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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本站原創 風動鳴(含前傳、後傳、同人) 正篇 第三部《鐘響》  
   
正篇 第三部《鐘響》

00序幕 婆娑葉旋

六十九年匆匆過去了。

祭司界的神座背叛事件一度傳遍各個角落,弄得人心惶惶,但這件事情也在昊絕神座被公開處死後告終,沒什麼人再提起,只是事情能從檯面上淡去,成為一頁不名譽的歷史,卻不能被當事者自內心遺忘。

除了這件大事之外,六十九年間,祭司界異常平靜,沒有什麼意外事件,也沒有遭受反對勢力的攻擊,D·M·B的人彷彿在地面上絕了跡,連那黑色衣裝都不復見,世界維持著理想的狀況,但沒有人曉得能維持多久。

平靜的日子,靜得使人心安,靜得讓人鬆懈,讓人沒有防備心,陶醉在安逸的環境裡……

彷彿人人都忘了,反抗勢力並未消除,那些與黑暗為伍的人只是暫時躲了起來,暫時銷聲匿跡,而不是永遠。

沒有出現,並不代表不存在。

在祭司們過著舒服的生活,沉浸於神歌樂聲之中時,默默藏在地底的他們又是在做什麼?

長期處於安樂,是面臨突發狀況時的一劑毒藥。

夏爾在三十年前退休,而接替他公會主席之位的人也退休之後,這次選擇人選,經過推舉投票後,出現了史無前例的情形。

神座祭司,當上祭司公會主席。

被選上的人是破虛神座,雖然有人反映這樣權力集中,不妥當,但對於這個人選的人品、能力,沒有人能批評什麼,所以商議了數月,新任主席由此產生。

於四年前榮譽接了這個職務,艾洛德只是更加謹慎,有條不紊處理所有的事情,以優越的判斷能力和無人能及的智慧,獲得眾人的擁戴,也因他沒有年老的問題,或許可以繼續做很久,大家對於這樣的情況也相當滿意。現在反而是當事者有點擔心,會不會卸下神座的職務後,主席的職務還得繼續做下去?

畢竟他沒什麼興趣掌權,也不是個熱愛工作者,只想在解職後過清淡的生活。

他的煩惱則是被同伴們嘲笑,說現在還忙不完就在想以後退休的事,根本是老人心態,溫和的他聽了笑一笑,沒生氣也沒說什麼。

在聽說一些女祭司和侍女私底下說自己是“極有才幹、天才型的美男子主席”時,艾洛德猛冒冷汗,除了希望別人不要再這麼說,也希望記載歷史的人不要加記這一筆,同伴們同樣拿此事當茶餘飯後的笑料,不只令人無奈,他也覺得這群同伴似乎是太無聊,這樣一個名詞都可以笑上一個月?

第三十七代的神座們,或許算是很奇妙的一代。

就是比過去的三十六代,多了點人的感情味。

比起最團結的這一代,下一代就差多了,只不過那是還未到來的事,也是許多人看不到的了。

昊絕神座的位子就這麼一直空著,這個職位的繼承人,現在也才四歲,空擺在瑪索西加大神殿的手鐲杖袍,還要繼續守候十二年,等待它的主人長大。

十二年,何其長久,又何其短暫。

而僅是這一年,就足以改變許多人,許多事……

七位神座祭司,現在還是在過著安適的日子。教育、培養他們的下一代……

“對於我下的命令,你們有意見?想挑戰祭司界?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以卵擊石。”

數不清第幾次了,總有些狂熱而盲目想成為下一個殉教者的人來請求出擊,白髮青年回答得很冷淡,他覺得不耐煩。

“但是,教主,已經六十九年了……自從統禦司不在已經那麼久了啊……”

他沉默,闔上了沉重的眼皮。

沒有人能看透他在想什麼。人不在了,的確是很久了……

“教主,請您支持出動,並給予我們指示或支援吧!”

你們想要的是什麼?拿下祭司界?重回地面?還是純粹想體驗殺人與被殺的快感?

“隨便你們。要我支援……我的實驗品你們可以拿去用,我想應該比你們有戰鬥力多了。”

實驗品?這位主教顫抖了一下,想起禁止進入的那一區,時而有沙啞的嘶吼聲傳出。

“我會研究出操控方法讓你們方便些……下去吧。”

黑暗中,沒有人聲,靜,所以他的心跳聲格外明顯。

那座猙獰漆黑的神塑像,也是靜靜地,處在座上。

是否,我能為你留下點什麼?


01第一章 淡月蒙霜

天上的月亮,又逢滿月。

淡淡的雲霧像是一層面紗,遮掩了那分明亮。

星月總是在黑暗中放光的。

而你對我而言……

就像是那高掛夜空,使我不致迷失的北極星……





有感於過於忙碌,而一直沒有和同伴們聯絡,雖然身為公會主席,正忙得緊,艾洛德還是決定抽空親自到各家神殿去拜訪,了解一下他們養育準神座的情形。

不過……以他家中目前的狀況,要出門還有必須克服的困難……

“嗚哇——爸爸!爸爸——不要丟下我們——”

四歲的小孩已經具備足夠的說話能力了,本來應該只有一個,可是幫人家養一個,音笛又帶一個來,就變成三個小孩一起吵,十分擾人,耳根不得清靜。

“我又不是不要你們,別哭啊,我只是出去一天,半夜就會回來了……”

預計一天拜訪完五家,就已經很趕了,可是小孩還不放人,每次無論什麼事情要出門,同樣的戲碼就會上演,艾洛德的耐心可不是無限的。

況且,還有一個……

“艾洛德——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音笛死抓著他的袖子不放,不肯讓他一個人走,應付小孩他不幫忙,還跟著起哄糾纏,艾洛德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只是一天,一天——!也不過就一天而已,你們……”

“不要!帶我去——只是多帶一個人有什麼關係……”

“嗚嗚嗚……只是一天,多帶三個小孩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

英俊的破虛神座兼主席,說出來的話一向一呼百應,惟獨對這四個不管用。再不走回來就真的是半夜了,他當然急。

“小笛,你要留下照顧他們,我帶你去的話,他們怎麼辦?”

