相對的那一刻,他記住了那雙眼睛.....




章之四 如果能夠-8


那次重傷他昏迷了一近一個月,醒來後傷口還沒有全好,只聽管理人說救了自己的人是准莫霜神座,管理人有說了他的名字,可是那時半昏半醒的,早不記得了.

應該是叫做耶......什麼的?

耶曼納悶地盯著眼前這個呆住了的青年,如果是敵人,這種反應未免太不正常,他觀察不到鬥氣,對方沒有戰意,只是用一錯錯愕的表情看著自己.

「入侵者,如果你不動手,我就要攻擊了.」

當然不能因為對方沒反應就放過他,耶曼做好了戰鬥的準備,隨時可以出手.

瓊一瞬間只覺得自己抬不起手臂,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眼前的人是他的恩人,是救過他一命的人,他卻要動手殺他?

這種行為怎能做得出來?做出這種事,他還是人嗎?

耶曼決定攻擊,情況對自己有利也是好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

劍朝瓊的身體劈過去,瓊只得以杖架下,這場戰鬥他無法打,可是又無法逃跑了,耶曼連續數次的進擊他都採取防禦,一味閃躲.

他完全手足無措,直到雷索提的聲音藉由魔法傳來,他才稍微回神了些.

『瓊!你在做什麼?為什麼都不攻擊?明明打得過的!』

打得過.....是啊,我打得過他,只要動手,沒有多久戰鬥就會結束.......

可是要這樣結束?要我殺了他?

我不殺他的話,還能怎麼做?投降?被殺?

每一種選擇都是他不樂見的,他只能僵持現狀,靠著防禦來持續這場戰鬥.

耶曼沒有停止攻擊,他已經發覺自己的進攻幾乎沒有效用了,所以他加快了節奏,劍勢也凌厲了起來.

由於對方攻擊的力道與速度突然改變,瓊一時反應不及,右手給劍鋒擦出了血痕,痛處沒有減少他的混亂,他依舊無法思考,腳步也沉重了起來.

『瓊!』

雷索提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看他失神的模樣,好像有什麼顧忌,不過雷索提自然是猜不到的.

『你到底怎麼了?如果再這樣下去,我要過去了!』

聽見這句話,瓊做了些微的思考判斷,睜大了眼.

索要過來......

如果他過來的話,那一定很快就會殺死他.

不,不要!

『你別來!我要自己解決!』

『解決?那你為何一直防禦?如果要解決不是早就解決了?怎麼,你又認識他了?所以又下不了決心了?』

瓊的臉色慘白了些,劍這次削過了他頸間,細小的血痕令雷索提心驚.

『你根本動不了手!我現在就過去.....』

『,不!』
『你到底要怎麼樣?自己無法下手又不要別人幫忙,難道你想被殺?』

『他是救過我的人啊!』

聽見這句話,雷索提微微一愣,但他很快沉下臉孔,淡淡地問.

『那又如何?』

瓊聽他這麼說也愣了,他沒想到他會這麼冷靜,而且毫不猶豫.

因為當事者不是他嗎?

不,如果當者是他,他這一劍一樣揮得下去.

瓊覺得背脊發寒起來,雖然他知道這就是雷索提,這就是他所知道,認識的那個雷索提.
但自己並不是他啊.

『只要不是同伴,不是站在同陣線的人,就不要對他有猶豫不決.是恩人又怎麼樣?他是神座血脈,要做就要做得絕,做冷血,不然一開始就不要做.』

無法認同.無法認同......

『已經做了就不要後悔,不能回頭了,就爽快一點吧,也不過就殺個人,殺的是誰都一樣,從離開培育所開始,除了我們,以前認識的人就應該當作不認識了.』

瓊覺得雷索提在用言語逼迫他.他似乎不打過來了,他要他冷下心,拋棄情感,自己處理.
長久以來的信念逐漸在模糊.

還有想法,堅持......

握著法杖的手顫抖著,他覺得自己快被這強烈的矛盾衝突撕裂成兩半,快要崩潰.

如果要毀滅,就要毀滅得徹底是嗎?

我會記得的......我會記得你的這句話的.


章之四 如果能夠-9


耶曼發現原本精神一直是恍惚狀態的敵人眼神沉定下來了,他曉得對方只怕是要反擊了,而照剛才到現在,自己的攻擊幾乎無法對他造成威脅來看,只要對方攻擊.......

其實若是沒有死的覺悟,又怎麼會來?

他感覺到瓊的手疾迅地動了,如風一般,法杖直逼過來.他擋了一次,卻追不上第二次的速度.

溫熱的血從胸口噴了出來.

他只來得及看見抽出的杖,怎麼刺進去的並沒有發覺.

耶曼倒下了,血的流失代表著他生命力的流失,失血失得很快,眼前越來越迷濛,但他仍隱隱約約看到青年走了過來,跪在他身旁.

「對不起......」

淚水流下,滴在他手背上,耶曼不明白.

為什麼道歉,為什麼哭呢?

瓊重複著這句話,即使對方無法明瞭他如此的舉動是為了什麼.

耶曼閉上了眼睛,此時的他,也沒有能力去追溯這些了.

迦爾西達神殿的工作人員當天發現他們神座的遺體被端放大殿內,只有手鐲不見了,似乎是被人送回來的,只是沒有人看見有人進出過.

黎莫爾沒有想到屺也會做出跟凱因一樣的行為——耶凡在他這一巴掌下撞到牆上,淬出了口血沫.

「因為你在這裡怠惰偷安,耶曼才會死的!如果兩個人去有可能會輸嗎?你明知道他一個人去不保險,卻怠忽職守,簡直是看他去送死!你這個人渣!」

印象中,這也是他第一之用如此激烈的語氣說話,似乎冰山下的熔炎爆發了,他胸中現在只燃燒著憤怒.

「是啊.....那主席大人打算拿我怎麼樣呢?殺我?神座只剩下兩個哦.」

耶凡笑得陰險,黎莫爾已經冷靜了些,他沒有受到挑釁,話音恢復冰冷.

「不必.反正接下來入侵者就是你對付了,我等著看你去送死.」

「我才不會那麼輕易被打敗呢!」

「那就贏給我看啊,光說不做,誰曉得?」

「哼,看起來你好像很高估對方實力?如果我真的死了不就只;剩下你?你還不是一樣得死?」

黎莫爾本來已經轉頭要走了,聽見他這句話,回過頭丟下四個寒氣逼人的字.

「我無所謂.」

看著他踏著優雅的步伐離去,耶凡似乎有點瞭解己為何會對他有恐懼感.

不怕死的人,是招惹不起的.

「雷索提,怎麼昨天跟今天都沒看到瓊?」

兩個關在房間裡出不去的人沒有用魔法觀測到那天的事情,所以不知道瓊又怎麼了,怎麼沒來看他們.

雷索提於是把昨天的前後經過跟他們說,兩個人均是大搖其頭.

「我就說嘛,魚燒焦會拿去埋還立墓碑的人,跟我們實在不是一路的.」

「恩人是有恩自己沒錯,可是面臨生死決鬥的時候,當然是自己要緊,人不自私不行啊,踐踏別人也要活下來.」

「我們打從決定一起出來,就已經是選擇了萬劫不復的路了嘛,無辜的人都殺了那麼多了,罪孽也早積得深了,還差那麼一個人嗎?」

帝維亞跟拉尼菲對瓊的行為想法都不以為然,雷索提笑了一下.

「不錯嘛,我們三個倒是想法一致,當初找你們果然沒有錯.」

「你的意思是找瓊錯了羅?你又不是不瞭解他,當初怎麼想找他啊?」

雷索提稍微沉默,接著苦笑著開口.

「你們怎麼會不瞭解?我們要做的事情是殺盡神座血脈,我們都清楚離開培育所之後,以前認識的人都要當做不認識,所以我們覺得恩人又如何?只要是神座血脈都要殺.那麼瓊呢?如果他留在那裡,那哪一天我是不是也得殺了他?」




章之四 如果能夠-10


帝維亞還在沉思,拉尼菲先拍了一下手.

「搞了半天,你不是要找他當幫手,而是不想殺他啊,那你又何必讓他出動,何必逼他這麼多?反正他管雜務,你就讓他留在這裡看家不就得了?」

帝維亞聽了也點頭,基本上如果雷索提以前就跟他們說明白,那麼就他們三個人輪流出動也沒什麼關係,反正瓊煮飯好吃.

雷索提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答,過一了會兒,他才答話.

「他很乾淨,太乾淨了,而我們要從事的行為是如此違背道德,如果這樣下去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唯有讓他同化,屬於我們這個團體,這樣才能持久下去......」

跟我們同化......讓你潔淨的靈魂染上原先不屬於你的色彩,這樣你才能屬於我的世界,屬於我.......

這樣,我們之間的差別才不會像是黑與白那般明顯.

聽了這番話,兩個人眨眨眼,一陣寒顫.


「不能小看你的黑暗度.」

「好可怕好可怕,擁有你的愛真是一件令人恐懼的事情.」

「喂!什麼我的愛!不要亂講!」

「隨便啦,你陽之間的變態關係我們不想理解.瓊他現在在做什麼?你們還有下波計劃嗎?說來聽聽吧?」

雷索提抓了抓頭,看起來沒有計劃過什麼的樣子.

「來日方長嘛,不急.瓊還是老樣子,心情不好就睡覺.」

「這樣哦.......雷索提.」

帝維亞笑嘻嘻地叫著他.

「我想洗澡,幫忙打水進來吧.」

「......」

被當成僕人的感覺越來越深了.

瓊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過很難得他沒有睡覺,而是看著書.這裡沒什麼書可看,因為從培育所出來自然一□能帶著書離開,而平日花費,生活開銷比較重要,把錢花在書上面,有點不切實際就是了.

雖說幾間房間內有一些藏書,可是那堆灰塵滿怖的東西大家都沒興趣碰,況且這是個宮殿,宮中人的讀物想來也沒什麼價值,就讓他們更沒有尋寶的意思了,搞不好寶沒找到,還弄得一身灰.

他手上這本書是他在他們一起挖掘D.M.B遺跡時帶回來竹的,那是一本詩集,有的地方還有些隨手的筆記,有時是一些看不懂的話語,有時卻是研究的資料,讓他獲益良多,正確來說,吸引他的不只是那些研究相關的筆記,還有裡面的一首詩.

當白天變成了黑夜,你是否還在那裡等我?

當虛像破碎了一地,你是否還能夠尋到我?

當依偎的懷抱冷去,你是否還願意相信我?

當全世界終而毀滅,你是否,還會記得我?

我告訴你,我在這裡.

但我實在沒有把握你能聽得到我的聲音.

如果你在乎我,為什麼到了現在,我還是一個人在這裡......


看著這些文字,他總覺得好像有點感觸,只是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麼.

他內心的迷惘不減,可是有個想法在他心中卻是明確的.

這個想法一直存在,只是現在他更確信了.

長久以來......

失去的,似乎比得到的更多.

他一直發呆,沉思,直到雷索提來敲他的房門.

「瓊,出動吧,這次應該會遇上比較強的神座,我們一起去培育所.」

他應了一聲,心神恍惚地跟著出去了.

「你上次是經過結界之後呆等?太被動了吧?有點動作比較好啊,反正裡面那些人都要殺,不如進去動手吧.」

雷索提跟他說什麼其實他沒有很注意聽,只知道跟上去,配合著做就是了.

他們分頭進行,如同以前出動的時候.身影穿梭在培育所中,所經之處鮮血飛濺,他覺得自己像機械似的,出手時沒有感覺,無意識地記下殺掉的人的號碼......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好像是很久以前......

就在他還無法思考自己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認知時,他看到一個F家的女孩子,鎖定目標之後立刻要過去動手,但當他接近時,那女孩卻以恐懼的表情哭出來,那虛弱的聲音驚懼的哀求著.

「不要.......不要殺我......我不想死,嗚,嗚嗚.....」

瓊在這一刻愣住了,他下手的動不由得遲疑,可是就在他產生猶豫而呆滯的這一刻,女孩哭泣的臉孔上嘴角突然上揚,並出手凌厲地拍向他.

