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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飛》(《風動鳴》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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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飄搖之夢

本以為,過去都已結束。



或許太過瞭解、包容一個人,也是自己犯下的錯誤吧。

在意識整個終止之前,他是這麼想過。這應是他最後的思考了,因為那之後,他再也感覺不到外界的一切。

完全是一片虛無。

他從來沒想過死後的情況會是如何?而他也沒有機會知曉。

因為他,並未死去。



醒醒吧。

醒醒吧……

已經那麼久了……

還要讓這樣的命運延續到何時?

結束掉它,用什麼方法都要結束掉它。

必須讓錯誤結束……讓不該存在的一切消失啊……

所以,醒醒吧……醒醒吧……



陽光還是一樣每天從透明的天窗照進來,映得清澈透綠的池水閃耀著動人的光輝。

水面平靜,不曾有過波瀾漣漪,看上去宛如一塊青綠寶石構成的平面,而其中含嵌了一個人。

這一天他醒了,好久以前他也曾在昏睡許久後從這個池子中醒來,只是這次不同,他身旁少了那個陪著自己、擔心自己的人。

那個人是不會再擔心自己了,因為他要他死,亦認定他已死去。

躺坐的時間太久,身體僵硬不聽使喚,他勉強使力才將上半身撐上池畔,休止了好久的頭腦這才開始運作。

他大概可以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了。

應該是他幾近死亡,卻仍一息尚存的時候,有人將他帶到了化生池,讓他頭靠池邊,身體浸在有治療功效的池水內,算是聽天由命。

是誰把他帶到這裡來的呢?

手腳稍微靈活了些以後,他利用池水清洗儀容。頭髮竟已長到腿部,似乎是幾年過去了。

對於沒有進食卻沒有影響生命,他並不感到意外,化生池的成分是可以由肌膚滲透進來的,當初這麼設計是同伴的意見……

然而就算劍傷治好,他也不該能活著啊。他那時的生命本就剩下不到一年了不是嗎?

化生池水的療效,有強到能治好從古至今的不治之症?

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會是如此,虧他還是研究出這池水的人。

不過,正常人也不會在這裡泡個幾月幾年的吧。

想著想著,他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笑得疲累,蒼涼。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又何必……」

但如果不是事情當初那樣發展,他也不會意外活下來。

機緣與命運,令人無奈,折騰萬般。

令人覺得,自己就像個癡人。

將頭髮剪回原來稍稍過肩的長度後,不在乎衣服仍是濕的,他離開化生池,往內殿步去。

他們不會還留在這裡的。

因為計畫已經完成,這個臨時的基地當然只有被拋棄的份。

他當然是不會去找他們了,見面只會再度被殺吧?

好不容易留下來的生命,該好好珍惜才是,即便活下去沒有意義,也不能因此自殺啊。



有很重要的事情……

是為了什麼才醒來的?

有很重要的事情啊……



他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略為恍惚,不久後才回神。

只要平靜安寧地過下去就好了,可以住在這哩,反正這裡不會有人來。

這麼想著,他走進自己房間,而拉開衣櫃時,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

事情不太對。

初見時的震驚轉為困惑,極度困惑。

手鐲仍在。

為什麼?

照理說,有用的東西他不可能放著跟我陪葬啊!如果認定我死了,怎麼可能不把鐲子拿走?

鐲子根本拿不下來,只因我根本沒死。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不是應該再補一劍嗎?

他分析不出真正的情形,想了想,決定不再煩惱下去。

那些事情已經跟他無關了。

那些人也與他無關了。

拿出一件乾淨衣服換上,他思索著日後的生活該怎麼過。

首先,他得有錢。

在房間內摸索了一陣子,他發現房中的事物都沒有被動過,包含金錢,而且房間裡也沒什麼灰塵。

這個發現讓他皺上了眉。

那麼,研究室呢?

移步往外,現在他想多找出一些線索。

他也想瞭解一下……距離那時候,究竟過了多久了?



章之一 再臨故人 1

難言,昨是今非……



那時我對你說,你一直沒有變。

我所認識的你的確是這個樣子。

而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是否如昔?

若你不變,那並非好事。

若你變了,那則是我難以想像的事……



睡在這個房間,早晨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一樣刺眼,以前他會跑到雷所提的房間去睡,但現在那種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地方,他可沒興趣睡在上面。

瓊發現自己還是很渴求睡眠,即使已經睡了那麼久。昨天看過一遍,除了他房間,其他地方都荒廢了,他努力把廚房清理一下,接著就倒頭大睡。

「好餓……」

餓,只能自己動手,他認命地起床,出門買菜去。

到了熟悉的市集,賣菜賣魚的叔叔婆婆還是那些認識的臉孔,他們看到他都是一副吃驚的表情。

「年輕人,怎麼那麼久沒來呀?大家還以為你是搬家了哩。」

「不是的,發生了一點事情。」

他很想問問自己到底多久沒來了,可是問這種問題實在很奇怪。

「今天想買什麼?菜很新鮮,買三把算二十西塔就好。」

「現在不用買那麼多了,因為只剩下我一個人吃飯。」

本來是陳述事實,但沒想到有了意外的效果,小販們先是一愣,然後紛紛投以同情的眼光。

「你那些生活有問題的兄弟們都不在了嗎……」

「你們家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你真是命苦……今天你買什麼都算你半價啦!盡量挑吧!」

瓊眨眨眼,便宜當然是要占的,他高興地買了自己想吃的東西就回去了,完全沒有良心不安的問題。

煮了點東西吃下去,才比較有活著的真實感。

他現在只知道要活著,活下去,卻不知活著要做什麼。

沒有事情可以做。

沒有人需要他。

他也沒有必要為誰而活。

而他這樣活著,不怎麼快樂,亦非為了活給誰看。

那他到底為了什麼而活呢……

想過好多次的問題,這時又浮了上來,依然不得解。

所以就繼續活下去吧,直到想出答案為止……



這樣的日子連接過了好幾天,有種醉生夢死的感覺。

如果能研究一些東西倒也還好,偏偏研究室荒廢成那個樣子,根本不能用了,他實在沒有心力重新開始,即使沒別的事可做。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早就看過的書再搬過來看到爛。

而等他看書看到煩的時候,終於是不得不找點別的事情來做了。

杖由於插在他腰際,所以沒有不見,盯著這把他熟悉的銀杖,他決定練練武,以免太過鬆散。

人在大殿上舞動著杖子,身體達到完美的平衡,每一個動作都快而流暢,逐漸找回了失去的感覺。

以前這種時候,應是有個人跟他對打才是。

那時他們為了變強而努力著。

如今變強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哀傷的情感又湧了上來,那不是苦笑一下就可以紓解開的。

想出去透口氣……

停下動作,他這麼想著。

也許呼吸幾口新鮮空氣能讓腦袋輕鬆一點。

吹吹風吧……



就在他步出這裡之後沒多久,有個人來到了此處。

那個人進入殿內,每一步都顯得沉重遲緩。

事實上他莫約數月就會來一次,一來都會停留一晚。

他的頭髮是豔麗的紅色,他有一張俊美的面容,只是在這裡總斂起笑意。

他的名字是雷索提。



再臨故人-2

躺在草地上睡了一下午,他終於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草屑,啟程回家去。

說是家,不如說是住所比較貼切,畢竟那裡已經沒有溫暖,沒有人會等他回來了。

但在走進殿門時,他卻愣了。

氣息,有別人的氣息。

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人一定在裡面,他不由得退縮。

不,東西有我動過的痕跡,他會不會察覺什麼了?我根本不想和他見面,那我應該立即離開才是……

但鐲子終究是怎麼回事……

心中雖迷惑,卻已打定主意不要被發現了,他不想讓雷索提知道他還活著。

那是曾經動手殺他的人。

站在入口,他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可是總覺得就這樣離開,很不甘心。

不甘心什麼呢?

雖說不想和他見面,但那不代表不想見他。

像是著魔般,他使用了那個他發明的魔法,觀察此刻就在裡面,跟他相隔沒有多遠的雷索提。

那個令他矛盾,卻無比思念的身影,映入了他眼中。

雷索提正坐在他房間內,像是發呆一般,撐著頭坐於桌旁。他看起來很沒精神,面上沒有笑容,眼中也儘是黯淡。

瞧見雷索提這個樣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記憶中這個人不該有這樣的表現。他為什麼會是這種表情?為什麼會坐在我房間裡?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走過去問他怎麼了吧。

但現在不若從前。

心裡一痛,他強迫自己停止繼續想下去。

雷索提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究竟在想什麼?

現在的他,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再瞭解雷索提的想法。

距離感來自何處?

隔閡是什麼時候建立起……

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幾步,這時雷索提神色一凜,人忽然從畫面中消失。

他立即知道事情不好了。

逃,我得逃!

第一時間瞬間挪移後,他又連續變位了五次,到了一個城市,他迅速竄入街巷中,沒命似地逃跑。

移動時的風告訴他,他並沒有成功甩脫雷索提,對方就緊跟在他身後,距離越來越近,帶著不善的氣味。

他不該大意,不該小看了他戴著兩隻手鐲。

「……!」

魔法攻擊擦過他的肩,他飛快閃入一個巷子中,又用了一次瞬間挪移。

他應該還沒有看清楚我的身影……一定要想辦法逃掉……

隱去自身氣息後他再次移動,但事情並不順利,這次人才定位,一隻手已經扭住他的臂,他被對方強大的力量制住,壓倒在地,緊接著魔法禁鎖好幾道同時下到他身上,他頓時失去抵抗能力,連動一根手指都不能。

完了,被抓到了。

他完全絕望了,然而他終於直視本人時,卻發現雷索提臉上充滿了訝異,他似乎是制服他後才仔細看他,那眼神是驚奇、不可思議。

「……!你做什麼!」

他嚇到了,但雷索提只是盯著他的胸口看,口中低念著什麼,看那嘴型,似是「傷口好了……?」,接著,雷索提的目光移到了他的手腕,看見了那個鐲子。

下一秒,他被緊擁入懷。

「放……放開我!」

他不瞭解他到底在做什麼,但是他不想跟他有接觸,甚至對他存有恐懼。

「瓊,瓊……你沒死?」

他的聲音顫顫的,瓊看不見他的神情,只知道他抱得太緊,自己快喘不過氣。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

「為什麼否認?如果你不是,為何要逃?為何會出現在那裡?」

找不出話來圓謊,他只好放棄了。

「好,是我,我沒死。你打算怎麼辦?再殺我一次,確認我在你眼前斷氣?」

「時間早已過了,這代表你的病也好了?」

雷索提完全忽略他的話,自顧自問著自己的問題。

「好了。」

回答之後他才想到,他的病不是沒有人知道嗎?

「太好了,這真是個奇跡……」

雷索提還是不肯放開他,瓊又沒有辦法掙紮,覺得不自在極了。

「瓊,我怎麼可能再對你動手?你能好好活著,最高興的就是我了,我不會傷害你,你忘了我當初對你說過的話嗎?」

默契或許還是有的吧?雷索提只這麼說,他就知道他只的是哪句話。

他怎麼可能忘記?在化生池時,還有在他刺穿他胸膛時,那句讓他產生動搖的話。

……『我愛你』……


再臨故人3

『雷索提,我把瓊的遺體埋好了。』

不知是否基於心理情感的因素還是有麼特別原因,為瓊收屍的事情,雷索提交給拉尼菲去辦。

『是嗎……鐲子呢?』

拉尼菲的臉上出現一絲不自然,接而轉為慌張,眼底的光芒似乎不單純,但是雷索提沒有看他,所以沒發現。

『我不小心忘記拔下來了,有需要的話我再挖出來弄就是了……』

『不,既然已經埋了……就別再打擾他了。』



現在想想,那時是這樣的決定使得瓊得已活下來吧。

如果那時他點頭,拉尼菲為了覆命一定會把剩下一口氣的瓊給殺了,再取下手鐲。



雷索提說要帶他回去,但是卻沒有解開他身上的限制,瓊為此皺起了眉。

「為什麼不把禁箍的魔法解開?」

「啊……是該解開。」

雷索提聽了他的話,點點頭,卻沒有動作。

他很少在他身上看到遲疑。

「可是……我總覺得,解開了,你隨時會想離開我。」

他這句話帶點淡淡的哀傷,只是瓊無法對他做出任何保證。

因為如果可能,他確實想離開他,遠離過去熟知的一切,過自己平靜的生活。

瞬間挪移後,眼前的地點也很熟悉,這是他從來沒想過會踏入的地方——祭司公會。

見雷索提是帶他來這裡,他不由得嘴角拉開微微的苦笑。

「我以為,要去的地方會是一座皇宮呢?」

雷索提動手殺他之後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因為對他來說那只是不久以前的事。

「以你的野心和能力……我以為你早就達成了。」

由來之前的幾句對話,他得知自己「死」後過了五年,以雷索提的能耐,不該五年了還待在祭司公會的。

這裡應該只是他謀求野心達成的起點。

「我……」

雷索提看似想說什麼,可是話又硬生生吞下去。

「算了,我不想為我的行為做任何辯解,我的確對你動手了,也的確傷害了你。」

瓊聞言產生了些許疑惑,正想開口問,公會裡面出來的一個人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雷索提,你終於回來了,瑪索西加那邊的事情……」

一面說話一面走出來的帝維亞,在下了兩階台階之後突然停住了,然後他湛藍的眼睛逐漸睜大,嘴巴也張成很誇張的形狀,這表情十分破壞他漂亮臉孔的美感。

「席、席德列斯家哪裡又冒出跟瓊這麼像的一個來……」

「他是瓊。」

雷索提簡短地澄清,帝維亞臉色又是一變,他的表情似乎在說「雷索提終於瘋了,等一下要去找拉尼菲商量一下這件事」……

「你在懷疑什麼?瓊奇跡似的沒有死,大家應該都會感到高興的,今天晚上來慶祝吧?」

雷索提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瓊則是站在一旁什麼都沒說。

聽他這麼講,帝維亞困惑了起來,仔細看了看瓊,同時他也發現了瓊手腕上的鐲子。

「……真的是瓊?」

完全不理會別人實在不禮貌,瓊輕輕點點頭。

帝維亞仍處在錯愕與半信半疑的階段,他又問了一下。

「可是怎麼這麼冷淡呢?」

「我該表現得熱絡嗎?」

瓊不願意跟他們多說什麼。

動手的是雷索提,但帝維亞跟拉尼菲也是共犯吧。

雖然意識消失前,他所想到的是自己當初的決定,當初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跟隨著雷索提的決定……

然而醒來後腦袋清醒了,那想法實在可笑啊。

「瓊,我知道你不可能不在意五年前發生的事情,也不可能當作沒發生過一笑置之……但是,不要完全排斥跟我們相處好嗎?」

雷索提能夠察覺瓊的想法,他轉向他,急切地說。

「我不會再傷害你了……真的不會再傷害你了……」

瓊瞧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什麼也不回答。

他還需要時間好好思考。

好好思考怎樣是對,怎樣是錯。


再臨故人-4

進入祭司公會後,雷索提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帝維亞則是跑去通知拉尼菲了,在他們走進房間的時候,拉尼菲剛好到達。

「瓊……?」

聽帝維亞說的時候,拉尼菲就已經是懷著不敢相信的心情了,現在親眼看到本人,他更是難以掩飾面上的驚訝,呆得說不出話來。

當初,他把瓊帶到化生池放著,其實也不帶什麼希望,只是本著瓊是自己多年來的同伴,在瓊還有一口氣的情況下,他不想放任著讓他斷氣,因為這樣難以抹滅的不舒服與罪惡感會更加深重……

沒想到會有奇跡出現。

「拉尼菲,你來得正好。」

雷索提一看到拉尼菲,便笑容滿面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多虧你當初做的事情,瓊才會活著……我得謝謝你。」

雷索提是面對著他的,所以他可以清楚看見雷索提眼底的訊息。

——雖然已當時的情況來說,你是違反我的命令……但我就不計較了。

拉尼菲不由得抖了一下。假如今天不是雷索提如此在乎瓊,如此思念瓊,如此希望他當初其實沒有死……

那麼這個責任追究起來,只怕自己就活不到明天了。

「是拉尼菲……?」

瓊對於自己是被人挪到化生池這件事一直很疑惑,現在謎底揭曉,與其說意外,不如說是失望。

原來留給他一線生機的人,真的不是雷索提啊。

其時他仔細想想也可以推測出來,雷索提的種種反應都顯示他不是將他放到化生池的那個人。

只是,還是覺得失望……與悲傷。

曾經羈絆如此深,曾經彼此這般熟習,曾經有那麼深厚的情感基礎……

那個時候,他卻做得這麼絕情,真心要他死。

或許這些東西,只是他一個人以為存在呢?

他們之間……有太多的說不清楚。

有太多的……自以為瞭解。

認清現實後,他才發覺他們的確是兩個不同也不相關的個體。

永遠不可能懂得彼此的全部……

「瓊?」

觀察到他臉色不佳,雷索提伸手拂向他的臉龐。

「你累了嗎?臉色不太好……想休息嗎?拉尼菲你出去吧。」

拉尼菲根本還沒跟瓊說到幾句話,不過雷索提的命令是絕對的。

不是他們服不服他的問題,是他雙手上的手鐲的問題。

「……如果要讓我休息,你是不是也該出去?」

瓊現在只想一個人獨處,尤其不想面對雷索提。

心情很糟糕,壞透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對勁,都不適應。

這跟他尚未「死去」時的那個世界不一樣。

人們的關係不一樣了……

人也不一樣了……

「我不想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雷索提那雙深沉的瞳注視著他,散發著壓迫,令他想逃離。

「雖然看得見你,摸得到你,但是我還是不安,我怕你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消失,我……」

雷索提說著,輕輕伸出手抱住了瓊。

這個擁抱輕得讓瓊覺得雷索提幾乎沒有使力,只是想確認他存在似的。

「我禁不起再一次失去你。」

瓊在聽見這句話之後,只是僵著身子沒有做出回應。

如果淚水流下,那一定是氣自己的沒用。

說沒有感覺,是騙人的。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因為他的話語觸動心弦?

明明心已經受傷了,他已經告訴過自己,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啊。

為什麼仍是跳不出束縛,無法讓自己自由?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瓊閉上了眼睛,抿緊了唇。

絕對,不能在這樣下去了。




再臨故人-5

生命意義……

曾經,我的生命意義,是完成那個人所願,是永遠跟他在一起。

但是我一直忘不了我這麼決定之前,那段茫然的追尋。

我所決定的方向是不是錯了?

所以,才會導致這樣的悲劇結局。

那麼這一次的開始,我能走上原本該走的路嗎?

那條路是否正確?

那條路……是否會導向一個更悲涼的結局……



瓊確知自己正作夢。

那個夢又回來困擾他了。

還有當他排徊於生死間,那個偶爾會在他耳際響起的聲音。

『到那裡去。』

『到那裡去……』

是哪裡?我該去哪裡?

不,我應該知道的……

我應該知道的……



他自己張開了眼睛,這次沒有人叫他起床。

雷索提伏在旁邊睡著,不知道昨天在他旁邊看著他看到多晚才睡。

瓊一動,雷索提就驚醒了,看見他坐在床上,雷索提才露出安心的笑容。

「瓊,你自己醒啦?現在沒有那麼愛睡了?」

瓊沉默了一會兒,別過頭看向其他地方。

「你也總有別的事情要做吧……不必總是待在看得到我的地方。」

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三天了,期間帝維亞跟拉尼菲有來關心過瓊的狀況,但是彼此都有種尷尬之感,無法像以前一樣單純談天。

已經有過裂痕的一切,果然不可能完好如初。

敲門聲輕輕響起,雷索提問了一聲。

「誰?」

「主席……我給你們送午餐。」

那是一個稚嫩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個小孩子,瓊感到不解。

「進來。」

有了雷索提的許可,門開了,一個十歲左右的黑髮小孩端著盤子走進來,看清楚他的面孔後,瓊微微皺眉。

很明顯,這是席德列斯家的人,可是如果依照當初的計畫,培育所的神座血脈不是早就該被殺光了嗎?

還是……其實沒有執行?

「瓊,別想太多,神座血脈只剩下我們幾個人,我也只留下他來而已。」

雷索提彷彿可以隨時看穿瓊的想法,他淡淡解釋後,將那個孩子叫過來。

「跟你介紹一下,他的名字叫波那伊,如你所見,是席德列斯家的人,現在我收留他在祭司公會。」

為什麼收留他?

瓊覺得很納悶,特別留下一個來做什麼呢?

「你不覺得他跟你有幾分像嗎?而且他還沒被培育所的風氣帶壞,所以我才收留他的。」

雷索提摸著波那伊的頭,波那伊似乎有點想退縮,清秀的臉孔微顯慌張,看來他似乎很懼怕雷索提。

「不過,既然你還活著,也回到我身邊了,那麼就不需要他了。」

雷索提說話的時候帶著笑,波那伊則是恐懼地想退後,但手被雷索提抓了回來,瓊見狀驚地出聲阻止。

「住手!」

瓊按住雷索提的手,波那伊則是轉而看向他,投以一種求助的眼光。

「你要做什麼……你想殺了他嗎?」

對於瓊的阻止,雷索提安靜了一會兒。

「你還是一樣善良啊……沒有用的人就不需要留下來,不是嗎?況且,他是神座血脈。」

「這種時候殺一個孩子有什麼意義,神座血脈只剩下這麼幾個人,也不能做什麼了啊……」

瓊看著雷索提,只盼打消他殺人的念頭。

「你如果要殺就全部一起殺掉,把我們都殺了,殺他做什麼?」

雷索提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鬆開了抓著波那伊的手。

「算了。你這麼希望,那就留下他來吧。」

「那麼我希望你可以去做點別的事情,不要一直緊盯著我,可以嗎?」

瓊的要求讓雷索提猶豫。他看起來還是想拒絕,不過思考了一陣子之後,他總算肯同意了。

「好吧,但是你別亂走,答應我。」

「我無論走到哪你也能找出我來吧?」

這應該是事實,可是雷索提似乎還是覺得事情沒有絕對,總會有可能出現差錯。

「我也希望如此。」

雷索提離開房間後,波那伊才眨眨眼,從驚恐中回過神來,視線與瓊對上。




再臨故人-6

「……謝謝您,瓊先生。」

互看了許久,波那伊鞠躬道謝,被人這麼稱呼,瓊感到少許的不自在。

「別用敬稱,也別加上稱呼,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我只是個下人。」

波那伊惶恐地低下頭,低低說著。

「您一定就是雷索提先生常常提到的瓊先生,所以您回來了他才會這麼開心。」

常常提起?對這孩子嗎?