“神殿又不是沒有別人!艾洛德——”

“嗚哇……都帶去,都帶去……”

“不行!”

艾洛德的情況真的很狼狽,一個抱手,一個拉衣,兩個抱腿,簡單來說,就是動彈不得。

“你們……你們先放手!”

“放手你就跑了!”

“嗚……爸爸、爸爸……”

“男孩子不要哭成那樣!我還沒死!”

好不容易,才擺脫七手八腳的糾纏,得以整理好衣服,現在他終於比較能理解體會自己父親的辛勞了,不過自己小時候應該沒這麼煩人吧……算了,沒有那時的記憶了。

“好啦……小笛,我帶你去。”

“啊!太好了!你終於答應了!”

“我們呢?我們呢?”

“嗚哇——不公平——”

腦袋快要爆炸了,他無言地摸出法杖,看向音笛。

“小笛……你知道嗎?要讓小孩子暫時安靜有個絕對有效的方法……”

“……嗯?”

音笛倒縮了一下,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法杖在他掌上轉了轉,然後他優雅地揮下。

“天之破!”

三個字一出口,大殿上立即產生作用,白亮駭人的實質雷電憑空出現,夾著巨大的聲響轟在空氣中,雖然只是小型的,但是以他如今的功力發揮起來,聲勢驚人,反正他要的也只是那個效果而已。

小孩子都嚇壞了,因為呆了而停止哭泣,不過也只是幾秒的事情,因為受到驚嚇,小孩們又開始大哭,而且比原來更大聲。

“不要哭!不然就再來一次!”

這次見效了,三個孩子噤聲,不敢再哭。

“艾洛德……你好像開始像伯父了……”音笛自己也是嚇得臉色發白,緊抓住艾洛德。 “不過挺有用的,改天教我。”

“你用了以後嚇到自己怎麼辦?”

艾洛德拍拍他的背,再看向孩子們。

“乖乖待在家裡,不要搞放火燒神殿的遊戲,我們出去了。”

丟下過於活潑好動的他們,兩人就這麼外出趕場去了。



走出愛修諾神殿的艾洛德,深深感受到身在戶外的美好。

“不過,音笛……已經很久了耶,你都不回聖堤依神殿的?你們神殿的人不會說什麼閒話嗎?”

“公會主席又沒有質疑,也沒通緝,我住你這裡有什麼關係?而且怎麼不叫小笛了?”

被這麼一句頂回來,還真是無法答話,在這件事上,他是有點公私不分沒錯。

“我們第一站去哪?”

音笛回頭,面對艾洛德,一個相當漂亮的燦爛笑容,艾洛德實在不好對他說什麼,他對這張臉總是覺得沒轍。

誰叫這張臉孔,和那個人,是如此相似?

“我看看……先去伊希塔家好了。”

“要去那個怪形神殿哦……”

音笛點點頭,跟著他走,走了一小段,他又轉向艾洛德。

“艾洛德,我們首先去哪裡啊?”

“你不是剛剛才問過嗎?”

“什麼?我問過?”

他頭腦的毛病似乎又發作了,那雙澄澈的眼看著艾洛德,十分困惑。

“那到底是要去哪啊?”

“伊希塔家。”

“伊希塔……”

艾洛德實在很擔心他會說出“那是什麼地方啊”這種話,要是那樣就很嚴重了,幸好是沒有。

“就是那怪形怪狀的神殿嘛……”

“嗯。”

他心想著:這句話你也說過了……

“我常常忘記事情,這怎麼辦啊?”

最近音笛叫他的時候時常簡稱,真有點偷懶,當艾洛德問他為什麼要只叫一個字時,音笛則是眨眨眼,很無辜的樣子。

“你不是也叫我小笛嗎?我也沒怎麼排斥啊。或者你要再省點,直接叫我笛,我也無所謂啦。”

基本上,只叫一個字就是感覺怪彆扭的,他並沒有接受提議,也不再提這事了。

“沒有什麼方法讓我能像以前一樣,把東西記牢嗎?剛剛那招天之破又讓我嚇得忘了不少東西……你也顧慮一下我嘛,用之前先警告一聲啊…… ”

“啊?你又忘了不少東西?忘了什麼?”

“都忘了,我怎麼會知道?”

總之,這實在很糟糕,不能夠讓他老是遭受刺激。

“嗯……艾,我們要走著過去嗎?”

“……好啦好啦……”

他不必直接說,艾洛德就可以明白他的意思。沒有用到法杖的必要,他直接揚起手。

“Move!”

在咒文運用已經熟悉透徹以後,可以使用簡單的咒文達到與高級咒文一樣的效果,靈力也不必消耗那麼多。

瞬間他們就已經到達了這個造型怪異的神殿之前,因為今天要拜訪各神殿的事已經事先通知過了,所以他們跟門口的人說了一聲後,便可進入。

走在這個扭曲的走廊上,有點頭昏,真不曉得長期居住在這裡的人是如何支撐過來的?兩個人都不相信這可以習慣成自然。

方向感已經有點模糊不清時亞維康剛好找到了他們,才化解他們迷路的危機。

“你們果然是一起出現的啊!真是形影不離呢……”

“別說成這樣,你只是吃醋吧,帕蕾基西若小姐一直都沒來找你。”艾洛德反唇相譏。

“……她倒是常常去找你啊。”這件事亞維康對艾洛德一直耿耿於懷。

一進來就談到敏感話題,不是好現象,雙方很有默契地轉移話題,進房間去了。

“來,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兒子,維西·伊希塔,今年四歲。”

最後四個字是廢話,他們看向這個小孩。

他的長相秀氣,外貌特徵大致上與其父相同,但是很靜,也怯怯的,艾洛德對他友善地笑一笑,他才敢接近一點,感覺上像是可愛的小動物怕生,可是照反應來看,他似乎還挺喜歡這兩位陌生哥哥……不,叔叔。

“伊希塔,你兒子個性好內向,跟你不像呢?怎麼教的?”