以女孩的高度,那一掌正好對準他的胸膛.

她的修為不深,可是這不算多重的一掌打下去,卻足以要他的命.

女孩得手之後立即逃走,他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中掌之後退了一步,睜大了眼,緊接著吐血,知覺漸漸喪失,然後,他重重的倒地.



章之五 前時今昨-1

記憶不能綿延,那麼什麼才是永遠.......


折磨著人的痛苦,來自於矛盾,來自於情感,來自於知覺.

若全數拋棄,是否就能過得沒有傷悲?

但是一個沒有矛盾,沒有情感,沒有知覺的人.....

算是什麼呢?

那只怕不會是個活著的人吧.

他作夢了.

他在作夢嗎?

他不知道.

他只覺得身體很沉重,整個人好像往下直墜,無止盡地摔落,掉往那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
那是他自己內心造出來的黑暗嗎?

好幾次都想躲藏進去,不再出來.

『你在想什麼呢?』

一個虛幻的人影望著他,微笑,淡淡的光彩因他而浮現在這裡,他看起來溫和高雅.

我認識他嗎?

想否定,卻又無法堅決.

『我在想.....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活著呢......』

那個人還是微笑著,他笑起來很好看,有種透明感,而且讓人打從心底溫暖起來.

『世界上只要有一個人需要我,我就為他而活.我不注重關於自身的事情,因為對我而言,我生存的意義就是奉獻.當再也沒有人需要我,大家沒有我也可以過得很好的時候,我就可以帶著微笑死去.....』

『為什麼呢?為什麼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被需要,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而自己所愛的人能需要自己,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希望.....』

笑了笑,人影漸漸消失,四周又黑了下來.

他坐在原地呆愣著,還在思索咀嚼那些話語,另一個人影又從身後出現.

『喂,發什麼愣啊?想不開不會去自殺?我最討厭龜毛的人了.』

這個人看起來充滿了自信,總覺得也是有種聯繫,跟剛剛那個人給他的感覺是一樣的.
那絲聯繫是什麼呢?

『你可以告訴我活著的意義嗎?』

『這有什麼好問的?人就是為自己而活啊!活著就是為了享受,為了把看不順的人狠狠踐踏,踩在腳底下,只要自己高興就好了嘛!想那麼多做什麼?』

『這樣子......別人的看法......』

『別人怎麼想關我什麼事,只要你一個人也活得下去,不必靠別人的話,你就不必看人的臉色!』
他望著他,似乎欲深入想想這種說法,而那個影顯然沒什麼耐性,逕自消失於黑暗中.

究竟.....

他還是坐著,就像知道還有什麼人會來而等待著.

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明,光明凝聚成另一個人影,這些接連出現的人都模糊地帶點共通點,雖然有共通點,卻又因他們是獨立的個體而有所不同.

『你有什麼煩惱嗎?我能否幫助你?』

『我只是在思考活著的意義......』

那個人影臉上出現了點訝異,然後認真思考了起來.

『真是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其實多看看書,會看到很多人的人生觀的,這是不錯的方法.』

『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對活著的意義的看法嗎?』

『活著的意義啊.....基本上,無愧於心就好了吧?能做的事情應該努力去做,不該做的事情就不要做,只要內心覺得坦蕩,覺得快樂就好,其實活在世上有許啐多多的因素影響著,也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說明白的.』

對方露出了跟第一個人感覺相似的笑容,然後影像也逐漸淡去.

活著的意義.....我為什麼要思考這個問題呢?

是因為我想死嗎?所以我努力想找出能說服我活下去的理由?

他又看見一個人影了,什麼時候出現的,他不清楚,那人影好像在猶豫不決要不要跟他說話,直到他抬頭看他,他才靈出尷尬的笑容.

『嗯......我想問你怎麼了,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給人的感覺有點靦腆,但無所謂,他還是問出同一個問題.

『請問你覺得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呃......我其實不太會表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有些事情應該自己去體會,自己去感覺,......我想,沽著就是8?了愛與被愛吧,那是一種深遠的牽絆.......我實在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愛與被愛?

對方被他瞧得有點不知所措,朝他又是略為僵硬地笑笑,然後便離去.

會不會有下一個人來?

他坐著等待.

活著的意義不知道是什麼,那死亡的意義呢?

死了就可以輕鬆了嗎......

『不.』

有個聲音回答他,他看不見人,但這個聲音的主人絕對跟之前那些人不一樣.

那個人聽得見他心中的聲音.

甚至他隱約知道,那個人的聲音,許久之前,是響在他心中的......

『死亡是回歸原點,象徵將希望寄托於下一次機會.死亡是生命的終結,卻也是下一個生命的起始.......』

他迷惘,困惑.

『如果你選擇了死亡,屆時我們便會見面的.』

聲音遠去,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

黑暗的盡頭似乎有個出口.

他站起,移步走去.




章之五 前時今昨-2


週身冰冰涼涼的,他覺得自己醒了,意識回到了現實.

睜開眼定睛一看,才發現人在化生池裡,而一雙手從肩膀處擁著自己,他轉動了一下僵硬的頸子.

「索?」

本來閉目稍作小憩的雷索提立即睜開眼,那表情看起來是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他英俊的面容十分疲倦,不知道多久沒休息了,是為了照顧他還是因為擔心而睡不著,他猜不出來.

「我......昏迷了幾天?」

「四天.你被誰傷了?我發現你的時候你倒在地上,已經不省人事,後來還陸續吐了幾口血,可是我除了檢查到你胸口有輕微內傷外,並沒有什麼異常啊!怎麼回事?」

「......」

瓊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拂了一下自己的額,雷索提以為他在整理頭,但並不是.

他是在想要用什麼說詞來帶過去.

「瓊,你現在覺得還好嗎?恢復了嗎?我當時很慌亂,也不知道怎麼醫治,只好帶你來化生池等你甦醒......你已經沒事了嗎?」

他很不安,非常不安,在他看到倒在地上咳了好幾口血的瓊時,只覺得全身為之冰冷,心幾乎要給揪出來.

那個時候他只想到他的安危,什麼都無法顧及了,要緊的只有帶他回去治療,其他什麼都不重要.

那個時候他甚至無法保有一絲冷靜,只曉得自己絕對不能失去他.

一向不信神的他在這段時間內第一次做了祈禱......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不要帶走瓊.

不要帶走他.不要將瓊從他身邊帶走.

這樣子其實是不好的.

有一個人對他來說這麼重要,其實是不好的.

思及此處,他輕輕歎息.

即使他早就知道,也如中毒者無法自拔.

「我應該沒事了,別擔心我.」

瓊淡淡說著,反正對方沒再追究他的傷勢,他乾脆混過去.

「抱歉給你造成麻煩了,現在只是覺得身體虛弱,可能需要吃點東西靜養一下,可以嗎?」

「怎麼會不行?別用這麼生疏的說話方式,聽了好不習慣.」

事實上雖然現在是醒了,但瓊依然覺得昏昏沉沉,沒半點力氣,一方面可能是後遺症影響,一方面是水泡久了不舒服,雷索提說的話他沒仔細聽.

這個時候雷索提擁著他肩項的臂膀緊了些,肌膚的觸感使他略為回神,而雷索提則低頭到他耳邊低語著.

「瓊,我......」

餘下的話語隱沒在他耳際,由於頭腦昏沉使他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可是他應該沒聽錯這句話.

然而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了,事到如今,他還能回答什麼呢?

他能回答的只有一句話,那有著許許多多的理由,包含雷索提知道的與不知道的.

「......抱歉.」

這是他唯一能給的答案,即使不是內心所願.

只因已經沒有任何可能性了......沒有任何未來的可能性了......

雷索提走進帝維亞,拉尼菲所在的房間時,神色陰沉.他看起來心情頗為不佳,兩個人面面相覷,不曉得他又怎麼了.

「雷索提,瓊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不是詛咒他啦,只是你的臉色真的怪怪的.」

「沒事,沒什麼,他終於醒了,我很高興.」

「很高興怎麼不笑?你表示高興的方式真奇怪.」

覺得他說的不是真心話,可是要是他不想說,兩人也拿他沒辦法.

「喂,拉尼菲,我們來賭好不好?賭雷索提擺臉色給我們看的原因......」

帝維亞簡直是何時何刻都不忘賭,可惜最近一直沒什麼機會,他閒得發慌.

「不行啦,你又無法得到真正的答案,怎麼定勝負啊?」

拉尼菲顯然不贊同,帝維亞洩氣地坐回椅子上.

「瓊應該要休養一陣子吧?那雷索提你打算一個人行動嗎?」

「對.」

他木然點著頭,說了下去.

「昊絕神座是我的,本家的最強者......諾曼登的人死在同血脈的人手上,才是最好的結局吧?我一直想打敗他,因為這樣取表我有取而代之的能力了.」

「對實力的證明啊?可惜我們家的神座被瓊搶了,要不是我不能出去的話.....」

拉尼菲歎著呢,帝維亞立刻補上一句.

「我們家的神座廢得要命,一點意思也沒有,幾秒鐘就解決了,一招瞬殺耶!」

「吵什麼,西卡潔家就是你最怪胎,你們家除了你哪有這麼凶悍不講理又喜歡血的人啊?人家一定是給你嚇到了,真是可憐.」

「你說什麼!欠扁啊!」

兩個人在狹窄的空間內開始追逐,雷索提倒是沒管他們,自己坐在那裡,始終是那副陰沉模樣.



章之五-前時今昨3


「早安.....」

休息了好幾天的瓊,這天終於來看帝維亞跟拉尼菲了,他們兩個一看到他出現,紛紛鼓掌.

「哦哦哦......好久沒看到你了,康復了嗎?」

「......」

他臉上沒什麼血色,說康復有點勉強,而兩人這反應令他有點無奈.

況且,他的病是不可能好的.

「沒死就是了.這幾天你們過得如何?索呢?」

「你醒來那天雷索提說他要閉關進修,除了每天來丟食物的時候問我們需要什都不見人影......他那天來找我們的時候臉色好難看,你跟他之間怎麼了嗎?」

他現在實在不太希望聽到這個問題,那件事情,過去就算了.

那是個錯誤......

「沒有,我不知道,就算我真的說了什麼現在也忘了,那個時候頭腦昏沉......」

其實他那時腦筋清醒得很,他清楚聽到雷索提說的每一個字.....他也清楚地思考了一切後果才回答.

沒有關係的,這是他的選擇.

會怎麼樣,他都不後悔.

「啊啊?你不該會因為這樣真的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吧?」

「不曉得,懶得管.」

如果他們要自己去跟雷索提解釋那就麻煩了,瓊轉身只想盡快離開.

「瓊!怎麼閃這麼快?你這麼不想看到我們嗎?好過份啊!」

拉尼菲在他身後叫著,瓊心裡想著管你那麼多,自顧自跑了.

他現在不希望見到雷索提,所以雷索提去閉關也好,他反而輕鬆.

那麼我現在要做什麼呢?

瓊感到一片茫然.

時間有限的時候,反而不知道哪些事情是重要的,哪些事情是應該先做的.

或許本來就沒有什麼事情是重要的吧?

他佇立殿上,良久,自言自語了一句.

「對了,好久沒去買菜了.」

黎莫爾整理好手上的文件,輕緩地站起.

自從當上主席,他總是一直工作,一直處理事情,凱因遺留下來的事務頗多,而另一方面他也是希望能夠繼續忙碌下去,唯有忙碌才不會有空想東西,才不會沉浸在回憶裡,逐漸脫離現實.

他曾經深思過好幾次.

他想,自己不是真的想要振興祭司界的.

腐化太久了,這股黑氣要掃蕩驅除,實在太難.

就如那天他所想的......

一個毀滅性的念頭.

只是能由他的手完成嗎?

不.

他只想坐看,只做一些最低限度的努力.

「主席!」

慌慌忙忙跑進來,甚至忘了敲門的人,是一個委員,一樣是神座血脈,老實說,天天這樣看那些變化不大的臉孔,就算再漂亮也看膩了.