「你在這哩,負責什麼?」

「嗯……主要是跟在雷索提先生身邊,可是他最近只要看到我就心煩,所以我重新開始做下人的工作,有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波那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時候瓊忽然覺得,他的神情,以及態度,都好像另一個人。

一個含笑消逝在光中的人。

想起他,瓊就一陣哀傷,伸手撫上波那伊的臉龐,或許是一種投射,一種移情作用,他開了口。

「那麼以後,就留在這裡吧,負責照顧我就好,這樣也比較不辛苦。」

「你要波那伊陪你?」

雷索提蹙了蹙眉,似乎不太高興。

「不行?」

瓊平淡的反問,黑色雙眸就這麼盯著雷索提,等待他的答覆。

「我陪你不好嗎?」

雷索提走近,雙手撐上椅子的扶手,近距離面對著瓊。

瓊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一樣淡淡地答了一句。

「不好。」

「……瓊,你討厭我了?」

雷索提低沉帶有磁性的嗓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口氣中有的是不安與難過。

「……」

瓊看著他沉默了半響,移開視線回答。

「我討厭我們現在的距離。」

他得承認,他是逃避了,逃避回答這個問題。這實在太難為他了,他能給什麼答案?除了迴避,緘默,什麼都不能。

不過他說這句話也是事實,雷索提靠得如此近,他十分有壓力。

「除此之外呢?」

雷索提仍然窮追不捨,硬是想問出一個答案,瓊索性低下頭不回應。

「……瓊,不要不理我,不要憎惡我,要我做什麼贖罪我都願意,只要能換回你……」

他在求他。

瓊深切地感受到——雷索提在求他,在懇求他。

他張開口想說什麼,可是最後說出來的,卻是別的話語。

「連自由都不還我,能叫什麼你都願意?我能信任你什麼?已經死過一次了,難道這一次,還是要一樣笨……一樣傻?」

不能原諒嗎?

不,不知道,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是什麼。

為什麼可以如此心平氣和地說出這些話?

「瓊,或許我已經失去讓你信任的條件,但是我在化生池對你說過的話……請你相信。那一直都是真的……」

瓊的眼神逐漸因這些話語而迷茫,他望著眼前雷索提的臉孔,瞧著瞧著,好像模糊了起來。

模糊,模糊,變成了什麼?

那句話,一直纏繞在他心裡,他到被刺殺,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腦中想的都是那句話。

該說像什麼呢?

像是一句無盡無底的咒語,將他包圍,佔據他所有的思考,佔據他所有的心神。

那句話他聽雷索提說過兩次,第一次在化生池,他剛知道自己已不久於人世……第二次在大殿上,他即將死在他劍下之時。

都是在聽見這句話,只能感到無奈與悲傷的時候。

「那時我的回答,也是真的。」

瓊輕輕說出這句話,並如預期中,看到雷索提臉色一僵。

我們終究還是不能完全互相理解。

那時……那時啊……

一旦開始回想,記憶就如源源不斷的流水,翻湧直上。

那時,我已知自己連一年都無法陪伴你,又如何能許你一輩子。



再臨故人-7

氣氛很令人難受,令人不自在、找不到話打破沉默。

「我知道了,我解除你身上的魔法限制,這樣好嗎?」

雷索提強笑著,魔力一收,便消去了瓊身上的束縛。

「但是,不要逃跑,不要不告而別,就算你拒絕我,也別離我而去,答應我……」

瓊愣愣地盯著他,不由得伸出手,觸碰雷索提的胸膛。

雷索提不曾有這樣的表情,從來沒有。

心受傷了吧……

能夠傷到他的人,似乎也只有自己而已。

「瓊?」

對他的舉動感到不解,雷索提是著呼喚他,這一聲呼喚終於讓他回神。

縮回了手,他眼中不再呈現空洞。

「只需要言語上的承諾?」

就這麼輕易?

「你已經無法信任我,但我永遠是信任你的。我相信你答應了我,就不會違約。」

他那疲憊的微笑,深刻的話語,一再讓瓊說不出話來。

別再說了,別再這樣了……

別再用這一切束縛我,動搖我,別再這樣了……

「我答應你。」

瓊盡力隱藏自己的失常,他只希望雷索提快點離開房間,不要再干擾他的思緒。

「……那麼,波那伊的事情,也依你的意思了。」

雷索提感覺得出瓊極度不願跟他相處,再待下去大概也沒什麼好談的了,選擇出去,是最適宜的。

他一出去,瓊便感到一股脫力般的感覺,緊繃了好久,終於可以稍微放鬆。

或者,該說是潰決比較恰當。

移動身子,俯躺到床上,他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想呼喊,想把所有的東西吶喊出來,但卻辦不到。

想吶喊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呢?

好難受,好痛苦,這樣子……

他受不了,但又不容許自己放下原則。

雖然,那樣才能讓雙方好過。

「索……」

我沒有討厭你,沒有討厭你啊。

我並沒有因為你對我下殺手就恨你,討厭你了,我討厭的是我自己……

為什麼要執著於我呢?

為什麼是我呢?

索……

他不知道這麼趴在床上趴了多久,直接身邊一個柔柔怯怯的聲音響起。

「先生、先生,您……還好嗎?您在哭嗎?」

那是波那伊的聲音,瓊微微扭轉臉部,看見了那孩子的身影。

波那伊手上端著茶,大概是端來給他喝的,大大的黑眼中帶著關懷,似是在擔心他,但又不敢妄動。

他不知道自己面上正掛著淚,他也無法分出心神去感覺這一點。

波那伊被瓊盯得好不自在,就在他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忽然瓊從床上起身一把抱住了他。

茶灑了一地,但瓊不管那些,他只是抱著波那伊,讓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希望這一次,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哭泣。

希望把所有的淚水,就此流盡。



夢中,「自己」的身影越發越明顯。

幾乎已經可以辨認出模糊的形貌。

這點,他理應感到害怕,可是他只覺得一切理所當然。

如果沒有遇到所,就是該如此發展。

『還是想不起來嗎?』

『這樣,只會繼續痛苦下去。』

那並非有人在對他說話,而像是自己的喃喃自語。

『快點想起來吧,到那個地方去。』

『到那個地方去……』

到那個地方去,就可以解脫了嗎?

所有的痛苦就可以不見,不必再痛苦下去了嗎?

『至少,不必永生永世,繼續痛苦輪迴……』

是這樣嗎?那麼我……



章之二 幻夢覺臨 1

那個時候,我會不會已不是我自己……



今世,掛念的,只有你。

前世,懸心的,依舊是你。

我們之間,就是這麼永遠說不明,理不清了嗎?

若緣已不能續……能否由我斬去?

若答案是不能……我又能否,再愛一次你?



每天醒來,都覺得昏昏沉沉,夢境他記得大半,可是總覺得似真似假,說真實,又太難以解釋。

去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

他努力地想,腦中有個很模糊的印象,還無法完全抓住……如果出去走走應該比較有頭緒吧?

可是,為什麼自己會作這樣的夢呢?

正常人……不會作這樣的夢吧?

他感到困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如此說來,需要移惑的事情還有很多。其中最不正常的,莫過於跟黎莫爾戰鬥那一次。

他簡直整個人變成了別人,用出一些自己不會的東西,所有的反應,一切……那都不是自己該有的。

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瓊眼中存著疑惑與不解,他想不出答案,也不願意隨便猜測答案。

最近醒來幾乎都是半夜,因為他不想跟雷索提或者拉尼菲、帝維亞他們有碰面,說話的相處機會,所以無論想不想睡,他都躺在床上閉著眼,閉久了自然也就睡著了,白天睡太多,醒來的時候自然是這種時間。

他發現波那伊趴在床旁邊睡著,似乎睡得正熟,連他動了都沒被驚醒。

自從那天抱著波那伊大哭之後,他好像就很擔心自己,總是待在房間哩,這些瓊都知道。

這孩子很善良也很溫柔,的確……跟依挪很像。

瓊發覺自己總愛想起一些不開心的事情,但是即使發覺,也無法遏止自己想下去。

但是他至少已經不會再那樣無法控制地哭泣了。

只有那一次而已。他對自己這麼說。只能有那一次……

待在這哩,他真的連生活該怎麼過下去都不知道。

為什麼那天要被雷索提發覺呢?

如果沒被他發現,硬帶來這裡,又怎會這麼痛苦?

留在那哩,繼續過自己自由無拘束的生活……至少可以比較像個人吧。

盯著波那伊瞧了一陣子,瓊的目光漸漸平和,多出了幾分溫柔。

輕輕摸了摸波那伊的頭髮後,他下了床,往外面走去。



瓊赤足走出房間,步過走廊,他只想走到外面去,找個地方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舒緩心情,不過祭司公會內部構造他不熟,應該說是沒有機會熟。來到這裡以後根本沒走出房間吧?都只待在房中睡覺而已。

所以,他只好選擇到大門口去了。吹吹夜風的渴望十分強烈,他無從思考別的事情。

夜晚這裡很靜,也格外冷清,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以前常常在這個時候,他才剛出完任務,從培育所趕回居處……回到那裡的時候總是很累,疲倦的立刻不由分說就往床上倒,可是雷索提總愛在這時出現來煩他,弄得他既無奈又不滿,只想踹開那張笑臉好好睡覺…


是啊,雷索提總是不體諒他,在他很累的時候還愛來鬧,這點扣分,足以扣到不及格。

不過吃飯的時候雷索提就很賞臉,所有的東西都會吃乾淨,即使明知他是故意煮他討厭的香菇。

雷索提……

雷索提……

他真的不曉得自己怎麼回事,不曉得自己到底想什麼。

好亂……

就在這時,一雙臂膀摟住了他,隱約帶點猶豫,帶點顫。

「瓊,你怎麼在大門口?穿這麼薄,會著涼的……」

雷索提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想起,他果然時時刻刻都在注意他,才出來這麼一會兒,人就跟來了。

可是不知為何,此刻他很想聽到他的聲音。





幻夢覺臨-2

瓊靜靜的沒有回答,雷索提的聲音沒有將他從自己的思緒中喚醒,反而是促使他更加出神了。

真的,真的喜歡看著雷索提充滿自信的微笑。

喜歡他不經意地湊近,喜歡他那麼近乎無聊的笑話,喜歡他帶點強迫性的霸道,喜歡他偶爾地不講理……

喜歡他,好多好多。

倒底有多喜歡他呢?

大概,比任何一個人都喜歡他吧。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如果是這麼喜歡他,為什麼要拒絕他,為什麼要排斥他呢?

「瓊?」

雷索提見他沒有反應,又喊了他一聲,瓊眨眨眼清醒了,下意識掙開雷索提的手臂。

對於他這樣的舉動,雷索提沒有多說什麼,只默默站到一旁。

「你怎麼會出來這裡?」

「我發現你出來了……」

「你隨時都在注意我嗎?」

每分每秒都被人盯著的感覺,沒有人會喜歡,雷索提先頓了幾秒,才微帶苦澀地開口。

「我好幾天沒跟你說話了。」

自己真是個笨蛋,真是個徹底的大笨蛋,瓊這麼覺得。

因為他居然聽見這句話又感到心軟。

「此外呢?你還是覺得我會逃走?」

在瓊的注視下,雷索提的表情還是一樣沒變,看不出他的想法。

「你不是說,你絕對信任我嗎?」

雷索提在沉默了好半響之後,勉強笑了笑。

「是啊,我相信你。」

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低下了頭。

是啊,現在他的笑容,都變成這樣了。

變成這樣……讓人很心痛的樣子了。

「你回去睡,我要待一陣子。」

「我不能陪你嗎?」

雷索提的問題,或者該說是要求……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有點慌亂。

當然該拒絕啊,有他在這裡,自己一刻也不能安寧。

可是瓊又不想看到,自己拒絕的時候,雷索提的落寞表情。

果真是笨蛋啊。

看瓊說不出話來,雷索提走到他身邊,眼睛看著外面,沒有面對他。

「瓊……你說過,我們都沒有變,真的是這樣嗎?那為什麼我們現在的距離這麼遙遠?為什麼我們再也無法互相瞭解彼此?你疏遠我……是因為無法接受我的心意,覺得我噁心,還是無法原諒我,恨我……」

別說了。

別說了……不是這樣的……

瓊覺得自己臉色一定很蒼白很難看。聲帶好像失去了作用,無法傳達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聽雷索提這麼消極、自暴自棄的話語。

他不想聽……

「為什麼我說什麼,你都不回答呢……」

雷索提歎了一口氣,瓊則依然說不出半個字。

真討厭。

跟自己說好不要再流淚的,怎麼隨便聽聽幾句話就想哭了。

「你甚至……根本不想看到我,也不想跟我有任何言語肢體的接觸,是嗎?」

發不出聲音,搖個頭也好啊,為什麼整個人僵住了,硬是什麼也不能做呢?

不要再用這些話把我的精神逼上極限了,不要再……

「對不起。」

雷索提突然道歉,瓊又愣了,不過他依然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對不起。那個時候……可是我用魔法看到了,那種病,這樣活著慢慢折騰到死,太痛苦了……我知道這些不是藉口,不是什麼幫助你解脫,我說了那些話傷害你,而且我是真的存著殺你的心……除了立場不同,也
是因為不能接受為何你拒絕我,我明明覺得我們之間的情感是存在的……」

雷索提斷斷續續說了好些不太有條理的話語,這些他內心的思考,今天是第一次說出來給人知道。

「只是,你不在之後,這個世界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義。我什麼也不想做了,無論做了什麼事情也不會有歡喜之情,取得祭司公會有什麼好高興的?消滅其他的神座血脈有什麼好高興的?我的情緒能跟誰分享?誰能
為我高興?我發現我寧可你還活著,即使不愛我也沒有關係,即使形同陌路也沒有關係,只要我隨時可以看見你,只要我呼喚你名字的時候能得到你的回應……」

瓊,瓊……

你知道嗎?你知道這些嗎?

你是我無可取代的珍寶,是我不可分離的心靈泉源。

我們雖不是搭檔,但失去了你,我也不再像個活人。

人,豈能剩下一半仍獨自活著……




幻夢覺臨-3

瓊知道自己正望著雷索提。

瓊也知道自己望著他的臉孔,已經好一段時間過去。

該怎麼說呢?他感覺自己張了口,卻依舊吐不出半個字。

雷索提說的每一個字都撞擊了他的脆弱,他的心徹底輸了,敗得一蹋糊塗,若不是身體支撐著,他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倒下。

心中那些感覺是什麼?那些壓抑自己表達的,又是什麼?

索,我……

我……

「真的,對不起。」

雷索提的神色複雜,但在瓊看來,也是跟自己一樣無比脆弱。

只要一擊,就會倒下。

「我那個時候是真的想要你死的……因為你不能為我所有……但現在不會了,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雷索提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好飄邈,瓊覺得自己似乎恍神了,而雷索提就這麼距離自己越來越遙遠。

「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說過的。而你既然覺得看到我就不舒服,我也會盡量少出現在你面前,就如我所說,我只要知道你在附近,看得到你,這樣就夠了。」

瓊的心好像被猛力一掐,幾乎呼吸不過來。

「你繼續吹風吧……我不打擾你了,晚安。」

他說完,便移步往內走去,瓊腦海裡想過千千萬萬的念頭,但就是無法付諸實行。

抓住他啊,別讓他走掉,攔下他啊。

可是,要說什麼呢?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不是這樣的,說我對他的想法其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然後呢?

然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像以前一樣?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啊……已經變了,已經毀了,已經修補不了了……

「索……索……雷索提!」

掙紮了許久,他終於不成聲地喊了出來,喊出了這個久違的名字。

雷索提感到意外地回頭,看到的是整個人看起來異常虛弱,神情看起來令人擔憂,好像就要崩潰的瓊。

「你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離我而去,不要說不要我……!

「你這樣算什麼……你覺得討厭就殺,你說喜歡就強留,然後你又說離開就離開,你這樣算什麼……為什麼你總是這樣,為什麼你就是要逼迫我……」

每說一個字就好似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明明沒有很大聲,明明不是嘶吼。

「瓊……」

雷索提愕然看著他,試圖靠近扶他,但他一甩手後退,擺明拒絕他的觸碰。

「不要管我,跟你沒有關係,不要管我!」

對,跟你沒有關係,跟你沒有關係。

是我的問題,都是我。

我不願向你坦白,不願跟你解釋,是我讓事情變成這樣的。

是我折磨自己,也折磨你。

都怪我自己,會讓我比較好受……

從起初就錯了,從剛開始就錯了。

從我們再度見面……從化生池……從培育所……

「瓊!」

瓊忽然無預警地昏倒,雷索提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他,擔心地觀察他的狀況。

身體方面似乎沒有什麼問題,那麼,就是精神層面的問題了。

「瓊……我已經無法理解你了,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好?你為什麼不明確地告訴我呢……」

他心情沉重的在他耳邊呢喃,現在,也只有把人抱回房間裡去了。




幻夢覺臨-4

『你還是,不知道在哪裡嗎?』

『快想想……快仔細想想……』

『看到了嗎?張開你的眼睛,就是那裡……』



瓊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很疲倦,而他一醒來,待在房間內的波那伊便快步走到床前,似乎等他醒來已經等了很久。

「先生,你需要什麼嗎?我幫您準備。」

瓊並不習慣被人服侍,在波那伊表示要幫他更衣的時候,他婉拒了,只問了一下時間,便自行進入浴室要進行梳洗。

「那,我先離開一下,去跟雷索提先生說一聲喔。」

「……跟他說什麼?」

「雷索提先生很擔心你,交代說你醒來的話要我去報備一下,昨天夜裡也是他抱著您進來的。」

昨天?

昨天……

昨天……我後來就昏倒了,是這樣嗎?

為什麼我會昏倒呢?

昨天我出去吹風,索跟了出來,然後他說了好多話……

瓊的神色一下子難看了起來,眼神也變成哀傷複雜。

他說了……好多話。

是了,我聽了以後只覺得難以承受,呼吸困難,然後也激動地說了好些話語……然後我就昏過去了。

我是不是真的不該承諾留下?

他隨便一個表情,隨便一句話語,都讓我好痛好痛。

已經遍體鱗傷了……

已經不堪負荷了……

「先生……那我去了?」

瓊只能點頭默許,隨即踏入浴室,開始淋浴。

轉來轉去轉不出熱水,瓊呆了一會兒,決定將就冷水,就這麼沖了起來。

冰冷的水不停從頭衝下,順著身體流下,再落下地面……思考總算跟著冷靜了些,他藉機?清他的夢境,那難解的夢境。

他有個地方要去,一定要去,那是哪裡他還不太清楚,可是只要出去順著感覺走,大概就可以找得到。

所以他得離開這裡……至少是暫時離開這裡。

要離開,就得跟雷索提商量,他微微皺眉。

現在看到雷索提的話,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該怎麼向他開口。

該怎麼……說服他。

將水關掉後,他呆呆站在浴室中站了一陣子,腦中仍是一片空白,最後只能著衣出去。

似乎沖太久了,波那伊已經在外面等他,桌上擺著冒著熱氣的餐點,看來是端給他吃的。

「先生,吃點東西吧,您似乎很累,補充點體力。」

波那伊帶著稚氣的笑容令他感到一陣暖意,他想,或許他還是比較適合跟單純的人相處。

「謝謝。」

這幾天下來,現在肚子確實是餓了,瓊拿起餐具進食,總覺得好久沒這麼認真吃飯了。

煩心的事情太多,也會導致沒有食慾吧。

飯才吃了一半,敲門聲突然響起,波那伊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去開門,來訪的是兩個熟人。

雖然沒有雷索提那麼熟,但他們也是多年的夥伴了。

「瓊,打擾了……好不容易你醒著,我們可以進來嗎?」

拉尼菲禮貌地問著,帝維亞則跟在他身後。

人家都來了,也沒什麼理由可以拒絕跟他們說話,雖然瓊比較希望自己一個人不要有人干擾,但……

他們來過好幾次了,總該聽聽他們想說什麼。

「嗯。」

放下手下的食物,瓊讓出位置,給他們兩個人坐下。




幻夢覺臨-5

拉尼菲和帝維亞進來後,瓊便一直靜靜坐著等他們開口。兩人互看一眼後,由拉尼菲開始說了起來。

「我們必須向你道歉,當初的事情……我們也有責任,為了自己的安逸沒有阻止雷索提……真的很對不起。」

特地來這裡一趟,果然只是為了道歉嗎?瓊這麼想著,依然沒有說話,只等待他是否還有什麼要說。

他沒有主動發問的意思,他對他們這幾年過的生活,這幾年發生的事情,都沒有興趣。

對他來說,那些事情知道跟不知道,其實沒有差別。

就跟以前還在培育所的時候一樣吧……

連自己的事情都不關心了,又哪會關心別人的事情呢?

整天就只在睡夢中,昏昏沉沉……

「那個……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或者有什麼需要,可以盡量開口,只要能力所及,我們都會盡力協助的。」

這個時候,帝維亞終於也插了一句話。

「你還活著我們真的很高興,真的。」

瓊抿了抿唇,不曉得該表示什麼。

這些,是實話嗎?

他們的表情很真誠,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

況且,特地說這種謊言也沒有意義。

那麼,來說這些是為了什麼呢?為了讓自己的良心好過點?為了得到他的諒解?不過,從以前相處的情況來看,他不覺得這群人,這群流著神座血脈的人,還有良心這種東西。

所以……

「為什麼當初要救我?」

他想到了這個問題,這大概是他唯一想問的問題吧。

「唔?那是……」

拉尼菲還沒來得及回答,瓊就又問了下去。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讓我那時就死去?如果那樣,一切也比現在要好多了。」

那個時候就死去,便再也不會有這些活人才會有的情緒了吧?