“怎麼教的?就是,不乖就打,做錯事就罵。餵!別那麼呆,有點反應好不好?站好!”

現場看他教訓兒子,兩人呆了一下。

“伊希塔……你這樣教育小孩子,不好吧……”

艾洛德開始有點同情這小孩了,而亞維康則是很認真地看著他。

“席德列斯伯父這樣教育你,把你教成這樣,我覺得很好啊!多有出息啊!”

“這……”

艾洛德的反應是錯愕,這種邏輯實在太不可理喻了。

“伊希塔,說真的,這樣小孩子會受到心靈傷害的……”

“我怎麼看不出來你有?”

“那是因為席德列斯家的小孩比較特殊……”

正在想辦法說服他時,音笛突然插進一句話。

“艾洛德,你剛剛說得不夠貼切,應該是二度傷害才對。”

“啊?為何?”

“住在這種地方,小孩脆弱的心靈早就被扭曲了,又加上被父親虐待啊。”

艾洛德頓時愣住,亞維康也怔著沒說話,音笛說的話跟他本身的個性好像不太合。

“西卡潔,你怎麼嘴巴變毒了啊……是跟誰在一起久了被帶壞了嗎?可是席德列斯也沒有這樣啊……”

“我沒有帶壞他,學壞都是他自己學的。”

“艾洛德!你怎麼推得一干二淨啊!”

“本來就不關我的事嘛!”

三個大人在講話,維西靜靜站在一旁,不敢過來插嘴。

話題稍微改變了一下,聊起養育小孩的事,大家都長籲短嘆的,談了幾句,艾洛德把注意力重新轉回維西身上。

“伊希塔啊……你兒子真乖,又靜,很聽話的樣子,真好,哪像我家那兩個和小笛家那一個……野得要死,把他們放在家裡還真不安全……”

“哼,那是我教育有方啊!”

這話倒不太能認同,他的教育方式……艾洛德干笑了一下,表示已經大概了解這裡的狀況了,現在要去下一家。

“什麼?要走了?”

“嗯,時間挺趕的,不必送我了。”

“但是好不容易才見一次面啊……”

維西也悄悄地走過來,抓住艾洛德的衣擺,用那無邪的眼睛看著他。

唔……這小孩怎麼這麼可愛?還是說別人家的小孩看起來就是會比較可愛?

“呃,我兒子好像挺喜歡你的嘛。”

“不行啦,我要走了,還有,你不要再那樣教育他,這是主席的命令。”

“啥,怎麼這樣……”

“我現在是以主席的身份在說話。”

“……是,您說的是。”

亞維康表面上答應了,但私底下會不會照作,艾洛德不敢抱太大的期望,走出神殿之後,艾洛德再次施魔法,帶著音笛離開,到培里亞那裡去了。

進去的程序一樣簡單,走走這些神殿,不由得懷念起來,好像又回到當初記憶中最單純的時候,在繼承儀式神殿巡禮時,大家都還只有十幾歲,那些長輩健在,還有……

還有諾曼登……

“久不見。”

在大殿上見到培里亞,他十分簡略地打了個招呼,這個人還是一樣冷淡,不過那也是因為上一代的意外,讓他人格有了缺陷的緣故。

他的孩子站在他身邊,好像比他開朗多了,看見這兩位長相漂亮的長輩,他對著他們一笑。

這孩子比較像培里亞的父親,萊迪斯迪,他們有一對一樣的,讓人感到暖意的眼,而不是培里亞那樣的銳利逼人,雖然同是寒冰色,卻可以有這麼大的差別。

“那魯,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他叫……”

培里亞說了兩個字,再看看自己小孩,小孩笑著接下去。

“萊林·那魯。”

萊林看起來很懂事,不像個四歲孩子,不曉得是怎麼教的,不過他們其實是對培里亞怎麼取名的比較感興趣。

“爸爸說,有什麼事問我就好,兩位伯父。”

他用清脆的聲音說著,給人的感覺真的很聰明,哪像自己家的小孩,成天調皮哭鬧糾纏老爸……



“書我自己看,飯我自己吃,看不會的問神殿裡的祭司叔叔,吃不下的拿去餵神殿外的小狗,魔法自己練,武術自己修,如果伯父們願意指導,我會十分感激的。”

萊林流利地介紹了自己的生活,念得還真順,不知道是不是先背好了台詞。

不過,聽了這短短的幾句話,艾洛德跟音笛頓時不知該說什麼,紛紛轉看站在一旁,看起來事不關己的培里亞。

“那魯,你……”

“你到底為他做過什麼?”

這根本是完全放縱,沒有教育嘛!小孩還能自立自強,可真是不簡單……

“我並沒有說他不能來找我。”

培里亞說得好像是孩子的錯似的。

“那……萊林,你為什麼要自己來?”

“我找過爸爸啊,只是……”

“爸爸,請問這個要怎麼解釋?”

拿著一本書,走進父親房間,萊林誠懇地求教於培里亞。

“……”

把書接過去,看了看,培里亞陷入沉默。

一個小時過去。

“……算了,爸爸,我不該打擾您,我去問別人好了。”

抱著疑惑而來,帶著疑惑而去,多來個幾次,久而久之,他乾脆就直接找別人了。

“爸爸,一起吃飯好嗎?”

覺得父子之間沒什麼聯絡感情的機會還有相處的時間,所以萊林跑來邀請父親,而這個古怪的父親則是看著他,不予理會。

“爸爸……不行嗎?”