「您.....您這個命令是當真的嗎?您這是什麼意思?」

「照著做就是了,問那麼多做什麼?」

「但是您的命令實在是太......」

「你憑什麼質疑我?」

黎莫爾冰冷的眼掃視過去,對方登時噤聲,好半晌才結巴地說.

「您,您要毀掉瑪索西加以外的所有聖水潭,這樣的事情,大,大家實在無法接受啊......」

「囉嗦.」

他完全沒有改變心意的意思,對方看起來不敢違逆,卻仍是不贊同的樣子.

「主席,請您仔細考慮一下,這種行為....」

「夠了.我改變命令,瑪索西加的也一併毀了,一滴聖水都不要留下,聽清楚了沒?下去.」
那個人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但也只有默默離開了.

一滴聖水也不要留下,一個神座血脈都別再誕生.

神座已經不需要存在了.

我們只會為這個世界製造混亂.




章之五-前時今昨4


瓊坐在門口吹著涼風,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他時常這樣發呆,只是地點從房間轉了出來,因為他想看看天空,看看幾乎不曾注意過的外物.

在還能用自己的眼睛看的時候.

呼出一口氣,瓊揉了揉掌心,目中光中顯示著一絲疲憊.

上次這麼待在門口吹風,是那天.

那個時候,他想了好多好多.

「風之精......」

米青靈有沒有應他的喚而來?

他不曉得.

因為這裡本來就有風,而且他從來沒有呼喚過精靈,不曉得精靈來了是什麼感覺.

「暖之精.......」

這次他可以確定精靈沒有來了,因為身體還是好冷好冷,沒有半點變暖的感覺.

好冷好冷.......

手按在心臟的位置,他深呼吸幾口氣,忍受著那不定時發作,逐次漸增的痛處.這幾天來.......

有些事情是沒得後悔的,不容後悔的......

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過頭,終於看到了這個好幾天不見的人.

他們是在互相躲避的.

「索,早安.」

他盡量維持正常的樣子打招呼,不過他想自己的臉上沒什麼血色.

就像個重病的患者似的.

「.......你怎麼不去休息?臉色不太好看,進房去吧.」

雷索提還是關心他的,他想扶他起來,但瓊卻微微退後.

「不必了,我沒事,我想在這裡坐坐吹風,只是這樣而已.」

他是不得不躲,因為他現在根本無法站起,如果站起來他一定不能維持正常的姿勢,那就會被看出來了.

可是對於他的閃躲,雷索提看在眼中似乎有他己的解讀,因此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彩.
瓊並非沒有注意到,只是即使注意到了,他也不能做什麼.

「你......要去了嗎?」

他會走到門口,自然是要出去的,而去哪裡不必想也知道,自然是執行暗殺.

以前是暗殺,現在已經是正式決鬥了.

「嗯.目標是昊絕神座.」

瓊看了看他,點點頭.

「你會贏吧?」

「我何時輸過?」

「你輸給我好幾次?」

「那是切磋,不是賭上性命的決鬥.」

雷索提總算笑了,不知為何,瓊感到鬆了一口氣.

索能露出笑容就好了.

別再在意我的事情就好了......

「雖然我跟帝維亞,拉尼菲那兩個賭徒不一樣,不過一旦要賭,不能贏的話我絕對不會下注.」

他似乎很有把握,瓊稍感放心,雷索提不是會說大話的人.

畢竟他閉關進修了那麼多天,雖然實力不見得會突飛猛進.但至少有想到殺敵的好方法吧?

「你會用魔法看嗎?」

「嗯,如果你有危險,我會去幫忙的.」

他是真心這麼希望,可是如果身體狀況不允許......他不由得擔心起來.

正當他在憂心這件事時,雷索提忽然逼近了過來.

「索?你......唔!」

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狀況,他就忽然被對方摟上腰的手帶過去,迎上來的是一個炙熱的吻,不容他逃開,亦不允許他抵抗.

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的,他不清楚,思考呆滯了幾秒後,他伸手想推開雷索提,卻反被壓制.
處理完他卻做抵抗的雙手,雷索提另一隻手按在他覆蓋著頭頸的黑髮上,似乎不願放開,也不停止那讓人吸不上氣的深吻.

你在做什麼?你到底在做什麼?

瓊一片混亂,無法迎合那探入糾纏的舌,也僵硬得不知怎麼抗拒,停滯下來的思考無法幫助他理出接下來該如何反應,他只曉得不該繼續下去.

這是不對的,這是.......

「索!」

好不容易掙紮開來,臉別到一旁,他難堪地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希望能喚回對方的理智,制止對方的行為.

「不要.....不要!我已經說不要了!.......」

雷索提的動作總算停頓了,但他依然沒有放手,反將瓊摟得更緊.

「瓊......為什麼?為什麼拒絕我?我不行嗎?怎麼做才可以?你什麼也不解釋,什麼也不告訴我,我無法接受.....無法接受啊......」

聽著他逐漸低沉的聲音,瓊微微一顫,制住翻騰的情感後,他冷淡地回答.

「沒有什麼需要說的.我們是同伴,是朋友,這些關係都是你決定的,就請好好維持.」

這些話讓雷索提表情一僵,好半晌,才鬆開了自己的雙臂.

「對不起.」

瓊只能低著自己的頭,說著這沒有意義的話.

他不願傷害他的.

為什麼要觸碰,挑開傷口,讓自己受傷呢?索.

不值得你執著的......

不值得的.......

「沒有任何可能性嗎?」

雷索提沉靜下來的語氣不知為何讓他有些難過.

「沒有.」

輕輕兩個字,對雷索提造成的影響有多大,瓊是不會知道的.

「.......是我不好,剛才的事情,請你忘了吧.」

雷索提苦笑著,拉開了距離,像想直接走出去,卻又回了一次頭.

「有人看著,我拚死也要贏,這是面子問題啊.」

才不過幾秒就好像沒發生過事情一樣,瓊暗暗覺自己調適能力還欠佳.

但這也不是時間,習慣,就能改變的.

也沒有這個時間可以改變了.

「你真的那麼有把握?可別輕敵啊.」

「我沒有輕敵,我已經留好後路了.」

雷索提露出一抹詭異的笑,瓊不由得眨眨眼.

「什麼後路?」

「秘密.如果我真的狀況不,你別急著來,我有做出求救暗號才是真的不行了,知不知道?」

「曉得了.」

不知道他在算計什麼,瓊雖然好奇,但沒有多問,一方面也因為多說話會感到尷尬.」

「破虛神座是要給我吧?」

其實對於未來的任何戰鬥,他都不具信心.

他覺得自己的心不夠堅硬,意志不夠堅強,所以實力也無法完全發揮.

即使知道命不長久也一樣.

總是縛手縛腳.....

「哦,你想挑他的話,當然沒問題啦,可是你確定要自己一個人上?不是我懷疑你的能力,只是你看起來一身體沒好的子.」

「大不了等身體康復再去嘛.」

他知道沒有這麼一天,不過或許可以假裝一下.

而且他也只能這麼說.

「好啊,你多休息,多吃點東西補充營養吧.」

「......嗯.」

為了索,什麼都不該顧忌的.

已經為了他放棄了那麼多.....已經為了他努力了那麼久.......

「進屋去吧,天氣涼了.」

雷索提走下台階,他的笑容還是帶著一貫的溫柔,只是看著看著,總有種眼眶熱起來之感.

「那,我走了.」



章之五-前時今昨5


結界顯示出現入侵者。

耶凡的眉頭深深皺起。

「應戰。」

黎穆爾不知道什麼時候監控了結界,所以他知道這件事,召了他來,直接下令要他迎敵。

「……是。」

主席的命令沒有不聽的到哩,除非他要當場撕破臉,立即向他挑戰。

比起要跟黎穆爾戰鬥,他寧可去面對那個不知名的敵人。

他相信敵人會比較好應付,任何人都會這麼認為的。

沒有多說話,耶凡面帶不悅地出了主席的房間,黎穆爾目送他出去之後,又低下頭,埋首公文。

以祭司公會主席的立場,他得支持他,等待他帶著敵人的頭顱回來。

而以他個人的立場,他卻希望這次看他出去,就再也不必看他進來了。

如果那樣,下一個目標勢必是他。

他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期待著這樣的結果來臨。

他的血脈屬於神座一系,但他的生命屬於自己。他認為神座應該終結,但他不會因此而自殺或放水送死。

那樣太沒有價值。

「要我的命,就來取啊……」

他輕輕念著,手不自覺地按上身上的配劍。

隨時,都做好戰鬥準備。


他們的戰鬥開始的十分迅速,十分安靜。

彼此沒有對話的意思,無須做什麼禮貌上的問候,也不必講究先後公平,一個人出手,一個人跟著動作,就是如此。

雙劍交纏,僵持不下,或許比的是誰先露出破占,誰先失務——他們緊盯著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銳利的目光欲找出縫隙,好給予致命一擊。

強,好強。

這是雷索提的想法。他稍感慶幸並未低估對方的實力,所以先做了一些準備,否則要取勝只怕是靠運氣了。

如此想著,嘴角也蔓開了微笑。

能與本家的最強者交手,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喜悅,雖然幾下對擊後,他認為自己略遜一籌,但是沒有關係。

就算他比較強,只要殺了他,就無須擔憂了。

就算他比較強……他相信活下來的仍會是自己。

對耶凡來說,對手戰鬥中居然面露笑容,那是一種挑釁的表現,他眉一皺,加速了劍的攻勢。

雷索提敏捷地接下,也發招攻擊,看向對方的眼神的確有種挑戰的意味。

你不也是諾曼登家的人嗎?讓我看看你是否能計算得比我精細?或者你根本就沒有經過謀畫就敢接受戰鬥?

如果是那樣,那只能說你太自負了,這將會是你的敗因。

殺人不講求公平,只求達到目的。

耶凡的劍從一個詭異的角度切過來,雷索提反應很快,先行閃開。諾曼登家不像席德列斯家或西卡潔家,有壓倒性力量的絕招,可以速戰速決,所以他們必須纏鬥到勝負分出為止,每一招每一式都不能出差錯。

他不想這麼快敗陣,除了帶有一點面子問題,他還想知道條件相等的情況下他能支撐多久。

是的,支撐。相等條件之下他是贏不了的。

在接續迎下數招後,他漸漸只有防禦的份。速度拉開了,他找不到空檔攻擊,耶凡當然不會沒發現這狀況,既然佔優勢,他自是選擇搶攻。

戰鬥開始以來,首次濺血,受傷的是雷索提,雖不是什麼重傷,但下一劍緊跟著來,這次著實切過了他腹側。

看出他想追擊,藉機了結自己,結束戰鬥,雷索提沉下氣凝聚注意力,先行使用咒文逃離了數尺。

他沒有逃走的意思,只是想爭取一點時間。

讓他能把準備好的步驟完成的時間。

耶凡看著他,持劍步去。

「還想做垂死前的掙紮?」

這是開戰後他說的第一句話,雷索提報以一笑。

「不,是在做殺死你的準備。」

語畢,他摸出懷中預藏的手鐲,往另一隻手「喀」的一聲戴上。




章之五-前時今昨6


「哦哦!這招好耶!有魄力!」

「不愧是雷索提,只有他會用這種大膽的方法。」

帝維亞跟拉尼菲待在房間裡沒事可做,有免費的戰鬥可以看,當然要湊湊熱鬧,他們都使用瓊發明的那個咒文觀看狀況,一面叫好,只差沒拿些食物來邊吃助興。

「說真的,都是別人勞動,我們還真輕鬆。」

「拉尼菲,我有沒有變胖啊?我覺得我好像手臂肥了一點點……」

「那樣比較結實,看起來順眼多了,你別保持那種骨感的身材比較好。」

「我比較喜歡瘦嘛!討厭,你都不瞭解人家的心情。」

「誰會瞭解啊,自戀狂,你那種每天自己照照鏡子就可以滿足的心態我是永遠不可能瞭解的。」

帝維亞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要打人,拉尼菲咬了一塊餅乾後迅速閃開,他不會呆呆的乖乖被打。

「別亂來啦!正精采耶!別害我錯過精彩部份!」

「誰理你啊,我要揍人是不看時間的!」

為了自身性命安全,拉尼菲只好放棄瞭解那邊的戰況了。

唉,反正雷索提會贏吧?真的輸了也別怪我哦,是帝維亞害的。

他心中默念過這段話,如果雷索提聽到不知作何感想。


見他拿出手鐲戴上,耶凡心裡大叫不好,連忙揮劍直擊,欲在他適應之前殺死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雷索提一味閃避,因為沒有必要硬接,只要時間過去,手鐲的力量可以運用,他就贏了。

排斥力使得他冷汗直流,但他不能放鬆。

現在是拚命的時刻,看是耶凡能得手還是雷索提能逃掉,結果必定是兩者中的一個,無庸置疑。

驚慌失措的耶凡想法搖擺不定,他是在努力追擊,同時也想著別的念頭。

該不該撤退?回公會去?帶著敗戰之名?