活人才會有的痛苦,活人才會有的掙紮與煩惱。

「瓊……」

拉尼菲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了下去。

「怎麼了?雷索提讓你感到痛苦嗎?」

怎麼想也只有這個可能性,而瓊的沉默和神情也顯示默認了。

「瓊,他……只是很愛你而已,只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

如果不是他愛我,又何以讓我感到痛苦。

「你對他真的沒有情感嗎?」

拉尼菲不由得要問這個問題,這是很重要的關鍵,也是他們一直無法得知的事情。

「……」

只是只要談到跟這件事相關,他就會說不出話來。

即使張嘴想說什麼,依然啞口無言。

「如果真的沒有感情,你應該能直接一口否認吧。」

拉尼菲一歎,帝維亞接著說。

「那麼又是固執什麼呢?為什麼不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呢?對自己好一點嘛。」

帝維亞有的時候會說出一些天真單純的話,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

但他現在說的話,瓊是認同的,他也這麼深深認為。

「如果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就好了。」

所以說,是我的問題,是我的錯啊。

「那麼,你現在打算怎麼樣呢?可別說想自殺。」

瓊輕輕搖頭,發現自己未死的那一刻,也就已經決定要努力活下去,直到找到自己真正的生命意義。

什麼時候會找到呢?

那個夢是不是啟示?

那麼,他距離夢的真相,是不是已經越來越近了……

「我想離開這哩,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跟過去一刀兩斷。」

是啊,是啊。

『如果可以的話』……




幻夢覺臨-6

這時候,先開口的,卻是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波那伊。

「先生,您想離開?可是……雷索提先生很需要您啊。」

這也是壓力的來源吧。

因為雷索提很需要他……

如果他離開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但重點是,他已經答應他了,他已經答應他不會自己逃走……

而要徵求他讓他離開,又是何其困難。

「我只想離開一陣子,或許一天,或許兩天,也可能更快……我有事情要做,必須自己去。」

那些未解的謎,關於他自身的謎題。

那是必須他自己去瞭解的,不能假手他人,也不能讓別人參與。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這麼覺得。

「暫時離開的事情,我自己會去跟雷索提商量。」

他平靜地說,而拉尼菲跟帝維亞看起來有點擔心。

「你確定……他可以好好溝通?」

「會不會一時吵起來,他就決定用強硬的手段將你軟禁?」

「你也知道……他的愛是很變態很可怕的。」

雖然是嚴肅的在說話,但是聽在耳裡,還是有以前那樣戲謔玩鬧的感覺。

似乎時常,懷念從前。

「尤其你不在以後,他更是變本加厲了。」

自己「死去」以後的事情,瓊無從得知,也不曾詢問。

大家都過得不怎麼好吧?

大家……都懷念從前吧……

「還有事嗎?」

剩下一半的飯都涼了,浪費食物可不好,他這麼想。

「我想繼續吃飯。」

兩人錯愕了一下,不過瓊的確常常說出讓人意外的話,他的思考跟常人不太一樣。

雖說這句話很正常,不過不是正常人的人說出平常的話,也是會讓人愣住的。

「啊,這樣啊,沒有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們出去了,你慢慢吃吧。」

他們快速告辭,留下瓊和波那伊,房間頓時靜了下來。

「先生,飯冷了,要不要我幫您拿去換?」

波那伊摸了摸盤子,這麼問瓊,瓊則表示不必。

「食物不要浪費掉,冷了也還是可以吃。」

不過,他想著。

早上衝冷水,還光著身子在浴室裡發呆,現在又吃冷飯。

會不會同時感冒跟鬧肚子痛呢?

思考這個似乎有點不符合他的個性,想一想,覺得事情真變成那樣再說,於是他安心地吃完了剩下的飯菜。



怎麼說,才能得到雷索提的同意,讓自己外出呢?

瓊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個好答案。

就直接跟他說吧,直接交涉。

情況會怎麼樣,他無法在腦中模擬出來。

無論如何,再躺下去也是拖時間,雖然他很不想跟雷索提見面、獨處,但他還是決定下床去找他了。

雷索提在什麼地方,他不太清楚,所以他使用了那個自己發明的魔法,看見雷索提坐在一個房間處理文件,那應該是主席的辦公室吧。

其實該怎麼去主席辦公室他也不太清楚,並不是因為他方向感不好,只是他從來沒去過。

所以他問了波那伊,再自己摸索過去。

來到房門前,他敲了敲門,雷索提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請進。」

當他開門進去的時候,雷索提臉上明顯露出了名為驚訝的表情。

「瓊?你找我?」

語氣中多少包含了些不可思議,看來似乎是意外又有點高興。

「我來跟你商量事情。」

深吸了一口氣,他慢慢說出。

「我想離開幾天,無論如何都得離開幾天,請你答應我。」

這句話一說出,雷索提的臉色也立即沉了下來,這使得瓊感受到少許的呼吸窒礙。

但是,他不會因為這樣就退縮。




幻夢覺臨-7

「你要離開?為什麼?」

雷索提的聲音帶著僵硬,瓊勉強自己正視他,開始解釋。

「我必須去一個地方,我覺得我必須去那哩,我不是不回來,我只要離開幾天而已。」

「為什麼要去?」

「……」

作夢的事情,瓊覺得說出來很可笑。

他不是覺得雷索提不會相信,可是雷索提可能會覺得這只是個過於荒謬的藉口,而且……

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會作這樣的夢。

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不正常……尤其是被雷索提知道。

「我有不能說的理由,總之我想離開幾天,請你答應,也別使用魔法窺視我。」

聽到這樣,雷索提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

「我可以保有自己的隱私吧?」

雷索提的態度,似乎是認為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對他有所隱瞞。

這點瓊非常不能接受。

以前他也一向不喜歡別人介入自己的生活,曾經唯一的例外就是雷索提。

可是干涉到所有的事情,也太過分了。

「我不能答應……我會不安,無法隨時得知你的狀況,我不能讓你去。」

雷索提果然拒絕了,本來瓊就覺得他會同意的機率不高。

「我今天來找你,說是徵求你的同意,但其實只是跟你報備一聲。為什麼我想出去一定要你同意?我是你的所有物嗎?」

瓊的口氣變成激烈了起來,他不是想來吵架的,但是和平溝通,似乎無法得到他要的結果。

「你只說你要出去幾天,連個原因都不給,我怎麼可能放心?如果你就這麼消失了呢?我該怎麼辦……」

「就算那樣,也是我的事情,你又不是依附著我而活!」

「我說過我不能再一次失去你!只要有一分可能性,我都不敢冒這個險……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如果你又消失,我也不願再待在這個世界上!」

「你……別說這種瘋話!你到底要加多少壓力在我身上?先是言語,後是生命,我根本負擔不起!」

「我有權決定我自己的生命,沒有你的那五年,我已經不想再體驗那種生活。」

「但你也別因此就考慮自殺啊!那遇見我之前呢?遇見我之前,你不是也一樣活得很好嗎!」

「既然我已經遇見了你,一切就已經不一樣了,自然不可能回到從前。」

瓊再度覺得呼吸困難,身體顫抖,眼前的影像也在晃動。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我真的……

「你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他覺得好累,連說話的力氣彷彿都失去了。

「不管我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希望你因此自殺,因此受傷!你對我來說……你對我來說……比我自己還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自己在喊些什麼,他已經不太清楚了,只是隱隱約約知道而已。

「我說我會回來,你為什麼還是不接受?要怎麼樣你才會相信?怎麼樣你才會相信我不會離你而去?」

失去理智地說了這些之後,瓊纖細修長的手突然往自己的衣服一扯,扣子彈飛,衣襟就這麼敞開了。

雷索提上在恍神於他的話語,還未能問什麼或表示什麼,就被他突來的舉動給震驚。

「怎麼樣你才相信?……」

手的連續動作下,上衣已經被他自己撕得破爛不成形,隨性地丟在地上。



章之三 千年憶醒 1

不要逼迫我,不要奪取我最後的殘餘……



人為什麼要背負自己不記得的過去?

人為什麼要承擔自己沒做過的罪責?

如果說同一個靈魂,就是相同的人……

那麼死亡的意義是什麼?

現在這個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我,又算什麼……



瓊開始拉扯自己腰帶的時候,雷索提才及時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瓊!住手,你這是做什麼?」

瓊抬起頭,目光與他交會,那眼神看起來異常認真。

「沒有床我也無所謂。」

啊啊?

雷索提花了兩秒鐘消化這一句話,又花了一秒鐘體認到事態很嚴重。

「慢著,這不是重點吧!你到底在自暴自棄些什麼?」

「我沒有自暴自棄!我又沒有做什麼錯事!你聽不懂嗎!我說我愛你,現在我要跟你做,所以脫衣服,有什麼不對?」

雷索提覺得自己腦袋快爆炸了,他拍上瓊的肩試圖安撫他。

「瓊,你冷靜下來,不要衝動……」

「什麼冷靜?什麼衝動?你為什麼阻止我?你不是喜歡我嗎?你難道不想跟我做?我都準備好了你還猶豫遲疑什麼?」

「瓊!你不要讓我的慾望炸破理智,你清醒一點!」

被雷索提抓著雙肩用力一晃之後,瓊喘了幾口氣,眼神先轉為混亂,接著沉沉的就如一灘死水。

「把衣服穿上……唉,衣服……」

瓊那件已經撕爛了,這裡是辦公室也找不到什麼衣服,雷索提只好脫下自己的,然後遞給他,自己光著上半身總比一直看著瓊的身體好,那樣不但難以專心也太受刺激,根本什麼也別想談。

瓊默默接過他的衣服穿到身上,整個人好像靈魂出竅了似的,沒再說半個字。

「瓊,我弄不懂,你剛剛說的那些……你說你愛我?怎麼回事?」

「……這種事還有怎麼回事的嗎?」

「不,我只是想理性分析……你之前明明說……」

「那是因為別的理由。」

「什麼?什麼理由?」

「懶得解釋。」

「這……但這也太突然了吧?你本來明明表現得一副很排斥我的樣子,只差沒直接說討厭我。」

「就算我說了,也是騙你的。」

雷索提簡直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究竟是他瘋了還是自己瘋了?究竟該當真還是自己在作夢?

瓊說愛他?

瓊親口說愛他?

在自己殺過他一次,而且他拒絕自己的心意好幾次之後?

不是聽錯了吧?

「你懷疑?你還是不相信?所以我不是問你怎麼樣你才會相信嗎?」

「哪有為了測試確認愛意所以上床的道理!」

雷索提跟拉尼菲、帝維亞一樣清楚瓊的腦筋有點奇怪,這時候他忍不住伸指彈了瓊的額頭一下,瓊反射性倒退了一步,盯著他的眼底存有幾分不甘。

「如果不愛你,為什麼願意跟你離該培育所?如果不愛你,為什麼願意跟你在一起?……索是笨蛋,是豬,討厭!」

「你意指我遲鈍?可是你跟我在一起之後從來沒有笑過啊!」

「有,你沒看見。」

「什麼時候?」

「有一次翹課出去的時候。」

「那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啊?就算有,也不過一次啊!」

「因為你不是來煩我、來叫我起床,就是一起去殺人,你要我笑什麼?」

瓊非常理直氣壯,雷索提投降了。

「不管怎麼說都是你對,算了,那些也不重要了。」

「那重要的是什麼?」

瓊將問題問出口,下一秒,雷索提突然身體一動,輕而易舉的把他扛到肩上。

「我忍夠久了,上床去。」


千年憶醒-2

被雷索提扛到肩上後,瓊的頭腦呈現一片空白,有種脫離現實的感覺,他努力讓自己的意識回來,努力瞭解現在的狀況。

我……穿著索的衣服,被他扛在肩上……

然後索赤裸著上半身,就這麼扛著我出去……他為什麼會赤裸著上半身?啊,我穿著他的衣服,他當然沒有衣服穿……我為什麼會穿著他的衣服呢?

瓊覺得自己好像在倒帶一樣,可是不這麼做他真的搞不清楚狀況。

嗯,因為我把自己的衣服撕了……我到底在做什麼?我跟他說我愛他?我說我想跟他做?我?

倒帶程序差不多完整了,他的記憶跳回到比較接近的地方。

接著他剛剛說什麼……上床?

「索,等一下!」

他終於明白現在的情況了,總而言之……總而言之……先阻止再說。

「等什麼?」

「我是來找你談事情的!」

「喔……啊……是嗎?」

雷索提敷衍地回覆,加快了腳步。

「放我下來。」

「床還沒到呢。」

「我……」

「怎麼?打退堂鼓了?不是都已經兩情相悅了嗎?」

「可是……」

雷索提說的沒錯,他剛剛的確不冷靜,太激動……也太愚蠢了些。

發現雷索提推開房門,並反把門關上時,瓊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說服他打消念頭,就已經被放到床上。

「等一下……」

瓊整個人緊張了起來,面近在眼前的雷索提,還有他摟上來的手。偏偏空間又不是很大,想躲也沒地方躲。

「你不是說你都準備好了?」

自掘墳墓,真的是自掘墳墓。

「不是這樣的,我要外出啊!」

發現自己只愣了幾秒,雷索提就已經把自己的上衣褪到肩頭,瓊連忙邊拉住衣服邊說著。

「你要外出,那我怎麼解決?」

「……解……決?」

其實瓊不太懂這些事情,看他困惑地張大了眼睛,雷索提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這種時候談這個還有什麼情調呢?

「索……索!」

瓊依然想搶救自己的衣服,但沒法子掙紮得很努力,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他用力一推雷索提。

「停止啦!」

雷索提稍微頓了一下,不過衣衫不整,臉頰微紅的瓊,視覺上相當挑逗他的意志力,這種時候不繼續簡直是對不起自己,違背自己的慾望。

「為什麼不要?給我一個好理由。」

完全強迫當然不是好事,所以雷索提設法讓自己鎮定一點,問了這個問題。

「因為……」

瓊急得連話都說不好,但一方面也是說不下去。

思考都已經斷路了,他根本擠不出什麼好藉口。

對啊,為什麼不要……?

「說不出來,那我繼續了。」

雷索提說著又將瓊拉近,吻上他白細的頸部。身體似乎從被他觸碰的地方發熱擴散,這種感覺很難形容,陌生而讓人恐懼……

回神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被壓倒在床上了,雷索提的唇落在他的頸子與胸口之間,細細碎碎的,像是品嚐著一般,而雷索提的手則不安分地順著胸腹,在腰間停留了一陣子之後挪往更下面,他覺得自己好像意識朦朧
了,抓不回來,清醒不過來。

「索……」

算了,隨便了。

輕喚著對方的名,瓊不自覺地伸手環抱住雷索提,讓身體更為貼近。

神經幾乎要麻痺,然而清晰的知覺還是不斷傳到四肢,傳到腦部。

漸漸的,房中只剩下那炙熱的氣息,還有壓抑過仍斷斷續續溢出口中的聲音。



千年憶醒-3

在不顧原則,解放自己的心之後,卻又是無比空虛。

夢中那個聲音沒再跟他說話,但他好想聽見,若有似無,一聲沉重憂愁的歎息。

很無奈很無奈。

很難解很複雜。

其實是不該這樣的吧?自己心裡明白。

雷索提、雷索提……

即使是錯,他也希望能將這個人、這個名字,擁入他的生命裡,烙在他的靈魂上,永遠記憶,永不分離。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心裡那個聲音笑了出來,帶點諷刺、哀傷。

好像是,明知不可能仍要作夢一般。

索啊……



瓊動了一下身體,整個人覺得很疲倦。

這也是當然的,他腦海中回流過剛剛瘋狂的一切,直到現在他還難以相信做過、接受這些事情的人是自己,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事情變成這樣呢?是氣氛、情緒?還是……

他說不清現在的感覺,微微動了一下頭,身後一雙臂膀便摟了過來,將他拉近他的身體。

「這麼快就醒了?我以為你要睡很久。」

雷索提在他耳邊說著,聲音很近,氣都呼到他耳朵上了,這讓他反射性縮了一下。

「別碰我耳朵……」

「碰一下有什麼關係?」

雷索提說著唇就靠了上去,瓊反彈強量地發出一聲尖叫,似乎是掙紮動作太大了,他又低呼一聲停止了動作,皺起眉頭。

「怎麼了?」

「痛……」

瓊僵著身子回答他,雷索提頓了幾秒,又將他拉回自己懷裡。

「別碰我,都是你……」

「抱歉、抱歉嘛,用回復咒文治一下不就好了嗎?我幫你。」

聽見他說的話,瓊臉色為之一變。

「手別……別!我說別!」

隨著雷索提手滑動的位置,瓊的聲音又高了起來,雷索提笑笑停下,柔聲問著。

「不治療會痛啊。」

「我自己來!」

抓住他的手後,瓊俊俏的臉上已經浮上了紅暈,肌膚相貼也讓他感到不自在,可是掙了幾下,都掙不出雷索提的懷中。

「放開我……我要穿衣服下床了,索……」

「不要。」

反而被他抱得更緊,瓊一陣尷尬窘迫。

「好不容易才能這麼靠近,好不容易你才在我身邊,我不想放放手。」

瓊呆了一下,便回頭看看他,可是還是沒有動作。

總是這樣,他隨便說一句話就可以影響他很深,心又不由得軟了……或許是再也堅強不起來了。

「……!別亂摸!」

「有什麼關係嗎。」

「別亂摸……!討厭!笨蛋索!」

「被你罵的感覺真好。」

「變態!變態變態!啊……」

瓊整個人一軟,發現自己無法認真抗拒真的是很糟糕的事情。

「索,我要去淋浴,我本來就是要外出的……唔……」

身體忽然被拉轉過去,下一秒又給壓在下面,雷索提的唇隨即欺了上來,堵住他未完的話語。

「嗯……」

舌葉交纏,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音,意識又遠去了,腦袋也跟著不清晰了。

他壓下腦中那個聲音的催促,憑著自然的反應回應著雷索提。

姑且放縱下去吧。

放縱下去吧。

在還能懞懂不知的時候……




千年憶醒-4

「瓊……不在房間裡啊?」

來拜訪卻只看到波那伊一個人,帝維亞及拉尼菲臉色有點怪異。

「而且離開房間後一天沒回來了?」

「嗯……」

波那伊也擔心他,如果真的被允許外出,那至少會回來說一聲吧。

「既然是去找雷索提了,那肯定是在雷索提那裡……在他那裡待一天,感覺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在雷索提那裡待一天啊……用想的就覺得不寒而慄,沒有人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

「要不要用魔法看看?」

帝維亞這麼提議,拉尼菲則面有難色。

「如果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波那伊瞪大了眼睛,帝維亞瞥了他一眼,猛地出手敲了一下拉尼菲的頭。

「你在小孩子面前說什麼不正經的話啊!」

「你……別先出手好不好?好好用講的不行嗎?」

拉尼菲揉揉還在疼的頭,對他確實感到無奈。

「你要我怎麼說?去找雷索提,一天沒回來,你不覺得一定怎麼了嗎?你不覺得很容易往那個方向想嗎?」

波那伊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移來移去的,還是一頭霧水,帝維亞這個時候把拉尼菲拖出去,但是門卻突然開啟。

「……?」

瓊的眼睛掃過他們三人,看來神志有點恍惚,大腦的運作率大概不到百分之十。

「瓊……你回來啦?你到底去哪了?」

帝維亞邊問,邊跟拉尼菲有志一同的將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打轉,從頭看到腳。

上衣,尺寸不合。

褲子,縐痕很多。

扣子沒扣完,隱約可以看到頸部以下有可疑的痕跡。

神情明顯疲倦,雖然以前他也是成天都疲倦的樣子,可是今天感覺不太一樣。

「瓊……你該不會跟雷索提……」

「做了。」

帝維亞說不下去的話,瓊很乾脆地幫他接了。

拉尼菲和帝維亞立即一副被天之破打到的樣子,震驚之情完全表露在臉上。

波那伊還是搞不懂怎麼回事,看起來沒有人想為他解答,可是他又不好意思自己開口問。

「你們……你們……」

拉尼菲已經啞口無言了,所以是帝維亞在說話,但他還無法完整說出一個問句,瓊就往床上倒了。

「喂……瓊!」

「好累……在索那裡根本無法好好睡……讓我睡,我睡飽要出門……」

他說話的聲音也漸漸不清晰了,看來很快就要進入睡眠,帝維亞連忙抓著他亂搖。

「瓊,你解釋一下啊!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該不會……該不會雷索提威脅你想外出就得跟他……吧?」

瓊好像連他說什麼都聽不清楚了,他搖搖頭,又點點頭,眼睛快張不開了似的。

「你說什麼……沒有……我自己說要做的話,我也不知道……」

說完這幾句很奇怪的話,他倒頭就睡,帝維亞再怎麼搖也搖不醒了。

「噢……拉尼菲,這是怎麼回事!」

帝維亞覺得自己腦筋快爆掉了,所以又抓著拉尼菲猛晃,拉尼菲想制止他,不過看來很難。

「先、先別激動,瓊也說過他不是討厭雷索提啊……他們如果可以解開心結不是也很好?我們也比較有安逸的日子過嘛!」

「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明天早上雷索提看到我的時候,可能笑容燦爛的跟我道早,我就覺得毛骨悚然好恐怖啊!」

「……你寧願他早上看到你一臉陰森?」

「那也好可怕,可是沒有我說的可怕。」

「……」

看向躺在床上睡得像死人一樣的瓊,拉尼菲忽然覺得,雷索提是不是故意讓他這個樣子回來的?

宣示所有權啊?



千年憶醒-5

他覺得身體自己動了,好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

他知道自己進入浴室梳洗,換上了乾淨衣服,然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走出了祭司公會。

並在自己身上施了反追蹤魔法。

當他覺得意識回到自己體內,人已經在荒涼的大地上,月光照著他迷惘的臉孔,讓他得知現在是深夜。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我怎麼就這麼出來了呢?……

他一直想外出,不過這應該不構成一聲不響,沒有知會任何人就出來的理由。

總不會是夢遊吧?

瓊望著自己的手呆了好一陣子,最後決定既然已經出來了,就去找那個自己必須去的地方。

茫茫世界,一時也不知道從何找起,可是卻好像有條線牽著他前進,人很自然的就被吸過去。

如果是這樣,那麼,那條線是什麼呢?

是什麼東西,在吸引他過去?

這是問別人也得不到答案的,他只能問自己。

如果問自己就能得到答案就好了。

沒有使用瞬間挪移,他用自己的雙腿走著,往那個他認知的方向,一步一步邁進。



「瓊人呢?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早上找不到瓊,雷索提非常焦躁,用魔法也找不到人,這讓他覺得很不安。

雖然瓊早就跟他說過自己要外出,也交代過不可以用魔法追蹤他的。

雷索提實在不明白,瓊能有什麼事情不能讓自己知道?