“我沒說不行。”

這是很難得的,居然聽見了父親的聲音,但他是沒說不行,也沒說可以,跟他這樣周旋累得很,結果還是只能失望地離開,這個一點也不像關心他的父親。



“所以,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萊林略為敘述了一下過去的無奈經驗,培里亞也沒有否認他的說法,艾洛德跟音笛對看了一眼,又是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難道真的是我們對小孩太好嗎……”

“這……回去你應該好好檢討。”

“慢著,為什麼只有我要檢討?”

“因為小孩都是你在帶,我沒負過責任啊。”

“還敢說……!”

萊林看著他們,嘆息。

“如果我是席德列斯伯父您的小孩就好了,您看起來好溫柔,兼任主席代表您一定也很優秀……”

居然敢當父親的面跟外人這樣說,好像視培里亞為空氣一般,而四歲的小孩就已經會嘆氣,也實在令人不勝唏噓。

“對了,那魯是怎麼決定你的名字的?”

“嗯?我到有自己的思想前都沒有名字。”

不會吧?難道……

“有天我問父親要名字,他要我自己取。”

艾洛德的笑容非常僵硬,音笛笑不出來。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萊林……”

“嗯……伯父的鼓勵,我會銘記在心。”

萊林真的是很會說話,讓他們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真的很有神座的樣子了……”

“那魯家的人,很獨立吧。”

使用魔法到達下一個地方,他們為了趕時間依然是慌忙進入,這裡是斯尤那多家的神殿,向上發展的建築還有刮得異常的風都是特點。

“歡迎呀,席德列斯,西卡潔。”

西弗也是親自出來迎接,在他們面前,他的銳氣與傲氣總是會收斂一些。

“嗯,斯尤那多,頭髮剪了?”

“……西卡潔,留過長頭髮的是伊希塔、黎多跟帕蕾基西若小姐,你記錯了。”

“啊……抱歉,我搞錯了。”

“其實你也留過哦,小笛。”

“什麼?我怎麼都不記得了?”

艾洛德有的時候也會利用他的健忘來逗他,不過話才說完就想起他扮女裝時的確弄過,進而聯想起自己也扮過……艾洛德劇烈地搖頭,以甩開可恥的回憶,西弗和音笛不解地看向他。

“沒事,別理我。斯尤那多,你的孩子呢?”



提起孩子,西弗臉上僵硬,好半晌才回答。

“真不好意思你們遠道而來……但是曼那沙他剛剛睡死了……這小子只要進入睡眠,就只有等他自己醒,打他都不見效……”

“啊?這……這該怎麼說才好呢……”

這種症狀可是很危險的,要是有突發狀況怎麼辦?不是就待人宰割了?

“我也拿他沒辦法……我對他頭痛得很啊!這小子好像整天醉生夢死的,醒著的時候又不愛學習,他的未來怎麼辦啊!”

問他們,他們也不會有答案的,不過行程受阻,也得有個決定才行。

“他大概什麼時候會醒?”

“明天。”

還真是標準版的一覺到天亮,平常喜歡賴床的音笛也自嘆不如。

“呃啊……小孩子需要充足的睡眠啊……”

他只能挑些好話來說,而西弗還是搖頭,非常煩惱。

“那我們只好下次有機會再來拜訪了……”

下次要出來可難了。艾洛德心想著。

“讓你們白跑,真是不好意思……”

“斯尤那多,別那麼客氣,我不會介意的……”

笑了笑,他們出了這個風大的神殿,時間省下了不少,但為了想早點回家,還是趕場般地繼續前往下一處。

卡薩加居住的洛巴芬神殿,是個無法讓人有什麼深刻印象的神殿,剛到的時候,甚至還疑惑地不太確定有沒有跑錯地方,因為雖來過一次,但連記憶力極好的艾洛德也對這裡很陌生。

見面自然不免又是一番寒喧,卡薩加還是一樣,沉著冷靜,他的氣質就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不過同伴間的情誼是值得信任的,即使他態度如此,艾洛德跟音笛也不會因而改變對他的友好。

“黎多,你孩子呢?”

“我不想理。”

好像走到每一家,都有家庭問題,實在令他錯愕。

“你是他父親耶……”

“……哦。”

卡薩加想了想,才很勉強地給了個答案。

“這個時間應該在中庭那裡,麻煩自己去找,我不想去。”

“你……你是他父親耶!”

於是卡薩加只好萬般無奈地陪著他們過去,中庭的狀況看起來很奇怪。

錯覺吧?許多樹木在移動?

“這……這是你們家中庭的特色嗎?”

卡薩加好像真的想轉身就走,但還是決定先處理。

“精靈,離開。”

比起準神座的命令,精靈們當然以正神座的命令為優先,樹木看起來正常了,他朝內喊著。

“羅兒潔,出來。”

聽見小孩的名字,他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是女的?

其中一棵樹木從中裂開,一個褐色長捲髮的小女孩跳出來,一跳出來就朝卡薩加撲去。

“爸爸!您終於肯主動找我了!”

卡薩加似乎想跑,他要閃當然可以很輕鬆地閃開,然而如果閃了,小孩會跌到地上,只好把她接住。

“您都不理我!小潔做錯了什麼?”

“夠了,夠了……下來!有客人,少丟臉了!”

卡薩加好像很不能接受這種過度親密的撒嬌,所以才見到女兒就想逃,然而客人兩位已經呆到說不出話來了。

冷淡的父親配熱情的女兒……該說是絕配還是造化弄人……

“客人?”

羅兒潔看向後方的他們,眼睛一亮,閃閃發光。

“好英俊的哥哥呀……”

“不是哥哥,要叫伯父。”卡薩加開始頭昏了。 “是爸爸的同伴,破虛神座跟奉晨神座。”



給雙方做過介紹,卡薩加就聲稱身體不舒服,先回房去了,把麻煩女兒丟給同伴們處理。

“羅兒潔,你好……”

艾洛德溫和地對她笑著,她俏美的臉孔別有一種活力,跟卡薩加是完完全全不同的類型,幾乎找不出相像的地方。

“席德列斯伯父,您好帥哦!您的兒子想必也是跟您一樣了?”