為了逃命而回去,黎穆爾應該也沒話可說……如果我這麼做,除非他要動武,否則是拿我沒辦法的……

逃?現在就逃?

我不想死啊!

戰鬥是分秒必爭的,沒有任何猶豫的機會,在他還沒下好決定前,雷索提已經開始反擊。

劍砍上了劍,耶凡手一震,幾乎握不住劍柄。

啊……

這時他終於決定逃跑了,可是咒文下達前雷索提卻先放了結界。

戰鬥若要獲得勝利……

就是每一步都要想得比對手遠。

每一招對方可能做的都要防範。

你想得到的我都想得到,我想得到的你卻不知道。

這樣我還會輸嗎?

其實此刻他是強壓下正在劇烈發作的排斥力,勉強進行動作,但有雙鐲的助力,耶凡幾乎無法禦敵。

「你反應慢了哦。」

以負傷之軀,立於不敗之地,他又一次速攻,砍劈出去的劍斷了耶凡的右手。

「啊——!」

他未曾想到自己會敗,而且是敗在本家人的手下。

在斷手未落地前,他一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耶凡瞪大了眼睛看著帶著笑的他,彷彿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安逸太久了,所以只會憑力量欺負人,而不用頭腦了嗎?」

雷索提笑著說,血沫逐漸從耶凡的口中湧出。

「再見了,昊絕神座。」

劍抽出,鮮紅的血跟著噴濺。他死了,雷索提難得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他柱劍而立,不停喘息。

好半響,氣息平復,他知道自己現在必須回去休息。

從死者手中取下手鐲,再不流連,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現場。




章之五-前時今昨7

回到居處的時候,已經連走路都十分勉強,他連忙走到帝維亞跟拉尼菲的房間那邊,這至少昏倒還可以有人照應.

「哦哦哦!雷索提,你果然回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死!」

拉尼菲扶著他坐下,看到他回來,兩人才算是安心了些.

「嘖,兩個手鐲不是人戴的,好難過....該死,又拆不下來.....」

排斥力的作用仍在發揮,雷索提坐下休息之後依然相當難受,忍不住抱怨了幾聲.

「你自己愛戴的,又沒有人逼你.」

帝維亞吐吐舌頭,拉尼菲也聳聳肩,贊同這個說法.

「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嘛!」

雷索提沒好氣地說,事實上敢這麼冒險的也只他一個.

「既然如此,就要承擔後果啊.自己做的決定自己負責嘛,辛苦啦.」

「......讓非勞動人口 對我這麼說,會讓我有種停止供應糧食衝動.......」

「喂喂!雷索提,別這樣嘛,你也知道我們喜歡挖苦別人,都是說著玩的啊,這麼認真做什麼?讓我們損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在別人正努力要靜下心來克制排斥力的時候,你們拚命講一些讓人火大的話,會讓人走火入魔的耶!知不知道啊!」

「現在知道了.」

當對方以斷糧來威脅的時候,他們還是得識相點,以免倒楣.

「瓊呢?」

他還是習慣性問一句.

「他說他要睡覺,絕對不要打擾他,他想一人固人靜一靜.雷索提啊,我覺得這是對你說的耶,因為我們兩個根本不能踏出這個房間啊.」

雷索提哼一聲,顯見不滿.

「如果他真的在睡覺我怎麼會去打擾他,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身體沒恢復過來.」

「你有前科啊,人家不信任你.」

「你應該檢討看看他為何特別防你吧,呵呵呵呵.」

「......再不閉嘴,用不著我說後果了吧?」

兩人腦中同時浮出「餓死」兩個字,這次他們終於乖乖聽話,不敢再隨意妄言了.

「唔......」

死命支撐著那薄弱的意志,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倒.

胸膛內部的疼痛逐次漸增,好幾次他都想放棄算了——就放給他給去,任由自己昏倒吧,但他實在不清楚昏倒之後什麼時候會醒來.

那樣是不可以的.

他不能讓那種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的事情發生.

他不希望病情被任何人知曉,真的不希望.

所以此刻他只能按壓著胸口,沉重地喘氣,即使這麼做並不能使疼痛減輕.

「啊......嗯.....」

他甚至快要聽不清楚自己壓抑聲帶後從喉間擠出的聲音,那似乎是無意識的,因為他不想發出太大的聲音引起別人注意.

好痛......器官好像要裂成兩半了......

現在正在石化的是哪裡呢?

他緊咬著牙,努力忍著.

熬過去吧,熬一次算一次,雖然不知下次什麼時候會來.

我必須表面看起來良好才行.

我還要去....與破虛神座戰鬥......

其實他只要說一聲自己身體不舒服或是類似的推托詞,大家也不會強迫他去的,或迕雷索提就會自己執行了,但是他仍希望自己出戰.

沒有人曉得破虛神座到底有多強,要冒險也應該是他這估命不長久的人去,就算失敗被殺,只要能得到一點情報也好,這樣雷索提要再行動前一定要把計畫擬定得好好的,就比較有可能勝利了.

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如果要有個人拿性命去測驗,他願意那顆棄子.

完全滅絕神座血脈這件事,是他唯一可以去想,並全心全意投入,為之奮鬥的.

是他來日無多的此生,今後唯一的目標.

不管事情可不可能成功.

或許是不行吧——他心中如此感覺.但讓他如此感覺的最大障礙,並不是黎莫爾.

他腦中浮現的是他殺死耶曼那天雷索提所言,以及他那時心中的回答.

『已經做了就要要後悔,不能回頭了,爽快一點吧,也不過就殺個人,殺的是誰都一樣,從離開培育所開始,除了我們,以前認識的人就應該當作不認識的了.』

『如果要毀滅,就要毀滅得徹底是嗎?我會記得的.......我會記得你這句話的.』



章之五-前時今昨8


胸口的疼痛稍微平復過去之後,四周已是一片黑暗,他摸黑走出自己的房間,外面的走廊也沒有光亮.

以前晚上大家都會聚在大廳,不過現在帝維亞和拉尼菲不能走出那個房間,他們聚會的地點就改為那裡了.

要過去嗎?

不,過去做什麼,現在應該越少跟人接觸越好,減少被發現的機會.

於是他提足前往自己的實驗室,找找有什麼藥可以抑制疼痛,就算只是治標的也好.

D.M.B挖出來的手記他還沒有看完,說不定上面有什麼有用的東西......

不求能挽救他的性命,只要能讓他表面上看起來正常些.

有沒有什麼辦法.......

推開實驗室的門扉,他點亮燈火,找出那本手記,就著那些潦草的字跡尋找蛛絲馬跡.

以自身的血為根基......

抑止身體變化......

房間內,帝維亞跟拉尼菲正悠哉地躺在長椅上玩壓倒對方的遊戲,目前是二十比十五,帝維亞領先.

「雷索提,你好點沒啊?」

「稍微好一點.」

雷索提無言地看著他們玩這種影響觀眾的遊戲,這個時候帝維亞把拉尼菲的手扭到後面,再以手關節將他壓倒.

「嘿嘿嘿嘿!我又贏了!拉尼菲你怎麼這麼菜,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喂喂,好歹我也贏了十五次好嗎?不要以為手腳靈活有什麼了不起,我只是不擅長肉搏嘛!」

「哼,那十五次都是我故意讓你的,少得意.雷索提你如果好點了要不要來玩?你看起來應該比較難壓.」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這種遊戲實在是.......

「嗯——不然等瓊來再問他要不要玩.....」

「不准跟他玩!」

雷索提的激烈反對在帝維亞的意料之中,他吹了聲口哨.

「佔有慾太高是不好的喔,像我就很樂意跟大家分享拉尼菲啊.」

這時候被他壓在下面的拉尼菲發出了抗議的聲音,但不是針對他的話.

「你先把我的手放開好不好?很痛耶!」

「好啦好啦.」

兩個人坐好後,雷索提歎了口氣.

「你們還真閒,看你們這樣無聊很想找點事情給你們做.」

兩人這時才發現他的臉色比剛回來時還要難看,眉頭也皺得緊緊的,不曉得怎麼回事.

「雷索提,你說你好點了,但你的臉不是這麼說的耶.」

「是你在逞強還是我們又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

「沒,跟你們無關,也跟我的狀況無關.」

雷索提倒沒因為他們提起就斂起憂色擺出笑容,他還是那一陰鬱表情,拉尼菲抓了抓頭.

「好吧,我們玩也玩夠了,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或許來商量一下下次行動的計畫?」

「有腹案了嗎?」

帝維亞也湊了過來,雷索提搖搖頭.

「我現在哪有精神想那些啊,人不舒服極了,真是要命.」

「對了......你戴兩個手鐲的時候,昊絕神座是不是一下去就給你作掉了?」

「差不多.」

「那破虛神座你一個人對付應該也綽綽有餘嘛,我們根本不必煩惱也不必計畫什麼,是不是?」

看來他們似乎不從事勞動太久,閒到上癮,雷索提笑了笑.

「怎麼你們總是把事情想得這麼美?」

「麻煩都交給別人當然美啊.」

「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發展吧,你一個人可以,我們去做什麼,加油吶喊?」

越聽越欠打了,既然有打人的想法,又沒有什麼不能動手的理由,那當然是付諸行動.

「哇!」

「好痛!」

帝維亞跟拉尼菲抱頭大叫,雷索提哼了一聲.

「少打那些對你們有利的主意了,我會想辦法讓你們派上用場.」

「雷索提,我們不能出這房間耶!」

對於帝維亞的抗議,雷索提只是回以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誰說不能的?」




章之五-前時今昨9


渾身冰冷。

調了那種藥喝下去以後他只有這個感覺,冷到幾乎只能抱著自己的身體發抖,意識則格外清晰。

而等到那陣冰寒過去,他勉強站起。不知藥會不會有效果,但現在也只能姑且相信了。

總覺得今天不太正常,一整天了......他已經獨處一整天了,沒有人來找他。

索平時至少也會來問候幾句,關心一下的......

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嗎?

瓊的唇邊泛起一絲難受的笑容,意識到這個可能,他只覺得比刀割還要痛苦。

雖然覺得雷索提的反應不太對勁,不過他也不願想下去,決定到大殿上練練,把身體的感覺找回來,休養了這陣子,身手都生疏了。


張開眼睛的時間是黎明,雷索提活動一下雙手,然後坐起。

「......」

那雙深沉的眼總是不輕易透露出主人的想法與情感,而現在他似乎若有所思,茫然盯著前方發呆了好久。

下床梳洗,走出去,他在大殿上看到了正練習舞杖,動作優美的瓊。

他的動作在他眼中似乎慢了點,是因為他身體不適?還是因為自己戴上雙鐲後能力加強了不少呢?

瓊練得正專心,雷索提在旁邊看著,沒有打擾他的意思。

現在他們只怕不能一起練習切磋了。

所謂的切磋,必須是兩個程度差不多的人......

瓊揮舞著杖的手十分靈活,只見他手幾下拐點,輕靈優雅。他總是這樣,即使打鬥也能打得像是跳舞,像是藝術。

所以自己很喜歡看他戰鬥的樣子。

不只是動作的美,還有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鬥氣,一種凜冽的感覺......