他們不是彼此相愛嗎?

既然並非討厭,那為什麼不能讓自己幫他一起承擔面對一切?

「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瓊先生已經不在了……」

波那伊越說聲音越小,深怕遭到責罰,他與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一樣,極為懼怕雷索提。

「他出門你也沒發覺,你睡死了嗎?」

雷索提的語氣一點也不激烈,但其中含帶的冰冷使得波那伊不由得打顫,只能一直低頭道歉。

「對不起,雷索提先生,對不起……」

雷索提冷哼了一聲就出去了,現在找不到人,他也無法決定是否該繼續找下去。

應該說,連魔法都派不上用場了,他想找也無從找起。

真是……外出的事情我可還沒答應呢!連商量清楚都沒有,為什麼就自己出去了?還是覺得我不會答應所以乾脆自己先跑?

雷索提心情鬱悶,瓊說多久會回來?幾天?

用想的就覺得無法忍受。

好幾天見不到瓊,連他在哪裡都無法得知……

「雷索提,文件放這裡羅……」

大概也曉得瓊自己離開的事情了,拉尼菲進來送文件的時候,十分小心謹慎,希望不要又牽動他哪一根神經,導致自己遭殃。

「站住。」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拉尼菲心抽了一下,但還是保持笑容轉過身。

「你們昨天有見到瓊是吧?他回房的時候。」

雷索提說話的態度不太友善,拉尼菲暗自叫苦。

喂喂,老大,話不是這樣說的,不能因為我們是最後跟他說話的人,你就當我們是唆使他離該的嫌疑犯啊……

「是啊,他好像有說醒來要外出。」

「……怎麼不來告訴我?」

拜託,別強人所難了,誰知道他半夜會醒來,而且誰曉得你不知道他醒來就要外出啊!你們不是待在同一間房過了一夜嗎?都做什麼去了?除了「做」以外什麼正式都沒談嗎?

拉尼菲也只能念在心裡,口頭上他還是維持禮儀。

「我忽略了,抱歉。」

大概是雷索提也曉得自己的要求無理,所以沒說什麼,便揮手表示他可以離開了。




千年憶醒-6

停下腳步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天了。他沒吃沒喝沒睡,就這麼走了兩天。

眼前的建築物非常熟悉,這哩,是他過去的家。

是他和雷索提,拉尼菲及帝維亞,過去的家。

他從來不知道這裡跟祭司公會原來有這樣一段距離,果然瞬間挪移用久了,對距離感覺就麻木了。

不過,怎麼會是這裡呢?

怎麼會是住了這麼久的這裡呢?

當初這個地方就是他找到的。發現這裡是個巧合,他那時只是想到這附近找一種原生植物,沒想到卻意外看見了這個冷清的宮殿。

詢問的結果,得不到什麼確切的答案,也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查相關文獻,只能相信附近民眾口耳相傳,所謂「當初住在這裡的人因為覺得黑色不吉利所以搬走了」的說法。

他們四個人都不是會相信風水命運的人,所以就這麼住進這裡來了。

瓊踏上墨黑的台階,走進了宮殿的大殿,就這麼在大殿上佇立了許久,試圖感受、找出他過去沒有發現的東西。

如果在這哩,會是在哪裡呢?

或許是距離太近,感覺變得強烈,他反而無法找出確切的地點,好像週遭的空氣在呼喚他,令他無法辨認。

在哪裡?

他首先遭遇的困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可是,如果在平常看得見也摸得到的地方,沒理由會沒有感覺的。

隨意逛過宮殿內每個塵封的房間後,他繞到了後面,也就是他睡了五年的化生池。

池面還是一樣靜靜的,沒有波紋,就好像一面無瑕疵的大玻璃鏡面。

這裡已經是後園,再過去就是一片野草,荒蕪得什麼都沒有。

所以,到底在哪裡呢?

走來走去,並沒有哪個地方的感應變得特別強烈……

如果在這裡睡一覺,夢會告訴他什麼嗎?

一心只期盼從夢境尋求解答,而非自己解謎,這樣也未免太沒用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又步回了宮殿內,現在想想,他實在應該先瞭解這裡當初是什麼地方才是。

為什麼會蓋成黑色的?

是給什麼人住的?

要查這些資料,並非無從下手,他知道這個宮殿有一間很小的資料庫,當初搬進來的時候他也曾進去過,不過粗略瞭解,發現都是些紀事與歷表之後,判斷對當時的他們沒有幫助,他也就沒有拿來看了。

那些資料中,應該可以找出這座宮殿的來歷吧?

伸手推開資料庫的門,使得裡面揚起一片灰塵,瓊並不在意,揮揮手驅散後,他就走進裡面開始翻那些陳年書冊了。

直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這些書冊都是使用浸泡過特殊藥水的紙張書寫而成的,那種藥水的作用在於保存,不會使書冊因為年代太久而散落碎化。

普通的書當然不可能這麼費工夫,畢竟成本高,得視書的保存價值而定。

所以這些書冊,一定都是很重要的文件,至少對當初書寫的人來說是的。

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的歷史了呢?

紀事的第一冊翻開的時候,扉頁上的標題吸引了他的目光。

——『杳?慕升宮築年事紀』——

這幾個字勾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一時也無法弄清楚,只不過,有件事是可以從中明白的。

這應該就是這座宮殿的名字,可是正常建築物不會取這樣的名字,前面這個杳字,再明顯不過。

給活人住的地方不會取這樣的名字的。



這,是一座蓋給亡者的靈殿。



——是蓋給什麼人的?

慕升宮……?



千年憶醒-7

瓊盯著這頁扉頁上的文字,發楞了許久,沒有再翻開下一頁,就放下書出去了。

一個很微薄、茫茫然的念頭。

一定有入口,一定有個入口。

這裡既然是某人的陵寢,一定有入口——

入口在哪哩,憑他一個人要找到並不容易。既然通通都繞過也沒有發現,想必有機關,可是要他到那堆書中找出機關開啟的方法,他沒有耐心。

他想立刻找到那裡,立刻,不要再花一分一秒拖延……

是地底。

瓊幾乎可以直接這麼判定,只是在地底多深處?他不確定,所以瞬間挪移不能用,而又找不到入口……

沒有任何猶豫,他決定挖下去。



瓊三天不見人影,雷索提明顯心神不寧。

所以進去送文件這件事,拉尼菲都得跟帝維亞猜拳決定,誰都不想直接面對雷索提,因為那實在壓力太大了。

公會有其他人員,問題是把重要文件拿進來一向都是這兩個人負責的,如果他們支使別人去做,那躲雷索提的心思就太明顯了,雷索提一定會把他們叫去問話,那似乎更恐怖。

「瓊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啊?瓊不回來我們沒有好日子啊。」

帝維亞哀歎著,他一點也不喜歡現在這種心驚膽顫的生活。

「只要別一去不回就好……」

拉尼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帝維亞激動地抓住他的衣襟猛搖。

「別做這種可怕的假設!不准說不准說!」

「好啦!別搖!別搖!應該不會啦,既然他們都已經化解心結了,也互相表明愛意了嘛……」

「真的嗎?他們真的有化解心結嗎?也不過做一次就可以化解心結?這麼簡單的話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什麼障礙啊!」

「沒化解的話怎麼做……等等,我們之間有障礙嗎?」

不知不覺扯到題外話,兩人互看互愣,決定不要讓這個半途插出的話題繼續下去。

「唉,今天誰給雷索提送文件?為什麼每天都有文件啊?」

帝維亞無力的在椅子上坐下,最近真是越來越疲倦,也把他過去的銳氣磨得幾乎半點不剩了。

「不就是猜拳嗎?來吧。」

「不要!不要猜拳!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猜拳都是我輸,我還是只有賭才會贏啦!」

帝維亞的任性,拉尼菲一直是只能由著他的,所以歎了一口氣之後,他妥協。

「要賭也行,你要賭什麼?」

「雷索提今天穿的……」

「慢著!你瘋了啊!誰敢去看啊!」

「我根本還沒說完啊!」

帝維亞對於自己說的話被打斷感到不太高興,拉尼菲則是頭開始痛了起來。

「不管你賭他穿的什麼,就是得去看,那不就等於要跟他見面?還是你以為偷窺不會被發現?或者你認為被發現他還會無動於衷?笨蛋!」

「……」

拉尼菲說的沒錯,帝維亞只能放棄這個念頭。

「那我們來堵今天午餐的菜色!」

「中午之前就該把文件送進去啦!」

帝維亞的臉色很難看,他抓了抓頭髮,繼續想下一個打賭內容。

「那我們睹……」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影從眼前一晃而過,由於他們坐在大廳旁,有人經過並不奇怪,可是那個身影很熟悉,帝維亞揉了揉眼睛。

「拉尼菲,我剛剛好像看到瓊耶。」

「啊?你昏頭了嗎?」

「不,我真的覺得……不然我們去他房間看看嘛?」

於是兩個人便朝瓊的房間移動過去,輕輕敲門之後,來開門的真的不是波那伊。

「瓊!你真的回來啦?」

站在門邊的瓊看著他們,一語不發,兩人覺得奇怪,而眼神對上的時候,他們竟然莫名產生一陣寒意。

本來以為只有面對雷索提才會有這種感覺的……可是瓊身上散發出的這種感覺不同,並不直接,而是若有似無……

「瓊……你有去跟雷索提說你回來了?」

好不容易,拉尼菲說了一句話打破了沉默,瓊娜開視線,平靜地回答。

「還沒,想靜靜。」

他冷淡的態度看起來就是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的樣子,波那伊似乎也不在裡面,帝維亞跟拉尼菲不至於那麼不識相,況且他們也沒什麼話一定要纏著他說。

「那我們去跟雷索提說一聲,先走了。」

「……請順便幫我說,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瓊用清冷而微帶倦意的聲音說完就關上了門,只留下這兩個反應不過來的人。

意思是,要雷索提不准來打擾?

去轉告消息的人不就要承擔所有的怨氣了嗎?



章之四 失去的夢 1

失去的心……失去的過往……



不要望著我,不要用那不曾改變的雙眼望著我。

不要呼喚我,不要以那低回我夢的聲音呼喚我。

不要說愛我,不要將那純粹全然的深情獻給我。

我不是你所以為的那個人。

不再是你所以為的那個人……



頭腦說是混亂,卻又異常清明。

一瞬間灌入那麼多記憶,那麼多難以整理的情感事物,他根本承受不起,頭就像要被龐大的一切炸開似的,能夠冷靜下來回到這哩,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他的思緒究竟飄飛到哪裡去了,他自己也不曉得……



突破封層的一瞬間,他隨著崩落的土石摔下去,靈敏的反應讓他判斷與地面的距離後以俐落的動作安然著地。

令人意外的是,室內是有光源的,幾盞懸於半空中高低不一的金黃火焰,像是長久以來就一直飄浮在這裡,以那空氣中懸浮魔力維持的光芒,帶給這個地方明亮。

地面上原本就堆積了許許多多的符紙,由於土石落下帶來的風與氣流,不少紙張飄飛了起來,在空中飛舞著,就像下雪一樣,但符紙的年代已經不知多久,就在邊旋舞的時候,邊脆化為粉塵飄散,使得室內的氣氛帶
著一種奇異之感,令人屏息。

令人屏息的不只是這樣的景象,真正抓住他的目光的是,端躺在不遠處的那具遺體。

即是他尋找多時的,他來到這裡的意義。

那人靜靜躺在潔白的玉石平台上,周圍一層淡淡的藍色光罩,是由永恆魔法陣維持,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知道,在長長睫毛與眼皮覆蓋下的雙眼,應該是寶石也相形失色的晶藍。

那張臉孔是他在出生時人人讚頌的,沒有人不為之心醉神迷,沒有人不為其俘虜,那是張無可挑剔的美麗臉龐,曾經被譽為科裡西亞之子的美麗容貌。

金色的頭髮看起來如絲鍛一般柔軟,皇族的華貴服飾包裹著他修長的身軀,銀白色的衣衫跟他的氣質相當合襯,他應該是身份非常高貴的人,只是,那件半披在他身上的披風,樣式非常熟悉。

瓊認得的,那個色澤,那上面的刺繡。

那是神座祭司的披風,而那金線繡成的圖樣,是西卡潔家的家徽。

是誰……?

這,是誰?……

一時之間,他只能愣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在他嘗試接近的時候,腦部忽然整個放空,難以估計的龐大記憶就這麼灌湧進來,令他當場俯跪下,除了那迅速流過的幕幕幻影,什麼也感受不到。

他發不出聲音,作不了思考,而且他確切感覺到一個事實。

這些東西是從他靈魂之中湧出來,不是外在強行侵入的……

躺在那裡的那個人是他,是他……

浮現腦中的記憶,是屬於很多個名字的。

從「神之子」……「緹依」,開始……

每一世的一切,每一世的傷痛,不甘,全部搶著在腦中爆發一般,他試圖維持意識,但最後還是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重新睜開眼睛了。

或許並沒有過多久……但對他來說已經如千年般長久。

「好弱……這個身體的力量,好弱……」

恍惚了一陣子之後,他握緊了拳,喃喃念了這麼一句。

他感受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是如此不足,如此微不足道,即使自己擁有一個鐲子。

但是,那邊那個身體也不能用了。

力量已經給了別人,現在什麼都不剩了。

況且,那是個失去了生命光輝的軀體。

他就這麼帶著一絲茫然,離開了那個墓室,留在腦海裡的是滿滿的,「他」的一切,以及掙紮、矛盾和猶豫。



「該怎麼做呢?」

瓊坐在床前,窗簾拉上了,也沒有點燈,雖然是白天,房中卻是一片昏暗。

「該怎麼做呢?」

一滴淚,在頰上造成一道淚痕,悄悄的,就這麼滴在地面。

本來已經跟自己說好不再流淚的。

已經說好,那天就將所有的淚水流盡。

可是……可是啊……

瓊沒有伸手抹掉眼淚,他怔怔地發呆著。

流淚不是辦法。

這麼多,這麼長久的痛,若真要以哭泣解決,又哪有那麼多淚水。




失去的夢-2

「瓊回來了?」

帝維亞跟拉尼菲硬著頭皮在拿文件進來的時候順便告知了這件事情,雷索提臉上立刻轉晴,似乎很高興,站起來就無視文件要出去。

「雷索提,等等,你要去哪?」

「當然是去找瓊啊。」

雷索提一挑眉,那表情好像在說「你們是白癡嗎」的樣子。

「可是,瓊說,他想一個人靜一靜,不要去打擾他……」

帝維亞不得不說出瓊交代的話,果然雷索提一聽,臉色就再度陰沉下來。

「為什麼?他怎麼了嗎?」

已經三天沒看到瓊了,他迫不及待想見到他,但瓊卻說想一個人靜靜?這實在令他氣結。

「我也不知道,他看起來有點累……別瞪我,為什麼他要這麼說,問他才知道啊!」

帝維亞被雷索提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躲到拉尼菲身後去。

「不過他說不要去找他……所以等過一陣子再問吧。」

補上這段話需要勇氣,幸好雷索提沒多說什麼,哼了一聲就轉回房內去了。

大概是怕不聽瓊的話會被討厭吧,好不容易關係才改善,又破壞就糟糕了。

抱著頭半昏半睡倒在床上已經過了不知多久,房裡暗暗的,一片寂靜,但他腦中卻是轟成一片。

「不要……再告訴我了……」

如同夢囈一般,他低低呻吟著,但著顫抖,無助與不安。

「我還沒有決心……還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得要承擔過去的一切?

本來……就已經要得到幸福了不是嗎?

我一定得親手毀掉這些?為什麼是我……為什麼……

是執意追尋的懲罰嗎?

是不夠重視,不夠珍惜我所擁有的事物的懲罰嗎?

如果我覺得我所擁有的一切就已足夠,就不會去探索其他了吧?

所以,遭到懲罰了嗎……

他掩著臉孔,難以控制整個人的不適。

他無法駕馭這些記憶,這些記憶的深沉悲痛,那股力量強大得幾乎快反過來控制他。

如果自暴自棄就這麼放任自己被吞噬,會怎麼樣呢?

會怎麼樣呢?

他不敢想,也不敢嘗試。

那將會是很可怕的結果。

只能讓人悲傷的結果。

「唔……」

他重喘著,如同缺乏氧氣極欲呼吸一般,可是這麼做仍然無法使自己好過一點。

不行……

不行了。

一定要平復下來,用任何方法都要平復下來……

瓊毫不猶豫地下了床,粗魯地打開房門朝外奔去。

自己的腳步聲很急促,沒有平時的穩定,他聽得出來。

找到雷索提的房間,他連敲門也省了就直接闖入。

因為他確信,雷索提不會在意的,也不會趕他出來。

「瓊?」

被他弄出的聲響驚醒,雷索提發現是他,顯然吃了一驚。他正想弄點光出來,瓊卻不由分說就衝上前緊抱住他。

「瓊?你怎麼……」

「別問……別說……」

好疼,頭疼得快要裂開了。

如果裂開來,讓那些記憶跑出去,會不會好過一點?

「抱我……」

說出這兩個字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說的。

就做吧,做到無法思考任何事情,除了索以外感覺不到別的事物為止。


失去的夢-3

「啊、啊……」

混亂著,無意識地喘息著,漆黑的眼映出的影像也是一片模糊,什麼都不清晰。

「啊……」

救我,救我……

帶我離開這些意志,帶我逃離這些許許多多的「我」。

就這樣讓我昏迷過去也好,就這樣讓我連自己本身的意識都失去也好。

就這樣讓我成為你一個人的所有物也好,說你愛我,將我鎖在你身邊,不要放開我,讓你成為我的一切,成為我的世界。

救我……索,救我……

在我還是我的時候,求求你束縛住我的意識,將之拘留在我體內,求求你強奪走我的神智,將之定格在你身邊……

救我……

別讓我被我淹沒,別讓我背負那許許多多個我的名字……

別讓我背負他們的悲傷,他們的情感,他們訴求的一切,他們不容反抗的耳語……

索……

索……

「——啊……」

眼睛睜開又閉上,但沒有淚水滴落,他只是以他的雙臂緊抱著對方的背,希望就這麼忘卻一切。

雖然明知無法逃避多久,只要一清醒就得面對。



「嗯……」

全身痠痛是縱慾過度的唯一下場,身體的每一吋都向他表明需要休息,所以即使醒了,他還是只能攤在床上,連動一根手指頭都快辦不到。

「瓊,這麼早起?真是奇怪了。要不要吃早餐?」

微微將眼睛睜開一條縫,他看見雷索提悠哉地坐在桌前用餐,旁邊還擺了瓶紅酒,好不享受。

看見這種狀況,他腦中很自然冒出疑問。

縱慾明明就是兩個人的事,為什麼他可以馬上就跟沒事人一樣?難道是訓練有素?

早餐喝紅酒?太不健康了,哪有人早上喝酒配早餐的?

「嗚……!」

想撐起身子,發覺還是太勉強,他認命地倒回去,決定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瓊,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雷索提注意到他的狀況,連忙過來關心,瓊連搖頭都沒力氣,只有氣無力地說。

「不,只要休息……酒撤掉,你,喝開水。」

「……別妨礙人家的享受嘛,水有什麼好喝的……」

「你不愛我?」

「等等,跟這有什麼關係了……」

「酒撤掉。」

「……好,我知道了。」

雷索提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之後,乖乖把酒和杯子拿了出去,回到房內見到瓊還醒著,便開始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瓊,為什麼昨天這麼突然……你這趟出去,到底做了什麼?」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並非認為說出來雷索提不會相信,而是有別的原因。

別的令他覺得自己很奇怪的原因。

他該說出來,不是嗎?如果希望雷索提阻止自己。

可是他說不出口,好像那些意識在阻止他說一樣,因為說出來就毀了,說出來他想做的事情就不可能成功了……

但那明明不是他想做的事情啊,他一點也不想,一點也不想……

他腦中只有一個想法,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必須成為永遠的秘密。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

這一瞬間優先順序改變了,保守秘密成為了最重要的事情……

那麼索呢?

索在他心中……

「瓊?你該不會又睡著了吧?張著眼睛睡覺啊?」

雷索提的聲音讓他清醒了些,但他盯著他英俊的臉,還是說不出實話。

「只是不安……尋求安慰而已。」

何止如此?

他尋求遺忘,尋求解脫。

尋求自我毀滅。



失去的夢-4

『殺掉,通通殺掉。』

『辦得到的,而且輕而易舉,因為他們不知道,沒有戒心。』

『而且有利的籌碼太多了,擁有的能力,擁有的知識絕技,遠遠超出任何人的估算。』

『神座血脈只剩下這四個人了,把他們殺掉……把這不該存在的錯誤抹殺掉,結束掉這一切……』

『已經太長久了。』

『波那伊只是個孩子,帝維亞跟拉尼菲不足為懼,只有索需要花心思對付,力量不及他……』

『索……』

『不行,不能這樣,不該這樣,不可以……』

『我已經對不起他了。已經對不起他了。怎能還想算計他,奪走他的性命?』

『菲伊斯……』



瓊弄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什麼?是那些記憶在他腦中作亂,還是他自己的思考?