“呃……”

想到亞爾飛看來憨傻幼稚的樣子,艾洛德就汗顏。

“伯父!您今晚會留下過夜嗎?”

羅兒潔美麗的雙眼中,閃著渴望的光芒,不曉得怎麼回事,艾洛德發現別人家的小孩大部分都很超齡。

“不好意思,等一下還要去安羅法神殿。”

“艾洛德,你好像很有小孩子緣耶……”

音笛出了聲音,羅兒潔注意到了他,頓時眼中又泛起光彩。

“西卡潔伯父,您好漂亮哦!您也有兒子嘛,好期待未來認識的時候……”

換成音笛愣了,開始覺得卡薩加有抱錯小孩的嫌疑,不過以當時的狀況而言,沒這可能。

可是……四歲?她也未免成長太快了吧?

既然小孩子身心發展健全,那就可以往下家去了,只是他們又被羅兒潔纏了一段時間才得以脫身,離開之後,兩人始覺自家小孩真是乖巧正常可愛天真無邪單純又好騙……

薇莉安家可以說是很特別的一家,她沒有替誰養孩子,血也沒有多滴,可是那一滴血卻自己化為兩份,而且更怪的是,居然是一男一女。

這對雙胞胎非但沒有雙胞胎之間的親密,甚至還連一般兄妹的手足之情都沒有,整天就是打架,除了打架還是打架,薇莉安剛開始還會勸阻,把兩人分開,後來就隨他們去了,愛掛彩就去掛彩,不過痛了不要來找她哭。

“反正星鏡神座這個職位只能傳給一個人,愛打架,如果剛好死了一個也省我麻煩。”

還真是無情的發言,兩個來拜訪的人再度無言。

“珂蜜,法第斯,向伯父問好。”

“伯父好……”

這一對相像的兄妹臉上,手腳上都還包有繃帶,一副不馴的表情。

“你們家好像挺值得擔心的。”

“那你就多來拜訪啊,艾洛德……”

薇莉安朝他笑著,人也靠了過來,艾洛德居然很罕見的臉紅了一下,但當然是婉拒了。

“珂蜜,法第斯,你們喜歡打架?為什麼?”

音笛自己跑去跟小孩子混了,他們看著他,抿抿唇。

“伯父,是……”

“要喊叔父,我是你們媽媽的干弟弟。”

“唔,那麼那一位呢?”

“那位啊,叫爸爸就好了,反正在不久後的將來應該是會上鉤……”

“小笛!”

艾洛德忙把他拉回來,讓他正視著自己。

“你在亂教小孩子些什麼?才不會!”

“我倒是覺得小笛教得很好啊!”

薇莉安笑得很高興,艾洛德則是尷尬得重重搖頭。

“別開玩笑了,我現在等於是三個孩子了……”

小孩子們卻異常配合地跑了過來,拉著艾洛德。

“爸爸。”

“爸爸。”

“……不,不要叫我爸爸……”

如果再來兩個,艾洛德想自己會發瘋,最後是半強迫地被認為義父,算是他的不幸了,不過他也認真地想,羅提的小孩菲伊斯,是不是也要讓他改叫義父?

“結束了,我們回去吧!家里三個小鬼等著我們呢,下次什麼時候?好好玩。”

“……唉,下次,還會有下次嗎……”

比起來,老老實實做我的祭司公會主席還輕鬆得多……

“艾,你想,家裡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你說得很順嘛,那是我家耶,你把你家棄之不顧多久了?”

“唔……不管它了啦,那個……我們回去就是了……”

“不,還沒結束。”

艾洛德的神情有點轉變,天已經黑了,時間不早,但還是要去。

“還有一個地方……”



墨色,雕滿了咒文的神殿,在黑夜中更顯得深沉,寂靜。

這裡的氣氛與昔日一般,而因為原本的主人犯罪被處死,這裡的人便都散了,現在只靠公會派人來維持清潔,平時根本不會有人在裡面。

寂靜得讓人,好難受……

“我們進去吧。”

只是來看看。

看看這裡,想想那個本來應該在這裡的人……

艾洛德撫著柱子,朝音笛一笑。

“小笛,我還記得我當初就是在這裡,看咒文看得入迷了……那個時候,我還強拉諾曼登陪我通宵熬夜,他那個時候是跟我說……'別說笑了!我要睡覺!'呢……”

好像是這麼說的吧……

但是,他對我很好。

我沒能扭轉他想死的意念,也沒能改變他得死的命運……

“嗯,我知道那天……你到底拉他陪你看什麼?我們都弄不懂呢……”

音笛看著他,發問著,他也笑笑,把手一揮。

“——就是這個。”

靈力透入柱子內,就像拿勒斯弄給他看時一樣,柱子通體發亮,上頭的神聖咒文消失不見,顯現出其下古老文字寫成的黑魔法咒文。

“嘩……”

音笛不曉得這裡還暗藏玄機,所以驚嘆了一聲。

“……我沒有讓人把這些弄掉,我想,就一直留在這裡吧……”

沒有能力挽救你……所以……現在,只要有人需要我,我一定盡我的力量,幫助任何人……

也因此才沒有推辭,接下了主席的職務……就只是,希望大家能過得更好……

不要再有悲劇……

“諾曼登啊……”

音笛也回想了起來,在還是準神座的那段時間,對羅提的印像還不錯,覺得他就像是兄長。

不過他當我是什麼呢?一個多餘的人嗎?

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反正也追不到答案了,我還是不要那樣想吧。

“我們走吧。”

停留了一段時間了,一直留在這裡追思,讓自己沉浸於難過的情緒中,不是好事,艾洛德把手放到音笛肩上,說著。

“回去以後對菲伊斯好一點吧,改天……再帶他過來好了……”

“帶他來?”

音笛好像不是很贊成。

“你要怎麼跟他說呢?”