「索?」

瓊停下的時候終於注意到雷索提了,他撥了撥掉到前額的頭髮,朝他看過來。

「你的狀況看起來還不錯,可喜可賀。」

「你在這裡站多久了啊?」

怎麼都沒發現......

「有點久了。」

聽見這個答案,瓊也只能在內心歎氣。

知覺真的退化很多嗎......

「決定好動手時間了?」

一面說著,瓊一面也猜想,雷索提是不是因為要商量計畫,才會來找他。

「差不多,我把計畫跟你們說一次以後就可以出動了。」

雷索提淡淡地回答,不過他看著瓊那種運動過後依然蒼白的臉孔,一時有種念頭,想對他說......

你不用勉強自己去了,我們去就可以了——

把事情交給我吧,我們會成功的,你留在這裡休息就好......

然而他還沒說出口,瓊就先向前一步,積極地說。

「索,讓我面對破虛神座吧,要把我分配在多危險的位置都可以,要我做什麼都行,我願意擔任任何任務。」

通常他對於任務的指派,都相當淡然,不怎麼關心,頂多在影響他的睡眠時間時抗議一下,這次卻主動要求,雷索提目光凝結了一下。

看他許久不說話,瓊疑惑地喚了他一聲。

「索?」

我什麼都做。即使會丟掉性命也做。

為了完成我們的目的,為了讓神座血脈毀滅。

既已開始,就要貫徹。

要貫徹......拋棄一切,義無反顧......

「你怎麼回事?忽然這麼想幫忙?」

雷索提乾笑了一下,隨意問著。

「沒有,只是......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我希望能在我手上完成,無論如何我都想付出心力成就這件事。」

他說話時有點亂,但他的決心是真的,確實的。

雷索提眼中似又閃過了什麼,他對他招招手。

「跟我來,我們到他們房間去,我跟你們說明一下戰鬥的計畫......」



章之五-前時今昨10


「瓊啊,一整天沒看到你耶!」

帝維亞跟拉尼菲精神仍是很好,兩個人正在打牌,他們好想什麼時候都有事可以消磨時間。

「嗯。」

瓊僅是點點頭作為回應,雷索提跟他一起坐了下來。看起來是要商量正經事,兩人只好放下牌移動過來。

「這次對上破虛神座……我們四個人都去。」

「四個都去?」

「圍毆?」

「不會吧,雷索提,四打一哦,你真的要用這種小人做法?他有強到要四打一才會贏嗎?」

拉尼菲和帝維亞立刻就發問,雷索提比手勢要他們先安靜。

「事情當然越保險越好,你們不反對吧?」

「是沒錯啦。」

「你們休息了這麼久,也該動一動不是嗎?不然太對不起我們了,都是我們在殺,還要負責養你們。」

「搞了半天原來你只是硬要拖我們下水就是了。」

「聽清楚。」

雷索提的臉色很慎重,他緩緩說著。

「我們的命運是一體的,這一次迎戰只能成功,不許失敗,否則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化為烏有了,你們應該不希望這樣吧?」

「對。」

瓊首先點頭贊同他的意見,他面上相當沉靜。

「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已經抹殺了那麼多事物……如果這樣還得不到一個成功,那
我們到底是在做什麼?」

他內心轉過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臉。一個個培育所的孩子,依挪,還有耶曼……

「無論如何都要成功!即使是同歸於盡也好過戰敗!」

語氣忽然間的機動讓大家嚇到了一下,拉尼菲看看他。

「瓊,我們的使命是很嚴肅沒錯,不過你最近好像真的很積極?以前沒這麼熱血過吧?」

「……」

瓊又是一陣沉默,神情重新恢復漠然黯淡。

「沒什麼。索,你繼續說吧。」

雷索提抓抓他紅色的頭髮,便分析了起來。

「一個人去要贏只怕有困難,我雙鐲的狀況一直不穩定,也無法維持很久,所以非得兩個人以上去才行,如果沒有獲勝,兩個下場,一是現場被殺,二是敗逃。如果現場被殺,我們剩下的就只有兩個人了,根本是不可能取勝的,如果敗逃,氣息一定也被記憶下來了,那就是落得出去就被盯上的下場,所以這一次去,沒有殺死破虛神座,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三個人點頭同意他的話,雷索提接著說下去。

「所以羅,這一次要放手一搏,沒有留後路的必要,你們兩個當然也可以出去幫忙啦。」

「那麼你計劃怎麼樣?四個人,怎麼安排?」

「一個正面迎敵,一個埋伏偷襲,另外兩個待在附近,讓他心有警惕,當然,大家要配合得好才行。」

「雷索提,你對我們還真好哩,你這計畫一聽就知道,正面迎敵的是瓊,埋伏偷襲的是你,待在附近做做樣子其實根本是休息看好戲的就是我跟拉尼菲對不對?」

帝維亞嘻皮笑臉地說,雷索提無奈地瞧著他。

「算你說對了。你們拿天之破沒辦法嘛,而且你們比較弱小,實力比起我們差勁多了,讓你們當後備人員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你說什麼!什麼比較弱小!才沒有!我也要正面迎敵!我要幫瓊!留拉尼菲一個人當後備人員就好了!」

「你跟瓊之間有默契可言嗎?」

「現在練不就得了!你急什麼,又不是明天就得做掉他!」

帝維亞真是好激怒,雷索提聳聳肩對他搖搖頭。

「你礙事。這樣破虛神座一定先挑你攻擊,瓊為了保護你而顧此失彼,最後一起被殺,真是個糟糕的結局。」

「你怎麼可以說得好像事情就會照這樣發展似的!」

「可別叫我跟你賭哦,我不打算給你這個機會,因為輸不起。事情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賭氣而完蛋。」

看樣子怎麼說都不成了,帝維亞只有氣呼呼地閉上嘴。

「瓊,你一個人行嗎?不要求你贏,只要能撐住,讓他無心注意其他事情就好了。」

瓊黑玉似的眼亮了起來,注視著雷索提。

「誓死完成任務。」




左岸,右轉



章之六 迷離心現 1

塵埃落定後,才知原來一切言詞,

只是你用來美化真心的藉口。


你笑笑的,一如往昔的每一次。

告訴我太天真是不對的。

我認識的你沒有變,我熟知的你即是這般。

即使早已知道你微笑後面會有的言行,卻仍欲睹那一絲的可能性。

或許,真的是我錯了,錯在我天真地想相信你。


計畫好之後,雷索提說要選個好日子出動,這期間各人自己加強實力,帝維亞跟拉尼菲也不再打打鬧鬧,認真在他們的房間裡盡可能地做一些訓練。

瓊則是關在自己房間內,沒有出來過。食物由雷索提打點,再次淪為必需為大家服務的傭人的雷索提雖然無奈,卻也沒有抱怨過。

出戰的日子決定再那天會議後的第十天,現在已經過了九天了。


「乾杯——」

戰前夜,他們四個人聚在房間裡,雖然沒有人喜歡觸自己楣頭,但
這說不定真的是他們可以相處的最後一天,自然該好好保握。

為了避免宿醉,也因為瓊那沾不得酒的體質,他們用水取代酒當飲料。

「先預祝明天勝利!」

帝維亞拿起杯子這麼說,喝下一口水。

「還是得預防明天回不來。」

拉尼菲舉起杯子接口,帝維亞瞪了他一眼。

「預祝破虛神座的死吧!」

雷索提笑得很開心,說得十分輕鬆。

「……預祝一切都能在明天結束。」

瓊淡淡說著,也舉起了杯子。

四個杯子敲出清脆的聲響,他們將杯中剩下的水灌完,然後帝維亞就迫不及待的對桌上的食物下手,拉尼菲跟進,雷索提也動了刀叉,只有瓊呆呆坐著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瓊,你不吃?吃飽喝足有力氣才好行動啊。」

帝維亞邊咬著嘴裡的肉邊問他,瓊看著他,垂下眼皮。

「我不餓。」

「你不餓,可是雷索提會心疼耶。」

瓊聞言,用一種「會嗎?」的眼神看向雷索提,害他不得不對這奇
怪的話題做出回應。

「你多少吃一點吧,這幾天你也沒怎麼吃不是嗎?」

「沒有食慾。」

瓊很直接地回答,拉尼菲跟帝維亞都湊了過來。

「瓊,你最近真的怪怪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雷索提對你做了什
麼?」

「什麼,為什麼是我……」

「說吧!我們支持你,不用怕他,雖然他有兩個手鐲,不過三個人
要打還是有勝算的。」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雷索提懶得跟他們計較這些胡言亂語,他無奈地攤手。

「別再說這些奇怪的話困擾瓊了,他又不是小孩子,有事情自己會解決,你們這樣會帶給他困擾,況且跟你們商量只會讓事情越來越複雜,令人頭痛而已。」

「你說這種話一副不讓他自己開口的樣子,果然跟你有關係?」
帝維亞故作震驚,瓊也奇怪地瞧向他,這種話不太向雷索提會說的,他一向很關心他的事情。

真的……那麼介意?

真的不能恢復成以前的相處模式?

因為我拒絕了你,所以你已經不在意我的事情了嗎……

「跟我沒關係啦!你們總是喜歡猜疑別人,真是不討人喜歡。」

「我們好歹也是培育所出來的孩子,這樣很正常啊。」

帝維亞吐吐舌,調皮地說。

「反正跟我沒有關係,你們也少多管閒事。」

對於雷索提這番話,瓊只感到困惑。

索?……



2

用餐途中,瓊一直在想雷索提為甚麼會有這些反常舉動,所以食不知味,加上本來就沒食慾,草草吃了點東西就作罷,帝維亞和拉尼菲很高興的把他的份吃了,雷索提盯著他們的眼神看起來很無奈。

「明天進行過程都清楚了吧?」

「應該吧。」

「請不要回答這種不肯定的答案。」

「好吧,清楚了。」

接下來就是該好好休息了,不過拉尼菲說大家可以促膝長談一下,畢竟這是最後剩下、臨死之前促進感情交流的唯一機會了,而他這種說法導致不喜歡這種話的帝維亞火大地歐了他一拳。

倒是這個提議被接受了,點燃蠟燭,製造出講鬼故事的氣氛後,大家就開始了言語交流。

「大家各自發問吧,問什麼都要回答哦。」

「為什麼?」

瓊皺眉,拉尼菲拍了拍他的肩。

「坦誠相告嘛!合群一點吧。」

「如果說合群,也應該是其他人都同意才成立吧。」

「帝維亞跟雷索提都同意了啊,是不是?」

好像是他擅自決定的,不過帝維亞跟雷索提都沒反對,瓊只好認命。

「拉尼菲,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兩個月前有一天偷吃了我的蛋糕?」

燭光映了一半在帝維亞白皙的臉上,配上他陰森的藍眼及不悅的神情,真的頗有驚悚效果,如果不是台詞這麼幼稚的話。

「喂,現在不是算帳大會好嗎……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我怎麼會記得啊?