亂了,整個亂了,已經亂好久了……

這是他的想法嗎?不……他不願意承認。只是那些他人的意識在干擾他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他也漸漸聽不見別的聲音了。

聽不見自己的心,亦聽不見房間內的動靜……

不可以。

不可以……

不要支配我,不要利用我……



瓊從床上坐了起來,身上的痠痛還是讓他不太舒服,但他只皺皺眉,便著衣下床。

接近黃昏了,看來又睡了半天,想想,他先走入浴室淋浴,才出去找雷索提。

如他所料,雷索提在主席辦公室內。見他進來,雷索提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瓊,感覺好些了?」

瓊盯著他盯了一會兒,生硬地點點頭,便把眼神移開了。

「現在你會主動來找我,不會迴避我了,我好高興。你剛回來的時候吩咐不要任何人打擾,那時我本來還以為之前的一切只是你為了外出做的犧牲,說愛我也是騙我的……」

說到這裡的時候,雷索提臉上浮現一絲苦笑,但很快就被原本歡暢的笑容取代。

「瓊,找我什麼事?」

瓊一直默默聽到這裡,才抬起頭正視他。

目光交會的那一刻,雷索提有點發楞。

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只是,說不上來。

「索,之前神座遺留下來的鐲子,應該還有吧?」

他輕輕開口,而雷索提聽了之後疑惑地看了看他。

「我收著,問這做什麼?」

「給我一個吧?」

瓊向前走了幾步,停在辦公桌前面,那雙深邃的黑色凝視著雷索提,彷彿能將人吸入最深處。

「荒廢了五年,我覺得我好像不如帝維亞跟拉尼菲了……感覺很不好受。可是五年的差距沒有這麼容易彌補回來,鐲子還有三個,給我一個好不好?」

雷索提對於他的要求並沒有立刻同意,他考量了一下,嚴肅地搖頭。

「雙鐲對身體的負荷很大,戴上去到適應為止會有什麼變故誰也不曉得,我到現在也還沒能完全控制這股力量,我不能讓你嘗試,這真的太危險了。」

「席德列斯家的手鐲讓我戴,排斥力會比較小吧?頂多頭髮變色之類的,這些又沒有關係。」

「瓊,事到如今,都已經結束了,沒有必要再渴求力量,你不進修也沒有關係啊!我們幾乎不需要戰鬥了,即使需要,也沒有必須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才能對付的對手不是嗎?你已經很強了,就算有什麼意外……我也
能保護你啊。」

雷索提這番話是對的,但瓊聽了,還是不為所動。

「我不要有意外,我也不要躲在別人的背後,我要靠自己的力量。」

頓了頓,他清澈的聲音清楚說了下去。

「我不想讓人說,我是依附你生存,倚仗你撐腰的無用之人。」



失去的夢-5

乍聽瓊這話,雷索提一時有點訝於他說話時那截然不同的感覺,之後隨即轉為疑惑。

「誰這麼說了嗎?」

「時間久了,總是會有人這麼說的。」

「你是指公會裡的人?但你以現在的力量,教訓他們也綽綽有餘了啊。」

「……」

瓊沉默了下來,瞧他神情落寞,顯得不開心,雷索提也感到心裡難受。

「我不能忍受不如別人。」

他輕輕的,慢慢說出這句話,話語中的意志卻極為強大。

「如果只有你的話還可以忍受……只有你的話……可是其他人……」

看著他的人,聽著他的聲音,雷索提覺得自己的思考朦朧迷茫了起來。

不一樣,感覺是不一樣的。

之前,他無法拒絕瓊的要求,是因為他喜歡他,不想拒絕他。

可是現在,他確實感覺到一種真正的「無法拒絕」之感。

沒有任何理由,當那雙眼睛注視著他,他就是應該順從這雙眼睛的主人所說的任何話,不管合理於否。

就像是一種上對下的關係……

「不行。」

猛然從迷障中跳脫出來,雷索提肅起面孔拒絕了。

「無論如何,只要有傷害到你身體的可能,我就不會給你,到此為止。」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瓊抿了抿唇,沒再多說一句就要退出房門。

「瓊!你去哪?」

「回去休息。」

似是不想再面對他,瓊連頭都沒回,直接就關門出去了。

「瓊……」

無形的距離好像又拉開了,雷索提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法子。

他真的無法同意。在明知有很大的風險使得瓊受傷害的情況下,他真的無法同意給他手鐲。

為什麼瓊不能理解他不願意他受到傷害的心情呢?

本來以為,已經心意相通了……



「呼……呼……」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瓊扶著桌子喘氣,另一隻手則是按著額頭。

不……

不是的……

我現在是誰?

到底是誰?

我的名字是瓊……

這是我的……是我的身體……

瓊是誰?

是我?

瓊……是什麼樣的人?

從培育所長大……結交了三個同伴……遭到背叛……現在,是雷索提的愛人。

這是誰的記憶?

是誰的記憶?

「先生……」

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瓊迅速地回身,看見了端著茶的波那伊。

「先生,您還好嗎?您不舒服?」

波那伊詢問的語氣充滿了關心,瓊在混亂的腦中找到了關於這孩子的記憶,於是他微笑搖頭。

「沒什麼,我需要休息,需要自己靜一靜。」

波那伊則是看他的笑容看得楞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瓊露出笑容,無可否認的,瓊笑起來很迷人。

「啊……那我就出去了,茶放這邊。」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波那伊略為慌張的將茶水放到桌上,很快就離去了。

「……」

瓊安靜的呆站了一陣子之後,走入了浴室,盯著裡頭的鏡子。

黑色的發,黑色的瞳。

我是……

我是瓊……

「嗚呃……!」

腦部一痛,他倒退了幾步,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卻是流下淚。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挽救了。



失去的夢-6

不是我,不是我,你們不是我——

即使在內心如此呼喊,也不具效果,因為那許許多多,其他的聲音,會不斷將自己的聲音壓下去。

『我該這麼做。』

『我該殺了他們,殺光所有神座血脈,結束這綿延了千年的錯誤,也結束我千年的輪迴,結束這些悲劇。』

『這並不難,不是嗎?』

『只要痛苦這一下子……所有的痛苦就可以結束了……大家也都不必再痛苦下去了啊……』

『不必再有身為不正常的人的痛苦……』

宛如惡魔的低喃,總是在他腦中迴響,就好像這些話都是他的想法似的。

不是的!

大家……現在看起來過得很好,過得很幸福啊……

為什麼要我破壞他們的幸福?

『他們幸福,那我呢?』

『心軟一次的代價是什麼,我會不知道嗎?』

『好不容易才有現在這樣的契機,讓我知道一切,想起一切……』

『錯過這次的契機,還要再等多久?再一個千年?』

這是為了大家好?

為了不正常誕生的神座好?

還是只為了我自己好?

『做吧……拖延越久只是越痛苦而已。』

他壓抑不住這些瘋狂的思考,壓抑不住刀劍貫穿同伴身體的幻覺。

這一切一切,都快要融合了,快要變成他自己的思考,他自己的幻覺了。

無法排除,無法遏止……

「索……」

不要……我不要啊……

即使天已經亮了,陽光也透了進來,他仍感覺自己像是禁閉在黑暗中。

沒有光明,沒有救贖。



在雷索提猶豫是否該主動去找瓊的期間,瓊都沒來找過他,帝維亞和拉尼菲也只能從旁觀察,發覺他臉色越來越陰沉,這也讓他們壓力越來越大。

「唉,瓊跟雷索提好好相處我們才能有好日子過啊。」

帝維亞一面吃著餅乾一面歎氣,心驚膽顫的日子很不好過,這並非他喜歡的狀況。

「可是干涉別人的感情問題也太超過了點,我們跟他們好像沒有到達知心好友的地步?況且我們什麼時候變成戀愛諮商顧問啦?我們也沒什麼立場給別人建議吧?」

拉尼菲聳聳肩,看來不想設法做點什麼改善狀況的樣子。

「也是啦,雷索提不高興頂多就是不高興,氣氛有點恐怖就是了,應該也不至於對我們做什麼吧……」

說著,帝維亞潮拉尼菲笑了笑。

「我們只要能一直維持現狀就好了,一直能夠在一起……」

看他笑得開心,拉尼菲面上也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的確,最重要的,只有彼此而已。

「維持現狀?所以你也不必總是跟我吵要『翻身』羅?」

「別擅自解讀我的意思!說好一半一半的!」

「什麼時候說好的啊?」

「就是上次你賭輸的時候啊!」

「沒有吧?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不要以為我記性這麼差喔。」

「哼!」

這個時候,帝維亞跟拉尼菲仍悠閒地喝著下午茶,波那伊在房間內午睡,雷索提也只是邊辦公邊為了瓊的事情感到心煩而已。

尚沒有人察覺不對勁,也沒有人能預料到之後的一切……



失去的夢-7

他所能感覺的,只有不斷的昏迷與沉睡,不斷的掙紮與失敗。

就在這些過程中,慢慢被操控了嗎?

就在這些過程中,慢慢被同化了嗎……

「瓊!你到底睡幾天啦?聽說你都沒吃飯就是一直睡覺?怎麼變本加厲了?」

由於波那伊每次來都不好意思打擾瓊的睡眠,但是眼看他一直睡下去好像很不妙,只好請別人來幫忙了。

本來應該要告訴雷索提的,可是在走廊上先遇到了帝維亞,所以就先把事情告訴了他。帝維亞覺得不要讓雷索提知道比較好,要是讓雷索提曉得瓊幾天沒吃都沒人管,一定會發飆,那實在是用想的都覺得恐怖的事情。

帝維亞抖了幾下床單,瓊這才動了動,勉強從床上支起身子,從他的神情根無神的眼睛來看,肯定還沒醒。

「瓊,你認得我是誰嗎?」

帝維亞把臉湊近,認真地問著瓊,瓊盯著他瞧了五秒,就在帝維亞覺得他可能連問句都沒聽見的時候,他說出了三個字。

「西卡潔……」

然後,人又倒下去了。

「什麼啊?西卡潔有很多耶!你是看到我的長相所以判定我是西卡潔家的人嗎!快起來!不要再睡了!吃飯!補充營養!」

叫瓊起床無疑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即使大吵大鬧也不見得有效果,而且這一向是雷索提的工作,雷索提也不愛把這工作讓給別人,所以大家沒有經驗,更別說成功的經驗了。

「瓊……你再不起床,會睡死的啦!」

帝維亞強把瓊從床上拉起來,硬推到桌子前面,拉開椅子讓他坐下,然後把波那伊手中的餐盤接過來放在他面前。

「吃!要睡等吃完再說!」

大概是還能判定就這麼倒下去臉會栽進食物裡吧,瓊沒有再上演一次「昏倒」,不過手抓著餐具,他大腦還是無法運作的樣子。

睡太久是不是會造成腦筋遲鈍啊?

帝維亞這麼感歎著,也思考著要不要去抓拉尼菲來幫忙。

在一旁從頭看到尾的波那伊只覺得帝維亞真是有氣魄,換成是他絕對不敢這麼做的。

「嗯……我……睡了多久了?」

過了幾分鐘,瓊還沒開始吃,倒是先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兩天多啦!你該不會想睡著過完人生吧?」

也就是說,雷索提也忍了兩天多沒來找他了,看來忍耐應該快到極限了,帝維亞覺得自己繼續待在這裡有點危險,搞不好等一下就會跟來找瓊的雷索提遇上。

「如果可以的話……」

瓊的語氣透著一股疲倦,好像越睡越累似的,根本不像是休息了那麼久的人。

「說什麼傻話,快吃吧!」

看他一副忘了怎麼用餐具的樣子,帝維亞又提醒了他一句。

「……」

睡這麼久也的確是餓了,他默默拿起餐具開始進食。

吃了幾口,他又停了下來。

「波那伊,我想吃甜的,你可以幫我拿來嗎?」

「啊,好的,我這就去請人做。」

「謝謝。」

瓊道謝的同時嘴角也微微揚起,以帝維亞的認知來說,那表情叫做微笑。

微笑?瓊微笑?

確實非常不正常,睡這麼久也是,露出笑容也是,帝維亞不由得臉上神情變得很奇怪。

「應該吃正餐吧?」

「我喜歡吃甜食……」

有這回事?以前很少看你煮甜的食物啊。

雖然疑惑,但也只是心裡覺得怪怪的而已,帝維亞沒有想太多。



章之五 遺風之森 1

走出迷宮的時候,就是悲劇的延續了……



好久以前的藍天,好久以前的草原。

好久以前的風之聲,好久以前的淚之殤。

我知道回不去從前了。

一切由千年前決意毀滅開始——

一切將由現今決定的徹底毀滅結束……



看瓊大概清醒了,也開始正常用餐,帝維亞本來想離開,卻沒想到瓊會叫住他。

「帝維亞……這五年的事,說給我聽,好嗎?」

突然的要求令他有點意外,畢竟,瓊的個性應當不至於對這些事情感興趣的。

「你如果想知道,可以問雷索提啊。」

「……」

他沉默,不做回應。

如果問的話,多少有機會讓雷索提產生疑心,他必須避免那樣的狀況。

「你跟雷索提又怎麼啦?不是已經合好了嗎?」

瞧他這種反應,帝維亞覺得他們大概又因為什麼事情鬧不愉快了。

「算了,我跟你說就是了……」

花了一頓飯的時間,帝維亞把五年來主要發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瓊安靜地聽,也將這些話記下來。

「神座血脈真的那時候就處決光了?只留下波那伊?」

「嗯……應該吧?培育所的已經都沒有了,在外任職的也一一核對名單處決了……其實那時候看到那些人的反應,還有各地的反對聲浪,還真是恐怖呢。很多被殺的人,都是無罪的吧……不過呀,對於那些不認識的
..傢伙,我們本來就沒什麼同情心可言,祭司界的作為國家無權干涉,加上那些普通人多數樂於見這些比他們優秀的人消失,所以過程還算順利。」

這樣嗎……

再怎麼仔細,還是可能有漏網之魚的。

「那麼,聖水呢?」

「喔,死掉的那個破虛神座,也就是前主席還在的時候,就下令銷毀所有的聖水潭了,線在只有碧潭上有,也交代過不能給任何人了。」

但是……如果這之前有人偷偷拿走了一些,偷偷弄出新生兒來,也不是不可能。

如何杜絕呢?

有什麼法子,可以使那些可能存在的變數全都無用呢?

「你還是這麼在意,堅決滅絕神座血脈啊?聽說那天你攔阻雷索提對波那伊動手,我以為你想法變了呢。」

見瓊臉上的嚴肅,帝維亞皺眉,補充了一句。

「不必擔心漏網之魚,名單上的人確實都殺了,在外的人背景也都調查過了,沒有偷偷做出來的孩子。」

聽了這話,瓊點點頭,看來心情不錯。

是嗎……那麼事情就簡單多了。

只要他們跟我都消失,就可以了。

「不……我到底在做什麼……」

瓊忽然低念了這麼一句,帝維亞困惑地看向他。

「瓊?你說什麼?」

「帝維亞,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你不覺得我不正常嗎?」

瓊忽然抓住帝維亞的手這麼問,帝維亞被他搞昏頭了,根本不瞭解他又怎麼了。

「是有點怪怪的沒錯,然後呢?」

他看見瓊抓著他的手移往胸膛,瓊那張漂亮的臉孔上戴著一種虛幻不明的神色,但那張臉看起來就像快哭出來了,瓊發出的聲音好像已經絕望而只能求助於他人一般。

「發力穿透這裡,好嗎?脖子也可以,心臟也可以,動手……親眼確認我斷氣,確認我沒有呼吸,確認我死去,不會再站起來……好不好?殺了我,好不好?很簡單的……現在打穿這裡就可以了……」

瓊的聲音輕揉又飄緲,聽起來好似跟情人間的低語,可是說出的內容卻跟情話一點關係也沒有。



遺風之森-2

「你說什麼?你到底怎麼回事……」

固然短暫的神態與聲音迷惑了心神,但帝維亞還不至於就這麼喪失意識照他的話做。

開什麼玩笑啊?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殺了你?就算是你要我這麼做,但這不合情理到了極點啊!況且雷索提呢?我可不想死啊!

「我是認真的,拜託你,動手!動手!現在不這麼做,你會後悔的,你們都會後悔的……」

別猶豫了,在我還能有暫時清醒的時候,在我良知還在的時候,在我還沒變成怪物的時候……

動手……動手啊……!

「瓊!你發什麼瘋啊!放開我的手,你求死做什麼?找我當殺手做什麼?你又不是沒有能力殺了自己!」

帝維亞想掙開瓊的手,無奈瓊抓得死緊,使他一時之間無法掙脫。

「我沒有瘋,可是我已經快要瘋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讓我死吧!」

我何嘗沒有想過自殺?可是手揚起了卻無法落下,那些意識阻止我……我贏不了他們啊……

我的意識太薄弱了,就要被吞噬了,根本,根本……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總之你放手!我才不想變成殺你的兇手呢!要是殺了你,接下來一定馬上就是被雷索提殺掉!」

「帝維亞……不,別拒絕,別拒絕……我已經沒救了,我無法正常活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你們……」

說到這裡,話聲忽然停止,瓊的臉色看起來又蒼白了幾分。

腦中那些記憶的主人,不讓他說下去。

他顫著唇齒,就是無法再說出一個字。

『不能,我不能求死啊。』

『要死,要該等到一切都完成之後……』

『我現在死了,滅絕神座血脈的事不就又沒有希望了嗎?』

不是我,這不是我的想法!

我寧可自己死掉也不再去傷害任何相信我,對我好的人!

『不是啊,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了。』

『一切是一定要結束的……』

『無論如何都要結束的啊……』

腦中紛亂的聲音中,有一些特別明顯突出。

那是好久以前,雷索提對他說過的話。



『瓊啊……你其實很善良,根本不適合來殺人的人哪。』

『你會恨我嗎?』

『……我愛你……』



「不——!」

瓊忽然用力甩開帝維亞的手,雙手按著頭伏在桌上,肩膀不住顫抖,表情也變得如同發生什麼十分恐怖的事一樣驚懼,前後的改變太大,帝維亞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很快的他也僵住了,因為們忽然被人粗魯地打開,雷索提一臉著急地衝了進來,靠到瓊身邊,關心之情溢於言表。

「……這是怎麼回事?」

帝維亞明白,沒有一個好的解釋,被誤會的他絕對會死的很難看。



遺風之森-3

雷索提現在的神色冷峻到帝維亞毫不懷疑他可以立刻出手殺了自己。

怎麼會這麼倒楣呢?明明是瓊自己抓著他說了一堆莫名奇妙的話,接著又不知怎麼慘叫退後,他什麼都沒做啊!為什麼好像變成他犯了什麼不可原諒的錯啦?

偏偏該解釋的瓊又好像失去言語能力,一直瑟縮在那哩,一句話也不幫他說,這樣下去……

「我沒有做什麼,真的沒有做什麼。」

他只能祈禱雷索提願意相信他的話,可是依照他們之間不怎麼樣,隨時可以斬斷的脆弱交情,他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不要有這種妄想會比較好一點。

「你什麼都沒有做,那麼你能解釋一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這話聽起來似乎有讓他辯解的空間,可是雷索提說話的語氣完全是命令句,也缺乏理性的要素存在。

「我只是……來叫瓊起床,催他吃飯……」

波那伊拿甜點來之後就走了,不過就算他剛剛在旁邊,現在也沒有當證人的價值吧,相較之下,他更加沒有發言權。

「吃個飯會弄成這樣?」

雷索提將瓊摟過來,瓊也無意識的抓住雷索提的衣服,身體仍不住顫抖著,眼中沒有光彩,神情也從驚懼轉為呆滯。

「是瓊變得很奇怪……他……」

瓊拉著他要他殺了他這件事,帝維亞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

而且說了,雷索提會相信嗎?

「他怎麼了?」

雷索提的口氣是質問人的口氣,帝維亞也沒有不回答的權利。

「他要我殺了他。」

「這怎麼可能!」

雷索提當然不認為瓊有理由尋死,所以他立即反駁了帝維亞說的話。

「如果他想死,難道不會自己動手嗎?何必求助於你?」

「所以我才說很奇怪啊!我沒事何必對他做什麼,難道你以為我這麼笨,認為欺負瓊不會被你發現?」

兩個人之間一觸即發的氣氛,因為瓊微微一動而產生了變化。

抓著雷索提衣服的手,變成攀上他的肩頸,瓊終於開口說話了。

「索……帝維亞沒做什麼,別吵架了……陪我……陪陪我……」

最後那幾個字虛弱得有如就此昏倒,雷索提心中一震,雖然聽起來是自己誤會,但他對帝維亞依然沒有好臉色。

「既然如此,你就出去吧。」

帝維亞當然也只能照辦,心裡自是不太高興。

什麼嘛,誤會別人也沒一句抱歉!

這種時候跟雷索提起衝突是不智的行為……應該說任何時候跟雷索提起衝突都是不智的行為,因此帝維亞這話是說在心中的。

「瓊,有什麼事心煩,告訴我好嗎?」

聽見他溫柔的話語,瓊抬起頭,對上那雙湛藍的眸子,他幾乎快壓抑不住想哭的衝動。

索……索……

如果我求你殺了我,你會同意嗎?

可是,這樣痛苦的是你啊……所以我只能求別人……但又有哪一個人會輕易答應這種要求?

即使在你的懷抱中,聽著你的聲音,我也無法維持多久的清醒了……

我對你的情感,對你的執著,是這麼薄弱這麼可笑嗎?

比起來……你給我的,多出太多了。

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的……

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希望你還是願意相信……



遺風之森-4

——如果我要你殺了我,你會怎麼做?

他不想問出口,不想用這樣的方式試探雷索提。

因為無論是哪一種答案,都是他不願意聽到的。

——那麼,如果我要你的命,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他也不願意問,因為無論是什麼答案,都太過殘忍。

「你好像瞞了我很多事情,為什麼不能告訴我呢?」

雷索提無法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麼,他發現,瓊變得好難瞭解。

陌生的感覺突然之間上升了許多,但眼前這個人明明是瓊,是他認識了多年,是他所愛的瓊。

為什麼卻讓他覺得像是別人呢?

「沒有……」

除了這兩個字,他沒有別的可說。

「你的外在行為異常,情緒動湯這麼大,還能說沒有?」

對於瓊分明有心事卻瞞著自己,雷索提感到不悅,這代表瓊並不認為所有的事情都能和他共同分擔,或者認為他不可信任。

「真的沒有……不要逼我……」

瓊的聲音又帶著哽咽了,雷索提心一軟,終究無法追問下去,只歎了一口氣。

「怎麼做你才會看起來快樂一點?怎麼做才能排除你的痛苦?瓊,告訴我。」

瓊凝視著他,薄唇微微開啟,卻仍沒說出半個字,只是泛著水氣的雙眼好似隨時會掉出淚來。

「嘖!」

得不到回答,心煩氣躁,雷索提索性俯下身往那少了血色的唇吻了下去。

雖說更進一步的關係都有過了,但沒有預警的吻還是使得瓊吃了一驚,這半秒的驚訝過去後,他也沒有反抗,身體不施力地靠在他身上,就這麼任他吻著。

舌葉翹開唇瓣探了進來,強勢地與他交纏,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對方的氣息藉由這熱烈的吻傳了過來,佔據了他思考的空間,他身子也在唇舌的纏綿中軟了下來。

啊……索,索……

被動到現在,他終於回應雷索提的吻,沉浸在不知該說是享受還是墮落的時光中。

怎樣都好了。

不……不是怎樣都好……

不要傷害所,不要傷害他啊……

距離近得可以接觸到對方的氣息,渴求著對方的情緒也萌發了起來,雷索提的手摸到瓊背後探入了他的衣服內,順著他的背脊撫摸著。

「嗯……」

瓊沒有動作,隨他的手遊走著,讓他以略嫌粗魯的力道扯下上衣,唇也由頸部開始下移,帶來一陣麻痺似的感覺,撩撥他內心的火焰。

目光迷離了,視線模糊了,意識卻是清楚的,他以手指的活動代替言語,向雷索提索求更多。

環繞兩人的,完全是甘美的氣息。

可以嗎?