“總是得告訴他的,我們不跟他說,總有一天他也會從別人那裡聽到的,那不如由我們來說,會比較好。”

瞞不了的……所以就讓他面對吧。

等他長大……

只是,他會怎麼想呢?神殿還待他回來重整……

他會有這個能力的。

音笛也伸手去撫撫那柱子,但下一秒,他卻像觸電般地縮手。

“小笛,怎麼了?”

什麼?這些是什麼?什麼東西一直流進來……

音笛回答不出來,他只是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

神賜的能力,增強了?

“小笛?”

見他呆愣,艾洛德又搖了幾下,只聽得到他喃喃說著些什麼。

“柱子……神殿的……記憶……”

“什麼?什麼神殿的記憶?”

“不,好多……好多,那是什麼……”

我只是摸著那柱子,想著諾曼登的事情,想著可能的解答,然後……

不該說是柱子的記憶,柱子連接著整座神殿,根本就是神殿的記憶……

整理不出來,太多……太多……

“小笛?小笛!”

音笛覺得頭彷彿跟神殿產生共鳴,龐大的記憶闖入,幾乎要使他的腦部裂成兩半。

然後就在與記憶同化進行的那一刻,他失去知覺了。



意識到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這是夢吧?應該是的,世界在改變著,幻化成……那個神殿的樣子……

那個是……菲伊斯?

不,不對,是諾曼登……

那孩子正坐在地板上,以一種冷漠的表情盯著眼前的書,練習著魔法,他抓了抓自己那一頭紅發,顯然很不樂意。而從那氣息來看,他所練習著的,是黑魔法。

由於不專心加上不情願,用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然後一個身上帶著陰暗氣息的男子走了過來,他們開始對話,但聽得模糊,好像吵了起來,男孩將書重重摔到地上,男子則憤怒地揚起手來。

四面的咒文忽然像有了生命,迅速跳脫出來,化成數條半透明的實體鎖鏈,將他捆綁到空中,緊絞著,由光能來判斷,應該是還放射出能量,刺激他的知覺。

小孩大叫著,然而不是因為痛苦,他額上已經冒冷汗,身體也快撐不住了,但臉上還是維持著痛恨的表情,這次聽得到他說的話了。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再去重塑一個會聽你話的傀儡啊!你這個失敗者!你以為利用繼承人能有什麼作為?就算你怎麼強迫我也不會聽你的,你殺了我啊!否則未來我一定會要你不得好死!”

咒文的束縛懲戒又持續了段時間,男子才收回靈力,小孩跌到了地上,無力動彈,男子沒再看他一眼,留下他一個人,他的心語隱約傳了出來。

“我不要聽從你的擺佈。”

“我不要學黑魔法,接觸暗黑系。”

“我不要加入那個組織……”

那弱小的身影,又淡了,這次出現的影像,還是他,而且還多了個女孩。

他們一樣在說話,也一樣聽不清楚,只是他們的神情,看起來都好悲傷。

你們在難過什麼……

諾曼登,姊姊……



影像一直更換,很快速地更換,來不及看,也來不及思考其意義,跳得好快好快,神殿中的男孩長大了,不曉得時間已經過去多久。

我看不懂……

影像中出現了艾洛德,他們聊得很愉快,少年現在已經習慣於擺著笑臉了,但是他心中傳出的聲音卻是矛盾的。

“我應該跟大家保持距離……”

“我是叛徒,只要被發現,立即就是他們的敵人……”

“為了自己,必須先下手為強,不能對人心軟,要果斷動手……”

你是這麼想?可是你的行為卻不完全如此。

艾洛德的笑顏消失了,替換來的是個未曾謀面的人,這一部分特別清楚,無論是他白雪似的發,蒙面的黑巾,還是那輕淡縹緲的聲音。

“羅提,你可以選擇的。”

“只要對你而言,祭司界才有你要的幸福,你可以自由……”

“你已經不缺什麼了不是嗎?可以擺脫雙重身份,不是很好?”

“同伴對你而言,應該有其存在意義吧。”

“你還禁得起失去嗎?”

羅提搖頭,否認的是什麼?羅提自己又是否清楚?

“我既然已經陷入了,就沒打算抽身,這才是負責任的態度吧?利用了組織那麼多,現在要撇清也來不及了。”

“何來此言?只要你一句話,你與D·M·B的過去立刻可以不存在,沒人可以查到什麼。”

羅提笑了,依舊搖頭,搖頭……

所看到的,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嗎?是記憶……神殿的記憶……

而且,是好難過的記憶啊……

忽然,一個聲音的闖入,打斷了畫面。

“西卡潔,快醒來!”

什麼?

“回去!立刻回去!你不能再將心神停留在這裡了!”

沒來得及問什麼,就被一股大力拋出去,那個世界遠了,連白茫茫的那一片都消失了……

回到了,聽得到有人叫喊著自己名字的現實世界。



眼睛睜開時,無法適應光亮,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醒來了……”

“啊,爸爸醒了!”

這是很熟悉的,孩子們的聲音。

我回來了嗎?那……艾洛德呢?

突然,被一雙強而有力的手緊擁入懷,不必想,也能知道是誰。

“艾洛德……我快不能呼吸了,要抱也抱輕一點嘛……”

艾洛德鬆了手,但還是抓著他的肩。

“發生了什麼事,快說清楚!”

“什麼……什麼東西啊?”

“你剛剛都停止呼吸了,簡直快把我嚇死了!”

停止……呼吸?

“你會擔心我啊?”

“我本來就很關心你!而且……而且……你要是死了,我不就要帶三個小孩了!”

後面那句好像才是重點,到底是真心話還是玩笑話,已經搞不清楚了,音笛捶了他一下,不過沒用多少力。

“其實沒差吧,三個小孩本來就是你在帶的啊。”

“唔……也對……不管怎麼說都是我吃虧……”

而被他們視為包袱的三個小孩,正以無辜的表情看著他們。

“爸爸……我們那麼討厭嗎……”

“爸爸媽媽不要我們……”

“……你們,慢著,誰是媽媽?”