拉尼菲的臉則是籠罩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不過就算心虛,他也不會表現在臉上吧。

「好吧,那就把你遇見我之前的事情全部招出來!」

帝維亞任性的要求讓拉尼菲頭痛不已,他無奈地說。

「那麼多年的事,你要我說多久啊?你太無聊了,換我問吧,瓊,你以前在培育所都過著什麼樣
的生活啊?」

「你對我的事情沒有興趣嗎?」

帝維亞氣呼呼地問,拉尼菲沒什麼誠意地安撫著他。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啦,包含你哪天被人吵醒把十七個人打成重傷,或許偷偷在競爭對手的食物裡下藥害他們上吐下瀉這些,我都一清二楚,用不著問。」

「老實說……」

雷索提突然插話,三人都轉頭看向他。

「你們兩個自從被記憶氣息,成天只能待在房間裡以後,似乎都變笨了不少。」

這麼直接的評語會讓人很受打擊,即使是臉皮厚的他們也不例外。

「雷索提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至少、至少也改個婉轉一點的說法吧!」

帝維亞尖銳的聲音讓雷索提有點受不了,拉尼菲則接續著抗議。

「說變笨也是帝維亞,我只是配合他的發言回答而已,你怎麼可以說我也變笨呢!」

「拉尼菲,你這是什麼意思!」

「事實啊!所有幼稚的話語都是因你起的頭,我又不能不回答,所以明明一切都是你的錯。」

「你信不信我會在這裡就把你宰了!」

「戰鬥前減少戰力是不智之舉,不是說過了嗎!對不對?雷索提。」

適時地來拉人當擋箭牌是不錯的招數,在成功率很高的情況下。

「對。你們不要再進行這種無意義的爭吵了,立刻停止。」

「喔喔,老大的威嚴出來了,帝維亞聽到了沒?瓊,回答我的問題吧。」

帝維亞不得不暫時壓下不滿,而瓊看了過來,沉默了幾秒。

「遇見索之前還是之後?」

「你剛才沉默是煩惱這個問題?當然都說啊。」

「遇見索之前,每天大概經歷的事情就是睡覺,吃飯,學習,被欺負。」

很乏味的生活。

「遇見索之後,睡覺變少了,他總是來吵我,吃飯變多了,他總是拿一堆東西塞給我,也不管我吃不吃得下,學習變麻煩了,我做什麼他都愛參加搗亂,被欺負的事情則是幾乎沒有了,因為欺
負我的人都不見了。」

也就是說生活完全改變了,不過不見了……不見了的意思是被雷索提「處理」掉了嗎?



3

「瓊為什麼會被欺負?瓊不是很強嗎?敢找我麻煩的都被我殺成重傷或殘廢,後來他們怎麼樣我倒是不曉得。」

帝維亞也提出疑惑,拉尼菲在旁邊嘀咕。

「是只有你這麼凶又這麼愛見血啦……」

「你說什麼!」

「不要吵架。」

雷索提儼然變成這個活動的秩序維持者了,這種情形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我懶得反抗。」

帝維亞跟拉尼菲兩個人同時睜大眼睛,雷索提因為早就知道了,所以沒什麼反應。

「哪有人因為這樣就任人欺負的啊!被打也是會痛的耶!」

「痛一痛就過去了,還好。」

兩個人都用一種「沒看過你這麼怪的人」的眼光看向他。

「為什麼還是有人欺負你?欺負你這種人一點意思也沒有啊,都不抵抗,根本不好玩。」

「哦,也就是說,帝維亞你其實也是那種會欺負人的類型是吧。」

「欺負人是我的樂趣之一啊……啊!拉尼菲你亂套我的話做什麼!」

瓊偏著頭思考了一下,接而看向雷索提。

「索,為什麼他們還是繼續欺負我?」

「因為你的態度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覺得他們很無聊,不屑理會他們,你這麼人會激起他們的怒意,會想用各種方法讓你求饒。

「噢,雷索提你很懂嘛!你也是這種層級比較高的心理變態類型?怎麼沒有跟著欺負瓊?」

拉尼菲一直說著欠打的話,雷索提開始思考作戰前減少戰力的可行性。

「瞭解別人的心理不代表自己也是那種人。我是對怪人感興趣,不然也不會找上你們。」

「我哪裡怪了,我很正常啊!」

帝維亞又開始抗議了,拉尼菲還是一樣喜歡反駁他的意見。

「是啊,你跟培育所裡面其他壞小孩一樣,很正常。」

「啊?我是如此具有正義感與使命感,跟他們哪裡一樣了!」

「有正義感的人才不會去欺負人呢,你也不是有使命感才來的,只是覺得這事情好玩而已。」

帝維亞一副被說中心事的樣子,看來他應該會安靜一陣子。

「不要都問我,問問別人。」

瓊微微抱怨,拉尼菲於是把矛頭對準雷索提。

「雷索提,記得你是全學年第一名吧,明明有大好前程,為什麼要出走?」

「真是個敏感的問題,我不是說為了改革毀滅嗎?」

「你謀得一個職位以後不是會好做許多?不要以為我們都沒大腦哦。」

對於他的問題,雷索提抓了抓頭,看似感到困擾地歎了口氣。

「好吧,其實說了也沒什麼,總之,因為一點小事忍不下,得罪了培育所的所長,不離開那裡會有危險,實在無法等到畢業啊。」

「什麼、什麼!總是把小不忍則亂大謀的不就是你嗎!怎麼你自己忍不下來啊!」

「人年輕總是會有所衝動嘛!才十幾歲的人。」

這個話題帶過去以後,帝維亞問了個無聊的問題。

「大家以前在培育所的時候,考試都考幾分?」

牽扯到比較,火藥味就出來了。

「九十幾吧,我是第一名,這就是我們那個學年第一名的成績,聽說低學年的素質比較差。」

雷索提語氣刻意地說出了自己的成績,帝維亞點點頭。

「原來雷索提也拿不到滿分啊,我的筆試成績比較不理想,都介於七十到八十之間,哼,要是筆試成績好一點,我就是第一名了。」

「什麼啊,那些問題很討厭耶,那種題目又沒有正確答案,我怎麼想得出出題的傢伙希望我回答什麼答案?像是『史上最強的神座』是誰,這種題目該怎麼寫啊?後來我看到這種題目就直接放棄了,沒有寫的價值。」

「喔喔喔!那一題啊,我為了表示我愛家族的心,就寫了我們家神座啦。雖然沒拿到分就是了……我的分數大概都維持八十幾,距離第一名也不遠啦。」

拉尼菲覺得很有趣加入了討論,帝維亞對他的答案嗤之以鼻。

「無聊。我寫的是我自己。」

「帝維亞,你那叫答非所問。」

「哪有,我那個時候覺得我未來會當神座啊,我們家那個神座,打過以後才知道,根本不堪一擊嘛!」

他們說的話瓊聽著聽著又難過了起來,只是因為,不由得要想起故人。

依挪……

這麼說來,依挪說他都是考滿分的。

連考官的心思都猜得中啊……

「瓊,你呢?你的成績如何?」

4

瓊的成績雷索提是知道的,他正想叫他們不要問,瓊就已經回答了。

「零分。」

這個答案同樣嚇到了他們兩人,瓊本人倒是不怎麼介意讓人知道這個難看的成績。

「瓊,你到底怎麼回事?」

「他啊,懶得寫考卷,一看到題目就睡著了。」

聽了雷索提的解說,帝維亞跟拉尼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你愛睡覺到這種地步,未免太……」

「我累了。」

瓊忽然站起身來,面帶疲倦地說。

「我去休息了,你們慢聊。」

「咦?這麼快?我們才聊一會兒而已耶!坐下再聊嘛。」

「讓他去休息吧。」

雷索提這麼說,也跟著站起來。

「我送你回房。」

「雷索提,你怪怪的,正常來說你也會叫他下來啊,你不是很喜歡打擾他睡覺嗎?而且你送他回房做什麼?」

帝維亞挑眉問著,拉尼菲則攔了攔他。

「別問那麼多,你很不懂得看狀況發言耶,這樣會不受歡迎的。」

「哼——」

帝維亞沒再挽留,雷索提便跟瓊離開這個房間了。


「為什麼要送我回房……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瓊不是遲鈍的笨蛋,雷索提看起來心事重重,他當然有察覺。

「沒什麼,我在想,我們也認識好久了呢,最近常常有懷舊的感覺,明明就還沒老啊。」

「……」

瓊沉默了。應該懷舊的人,是命不久矣的他吧?可是他腦中只有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想。

只剩下,一定要滅絕神座血脈這個念頭。

「……」

雷索提看著他,也跟著沉默了。像是找不到話說,又不想這麼離開。

他不說話,瓊無法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要休息了,索。」

瓊真的覺得累了,身體很容易疲倦,特別是在病發後的現在。

「瓊,那天我在化生池跟你說的話……」

提起這件事,瓊的神情不自然了起來,他不想跟他談這件事,之前在大殿為了這件事發生的衝突他可沒忘記,可是雷索提都開口了。

他明明已經明確表態了,雷索提也叫他忘了的啊……

「我不是都說得很清楚了?」

瓊不想等他開口說下去,生怕他又說出什麼話,動搖到他,讓他露出破綻。

「為什麼?為什麼非得是同伴、朋友的關係?為什麼不能改變?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

雷索提深吸一口氣之後才說話,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雖然我知道再提起一次可能又會受到傷害,可是沒有完全弄清楚,我不能接受……對我來說,這很重要。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雷索提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多了一股透徹,讓他難以回應他的注視,只想逃避。

「不要避開我的眼睛,看著我,告訴我。」

他用手將他的臉轉回來,強迫他與他面對面,這令瓊覺得心跳聲不受控制了起來。

「沒有……一切如我所說的,我們之間只要維持這樣的關係就夠了。」

其實他幾乎就要投降了,可是,心中的意念還是壓了過去,他淡淡地說出。

這番話令雷索提抿緊了唇,下一秒,他又將他擁入懷中。

瓊一陣緊張,不過雷索提沒有做什麼,就只是緊緊抱著他而已。

「瓊,放過你自己吧,只剩下最後這一點時間,為什麼不能……」

聽到這哩,瓊整個緊繃了,他反射性用力將雷索提推開,臉色蒼白地盯著他,那眼神就像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什麼意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雷索提沉默了幾秒,才沉沉地回答。

「我只是……對明天的行動多少還有點不安,擔心明天之後就再也……」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神態看起來甚是疲憊,而瓊的情緒仍未平定下來,只是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麼。

「是嗎……你想多了,擔心這個做什麼?全力以付就是了啊。」

「……」

雷索提突然伸出手摸了摸瓊的頭髮,迎上那複雜的雙眼,瓊一瞬間如同感染了這奇妙的氣氛,做不出反應。

「算了,沒什麼,你睡吧。」

不知是觀察到他僵硬的表情還是有什麼原因,雷索提就此打住,轉身離去。

真的很異樣。雷索提的表現……

腦袋裡亂糟糟的,剛才他真的受到不小的驚嚇,幸好沒發生什麼事情。

瓊不願多想,他希望自己把全部心思放在明天的事情上。

一定要成功。

心裡有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不停告訴他。

一定要成功。


次日,瓊依照計畫一個人來到培育所,觸動警戒的結界。

黎莫爾來得很快,瓊進入結界才不到一分鐘,他那黑色的身形已經出現在他眼前。

「終於要向最後一個神做動手了?」

黎莫爾一出現,瓊便能感覺到他刻意散發出的壓迫感,那是他無法營造出來的,從這點,他就知道自己的實力,實在比不上他。

「你一個人,根本沒有勝算。」

他不相信他會一個人來,所以他向四周搜索,然後他發現了帝維亞和拉尼菲的氣息。

「上次被你救走的那兩個人也在附近?……又能有什麼作為呢?」

黎莫爾已輕而緩的動作拔出了劍,劍一出鞘,那股壓迫感更是倍增。

「就算你們三個圍攻,又能如何?真以為這樣就能殺了我?」

瓊手持著銀仗,這是他慣用的那一把。聽黎莫爾說了這些話,他握緊了仗身,無畏地面對他。

他跟他能戰鬥多久呢?

如何讓他顯露破綻呢?

雷索提雙鐲的力量還不穩定,他來了以後,頂多出手十次,如果十次出手不能讓這個人敗亡,他們就沒有希望了。

「不必打就可以知道結果的仗,你還要打?」

對於他的不退縮,黎莫爾清冷的聲音靜靜問著。

「那種仗不存在。沒有打,就不會知道結果。」

瓊執仗在側,做好了備戰準備。

「神座祭司應該毀滅,神座祭司不該繼續存在……為此,我一定會打敗你!」



5

「我們就只站在這裡?真的這樣就好了嗎?很明顯他沒把我們放在眼裡,自然無法達到牽制效果,那我們待在這裡就沒有意義了啊。」

帝維亞不安地問著拉尼菲的意見,他們使用瓊發明的咒文監視戰場,只見銀光一閃,兩個人已經打起來了。

「雷索提沒有指示的話,我們還是不要妄動吧。」

拉尼菲這麼認為。如果雷索提覺得有必要變更計畫,一定會主動跟他們連絡的。

「……好吧。」

帝維亞咬咬牙,只能接受他的說法了。但他還是很擔心,眼睛直直盯著畫面。

瓊一直在退、一直在退……


「嘖……」

劍與仗交撞的時候,手臂幾乎麻痺,擦撞出來的聲響刺激他的聽覺,他只能一面防禦一面後退。

黎莫爾在開打後就沒有再說話了,他專心於戰鬥,從剛剛到現在,瓊仔細觀察的結果,就是無懈可擊。

以他的眼力,找不到空隙……不知道雷索提看來,是否會有所不同?