他詢問著自己。

可以嗎?

心裡想著要殺了他的時候,還和他纏綿下去。

現在的我……真的是我嗎?

雷索提的手讓他從自己的思考中跳脫出來,他像徵性的輕輕念了一句。

「索,先到床上……」

「我等不及。」

雷索提只答了他這四個字,接著又是一陣要將他吞噬一般的侵襲。

「啊、嗯……」

沒有抗議,也沒有多言,因為此刻是不需要的。



遺風之森-5

已經決定了嗎?

所以,我已經妥協,已經決定要做了嗎……



再度醒來的時候,又是一陣空虛。

那些催促他的聲音還在,或許他也快習慣了,只是並不因此就變得能夠忍受,而是快要屈服,快要被催眠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別這麼想。』

『這樣才是真正的結束,真正的解脫啊。』

『我明明曉得的。』

『我在乎的,只有那個人,不是嗎?』

『只有索而已。』

『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啊……是,關係不深的人,我不重視的人。』

『所以,殺了有什麼不可以的?』

『只要能達成目的,就是該殺。』

『索……索是愛我的。那麼,為了讓我解脫,他會願意貢獻出生命吧?』

『如果他覺得自己比較重要,那我又何必顧慮他呢?』

他們念著,念著,漸漸的,他已經無法抗拒了,那一個一個的聲音都來自他心底,讓他覺得自己即將成為一個遭受控制的人偶。

他氣色不好,精神也不好,雷索提和波那伊都時常關心,可是他無法跟他們解釋什麼。

好像病了,被侵蝕了,人懵懵懂懂的渾似作夢,不知自己下一刻會做出什麼事,不知自己下一瞬會出現什麼想法。

無止盡的糾纏中,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我已經同意了,不是嗎?』

『這是……為了大家好啊……』



「先生,今天的午餐……」

波那伊如同往常地端盤子進來,瓊看到他則搖了搖頭。

「不想吃。」

「咦?可是……」

「陪我出去一下好嗎?」

「嗯?好、好的。」

見他答應,瓊黑色的瞳黯淡了下來。

他們出了公會,就在附近待著吹風。瓊什麼也沒說,知道他這些日子情緒一直不穩定,波那伊只好站在一旁陪著他。

「謝謝,在這裡吹吹風,感覺舒服多了。」

「啊……不會的,我只是陪您出來而已,您如果心情好多了,那是再好不過了。」

瓊靜靜地盯著他,心中轉過無數思緒。

他很善良……

跟依挪很相似……

「先生,那麼是不是要回去吃飯了呢?或者您想拿出來吃?」

「波那伊。」

他走進波那伊然後輕輕開口呼喚了這個名字,聲音聽來悲傷而嚴肅。

「幫我一個忙……好嗎?」

他這麼說的時候,右眼滑下了一行淚,滑過那白玉般的面頰,整個神情令人為之動容。

波那伊只愣愣地看著他看來相當難過哀動的臉孔,然後他感覺自己沐浴在一片光中,就這麼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聽不見,看不見,也感受不到了。

什麼都不知道了。

「昊響?跡絕?化風塵……」

幾個字低低從瓊口中說出,倒在他懷中的小少年軀體隨著施行語響起,淡化為風沙,飄逝而去。

「風之精。」

冷厲的風應他的召喚而來,將細化至看不見的塵埃吹散,帶離這裡。

如果有鏡子,他就能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了,只是他不想看。

從今天起,他不想再看見自己的模樣了。

已經不是這個人了,已經不是了。

越快結束越好,否則只是痛苦長久延續……




遺風之森-6

雷索提到瓊的房裡時,看見的又是癱睡在床上的他。

「真是的,又睡了多久啊?瓊,瓊……」

很反常的,叫了這兩聲瓊就睜開眼睛,跟平常怎麼叫都叫不醒的情況大不相同。

「索?」

「你怎麼成天就是睡覺?該不會晚餐也沒吃吧?」

「沒吃……」

瓊點點頭承認,雷索提臉上不太好看。

「如果你不吃東西,健康可是會出問題的!並不是睡覺就可以過活,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

「那麼波那伊端食物來的時候你就乖乖醒來吃啊,他都不敢打擾你睡覺嗎?」

「他沒端來。」

「什麼?」

雷索提感到意外,首先是為了波那伊怠忽責任而產生不愉快,但迅速用過魔法之後,他卻發現找不到波那伊的氣息,好像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怪了,波那伊哪裡去了……」

雷索提不相信他一個小孩子有反制自己追蹤的能力,也不相信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跑到自己追蹤範圍以外的地方。

可是他能拿來追查人下落的魔法都用了,就是找不到波那伊在哪裡。

「索?波那伊不見了?」

瓊盯著雷索提看了好一會兒,做出了這樣的判斷,雷索提也點點頭。

「對,我找不到他。」

「怎麼可能,他根本不會離開工會吧?我要去問問……」

瓊說著就要下床,雷索提則攔住了他。

「你留在這哩,我叫人端東西給你吃,我去查查。」

「用魔法也找不到他,說不定是出了什麼意外,我怎麼吃得下去?」

「你去查跟我去查還不是一樣?你該吃點東西補充營養,留在這裡等結果吧……」

雷索提話還沒說完,瓊忽然先是面帶疑惑,接著轉變為震驚的表情。

「索,難道你……難道你殺了他?」

沒想到瓊會推倒出這個結論,雷索提一陣錯愕,而瓊又繼續以難以相信的口氣說了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而且還想瞞我?」

「慢著!我沒有,你別胡思亂想……」

「找不到氣息,不就幾乎等於死了嗎?窺視魔法也找不到,不就等於屍體也沒了嗎!除了你那絕技,還能有什麼!」

「你非得這麼不信任我不可嗎!只是憑藉猜測就懷疑我,這樣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那麼波那伊哪裡去了?」

瓊看起來並不相信他的清白,這讓他覺得內心有點受傷。

「只有你,只有你想殺他而已,因為他是多餘的,而且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殺了他,他根本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

「我說我沒有,瓊,你……」

「我無法相信。」

瓊一句話堵死了他解釋的空間,那雙漆黑的眼中有的是令人心寒的冷意。

「你都能笑著殺我,我憑什麼相信現在這不是演技?」

這話甫傳入耳中,雷索提胸口一窒,完全說不出話來。

這件事他無從反駁,無從為自己找藉口。

好半響,他臉色灰敗地開口。

「瓊,你……還是恨我嗎?」

沒有等他回答,雷索提就走出房間了,或許是不想聽見他不願知道的那個答案吧。

瓊靜靜坐在床上,過了一陣子,又躺了回去。

『為什麼要跟索鬧翻呢?』

『為什麼要故意這麼做呢?』

『是我嗎……是我希望這樣的嗎……』

他想聽聽心中真正的自己的聲音,可是,很模糊。

『是吧,應該是吧。』

『因為……既然已經決定要殺了,還跟他膩在一起,看他笑,接受他的關心……』

「實在……太殘忍了……」

瓊將臉孔埋在守備裡,這句話,他也不知指的是自己還是雷索提。



遺風之森-7

『不是父王給我的,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不要了。』

『神的命令就是一切,阻礙的人,唯一死罪。』

『D?M?B的人在我看來都很可憐……他們沒有錯,他們只是爭取回到地面上迎接光明的權利,只是維護他們一心相信的事物……只是這樣而已。』

『我在這個組織貢獻了一生,已經超出一般人能做的太多了,因此……就讓這裡跟著我一起毀滅吧……』

『神座血脈已經不需要存在了,應該滅絕……』



種種的記憶,屬於不同的人,不同的名字的記憶,總是在他獨處時不停冒出來,一幕一幕,就如同重現眼前。

不是他的記憶,多數不是他的記憶,可是他依然會感到悲傷、憤怒、難過,還有失落。

已經消失了,他所在乎的人,最初的他所在乎的人,現在只剩下一個了。

雷索提,或者說菲伊斯,羅提。

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他們是同樣的人,是同樣那一個炙熱的靈魂。

他也知道「緹依」所敬愛的父王後來又成為了什麼人,知道畢西爾再次出現是與哪一次的自己相遇……

現在才知道這些,又有什麼用處,什麼意義呢?

徒增感傷與遺憾罷了。

那麼這次……他要親手終結雷索提的命?

當那個人叫菲伊斯的時候,他間接害死了他……當那個人叫羅提的時候,他來不及救他……

現在,那個人叫做雷索提。他什麼都不償還他卻還要奪走他的性命?

只有他……只有他……千年的輪迴裡,他只有虧欠這個人的份,從未償還。

本來這次應該死在他手裡的,這樣也勉強算是兩不相欠。

但是,那時候他卻沒有確實殺死他,結果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索啊……」

我該怎麼辦?

即使下定決心,真正要動手的時候……

殺了你不也是罪嗎?

從神座祭司的輪迴之苦中跳脫出來後,等待著我的責罰又會是什麼?

我沒有渴求幸福,追求幸福的資格吧……

錯了這麼久了……



雷索提離開瓊的房間之後,便向別人打聽波那伊的下落,也叫了拉尼菲跟帝維亞來問,唯一提供線索的是門口的守衛,但他說的線索令雷索提疑惑。

「有的,過午的時候,他跟席德列斯先生一起出去過。」

瓊跟波那伊?

這代表他們今天見過面,雷索提皺眉。

「一起回來嗎?」

「抱歉,後來換班了,沒有注意……」

然而雷索提問其他人,都沒人看見瓊什麼時候回來的,就好似他不曾出去過一般。

事情變成這樣,也只能問瓊了,可是雷索提現在不想面對他,況且問這種問題,對質疑他殺了波那伊的瓊來說,只怕更會讓他反彈吧。

所以他只好一個人到外面去胡亂摸索,雖然找到線索的機率實在不大。

多半已經死了,他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當然不是他動手的,那麼是誰殺的呢?

誰會刻意殺一個小孩子?

找不到屍體,也是疑點之一。

瓊說的沒錯,諾曼登家的絕技可以讓屍體消失化為粉塵,可是……

不可能啊,他確實已經殺光那些神座血脈了,不該還有殘存下來的人……

在屋外繞了一段時間,雷索提心中的疑惑越積越深,但是也無法得到解答。

找不出兇手,瓊就會認為是他殺的。

一想到瓊那雙冷徹心扉的眼睛,雷索提就覺得如刀割般的難受。

我就這麼無法信任嗎?

我說過我不會再傷害你了,又怎麼會做出讓你難過的事情?

但當初我的確不該向你動手……

所以,是我自找的,是我的錯吧。

懷抱著這樣沉重的心情,雷索提吹了一夜的冷風,直到曙光初露才回到他的寢室,卻仍是輾轉難眠。



章之六 緋色輝月 1

用我的劍祭祀你的亡靈,

用你的寫妝點我的素顏……



我可以忘記你的臉,你的眉。

我可以忘記你的唇,你的發。

就如過往雲煙。

我只願忘記你的深情,你的一切。

但我怎還記得你的溫言,你的雙眼?



聽說波那伊不見了,而且瓊跟雷索提之間的關係又降至冰點,帝維亞和拉尼菲只好來找瓊關心一下,但是瓊的態度冷冷的,看起來不想提這件事,他們問不出來,也不知道該不該多管閒事。

「你們怎麼幾天就冷戰一次呢?這樣你們彼此都不好受不是嗎?」

拉尼菲無奈地說,瓊沒有回答。

從他們兩人進入房間開始,他就一直在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一對一動手的話,自己有幾分勝算?這是迫切需要知道的事情。

從剛剛觀察到現在,他判定一對一取勝沒有問題,只是時間上就不曉得了。

而且,得抓到他們落單的時候……還得找到機會到沒有人干擾的地方動手。

那就絕對不能在公會裡了。

要怎麼瞞過雷索提外出,也是個問題。

此刻的他心中儘是想著殺死他們的方法,對於他們問的問題,自然完全聽不進去。

想找出雷索提藏手鐲的地方,只怕不可能。

所以,只能用現有的力量跟能力了。

記憶復甦後,他擁有的技能是旁人無法想像的龐大。黑魔法,失傳的技法,神賜的能力……

若是他有足夠的靈力和力量,可以完全發揮的話。

只用幾招就失去接續力是不行的……

「瓊,你說說話嘛?」

總算有一句話進了他耳裡,他搖搖頭。

「沒話好說。」

瞧他這個樣子,他們兩個也沒法子了。

「你想跟他冷戰多久?該不會真的不原諒他了吧?你好歹也想想,雷索提跟波那伊哪個重要?有必要為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小孩跟雷索提翻臉嗎?」

拉尼菲這話他清楚聽見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激烈反彈。

「這是什麼話,你這是什麼意思?生命是拿來這樣比較的嗎?只要沒有索重要就是毫無價值嗎?那麼索如果哪天殺了你,我也沒有必要怪罪什麼了?」

明明波那伊死在他手下,但聽了這番話他還是為了那孩子感到憤怒,感到深深的憤怒。

這就是現在的神座血脈啊。

可以把別人的生死,說得好像花葉枯黃了一樣稀鬆平常,不足掛心。

「好好好,瓊你別生氣,你就是這個樣子,唉。」

拉尼菲的態度不像有反省,但瓊也知道多說無益,便沉默了。

氣氛不太好,看來也不適合再談下去,兩人只好就此告辭。

『什麼時候動手?』

腦中的聲音催促著他,詢問著他。

「再等一下……」

好像和人對話似的,他輕輕開口回答,可是,那明明是他自己發出的問題。

『等什麼?還在猶豫?』

「不是的,只是必須周密,不能心急……」

不能有任何差錯,是吧?

可是,現在這個腦袋,是我的腦袋,不是當初被譽為天才的緹依……

就算我已經不是我了……



緋色輝月-2

搜尋波那伊的事情當然是沒有結果的,瓊還是一直關在房間內,雷索提則越來越暴躁,拉尼菲和帝維亞的日子很不好過,可是他們也拿這兩個人沒辦法。

不敢跟雷索提說話,瓊他們又勸不動,這簡直是僵局,而他們就是局外人。



第七天……

瓊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注視著沒有花紋裝飾的天花板。這裡是祭司公會,自然沒有王宮的富麗堂皇,沒有聖緹依神殿的聖潔美麗,也沒也愛修諾神殿的精雕玉琢……

他的精神面還是處於錯亂的狀況,時常他會以為自己正在宮廷內,準備下午跟妹妹去野餐,或者以為自己正在神殿中休息,隔天要出去主持祭典,有時夜晚醒來又會因為以為自己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總部而痛哭出來
,他就像隨時會變成另一個人,但是,這個軀體的名字,明明是瓊。

是瓊,是瓊啊,那個不喜歡與人爭執,什麼都不在乎,看到床就想躺上去睡覺的瓊……

唯一只執著於雷索提的瓊……

到哪裡去了呢?

躺在這裡的我,到底是誰呢?

沒有人呼喚我的名字,給予我肯定,告訴我我是誰。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身影,給我一個眼神,讓我知道我存在。

沒辦法啊。

唯一會這麼做的人,被他排拒在外。

他還能祈求什麼呢?

只能祈求這一切快快結束……快快結束啊……

以他想要的方式,快快結束,不要有失誤……

瓊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總覺得不這麼動一下,他會覺得自己其實是個死屍,並非活著的人。

動手吧。

在還沒有任何人起疑心之前。

瓊從床上緩緩坐起,空白的思考理出了行動的順序。

他決定先從帝維亞動手,所以必須弄出讓他落單的機會。

而且,他必須預防別人干預,特別是雷索提。

雷索提……

想著這個人名,他赤著腳走出房門。



要往哪個方向呢?

一時,他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只覺得面前的岔路好像逼迫他抉擇似的,頭都痛了起來。

他一直在做抉擇,一直都是的。

從最早以前,他做的那個抉擇開始……

他做了很多錯誤的決定。

瓊不由得笑了起來,好像覺得想這些很愚蠢似的。

「是怎麼了?事到如今,都過了這麼久了,才說自己後悔,不覺得很可笑嗎?」

後悔這種事,他沒有想過,對他來說,那是個跟他沒有關係的詞,在他身上不適用。

打從一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知後果亦無怨尤的。

即使那個結果出乎自己意料。

推開門的時候,雷索提似乎本來正撐著頭略做小眠,聽見他進來的聲音才給驚醒。

看著那張俊美的臉孔,與記憶中的人重疊,他模糊了。

其實……並沒有很像。只是有那麼幾分神韻相似……

以及那一頭給人溫暖感覺的紅髮……

菲伊斯,菲伊斯。

索,如果你知道我看著你卻是想著另一個人,你會不會生氣呢?

雖然那個人確實也是你。

「瓊……」

看著面無表情的瓊,雷索提神色複雜。他不知道瓊來找自己做什麼?是相信自己了?還是來質問尋找波那伊的狀況?

不過瓊會來找他的理由,他或許想過千百種,卻就是沒想過這一種。

瓊看著他露出了微笑,那抹微笑從嘴角漾開,彎成的弧度好美。

雖然看著看著,令他逐漸心痛了起來。

『睡吧,就這麼睡吧,不要理會外界的聲音與干擾,睡吧……』

他知道那聲音與笑容正對自己起作用,他不明白瓊為什麼這麼做,可是這麼做沒有合理的理由,他必須阻止……

拼著最後一絲意識,雷索提飛快起身,一下子就掠到瓊前面,瓊似乎吃了一驚,想閃避他的接觸,但還是被他抓住。

然而,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制住瓊時,瓊柔軟的手指不知何時抵上了他的額頭,在他沒有辦法保持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他的反應終究是慢了一步。

「絕之音。」

這三個字象徵了他的勝利,即使在心中,覺得苦苦的。



緋色輝月-3

帝維亞原本正和拉尼菲共進下午茶的,這段時間一向只有他們兩人共享,難得會有人進來打擾。

瓊會主動來找他們兩個還真是稀奇,當下他們就拉了椅子要他一起過來坐,但是他拒絕了。

他表示雷索提吩咐帶他的命令到沙普瑟神殿去,並將紙卷交給拉尼菲,要他快點去辦,這讓他們有點摸不著頭緒。

「你們合好啦?」

瓊會幫雷索提傳達命令,至少代表他們有交談,問題是不是已經解決了?

「嗯。」

瓊淡淡點了頭,兩個人也為他們高興。

「想通啦?那真是太好了,你們也別總是這樣,讓人心驚膽顫的。」

「嗯……」

瓊又點了點頭,拉尼菲便拿著令書出門了,嘴裡一面還念著「這種工作也叫我做,還真是把我當成跑腿的僕人啦?一點地位也沒有」……

拉尼菲離開後,瓊倒是坐到他原本的位子上,吃起桌上的餅乾來,讓帝維亞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怎麼了?你不是說不想……」

「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瓊說話的神情很認真,帝維亞一時臉垮了下來。

「什麼事情要跟我說?還等拉尼菲走了才說,你該不會是要告白吧?雷索提會殺了我的!等等,還是你是來宣戰的?我先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動搖,拉尼菲是我的……」

瓊安靜聽著帝維亞的玩笑話,至少他聽起來是玩笑。看瓊沒什麼反應,帝維亞覺得不好玩,所以停止了這個無聊的推測。

「到底有什麼話是必須對我說的啊?」

帝維亞歎氣,他最不喜歡的就是認真嚴肅的場面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不說也是沒有關係的,只是,我想讓你明白。」

「唔?」

這開場白聽起來還真是不祥,帝維亞一皺眉。

「為什麼,那時候不殺了我呢?」

「耶?」

瓊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使帝維亞一愣,之前那件事情他早就忘了。

「既然五年前可以袖手旁觀,為什麼,之前我要你殺我的時候,你不動手呢?」

他的聲音輕輕的,說是責備,又像是種遺憾的情緒。

「這……這是兩件事,沒有人希望你死啊,況且……」

提及五年前的事,帝維亞支支吾吾講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曾經對他見死不救……雖說那是為了自己性命想做出的決定,但他心中確實對瓊存有愧疚。

「我明白的,因為你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麼不想活,而且雷索提也不明白,你如果殺了我,必定會被他殺死。」

瓊說得一點也沒錯,他的確是自私,而非下不了手。

「……但是,帝維亞……只是多活幾天而已呀……或許幾天也是很珍貴的吧,只可惜,沒辦法提早告訴你好好珍惜這幾天……」

他的話越說越低沉,幾乎變成一種自言自語,不過這種音量,帝維亞還是能夠聽見的。

「什麼……瓊,你是什麼意思?」

他覺得週身都起了寒意,人也不由得跟著緊繃了起來。

怎麼回事?

「我是說,帝維亞……為什麼,在我還是瓊的時候,不殺了我呢?」

帝維亞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自己渾身發寒,猛地銀光一閃,桌子被劈裂開來,他僅以毫?之差閃過這一擊。

瓊的殺氣很明確,他是真的想殺了自己!

才剛拔劍,銀杖就已襲面而來,帝維亞勉強架住,正待回擊,身形卻一頓。

這是什麼……是魔法?戰鬥中使用魔法?