“比較漂亮的是媽媽。”

茵笑笑地說著,音笛無言。

“不對啦,故事書上,會細心照顧我們的才是媽媽。”

亞爾飛也傻笑著說,艾洛德沉默。

當兩個小孩要問菲伊斯贊成哪一個人的意見時,艾洛德實在不想再聽他們鬼扯了,先把他們弄出去,再回來問音笛整件事情的狀況,以便了解更多。

“我在神殿那邊……昏倒了嗎?”

“何止是昏倒可以形容的……休克,呼吸立刻就沒了,你醒之前幾分鐘,甚至心跳都快停了……我現在才鬆一口氣。”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看著音笛。

“你到底怎麼了?”

“……對不起,艾洛德,這麼跟你說我真的很過意不去,可是……”

觀察著艾洛德的神色,音笛接下去說。

“我忘記了。”

非常讓人無力的四個字,艾洛德簡直要一頭撞上旁邊的牆壁了,幸好音笛眼明手快拉住他,才不致發生慘劇。

“等等啦!最前面和最後面我還記得一點點,別那麼快就去撞……聽完再撞嘛。嗯?好像也不對,聽完再撞要做什麼……不管啦,聽我說……”

於是他把前面能力增強跟後面羅提的影像出現,叫他回來的事情跟艾洛德說了,夢境的內容他已經全部不記得。

“嗯……”

“還有啊,艾洛德,我一直不記得……諾曼登家神殿叫做什麼啊?”

“嗯?菲伊斯啊。”

“……什麼?”

音笛遲疑了一下,又問了一次。

“他家神殿就叫做菲伊斯。”

艾洛德清楚地答了他,音笛則是愣了一秒後,臉整個沉下來。

“那你給人家小孩取什麼名字啊!根本就是沒有創造力,直接拿人家神殿跟人家父親的名字組合起來!你從剛開始就沒打算認真對他嘛!”

“我想這名字想了六十五年耶!這是有紀念意義的!總比你那取得像女生的名字好吧!”

“你居然這麼厚臉皮!那你兒子為什麼不叫愛修諾·艾洛德·席德列斯?還批評我為心愛的兒子取的名字!”

“你真的愛他為什麼不自己養?你根本不懂我取名字的苦心!說想跟我天天見面,但只是把養兒子的責任丟給我,這就是愛兒子,愛我的表現了?還先挑起爭吵,罵這麼大聲!”

好像舊帳都翻出來吵了,而吵架有的時候比打架更累人,想想還是停了。

“……艾,對不起啦,我還有問題要問……你的能力是什麼?我從來都不知道,都沒關心過……”

“唉,告訴你也無妨……”

艾洛德的表情變成了無奈,聲音沉重。

“我什麼能力,都沒有獲得。”



“沒有得到任何能力……?怎麼可能?”

音笛自然是大吃一驚,沒有人是這樣的,以前也沒有過這樣的例子。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艾洛德一攤手,笑容中有點苦意。

“可能我無意間做了什麼對不起神的事情也不一定,例如修黑魔法?”

“怎麼會,你最清楚你應該沒有做過的!如果解釋說是黑魔法,那諾曼登為什麼會有得到能力呢?”

問艾洛德,他也無法回答,要問神,又太不切實際。

“那你有沒有聽到神跟你說什麼?”

“神?”

艾洛德想了想,不太確定。

“我是有聽到一個聲音……”

“那就是了!它跟你說什麼?”

“你怎麼知道是?”

艾洛德疑惑地問著,並不明白。

“因為……繼承儀式的時候,也是有一個聲音問我要什麼……我告訴它我想要的,並表示只要這一項就好,它就給了我啊,不是神是什麼?”

“還可以要?這麼好!”

仔細回想著那時聽見的,因為不是很懂,所以要回憶有點難,但艾洛德還是想起來了。

“嗯……它說……”

當光升起,浸沐全身的時候……

“你不需要這些,賜你此生,已經完成了你的願望,相對的代價也得付出,我將會召你歸來,你只需要等待……”

連複述的話語,都隱含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經過仔細深思,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驚訝。

“意思是說,遲早要我死?”

“不……不要啦,不要這樣解釋,我不要你死啊!”

音笛嚇得表情都變了,他無法想像,如果艾洛德死了……自己能否接受這樣大的打擊?

比前兩次親人死去,還要更大的打擊……

“我不知道,可是……”

聽起來,就是這樣啊……真的會這樣嗎?

“艾洛德,不要嚇我……”

音笛沒有安全感地抱住他的手,身體還顫抖著。

“你是我的搭檔……現在我覺得重要的只有你了,我不要失去你……”

“餵……慢著慢著,小孩呢?你心愛的兒子呀!”

“誰管他呢!我跟他交情才四年啊!可是我們認識已經七十二年……足足是十八倍耶!”

這種邏輯令人有點無言,艾洛德還是把他教訓了一頓,然後就要去休息了。

“亞爾飛,菲伊斯,茵,該去睡了,回房去吧……”

“爸爸,肚子餓——”

如果是叫媽媽,大概就沒有東西吃了,但看在這一聲爸爸的份上,艾洛德只好再去為他們準備吃的,因為廚房的人不是全天無休的,他只得自己動手,廚藝就是這樣進步的。

“話說回來,那魯不是會煮嗎,也不煮給他小孩吃,好浪費才能……”

現在,還是過著過於安靜的生活。

“你們三個啊……成熟點吧,拜託拜託,老是沒事就哭鬧,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長得再可愛也沒有用啊……”

“嗯,爸爸好吃……”

“要斷句!什麼爸爸好吃,我又不能吃!”

“好吃就是好吃……”

跟小孩實在很難溝通,他們三個彼此倒是可以聊得很開心,也可以自言自語講上很久,真是古怪。

別人的小孩都很獨立了,這三個還是死黏著我……要怎麼教呢……還有,也該讓他們修修功課了。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送小孩去睡覺之後,艾洛德也累了,想要休息,不過事情時常不能盡如人意。

當晚,緊急收到通知,來不及跟音笛說一聲,他就急忙前往公會開會了。

聖堤依神殿遭到不明攻擊,人員死傷慘重……


02第二章 紅染白階

你在等我嗎?