天之破尚未使出,他就已經甚感吃力,幾乎沒有攻擊的餘地。

這就是黎莫爾的實力?

不,他使出全力了嗎?

「鏗」的一聲,瓊舉仗再次抵檔由上劈下的攻擊,銀仗差點脫手飛出,看準黎莫爾十分接近,他勉力順著將仗一揮,口中喊出。

「破空虛斬!」

無論敵人多強,破空虛斬劈裂一切事物的特性不是尋常結界可以擋下的,黎莫爾不得不避,儘管瓊在相當接近的距離下發招,但在他叫出絕技名的時候黎莫爾就已經有所警覺,及時躲開。

黎莫爾並沒有以同樣的絕技回敬他,只是在迴避的同時閃身到瓊身後,朝他背部猛地一劈。

警覺到勁風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瓊盡力閃避了,但他仍感到背上被撕出一片血霧,痛楚襲上神經,他咬著唇沒有叫出聲音來。

神志卻在這樣的情況下恍惚了起來。

好熟悉……

好熟悉啊……

是什麼?

一樣的人,一樣的傷處……

他的恍惚維持了不知道幾秒,只知道身體似乎自己動了起來,那是他無法想像的迅速動作……


雷索提待在封鎖氣息的結界中,眼睛死盯著畫面,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瓊受傷的時候他握著劍的手一顫,有種衝出去幫助他的衝動,尤其是瓊受傷後整個人一頓,完全失去反應,眼見黎莫爾的劍又一次斬去,他的冷靜差點因而崩解。

但是在劍碰到瓊之前,瓊有了動作,快得詭異的動作。

他的動作是瞬間變快的,以他的能力做不到這種速度,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加速魔法。

如果那一頓是為了使用魔法,解釋得通,可是接著他所有的動作與反應都是雷索提所陌生的,那種訊捷有效的行動,準確避開黎莫爾每一次的進擊,甚至能穿入黎莫爾攻擊的縫隙做出反擊,而那些空隙都是雷索提沒有發現的。

動作裡還存留的只有他一貫的優雅,其他都不是他原有的模式,接著雷索提看到激鬥的兩人間爆出一道光亮,那是魔法的光芒,黎莫爾的右手受創,只能微微後退。

他在戰鬥中……使用魔法?


6

感到驚異的不只是雷索提,身在戰鬥中的黎莫爾也是。

最直接感受到瓊的變化的人就是他,在他看來,瓊擁有的力量並沒有改變,可是戰法卻跟剛才大不相同,奇詭的身手令他應付得很艱難,相當棘手,他捉不清他的動向,而這樣的身手卻漸漸吸引了他的目光,讓他不由得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由得心生讚歎。

婉如藝術般的……

如果能有與這般身手相稱的力量,要殺了自己,應該是毫不費力吧?

特別是剛剛,在戰鬥中還能使用魔法……

黎莫爾仍以受傷的右手執劍,在對手的迅防迅攻下,漸趨下風。

但是,是什麼因素導致他的敵人產生這麼大的改變呢?

黎莫爾注意到瓊的雙眼空洞茫然,不似剛才靈動。

也就是說,他是靠著身體的本能打鬥……?


「瓊怎麼這麼強啊?」

帝維亞看著畫面,目瞪口呆,他看得出來黎莫爾正被逼退,而黎莫爾的強,他親身體會過。

「的確是怪怪的。」

拉尼菲也看出了異樣,但是這種狀況對他們來說,沒什麼不好。

「但好像提升的只有技巧?光靠技巧就能打到這種程度……」

「席德列斯家的都是怪物啦。」

帝維亞咕噥了一句,這句話應該稱不上讚美吧。

「可是瓊到底怎麼回事?他原本一直隱藏實力嗎?不太可能吧?」

瓊沒有理由這麼做,而且他也不像是會這麼做的人。

「而且剛剛明明是抵擋不住才會受傷的樣子……」


瓊的意識一片模糊朦朧。

好像沉在身體的深處似的,浮不起來,浮不起來。

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但好似沉睡在更深處的東西在呼喚著他,試圖跟他對話,然後?

那是什麼?


「……!」

黎莫爾在瓊的掌心亮起黑芒的時候及時退後,那團黑芒帶著一絲不詳的氣息,他本能地認為不該輕易接觸,不過那黑氣很快就襲過來,他不得已只能停下腳步施放光明魔法,設法驅散這道攻擊。

瓊的銀仗趁著這個機會近身擊來,黎莫爾急急側身,杖子在他俊美的臉上劃下一道血痕,他立即揮劍架開銀杖,但下一波魔法光又當頭罩下。

交錯著魔法的攻勢,黎莫爾應接不暇,從來沒有人能辦到這種事,他當然也不曾遇到過,而對方是怎麼辦到的,他看不出來。

那是超越知識領域的技巧……

同時,沒有人知道,數千年來,也只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能力。

他需要喘息的空間,所以必須先拉開距離。

「天之破!」

蒼藍的天掠過一到燦疾的雷,應他的召喚,挾著千鈞威猛知識豁然劈下!

如果對手是別人,或是原本的瓊,這個決定是正確的,然而正因為此刻他面對的不是一般敵手,才會導致他的失算。

瓊的雙手在雷電抵達之前便做了捧鏡在胸的姿勢,然後他的口中吐出兩個字。

「鏡射。」

這是帕蕾基西若家的絕技,但無論是對戰中的人還是觀戰的人都沒有看過這一招,自然不會曉得。

黎莫爾掌控得十分完美的雷,竟然在瓊這兩個字出口的時候反撲過來。




7

突生的變化是眾人所料未及的,黎莫爾震驚之下連忙試圖撤去雷電,但已經晚了一步。

殘剩的雷擊中他的身體,電流破壞了多處組織、神經,無可否認的,他因自己的雷電而遭到重創,只是他還沒倒下,揮舞出的劍帶起一陣強勁銳利的氣,削往瓊的方向。

瓊輕易地躲過這一劍,黎莫爾則在此時施展了第二絕技。

「破空虛斬!」

他的劍比畫出八道交叉的途徑,使得敵人沒有迴避的餘地,瓊正待做出應對,卻有一隻手猛然拉開他,以極快的速度將他脫離危險區域。

瓊空洞的雙眼瞧向了幫助了自己的這個人,當那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他漆黑的眼中光波漾動,不知不覺喃喃念起。

「菲……」

只起了個音,就停止了,他整個人腳步不穩了起來,雷索提雖然關心,不過,他們身後的敵人仍是個威脅。

重傷的黎莫爾已經不足為懼,甚至不必雷索提補上一擊,他就已倒在地上了,正面被天之破命中的下場是很嚴重的,過往的每個人都以自身的生命證實了這件事,他沒有立刻斃命,還能撐著出手,已是萬分難得。

而似乎也到此為止了。

雷索提轉頭觀察黎莫爾的時候,瓊緩緩走了過來,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澈,注視著地上的黎莫爾,他心中滿是不解。

隱隱約約知道,是自己**這個人的,可是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這病重之體怎麼可能有這種能耐?

「……你醒了?」

黎莫爾尚未死去,只是生命力正快速流失。

他不想再抵抗了,雖然他不曾料到自己會敗,但是這樣的下場,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

瓊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從遠方觀看到戰鬥告終,帝維亞跟拉尼菲也過來了,他們安靜地靠近,而黎莫爾也發現了。

「你們只有四個人?是這樣嗎……」

他似乎用剩下不久的時間正思考著一些事情,接著,是一聲沉沉的歎息。

「也好……神座祭司能這樣毀滅,這樣也好……」

這就是他願意接受死亡的原因。就算他死了,這些人也會把這件事完成吧?

雖然他只相信自己能堅持到底,雖然他不曾做過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這種事。

「你們是同伴?……相信諾曼登家的人,這樣好嗎?」

黎莫爾意味深長地說著,他可以看到一些什麼,隱藏在雷索提那雙深沉眼瞳中,壓抑許久的東西。

那樣的眼神……

「這是我的選擇。」

瓊終於回答了這一句話,許久許久之前,他們曾經有的對話,從記憶之海浮出。


『想不想改變現狀?』

『現狀……?有什麼不好?我們天天能見面,能說話。』

『但你不覺得這些人,這種世界太失常了嗎?我想要改革,毀滅……』

『我不知道,那是別人的事……但如果你需要我,我會跟你一起。』


「是我自己的決定,我就不會後悔。」

到底想表達的是什麼呢?到底想說給誰聽呢?

旁邊沒有人插話,黎莫爾看著他毫無猶豫的眼神,沒有再開口。

逐漸,眼前的事物色彩消卻了,線條模糊了……

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生命裡種種印象深刻的事物跳脫出來,如同幻象,如同夢覺。

他鮮少有情緒波動,鮮少在意什麼,為了什麼而行動……

唯一記掛心中,駐留心中的那張容顏啊……

而他連在乎,也不懂得該如何表達。


「他死了啊。」

看他閉上眼皮,也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了,帝維亞這麼判斷,雷索提點點頭。

對於死者,他按照慣例處理。

「昊響?跡絕?化風塵……」

昊絕絕技施展下,黎莫爾的遺體隨著時間粉化,如同飄沙,在風捲過的時候,消失得不留痕跡。

只剩下金澄的鐲子落於地面,發出一點聲響。

見沙塵隨風飄飛,瓊的心中的失落感不知為何而起,但卻壓不下去。

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一般。

在失落感過去後,接而擁上的,是難過與無奈……




8

「最棘手的敵人終於產除了,萬歲!」

帝維亞是享樂主義者,對他來說事情完成當然該有慶功宴,雖然他完全沒幫上忙。

「真是的,我還很擔心呢,想說一去不回的機率不小,遺書都已經寫好了……」

拉尼菲主張及時行樂,而既然有慶功宴,他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吃喝玩樂的機會。

「……」

瓊默默啜了一口手上的水,從戰鬥結束到現在,他的心情一直好不起來。

「瓊功勞最大,對吧?」

雷索提說著,以眼神詢問帝維亞和拉尼菲,他們立即點頭。

「是啊!不過,我不太能理解,瓊,那才是你真正的實力?你中間用的那種黑氣是什麼?而且你可以一面戰鬥一面使用魔法?那是怎麼做到的,居然那麼順暢!」

帝維亞一下子問了一堆問題,瓊聽了,神情迷茫了起來。

「不是的,那不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壓了壓額頭,這件事,他只覺得茫然,心煩。

那時候到底是怎麼回事?脫出我的意識主導身體行動的……是什麼?