時間不容他驚駭,在他完成解咒的瞬間胸口已遭重擊,危急之下,他當機立斷破窗而出,瓊也如影隨形地追了上去。


緋色輝月-4

先行負傷的狀況下,戰鬥本來就不利,況且他的對手相當高明,甚至可說是深不見底。

兩人從祭司公會追逐到平原上,瓊一面緊跟在後,掌中一面發出攻擊的光之魔法對準前方的帝維亞,好幾次都命中了他的身體,這也使得他逃得十分狼狽。

連續受傷的狀況下,帝維亞的速度自然慢了下來,就在平原上被瓊截下,再度正面交手。

從碰撞的兵器上傳來的力道略嫌不足,但瓊那靈妙詭譎的身法令他看不真切,銀杖時常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也因而中了幾棍,疼痛使他咬緊了牙,性命相關的時刻,不容他出任何差錯。

當杖子晃到眼前時,剛才公會內的情況又出現了,他的身體忽然中了魔法,令他無法做出動作,那一杖就這麼穿透他胸膛,勾出鮮豔的血絲。

雖然刺穿的地方不是心臟,這也是放著不管足以致命的重傷,帝維亞在身體的麻痺解除後急忙使出絕技。

「晨之障!」

這是可以困住敵人的招式,如果成功的話可以取得一點緩衝時間。

看見光壁將瓊包圍,帝維亞心稍微定了些,可是當他瞧見剛穩固下來的光壁忽然消散,那股震驚不是言語可以形容的。

「晨光照!」

瓊一脫出壁障,立即對著他打出一道光,帝維亞急忙閃避,袖子的一部份被那光照到,頓時焦化消失。

「你……」

帝維亞驚駭地想問他為何能夠使用自家的絕技,瓊似乎也明白他的疑問,沒等他問就說了。

「現在的『我』精通八家的絕技,你的絕技用出來我也可以取消,就別再白費力氣了。」

持著銀杖的瓊,身上仍是毫髮無傷,他冰冷的側臉不帶一絲情感。

「我只是要你死而已,很簡單,也很快的。」

帝維亞按著胸口的血洞,他正試圖讓它止血,雖然看起來並非全無效果,但已經快沒有意義了。

如果他將死在下一招,那麼胸口的傷血止不止又有什麼差別呢?

「帝維亞!」

聽見這帶著震驚的聲音時,帝維亞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是瓊的銀杖確實沒有攻擊到他身上,而是被一把劍擋住了。

「……這麼快,就識破了嗎?」

瓊微一挑眉,看向面前帶著不解與憤怒的拉尼菲。他本來還以為可以瞞到他殺了帝維亞的,看來剛剛不該把時間浪費在說那一番話。

「瓊,你做什麼?你還是跟五年前一樣,堅持滅絕神座血脈就是要連我們一起毀滅?所以你要殺了我們再自殺?你這麼瘋狂做什麼!」

「不是跟五年前一樣,是比五年前更堅決。這是必須的,是絕對的,殺了你們再自殺,我的確這麼打算。」

瓊墨黑的眼中反射不出光彩,說完這句話,他隨即發動攻擊。

「拉尼菲!他攻擊中也能使用魔法!」

帝維亞提醒他注意,並強撐起身子想加入戰鬥,這時候,瓊的掌心並發出一團濃而令人畏懼的黑氣。

「……!」

促不及防的情況下,他們被包圍入黑氣中,什麼也看不見,瓊亦融身入其中,準備在裡面進行他所要做的殺戮。



緋色輝月-5

「帝維亞!你在哪裡?」

拉尼菲無法維持平常心,因為這個環境太奇怪了,好像是另一個空間似的,明明先前目測只有那麼點距離,手一抓卻空空的沒有東西。

偏偏眼前除了黑沒有別的,就如同失去視力,什麼也看不到。

「帝維亞!」

他知道,瓊一定就在附近,自己這樣出聲,他大概就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不過這環境本來就是瓊做出來的,自己身在他的領域中,即使什麼聲音都不製造,他也一定對自己的狀況瞭若指掌吧?

所以他不顧忌出聲會帶來殺機,只一心想找到自己關切的人。

「帝維亞!回答我啊!」

再怎麼喊,就是沒有回音,他不知道是黑氣阻隔了他的聲音還是帝維亞已經無法回答他了,一想到可能是後者,他就覺得四肢冰冷。

帝維亞……

以他剛剛看到的受傷狀況來說,帝維亞已經不利於戰鬥,現在又被迫分開,瓊要下手也一定是先找比較容易得逞的吧?

想到這哩,他便冷汗直冒。

無垠的黑令他心服氣躁,他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看不到,這裡什麼動靜也沒有,好像要將他的耐心磨光似的……

瓊,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你發生什麼事情了?

那不是你的眼神,不是你說話的口氣,就算不是對你很瞭解,也看得出來啊!

還是,真的是我們太不瞭解你,才會認為這不是你?

「帝維亞……」

時間過得越久,帝維亞存活的可能性越低,拉尼菲無法等待,也不願等待。

「瓊!你出來!有什麼話說清楚,不要躲在暗處讓人什麼都搞不懂!」

他這麼喊過後,瓊真的出現了。

由於他的髮絲是黑的,眼瞳是黑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黑的,拉尼菲差點看不清楚。

他沒有默不作聲地偷襲,而是光明正大現身了。

「沒有什麼要說清楚的,神座血脈是必須消滅的錯誤,所以我要你們死。」

「這是什麼偏激說法?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你可以只因他的血緣就否定他的一切,說他的存在是錯誤?」

瓊聽了他的話,蒼白的臉帶著點憂傷。

「只是因為你不瞭解……」

「我怎麼可能瞭解!帝維亞呢?你……殺了他嗎?」

問出最後四個字時,拉尼菲只怕瓊點頭下去,但瓊沒有表示,只是舉起銀杖。

「那麼想見到他嗎?」

他清冷話音傳入拉尼菲耳中時,拉尼菲只覺得周圍的黑氣突然化為實質,撕扯自己的身體,從中吸取生命力……

「你們是沒有勝算的。」

聽完這句話,身形便隨之消失,拉尼菲來不及叫住他,也無法攔下他,他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肉體上的痛楚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醒著真是一個奇跡,但他腦中想的還是生死不明的帝維亞,他只想知道他的狀況。

忽然黑氣出現一個破口,他難以保持平衡的從那裡摔出去,緊接著一個人也摔了出來,重咳了幾下,發現那正是自己要找的人,拉尼菲一時忘卻身上的痛往他奔過去。

「帝維亞……帝維亞,你怎麼樣?」

帝維亞睜開眼睛看向他,似乎呼吸困難。想起敵人並未遠哩,拉尼菲抓起他的手,使用了瞬間挪移。

為什麼可以脫出束縛,他倒是沒有想那麼多。

原地的黑氣漸漸散去,露出了瓊纖細的身影。

看向他們逃離的方向,他並未急著追去。

……如果他要立即追殺,剛才就不必解開?之結界了。

「真的那麼在乎嗎?」

真的那麼想見到他嗎?

黑得深邃的眼中,浮現一層迷離與憂傷,瓊緩緩朝他們移動的方向走去。

這不是施捨給人的仁慈。

只是,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沒有差別,對你們來說卻很重要,所以我將之給予你們而已……



緋色輝月-6

瞬間挪移逃離那裡之後,他們來到一個小鎮,腳步踉蹌地奔入那複雜的巷弄中。

不該停下的,停下就會被追上吧?

不能停,只能一直逃,一直逃……

「嗚……」

帝維亞已經連支撐身體前進的力量都沒有了,腳下微微拐到,他幾乎要跌倒,幸好拉尼菲扶住了他。

「不行了……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拉尼菲。」

帝維亞抓著拉尼菲的手臂,虛弱地說著。兩個人身上都有許多傷口,有的傷口的血甚至已經乾涸,顯見有一段時間了。

「但是,他很快就追來了吧?」

拉尼菲想將他扶起來,但是帝維亞搖頭。

「沒有希望了……我們逃不掉的,彼此實力相差太多……」

「……」

拉尼菲沉默了,帝維亞這時劇烈咳嗽,又咳出一大口血。

「帝維亞……」

以他的傷勢,是活不久了。他只渴望休息而已……

死前這麼一點要求,並不過分吧?

至少坐在這裡死去,不像在逃跑中被格殺那麼慘、那麼狼狽吧。

拉尼菲輕輕在他身側坐下來,帝維亞朝他笑了笑。

「沒想到,你會出現。我那個時候以為就要那樣子死去了,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跟你說就死去了……」

說著,他身體微顫一下,拉尼菲輕輕將他摟過,表面的氣氛說是寧靜,但內心卻是起伏激湯的。

畢竟發生得太突然,太倉促,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時間。

「我不想死……可是,好像真的沒辦法了……」

帝維亞覺得自己眼皮沉重了下來,他看向拉尼菲,並欣慰地發現眼前的他,看起來還是清晰的。

「不能再互相開玩笑了,不能再強拉著你打賭一些有的沒的……也不必總是擔心雷所提今天心情不好,瓊今天沒有吃飯了……」

「……帝維亞。」

「拉尼菲,你覺得呢?你覺得我們該死嗎?」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你不回答?我覺得啊……我們或許是該死,我們殺過好多人,甚至那些人的面孔我未必記得幾個……有小孩子,有大人,可能很多都很壞,也可能還是有無辜的人……」

帝維亞湛藍的眼盯著拉尼菲,看起來就像要失神了。

「可是……我們卻不是因為這個理由要被殺的啊。我們該死,不是因為我們手上沾染血腥,而是因為我們身為神座血脈,因為這樣子……帶來的原罪嗎?」

是原罪嗎?

身為神座血脈,本來就是個無可赦的罪嗎……?

是個錯誤嗎?

一個不容許被留下,為了維持世界的完美,所以該被毫無疑問地抹去的錯誤……

「帝維亞,這不是我能回答的問題啊。你也知道,我是不被認同的。」

拉尼菲這樣告訴他,帝維亞笑了,沒有繼續這個問題。

「你不自己逃嗎?」

「不了,如你所說,沒有希望的,不如留下來陪你。」

「拉尼菲,謝謝你……」

他輕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手上抓的的匕首以此刻的他幾乎不可能使出的迅速,貫穿刺入拉尼菲的心口。

帝維亞還是笑著,如同孩童般的笑顏。

「我說過,我不要比你早死。」

匕首拔出,帶著一條血線。

拉尼菲似乎沒有很意外,他疲倦地臉龐也浮出了笑,雖然無奈,但那的確是笑容。

「霜之氣旋環繞……」

白色的霜界,將他們包圍了起來。



死在我手中,是不是比死在瓊手中好啊?

拉尼菲,拉尼菲……

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嘛……

張開眼睛,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嘛……

還真的比我早死,這次可真的是你輸了喔。

那麼,你要賠什麼給我?

我們沒有設定打賭的東西,你怎麼就先認輸了呢……

等一下,你會告訴我吧?

等一下,我就可以知道了……



霜界消失之後沒多久,瓊出現在這個巷子內。

走到動也不動的兩人身邊,地上的血似乎還有點微溫。

「你們也不會希望我碰吧……」

如同歎息,又如同要哭出來一般的自言自語,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而已。



緋色輝月-7

他曾經很憧憬雪的純潔,也很嚮往天的澄澈,因為這些東西在他身上都已經找不到了。

應該說,他曾經擁有過,只是他失去了。

所以他總會渴望接觸它們,渴望從中取得一些熟悉的感覺,一些他已經忘記的感覺。

他曾經頭腦很好過,那時候無論什麼他都能記下來,就如隨時眼前親見。

可是那僅止於影像,不涵蓋感覺。

好多好多的感覺,都不在他的記憶中留下痕跡,特別是那些美好的感覺。

為什麼呢?為什麼殘留下來的,都是些痛苦難受的感受?

為什麼美好的一切幾乎都不復記憶?

因為那些不夠深刻,不夠刻骨銘心嗎?

不足以……在靈魂上形成烙印?

瓊一面走一面迷惘地思索,此刻的感覺,也說不清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並不想回去。

回去了,就得面對最後的結局了。

回去了……

雷索提,就勢必得死在他手裡。

已經做到這種地步了啊……已經不打算停止了啊……

雖然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如果自己跟雷索提坦白自己殺了波那伊,逼死帝維亞跟拉尼菲,而且還弄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精神狀況完全是一片混亂……

如果他全部告訴他,然後自私地說想跟他在一起繼續過下去,雷索提還是會接受的。

因為那是他的索……

因為雷索提就是如此深愛他。

知道這一點,他一點也不感到高興,只是淚水又滑出眼眶了,這讓他不悅,卻沒有抑止。

為什麼要這麼愛我呢?

不值得……不值得啊……

我一點也不美麗,一點也不美好,一點也不……

是啊,現在回去,跟雷索提坦白這一切,他還是會接納他,還是會用他的愛包容他,看他的眼神不會有改變,給他的笑容也不會減一分……

可是怎麼能這樣呢?

雷索提可以不在乎,因為他心中沒有那些人的位置,相較之下,自己對他來說重要太多。

雷索提也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改變,因為對他來說,這個人身上還是存在著他所愛的瓊的一部分……即使只剩下一部份了……

雷索提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能不再呼。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不能接受雷索提必須不在乎這樣的自己……

真正必須除掉的只有他自己,真正的怪物,就只有他而已。

不要再迷或任何人,不要再製造多餘的悲劇。

已經夠多了……



走入公會,走入雷索提的辦公室,瓊走向那被他以絕技弄昏的戀人,就這麼盯著他的臉孔盯了好久。

殺了他吧?殺了他。

在這裡?

不……不要在這裡。

在什麼地方開始,就在什麼地方結束……

明知拖得越久越難下手,但他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走吧,索,我們回去……回去我們的家……」

抱起雷索提,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他帶著他,前往那個五年前的故居。



章之七 風念冥思 1

我愛你,我愛你啊……

如天空,如深海,如那不變的風……



那時你笑著說,黑色到了我身上,就變得很美麗。

那時你笑著說,我們勇不分哩,永不互相傷害。

那時的天空的顏色,草地的顏色,都離我好遙遠了。

那時你的笑顏,也離我好遙遠了。

但是,現在的我,卻只想停留在那時啊……



那座作為王子陵寢的墨色宮殿,名為杳?慕升宮的宮殿,就近在眼前了。

扶抱著雷索提踏上階梯,來到莊嚴的殿堂上,這裡的黑看在他眼中,不再如同以前一樣沒有感覺,而是覺得刺激視網膜般的礙眼。

黑色,黑色。

散不去的黑色……

他無法再前進一步了,就這麼停在大殿上。呼吸窒礙了起來,雷索提的重量變得好沉重,他不得不將他輕輕放下。

誰來阻止我……

心跳聲聽得清清楚楚,視線卻模糊變動了起來,腳下虛浮,幾乎要站不穩。

『殺掉吧。』

『只剩下他了。』

『就要……完成了……』

殺掉……?

將索……殺掉嗎?

是啊,我帶他來這哩,就是希望在這裡殺掉他的啊。

然後我也將以我的鮮血悼祭,用我的生命作為交換,在這裡永遠陪他……

是啊,這樣……其實也還是好的,還是可以接受的結局嘛……

是嗎?

他輕巧地抽出插在腰間,沾染了鮮血的銀杖,想像著武器刺穿雷索提的心臟的一瞬間……

他覺得自己的心幾乎為之麻痺。

緩緩蹲下身子,瓊靠近了些。目光停留在那張俊美的臉龐上時,他又想起了帝維亞跟拉尼菲。



那麼想見到他嗎?

那麼想……擁抱他,再跟他說一句話……



「索……」

輕啟唇齒,由口中溢出這聲呼喚,他覺得好像到達了極限。

對方不會張開眼睛和他說話的,除非他解除絕技。

但是他怎麼能……

解除了絕技,讓他甦醒,就沒有勝算了。

就算為了再跟他說句話,先鎖住他全身,讓他無法動彈無法施咒……但只要讓他開口,自己一定會失控。

可是……只是說句話啊……

只是說句話……難道也是奢求……

視線又模糊了,這是因為眼淚的緣故,他知道。

好脆弱,好容易崩潰啊。

『刺下去吧,刺下去。』

『一下子就結束了……』

『別留時間給自己傷心,殺了他,再立即自殺,就感覺不到了啊……』

說謊……

最終,我還是得帶著受傷的靈魂,回到凝水界接受審判啊。

怎麼可能感覺不到呢?

我明明知道的,死後的世界。

可是知道又如何呢?知道,還是要做,還是要受傷啊。

「對不起……」

這次,他不要再閉上眼睛。

逃避什麼呢?

就親眼面對吧。

銀杖由他緊握的手中猛力刺下,他預期了自己的淚水,也預期了沾染自己雙手的血紅。

可是這一下,卻刺空了。

瓊只驚覺眼前一閃,接著他被掐住脖子按倒在地,視線再度恢復清晰時,他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索……?」

……不可能!絕無可能!我用了絕之音,他不可能清醒的……

腦中雖是這樣的想法,他的眼神卻無法從雷索提身上移開。

他火紅的發,俊挺的鼻,深沉的眼……

雖然神情顯得冰冷,卻仍是令他著迷。

啊啊,是啊……哭著笑,就是這種感覺吧……


風念冥思-2

「你最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瓊。」

雷索提一手放在他的頸上,另一手撐在地面,由上俯視著他。

他已用魔法制住他的行動,他確認他現在無法反擊。

「不如你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能醒來吧。」

瓊沒有迴避他的注視。他只想看著他的眼睛,看久一點,聽著他的聲音,聽多一點。

什麼都好,只要是雷索提的。

這是什麼樣的情感呢?

可以如此深,如此濃烈。

純粹愛情兩個字已不足名狀。

「……絕之音好歹也是諾曼登家的絕技,絕技這種東西一般來說是對付別家人的,栽在自家絕技上是令人很不甘心也很恥辱的事情,所以諾曼登家曾經開發防範的方法,不過到最後,也只有研究到一定時間自解而已
。」

一定時間自解……是嗎?

原來是栽在這裡啊……

「你醒來多久了?」

瓊問著,雖然情況不是該由他發問,但雷索提還是一一答了。

「你走之後過了一陣子我就醒了,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所以就乾脆繼續裝昏等你回來。」

「是嗎……」

「你殺了拉尼菲跟帝維亞,是不是?」

雷索提清醒的時候,用魔法找過瓊,他發現他在外面,因而感到奇怪。

由於窺視魔法是瓊發明的,雷索提考慮到瓊可能有辦法得知有人正對自己使用,所以他沒有用這個魔法,而是尋找起拉尼菲與帝維亞的氣息。

但是他沒有找到。

沒有了,不見了,就像這兩個人不存在這個世界上,那意思,自然是已經死了。

瓊聽到問題時有點訝於他知道,隨後,他微微一笑。

「他們,死在一起。」

我這麼說,是想表達什麼呢?

是想表達,這也算是幸福了……嗎?

幸福不是死後追求的,是只有活著的人才能擁有的權利啊。

「波那伊,也是我殺的。」

說出口的瞬間,有種身體稍微輕鬆的感覺,這事情是他做的,而今天他終於能坦承,而非心知肚明的情況下拿它誣指雷索提。

「你……你是怎麼了?當初也是你保護那孩子的,現在你卻殺了他?你總不會是為了親手殺他那時候才維護他的吧?」

雷索提的神情像在看一個陌生的青年。一個擁有瓊的姿容,瓊的聲音,瓊的名字的陌生青年。

「你說這話,也太讓人傷心。你總該瞭解原本的我的。」

「原本的你?你是說,仍然一心貫徹滅絕神座血脈,一心認為連身為同伴的我們也得通通去死才是大功告成的你嗎!」

瓊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沒有立刻接話。

固然聽著這樣的話語讓他由內部受了傷,淌著血,但他還是無法封閉自己的聽覺,無法不去聽雷索提的聲音。

他真的渴望多聽一些,將他的聲音納進自己永恆的記憶,用靈魂來記憶……

在無法再聽之前。

「是啊,沒有錯,一點也沒錯,我是這麼想的,比以前更加堅定的這麼想。」

他感覺按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震動了一下。

會不會就這麼使把勁,將自己的脖子扭斷?

「你……是瓊嗎?」

雷索提的聲音讓他聽了好難過,好難過好難過。

不要否定我,不要連你也否定我。

如果連你也說我不是,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淒然一下,接著問了下去。

「如果我說不是,你就要動手嗎?……你已經殺過我一次,現在,難道你要殺我第二次?」



風念冥思-3

這句話猶似有震撼人心的力量,雷索提頓時僵了,趁著這個機會,以過去所得到的「神賜能力」恢復行動的瓊迅捷地動了。

只能出一次的手,因為,他不會再分神第二次。

要得手,只有這次可能了。

夾著銳利氣勁的指尖赫然成為了凶狠的武器,對準雷索提的咽喉,就要狠狠地劃下去。

雷索提驚於他能恢復力量,而盯著那將要取走自己性命的手與瓊那充滿殺意的眼神,他忽然沒有辦法出手將之格開。

那隻手掠到自己頸前的,這幾秒不到的時間,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第一次在培育所看見瓊的時候,他那一副什麼都不在意,什麼都無所謂,不知道望向何處的眼睛。

想起在起床與不起床之間賴皮很久,最後還是帶著不滿的神情被他拉去上課的情景。

想起瓊跟他訴說的那個夢境,有藍天,有白雲,軟軟的草皮,還有一座美麗的宮殿。

想起自己提出了邀約,而瓊沉默過後,告訴自己他將陪伴自己、追隨自己時,他眼中的堅定。

他們明明是相愛的。

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有太多的為什麼了……

如果現在成全他,讓他殺了自己,是不是也會連帶埋葬這些不解的疑惑?

是不是就可以重新開始了呢?

讓瓊殺了他……殺了這個一直逼迫他走上痛苦之路的元兇……

時間彷彿是靜止的,或者是,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流動著。

那白皙的手指逼近著,他完全看得清楚,有相信自己有能力阻止。

可是他沒有這個打算。

他決定以自己的身體迎接,以自己的生命作為打賭。

去求得一個答案。

等在那裡好久的,一個答案……

頸部之下傳來一股被銳勁切破般的疼痛感,他看見了自己的血,感覺到那攻擊過來的手一顫,然後,沒有繼續。

傷口在脖子下面,只不過是個會流血的小傷,施展回覆咒文就可以醫治好。

而瓊早已收回了手,他眼睛失了焦,身體顫動著,抱著自己的雙臂,像個不知如何是好的迷途孩子,沒有了殺氣,也沒有了危險性。

瓊無法解釋自己的狀況。

他只知道,手劃過去的時候,屬於自己的意志將之壓低了一點,力量也被迫驅散,而雷索提的血從他的皮膚濺出的時候,他根本失去了思考能力,滿心只想著停止。

不要傷害他……不要傷害他……

他連傷害他的意念都無法維持了,更別說是殺死他。

他辦不到,無論如何就是辦不到。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覺到,自己是「瓊」。

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擁有過這個靈魂的別人,他就是瓊,席德列斯家的瓊……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辦不到?

雷索提當時都可以動手啊!為什麼我就辦不到?

『我知道的……』

『我跟他,本來就是不同的……』

『怎能祈求,做出一樣的事情……』

「瓊……」

雷索提看出他很脆弱,他嘗試著呼喚他,並輕輕搭上他顫抖的肩膀。

瓊看了過來,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他伸出了發顫的雙膀,擁上面前這個,他不曾否定過的愛人。

「我辦不到……」

即使是為了脫出永世殘酷的輪迴,為了終結一切錯誤殘念的命運,我也辦不到……

「我愛你……我愛你啊……索……」

哭泣的聲音,來自何方?

心裡早就沒有這麼安靜足以聽見哭聲的時候了不是嗎……



風念冥思-4

大殿上十分寧靜,沒有別的聲音,頂多就是雷索提胸口那有力的心跳。

依偎著他,他們就這樣互相擁抱著,過了好久好久。

沒有言語,沒有別的動作……

就像時間真的靜止了。



『嘿,瓊,今天過得還好嗎?』

知道他這個時間會經過這條走廊,所以雷索提特別在這裡等他,而瓊對於他的忽然出現好像不怎麼吃驚。

『什麼……你是誰啊?』

洩氣。雷索提苦笑了一笑,他還真沒想到有人有本事讓他苦笑。

『前幾天才說要當朋友的,今天居然就不記得我了,你這誠意也太差了吧。』

『我要回去睡覺……』

瓊到底有沒有聽見他的話,雷索提並不確定,不過瓊頂著那一張睏倦的臉要無視他的存在走過去,雷索提當然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慢著,睡覺?現在什麼時間?大家都正活力充沛的到處亂跑或聚精會神地修行呢。』

『快來不及了,放手……』

『什麼來不及?』

『來不及走回房間。』

『哦?那會怎麼樣?』

『睡倒在走廊上。』

『……』

實在是個怪人。雷索提再度確認這個想法,看起來應該也是事實。

『來不及了。』

瓊看起來好像不太開心,而且他的眼皮一副就要闔上了的樣子。

『討厭,笨蛋,睡在走廊上會沾到灰塵的,還會被大家踐踏,睡得很不舒服,討厭討厭……』

瓊的觀點也真奇怪,被踐踏?換作是雷索提不砍他個七八刀是不會罷休的,可是這小子居然只是嫌睡覺不舒服。

也對啦,上次就說什麼別人要打就給他打,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咚」的一聲,瓊倒在他懷裡,陷入沉沉的睡眠,雷索提沒想到他還真的說睡就睡,把他丟在這裡也不太好吧。

都說要當朋友了,雖然那只是自己對他感興趣所以硬拉上的一個關係……不過讓名義上的朋友倒在走廊上被大家踐踏,感覺挺糟糕的。

那麼就送他回去……他房間在哪啊?

管他的,帶回我房間不就好了嗎。

雷索提這麼決定後,便付諸實行,同房的室友看見,還對他投以敬佩的眼光,說了些「你果然就是不一樣,現在就能把人帶回房了」……之類的話,讓他又好氣又好笑。

於是他下定決心要幫這傢伙改掉嗜睡症,不然大好時光都給他睡覺,還交往個頭?

雖然擠在一張床上,他抱起來還挺舒服的啦。



『起——床——!』

雷索提將瓊從床上抖下來,瓊滾了幾圈之後眼皮還是死不肯張開。

『怎麼會有人愛睡成這個樣子?快起床。』

『嗯……好吵,討厭。』

瓊翻身過去再次無視雷索提的存在,雷索提把他抓起來,猛力搖晃他的肩膀。

『你愛睡,我就偏要讓你無法好好睡,看你醒不醒。』

『……討厭……』

瓊閉著眼不耐煩地說了一句,接著滴咕了幾句像式「我生氣了」的話,然後,揚起手,揮下。

『天之破。』

聽見那三個字的時候雷索提只有詫異可以形容,幸好詫異之於它反應速度還夠快,才沒有被猛然生出的燦雷擊中,鬧個叫人起床反被打昏的笑話。

『成天睡覺……居然這個年齡就會用絕技了?』

看向瓊的眼光變成重新評估的性質,不過看來看去……

……還是個只愛睡覺的怪人嘛。

勉強,再加上有點可愛吧,唉。



『朋友?你跟這個小你幾屆的最後一名?你腦袋有問題啊?』

『說什麼話,我腦袋要是有問題還能拿第一嗎?』

『那只是你隨性興起的友情遊戲吧?發展到什麼程度啦?』

『我們可是一起睡過了。』

『……』

最後一段沉默是瓊的,不過不是因為無奈,而是因為在旁邊聽得太無聊所以睡著了。



就這樣子,便成他所有的事情自己都關心,他所有的事情自己都想知道……

現在也是的。

只要他對自己有秘密,雷索提就覺得無法接受。

雖然他知道,人總有不願讓人觸碰的區域。

「瓊,告訴我吧。」

撫著他平緩了顫抖的背,雷索提低聲要求。

「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沒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不是嗎?」

瓊顫了一下,終於抬頭,面對他。

要說嗎?

這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終究還是要告訴他了嗎……

鬆開緊抱著雷索提的手臂,他自己使力站起,像是終於抉擇完畢,他開了口。

「如果你想知道,就跟我來吧……」


風念冥思-5

雖然不知道瓊要帶他去看什麼,但雷索提還是跟了上去。

他都可以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他了,還有什麼不可以做的呢?

他跟著他來到廊間,看他打開了一間房的門。

這個地方很大,當初住在這裡的時候,他們只有四個人,用到的房間當然不多,而瓊現在開的這間房就是他們從來沒有用過的,只有剛來的時候進來看過一次而已。

跟著瓊走進房內,雷索提赫然發現地上破了個大洞,而下面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可見地底別有洞天。

「上次我離開,便是循著夢迴到這裡,找到了這個地方。」

瓊淡淡地交代。其實他內心很害怕接近這個地方,同步感應下,他會受到更大的影響,但走到這裡還沒發生什麼狀況,應該是不要緊了。

「下面……有什麼?」

雷索提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如想像中冷靜,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明明什麼都還沒看到啊。

明明什麼都還不知道……

「一具遺體。」

瓊以簡單的言詞陳述事實,接著就以輕盈的動作跳了下去。

雷索提扼住心中的激湯,緊接在後跳下,跟上面比起來,地底的光是有點不足,但眼睛經過一陣子就適應了,很快就能看清楚底下的事物。

墓室佈置的模樣,空氣中浮湯的火之光,這些都不是他注意的重點。

就如瓊一般,一進到這裡,他的目光很自然的就集中在那沉睡般的人身上。

死人是不會有氣息的。

可是這具遺體,卻有著一種像是無形的絲線般的東西,牽引著他們,訴說著千年的羈絆,以及密不可分的命運……

就算是普通人踏進這裡,注意的想必也是這個人吧?

畢竟那張絕美的容顏實不似人類擁有,就如神靈一般,不可褻瀆。

「他……是……」

他們有看過這個人。沒有看過這張臉,這個軀體。他認得這是西卡潔家的家徽,這人穿的卻不是神座祭司的衣服,而西卡潔家的人相貌跟這人有那麼一點神似,可是……

這是個陌生人,那麼他心中湧起的這股情緒是什麼?

「這是第一代神座祭司,緹依?西卡潔。」

瓊只能這麼介紹,儘管他知道,這人並非神所指名的神座。

「當時他的身份,是王國的王子,他擁有眾人望塵莫及的才能天賦,幾乎無所不能,只是……他失去了心的控制力,因為失去了最重要的父王,進而決定復仇,復仇之火燒向整個世界,最後也毀了神與世界唯一的聯
繫……」

他的語氣有著一絲不意察覺的傷感,好似說的不是個毫不相關的人的事情……

「最後他突破了凡人的界線,得到更高一層的力量,放棄了一切,自殺於王宮的大殿。」

說到這裡,瓊看著一體那無瑕的外表,以及圍繞在周圍的一層光暈,輕輕歎息。

「我那時候的確已經得到了這世間沒有的力量……遺體看起來就像沒有損傷一樣,可是……我死的時候,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察覺他用詞的改變,雷索提訝異地看向他。

「好像死後自然復原了……恢復成我生前的樣子……」

「瓊,你的意思是……」

「這是我。」

瓊簡短地作了解釋。

「幾千年前,好幾世之前,造成錯誤的那個我……」



風念冥思-6

聽了他的話,雷索提盯著他,像是在消化接受這件事情,不等他發問,瓊便自己說了下去。

「來到這裡後,我想起了目前為止每一世的我的事情,每一世悲傷的一切,還有……曾經遇過的,過去的你。」

話題扯到了自己身上,雷索提微感錯愕,總算是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你是指,前世?」

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說,只會覺得是無稽之談,可是出自瓊的口中,他有只得姑且聽聽看。

「是的,這些記憶由靈魂中被釋放出來後,我清楚知道那些人都是你……最早以前,你是我搭檔,諾曼登家便是傳承於你……」

說到這哩,他略為哽咽。

「那個時候,你也是因為我才死的。」

對瓊來說,這應該是令他難過的記憶吧。

但是雷所提根本沒有這些記憶,自然也無從回想起,所以這只是讓他產生一種難以融入的感覺。

瓊的認知與他的認知,瓊的世界與他的世界……有難以跨越的鴻溝,難以跨越的線。

「你大概會覺得我瘋了,是不是?」

這樣的感覺或許是有的,說出來大概也會傷害到他,但雷所提確實覺得他不正常,這些話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會說出來的。

「我確實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那些我腦中的聲音,都是過去的我的記憶造成的,但這些記憶確實與我同化,而且他們不是我的頭腦自己編造出來的,這些都是真的。」

靜靜將眼神投過去,瓊問了問題。

「索,你知道黑魔法嗎?」

「你說的是幾百年前毀滅的邪教盛行的玩意兒?是聽過,不過沒見識過。」

「但是我會用,你相信嗎?」

雷索提一下子無法回答,瓊又自言自語了下去。

「這本來就是我發明出來的東西,以黑暗的元素讓人陷入恐懼與惡夢……我剛才,也用這來對付拉尼菲和帝維亞。」

雷索提不懷疑他這番話的真假,所以他沒有要求他現場用出來證明。

「我曾任好幾任神座,那些神賜的能力也都印刻在我的記憶中,所以我能隨心所欲地使用那些異能,這也是我剛才能從你手下恢復行動能力的原因。」

做了這番解釋後,瓊垂下眼皮,聲音空洞卻清澈。

「索,這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是不是真的已經不那麼重要了,應該說,無論是不是真的,只要瓊認為是真的,他就覺得自己該相信他。

「那麼,告訴我,神座祭司是個錯誤是什麼意思?神座血脈必須滅絕是為了什麼?」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雷索提抓著瓊的雙肩冷靜的問著。

瓊的眼睛失焦了一下,回神後,他才回答這個問題。

「邪教是因我而起,神座祭司本來一代就該結束,或者由普通人接續任職,卻為了清除善後,被神創造出來,成為非人的生物,一直背負著殲滅邪教的職責……本來神座不會變成這樣的,本來不會的……」

雷索提本身不是個相信神存在的人,這話他一時不太能適應,不過,這不構成無法溝通的條件。

「然後呢?這是神的決定,已經不是你的責任,你又何苦硬扛下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被他這麼一說,瓊先是一頓,接著慘笑了起來。

「對,這都不是理由,我只是因為自私而已,滅絕神座血脈,完全只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你自己?」

「我……」

情緒激動的情況下,那些記憶又回湧了上來,瓊忽然說不出話來,沉重地呼吸了好幾口氣之後,他才重新看向雷索提。

「神給我的處罰,是讓我永遠在神座血脈中輪迴,永遠不會得到幸福,一生不是被我所虧欠的人殺死,就是因我虧欠的人而死……」


風念冥思-7

神給我的處罰,是讓我永遠在神座血脈中輪迴,永遠不會得到幸福,一生不是被我所虧欠的人殺死,就是因我虧欠的人而死……

這樣的告白令雷索提傻了,他想視之為無稽之談,但瓊的神情卻清楚告訴他這並非謊言。

一直以來,他都在重複這樣的命運?

形同無赦之罪,債,永遠沒有還清之時?

而那些過去的痛苦,現在他卻全部憶起,必須同時承受嗎?

想起瓊自外回來後的一切異常舉動,雷索提就似能感受他的難受一般,心整個跟著抽痛了起來。

他已經難受到承受不住,才決定動手的嗎?

「索……索……我好痛苦,我不是、不是真的想殺他們的,可是我一直有個神座血脈都死光的念頭,怎麼樣也壓抑不下,那些聲音……那些我的聲音……他們一直要我殺……他們一直讓我感受,看見他們的痛苦,我
沒有辦法,我都快失去自我了……」

瓊將頭靠在他胸前陳述這些不愉快的過程,真的好痛苦好痛苦,他始終渴求一個人來讓他解脫,拯救他,從這片黑暗中拯救他,然而……

「你一直獨自認受這些嗎……」

雷索提說不出什麼安慰他的話,他想不出能夠生效的話語,這種情形,說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意義,不能真正將他拉出這個深淵,讓他脫離這個泥沼。

「我真的……快要支撐不下去了……我甚至要忘記自己是誰了,之前我曾要求帝維亞殺了我,可是他沒有答應……我那個時候真的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我辦不到,那些記憶阻止我,又沒有人可以幫我,我……」

他說得斷斷續續的,也漸漸失去了條理,他不知道該怎麼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感受,而雷索提則是將他緊擁入懷。

「索?」

他聽著他的呼吸,臉頰上溼溼的,淚只怕是又流下了吧,多麼沒價值。

「聽到你告訴我這些,我真的……因為你而好痛。」

瓊……瓊,他的瓊啊……

他那善良真摯的瓊……

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那些他所言的聲音,讓他痛苦到不惜做出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情?

這些事情無法結束的話,他再下一世,是不是也要痛苦下去?

「索,你知道嗎?即使此刻在你懷裡,我腦中還是有殺你的念頭,只是我的手不聽使喚,我自己的意念壓過那些,因為我真的辦不到,這太……過分……太殘忍了……我明明是、明明是……你對我來說,應該是比什
麼都重要的……」

瓊一面說一面流淚,他抑制不了淚水,抑制不了意念的衝突、矛盾。

「我也告訴過自己,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等待時間過去,神座血脈就只剩下我們了,等待時間結束,讓我們自然死去,只要沒有增加,這就是滅絕了……不會再有了……」

為什麼不能這樣呢?

看著大家幸福的生活,看著大家自然死亡,在壽限到之前那天聚在一起小酌一下,安寧地閉上眼睛,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是他們不許。

神不許。

我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與權利,那些悲傷的過去不允許……

「但他們……他們一直反對,他們說未來是難以預料的,誰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曉得會不會出差錯,會不會有意外,唯一的方法就業現在動手,永絕後患……我努力了很久,我努力忽略那些聲音,我希
望我不要聽見,可是他們一直迴響在我腦中,強迫我接受,強迫我做……我終於明白我已經不可能恢復了,我已經不可能恢復正常了,我永遠不能有平靜的生活了,我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

聽著瓊虛弱的聲音說出這些話語,雷索提彷彿感到細細的針一寸一寸由身體各處紮進來,逼不出去,只能默默承受。

自己能幫他什麼?能幫他什麼?

只能坐視他痛苦?

只能看著他掙紮流淚?

他不願意這樣,只要有什麼能幫瓊做的,他一定毫不猶豫就執行。

而從他的話中,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是啊……能幫他做的……

他做不到的事情。

「瓊,對不起,我都不知道……沒辦法幫你分憂,事實上我也的確無能為力。」

將瓊的臉龐捧起,雷索提將自己的唇覆上他的,只是輕輕一印,沒有情慾的暗示。

「我愛你……我也希望,能讓你結束這一切,結束你的痛苦,不要再延續下去……」

那一吻,其實,是告別的意味。

瓊還沒從他的話語中領悟清醒,由雷索提覆蓋胸口的掌心爆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視野。




終之章 斷願輪止

用我的靈魂來歌唱……用你的冰心來聆聽……



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言語,

不知表達多少次的真情,

我已無須懷疑。

雖然最終還是不能在一起……

雖然最終還是得放棄……



就想許久以前曾經有過的經驗。

世界變得蒼白,只有他倒下的身影,以及那屬於他的紅色鮮血,格外鮮明。

上一秒還放在自己臉頰上的手離開了,上一秒還溫柔看著的眼睛閉上了。

上一秒還聽得見的心跳聲沒有了……

上一秒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他,死了。

「……不——!」

呼喊出來的聲音淒厲得不像是出自他的口中,但他也無從留意,他只睜大了眼,撲到那披上了血衣般的人身邊,抱著他的身子,盼望奇跡出現。

他知道世界上沒有奇跡,可是沒有一刻他想以任何條件換取奇跡的意念這麼強烈。

「索……索!」

不會的,不會的。

他的眼睛,不該完全沒有張開的跡象的。

只要自己需要的時候呼喚他,無論多麼疲倦,他都會回應,都會前來的……

騙人的……

瓊連眨眼的動作也做不到,眼睛睜得好痛,發不出聲音的喉嚨也好痛。

不要……不要……

不要離開我……

他明白,當雷索提化為一具遺體,他便已永遠失去了他。

凝水界,等待著自己的,只有引渡使而已。

他不可能再聽到他說話,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他已完全從他的生命裡消失,只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就像那些記憶中刻骨的傷痛一樣……

即使轉世,又如何呢?

轉世以後,就再也不是同一個人了。

即使靈魂是一樣的,那也不是雷索提。

他所愛的,不是菲伊斯,不是羅提,不是過往之間他們的任何一個,而是倒在他臂中,這個名為雷索提的人啊……

「不要……不要……」

他看不清楚他的臉,回憶不起他動手前那抹訣別的微笑。

他所見的一切都崩解了,世界就像化為一個深沉的無底的黑洞,將他吸進去之後,仍不停往下拖,不知要帶往何方。

「不要……離開我……」

他只能不停重複這兩句話,盯著那不會再張開的眼,抱著那逐漸失溫的軀體。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個樣子?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先殺了我?

為什麼你不殺了我之後,一個人好好活下去?

只因為你說過你永遠不會再傷害我?

可是……索啊……

你就這麼死在我面前,對我來說,我已經支離破碎,再受傷也不會有感覺了啊……

「不要……」

他覺得他或許會就這麼死去,因為失去了所有的知覺而死。心為什麼不停止跳動呢?生命力為什麼不隨著淚水流乾呢?萬物為什麼不隨著他的死去而灰滅,讓他形毀其中?

「他死了!他已經死了!你們滿意了吧?你們高興了吧?達到你們的願望了吧?」

他對著空氣大喊著,嘶啞著嗓子,像要將破碎的情感叫出來一樣,即使對象是他自己。

「他已經死了……然後你們想怎麼樣……連他的身體也不允許留下?讓他化為塵燼,什麼也不剩?……」

這麼問完後,他收緊了手臂,將臉貼上去,睜大了眼,半癡半狂的低喃著。

「不要,他是我的……誰也別想再奪走他了……」



不要遺忘。

不要消失。

但談何容易?

只有當下是永遠……

但你已離我而去。



「索……我們要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啊。你是這麼希望的,所以就這麼決定,好不好?……」

淚水朦朧間,他不自覺地笑了,好似聽間愛人的回應,笑得喜悅,卻包含無盡悲動。

「可是,我現在立刻死掉,也是見不到你的……索……」

但一切,總得有個結束。

不然你的死,豈不是沒有用處?

由他的右手拔出銀杖,從心臟的部位勾出血絲,身子微微一晃後,他隨即軟倒下去。

如果生命只剩一刻,我也願看著你的容顏死去。

這樣,或許閉上眼睛的瞬間,我能帶著笑入眠。

如同有你陪伴身側,溫言婉語……



Kiss me again.

I want to see you.

Kiss me again……

I love you.

Remember me forevev.

I want see you……

Remember me forever.

I lose you……



『明年的生日想怎麼慶祝?』

『如果……還能有明年……』



『以後不再分離,不要再離開我了。』

『可是你只有要求,沒有承諾,所以儘管我不離開,你還是離開我了。』



現在什麼都記得,什麼都想起來的我啊……

相較之下,遺忘的,才是重要的吧。

我記得比較多的,都不是我們的事情。

那些,都不是我們的事情……



『你來了,瓊……不,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了。』

那抹柔淡的身影自水面出現的時候,瓊只以無機質的眼神看向他。

『結束了嗎?尤。』

『是的,結束了。』

尤點點頭,面帶哀傷地看向他。

『你這又是何苦……這樣的痛,難道不比永世輪迴的苦難受?』

『這不是我選擇的。』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一滴淚,可以奉獻給自己了。

『不是瓊所選擇的。』

他沒有一刻願意過,無論事前,還是事後。

『我在神座血脈中的輪迴到此為止了,接下來怎麼處置我?將我消滅嗎?』

『不,事情會變成這樣,我該負責的,我為你承擔剩餘未清的罪,給予你一次賭的機會,你有三條道路,可以任意選擇一條,只是選擇之前你不會知道後面是什麼。』

『你……?』

對於他的話語,瓊出現了些微的疑惑。

也是到了這時,他才留意到,尤那若有似無的氣息,實則是他曾經十分熟悉的。

過去在凝水界曾進行過的交談,也一一浮現心頭。

『你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問出口,尤沒有立即回應,而是以一種猶豫的神情望著他。

『你真的想知道?其實現在讓你知道也沒有關係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話……』

瓊抿了抿唇,過了半響,才平靜地開口。

『這又是另一個必須說很長很長的故事了吧?跟我有關,是不是?告訴我吧,讓我知道一切……』

這番話說完後,面前的由笑得縹緲,那偽裝的形象逐漸褪去,幻化為一陣光彩。

在光彩中具現出的,是一張與他千年前的容貌猶如雙生的絕麗面容,長長的睫毛下,寶藍的雙眸朦幻得好似夢境。



『很久以前,我曾下到人間,那時候……世人稱呼我為神之子……』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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