我好像應該要知道什麼,應該要想起什麼……可是就是想不起來,什麼都想不起來,不行,不行……

很重要的,不得不想起來的啊……

「什麼意思啊?不是你?」

帝維亞睜大了眼睛。

「難不成是神明附體?」

「帝維亞,原來你也會說笑話。」

「拉尼菲!你居然諷刺我,沒有人笑怎麼能叫笑話!」

「安靜。」

雷索提皺了皺眉,說了這兩個字,帝維亞跟拉尼菲只得閉上嘴巴,他們不是不識時務的笨蛋。

「瓊,說清楚一點,那時候你怎麼了?」

「……沒什麼。」

瓊瑤搖頭不願解釋。

意識空白,身體忽然自己動起來,這種事情絕對不是會發生在一般人身上的。

難以說明,也難以令人相信。

只會讓人平白添增擔憂吧。

雖然想弄清楚,但既然壽命剩下不長,即使不明白也沒什麼差別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們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別問了。」

瓊不想面對這個問題,他厭煩地阻止他們繼續問下去。

只要一切都結束就好了。

一切都結束……就是結束了。

「接下來要怎麼做?棘手的神座都已經不在了,要如何把剩下的人都解決掉?」

他不想提,不代表他們不想問,只不過問了也不會有結果,所以他們只好轉移話題。

「去公會一趟吧,那裡應該會有名冊,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殺掉就是了,不過這似乎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要是他們躲起來,我們只怕也找不到吧?又沒有氣息。」

帝維亞不以為然地說,瓊皺了眉。

「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一定要斬草除根,每一個都要揪出來,無論用什麼辦法。」

「再怎麼嚴謹,只要人不死總會有意外。」

瓊異常的堅持,三個人都覺得沒有必要。

「一兩個的話,也成不了大器啦。」

「我們已經勝利了,又何必趕盡殺絕?」

他們這樣的論調,讓瓊忿忿地站了起來。

「我們當初的決心,當初的堅持,你們都忘了嗎!」




9


他忽然憤怒的這麼說,讓三個人都傻住了。

「瓊,不必這麼激動吧?」

「是誰跟我說要做就要徹底的?是誰說這不是遊戲,要做就要狠心?」

他以質問的語氣看著雷索提跟帝維亞,帝維亞不由得退縮了一下,雷索提則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瓊,這些事我明白了,如果真的有人逃走,我們會盡力找出來的。」

「之後呢?」

瓊轉向雷索提,語氣冷冷的。

「之後?」

雷索提不明白,帝維亞跟拉尼菲也不明白。

「培育所的人的殺完了,任職各神殿的也殺完了,逃跑的也殺完了,之後呢?」

「之後?之後結束了不是嗎?」

「不是。」

瓊的黑眸,此時瞧上去竟令人發寒。

「還有我們。我們不也是神座血脈?」

他這話一出口,三個人都愣了,首先出聲反駁的是帝維亞。

「瓊,你開什麼玩笑,我們辛苦努力這麼久可不是為了死啊!」

「再怎麼樣,要我們自殺實在是太偏激了一點。」

拉尼菲歎氣,雷索提接著說。

「瓊,我們到了壽限再自然死亡,有什麼不可以?」

「時間拖那麼久總是有意外,如果有人拿到我們的血呢?如果我們之中有人改變心意呢?」

「瓊……」

「如果不願意,那麼就把聖水通通毀滅,一滴都不要剩下來。」

「聖水是很珍貴的,況且先知居那邊的碧潭可不是我們能輕言毀去的……」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條路。」

瓊的態度堅決,完全沒有商量的意思,帝維亞第一個就反對。

「不管你怎麼說,我是不可能放棄自己的生命的!」

「我跟帝維亞一樣。這實在太誇張了……」

拉尼菲抓抓頭髮這麼說,雷索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瓊,你先去休息吧……」

「不要敷衍我。」

瓊盯著他,不肯就此罷休。

「你先去休息,時間晚了,明天我再給你答覆。」

聽他這麼說,瓊瞧了他幾秒,才轉身離開大廳,回去自己的房間。

「雷索提,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不直接拒絕他?你該不會覺得有考慮的空間吧?明天給他答覆,你怎麼答覆他?」

帝維亞等瓊一走,就忍不住問了一堆問題,雷索提的神情則是陰晴不定。

「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作心理準備的時間。」

「什麼?你真的打算答應?我們可不奉陪哦!」

帝維亞立即表明立場,拉尼菲也點頭。

「連這種事情也可以答應,你也太寵他了吧。」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雷索提一口否認。

「這件事,我必須跟你們說一聲,我的決定……」


幾乎都忘記了啊。

許久以前,那風的聲音。

瓊回房之後沒有立刻躺在床上去睡,他推開了窗,站在窗前發呆。

站在這裡發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沒有賞月的心情,也沒有吹風的興致。

可能只是,不想睡吧。

「以前我看到床就會想躺上去的……」

他低低念了一句,讓自己的臉孔暴露在月光下。

不知該說是心神不寧,還是心情平靜。

或許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出什麼,但他不願去猜測。

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啊。

瓊抿了抿唇,半垂下眼皮,按著自己的胸口。

無論如何,這也是一種結束。


隔天早上,瓊在大殿見到了雷索提。

「索。」

他走過去喊了他一聲,雷索提面對微笑地轉向他。

「瓊,關於昨天的事……」

瓊還未答話,瞬間銀光一閃,他看見的是噴濺出的血光,插入自己胸口的劍,以極連接在劍柄上,雷索提的手。

至於疼痛,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事。

「這就是我的答覆。」



10

從心淌落的……

是什麼?

是血嗎?

應該是吧。

因為心中流動的……有就只有血而已……


劍刺入的位置有偏差,並不是正中心臟,而是擦過心側。

儘管如此,這仍是要他的命的意思。

瓊看見拉尼菲在後面的柱子那裡,他眼中神色複雜,轉身離開現場。

「為什麼不躲?」

雷索提淡淡地問,唇邊的笑意已經斂去。

「……為什麼要躲?」

瓊回答得也很平淡,他沒有多說什麼。

即使他不說,對方也能理解的。

「……的確,躲也沒有意義,你很瞭解什麼是徒勞無功的掙紮。」

雷索提笑了出來,放開了握著劍的手,微感意外似地盯著瓊看。

「而且,你似乎早就知道我會殺你?」

「……」

瓊本來就已經是帶病之身,撐不住劍的重量,腳下虛軟,使得他不由得跪下。

「阻礙你的……擋在你面前的……你總是會毫不猶豫地除掉……所以你會殺我,也是一種可能……」

「你不問為什麼你阻礙到我?」

瓊很想回答他一句「不重要,根本不想知道」,但這樣的違心之論,他說不出口。

「為什麼?」

「最粗淺的原因,就是不贊同你的論調羅。」

雷索提迎向他黑色的眸中迷茫的注視,接著說了下去。

「你覺得,我是個希望世界更美好的改革者嗎?」

他的問題令瓊皺眉,而答案很明顯。

「不是。」

「那麼,我為什麼想滅絕神座血脈?因為看不順眼所以想破壞?也不是的。」

瓊默默地等著他說下去,雷索提看他沒有反應,又笑了笑。

「打著滅絕神座血脈的名義,聽起來比較浩大,也比較好聽啊!同時也比較容易……吸引到支持我的傻瓜。同伴還是要好掌控,好利用比較理想吧?」

「你到底……」

瓊只說了三個字就覺得一口氣吸不上來,不得不停下,雷索提則是笑著接近他。

「擁有優秀血統的人那麼多不是很麻煩嗎?通通剷除掉,誰還能跟我競爭?如此權力不就能由我掌控,也不必隨時擔心被人**了嗎?而且,原本的制度,再怎麼樣也不過就是個主席,有什麼了不起的?為什麼我不能成為一國之君,甚至掌握整個世界?如果我需要部下,聖水還有,滴血再造就可以了,不過我當然不會讓他們自然發展,我會讓他們沒有威脅我的能力。」

瓊朝向他的目光從迷茫變為呆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本來,改造方面你也可以派上用場,可是你不可能配合我,那麼對我而言就會形成阻礙。」

「……」

瓊張口像是想說什麼,可是神色突然黯淡下來。

「人都是會變的,瓊。你我都一樣,我們不會是當初的樣子,甚至原有的關係也可能隨時變質破裂。」

他看著雷索提帶著淺笑的俊美臉孔,由心中湧現了很多東西。

其中包含著已然疲倦的,深深無力。

「不,你沒有變,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我所認識的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不是你變了。

而是我太傻了。



終之章 浮生燼落

不覺然,已千年……


千年前,是我對不起你。

那麼,現在是否能叫公平。

徘徊,輪轉了這麼多次……

我終於又見到了你。

我終於……


身體所感受到的疼痛讓他冷汗直下,幾乎連跪撐著,都要沒有力氣了。

帝維亞、拉尼菲……你們選擇追隨他,又會有好的結果?

他覺得自己彷彿能看見什麼,那是不屬於現在的景象。


『不行了……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拉尼菲。』

帝維亞抓著拉尼菲的手臂,虛弱地說著。兩個人身上都有須多傷口,有的傷口的血甚至已經乾涸,顯見有一段時間了。

『但是,他很快就追來了吧?』

拉尼菲想將他扶起來,但是帝維亞搖頭。

『沒有希望了……我們逃不掉的,彼此實力相差太多……』

『……』

拉尼菲沉默了,帝維亞這時劇烈咳嗽,又咳出一大口血。

『帝維亞……』

以他的傷勢,是活不了多久了。

拉尼非輕輕在他身側坐了下來,帝維亞朝他笑了笑。

『你不自己逃嗎?』

『不了,如你所說,沒有希望的,不如留下來陪你。』

『拉尼菲,謝謝你……』

他輕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手上抓的的匕首以此刻的他幾乎不可能使出的迅速,貫穿刺入拉尼菲的心口。

帝維亞還是笑著,如同孩童般的笑顏。

『我說過,我不要比你早死。』

匕首拔出,帶著一條血線。

拉尼菲似乎沒有很意外,他疲倦地臉龐也浮出了笑,雖然無奈,但那的確是笑容。

『霜之氣旋環繞……』

白色的霜界,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他們會就這麼在裡面死去吧。


瓊不知道為什麼會看到這些,不過可知的是,自己離死不遠。

雷索提蹲下了身子,面對面,瓊仍然無法對他產生恨意。

腦中閃過又閃過,好多好多……

他苦笑了起來。

「其實,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動手,我本來就……」

我本來就快死了啊……

意識逐漸朦朧了。

朦朧到,分不清現實。

朦朧到,視線已經無法專注。

「我知道。」

這三個字,使他從模糊出神中,稍稍醒了過來。

「我都知道。」

瓊試圖將快要閉起的眼睛睜開,試圖想藉由雷索提的表情來理解他說的究竟是什麼。

他聽得懂那幾個字。

他聽得出他語氣中含著的沉重。

但是,他是什麼意思呢?

瓊覺得自己的頭腦無法運轉,而這時他知道自己開了口,可是說出來的話自己卻無法明白。

「也罷……這樣,就兩不相欠了吧……」

他清楚知道這句話不是由他自己的思考中出來的,可是話語中包含的悲傷又是怎麼回事呢?

「什麼?」

雷索提也聽不懂,所以疑惑地問了一句。

瓊無法回答他,他終於整個人軟倒,本以為會倒在地上,雷索提的雙臂卻扶住了他。

手一使力,拔出那把劍,霎時一片鮮紅充斥眼簾,鮮血漸得他們的衣服都紅了,紅得怵目驚心。

雷索提的表情在他眼中軟化了下來,是幻覺嗎?他湊到他耳邊,輕輕耳語。

「瓊,我是真的……」

傳入耳中的,是上次那一句話。

上一次,他也是在我耳邊說的。

在化生池的時候……

但如果一開始就存心欺騙,這句話,又是否是真?

雖然想弄懂,但他已經無力在想下去。

沉重的眼皮閉上了,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

他所熟悉的,沒有救贖的黑暗。


記得嗎?

記得流動的小溪 記得昨日的夕陽

記得嗎?

記得緲遠的風語 記得精靈的呼息

忘記的不知道是什麼

但我總說 既然不記得 必定是不重要吧


是你的聲音

是你的笑顏

是你伸出來的手掌

從頭到尾都是個夢嗎?

我多麼希冀不是


回不來的昨日

到不了的明日

我只存在於現在

像是飄浮不定的羽根 對蒼茫天地訴說著千年的思緒

最終向我走來的

為何還是無法抗拒的命運?


不管迎向光明 抑或是黑暗

都不是我衷心希望的結果

希望的不是永無止盡

希望的不是循環重複

但是 沒有人懂得我的祈願


那麼錯誤何時才能被修正

何時才能終止

忘記的是千年前的一切

忘記的是無法改變的一切


記得嗎?

記得灰藍的天 記得透明的雲

記得嗎?

記得曾經的笑靨 記得從前的幸福

忘記的不知是什麼

但我總說 既然不記得 必定不重要吧


『如果你需要我,我會跟你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違背初衷的人,是我不是你。

The End


(《塵飛》上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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