越過那幽河的彼岸,你在哪裡。

我正想著你。

傳過去的陣陣風語,是到哪裡?

何時……這空想才能有回音……





“攻擊是來自D·M·B嗎?”

快速看完了委員們列出來的報告,艾洛德清晰的聲音響在廳內,作著發問。

“不確定,但應該是。”

“傷者處理了……有沒有什麼說法?”

“醒著的人只說是很可怕的東西,還有……有人質疑奉晨神座為什麼不在神殿,以致於造成如此大的傷亡……”

艾洛德眉頭微皺了一下,音笛不在聖堤依神殿已經有一段時日,而且是留在他那裡,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容許他一直在自己那裡“作客”,是應該負點責任。

可是……

“沒有考慮到危險,讓奉晨神座長期不在聖堤依神殿內,這是我的疏忽,只不過奉晨神座即使待在神殿內,也沒有什麼戰鬥力可言,只是徒增犧牲而已。”

“那是因為奉晨神座不戴上手鐲吧……這是應該強制執行的,不是嗎?”

明明只要戴上,跟任何人都有一拼之力的。

手鐲這件事他也跟音笛談了好幾遍,可是他就是執意不肯戴上,只隨身帶著而已,而身為他的搭檔,又怎麼忍心憑著一道命令,一張文書來強迫他呢?且那時是想已經許久沒有敵人,或許也沒有逼迫他的必要……

“……唉,總之是我的過失,大家不要怪他,我可以在今年做完就辭去主席一職,以示負責……”

他話一出口,眾人就騷動了起來,皆是反對意見。

“不,主席,不要啊!”

“主席!您永遠是最好的!”

“請您別說這種話,繼續做下去吧!”

似乎太受大家歡迎支持了,這也是麻煩事。

“……好的,既然大家這麼說,我會盡力的。”

第八個要求卸任的藉口也失敗了,他只好強笑著答應。

事實上,他的確如願在今年卸職。

做到死為止……那是後話。

“通知各神殿警備,如果事態再擴大,有必要召集神座們的話,就到時候再商量,辦事動作快些。”

下了命令之後,他也是有所感觸的一嘆。

“和平的時代……只怕就要過去了……”

這次……我們要面臨的,又會是什麼呢?希望大家以謹慎的態度來處理……

神座一詞,並不代表必勝啊……

“主席,如果要召集正神座到公會或瑪索西加,我們的意見是帶準神座一起,因為如果神座們不在的時候神殿遭到攻擊,準神座非常危險。”

這個提議,是安全上的考慮,可是艾洛德聽了仍覺不妥。

“帶四歲大的小鬼……不,帶準神座去……會礙手礙腳的,萬一有什麼閃失……”

“以神座們的能力,保護自家小孩不受傷害應該不成問題吧?”

“……或許是你們太樂觀了點……”

小孩又不是乖乖要他待在屋裡不要動他就會照作……而且我還有兩個……不,我看茵我也得幫音笛帶,他連自保都成問題,如何去保護別人。

“主席,這是我們大家的意思,最好也能讓他們見習真正的戰鬥,了解一下自己所處的狀況……”

四歲小孩真的會了解嗎?我看不是當做看動作片直呼過癮就是嚇哭……

見習不急吧?不過是大家的意思……

“好吧,通知警備的時候順便傳達一下這件事……就這樣,散會。”

我同意這個提案,很多同伴會恨我吧……呃……

說不定小笛已經知道聖堤依神殿發生的事情了……大家都會知道的吧?

對他……又是一個傷害……



回到愛修諾神殿,意外的是,小孩們都醒了,在大殿上等著他,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你們不是去睡了嗎?為什麼又起來?”

“爸爸跑掉了……好像有人來說了一些事情,爸爸臉色變得很難看……”

亞爾飛跟他說著,艾洛德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亞爾飛,小笛是茵的爸爸,你和菲伊斯的爸爸是我才對。”

三個小孩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不對,我們有兩個爸爸。”

“嗯——?爸爸好像不能有兩個。”

“那另一個就是媽媽。”

“那就是媽媽跑了,爸爸現在回來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哪個是媽媽?說不定這個才是。”

小孩子的童言童語讓艾洛德快要敗給他們了,當然還是要更正他們的觀念。

“你們三個!我說得很清楚了,音笛是茵的爸爸,我是亞爾飛和菲伊斯的爸爸!我們是兩個家庭!”

“可是正常家庭都會有媽媽……書上說的……”

“我們不正常嘛!”

“兩個家庭為什麼會住在一起?”

艾洛德不太想再跟他們說下去了,說到嘴巴幹掉也沒有用的,但是他們那樣誤會又讓他覺得很困擾。

“好了——你們去睡,去睡,我要出去找小笛,你們乖乖待在家裡。”

“爸爸——媽媽為什麼跑掉?你們吵架了嗎?”

“他不是你們媽媽!”

“嗯……書上說夫妻吵架,妻子就會跑回娘家去,然後丈夫要三跪九叩到她家去,誠心懺悔認錯才能把老婆接回來,不然就要離婚了……”

“……你看那什麼書?告訴我書名,我立刻去把它燒了……”

“不要——那是媽媽給我的,不可以燒。”

什麼啊?小笛在想什麼?給小孩子看那種書?有沒有搞錯啊?

而事實上是這樣的,某天茵很努力攀著爬到音笛身上,問他在看什麼怎麼一直笑,然後音笛笑完了就把書塞給他,說想知道自己看……

“去睡覺!我要出去了,再見!”

說著,艾洛德不再理會他們,趕緊出門了。

聖堤依神殿的慘況,還有人在收拾中,所幸這千年曆史的建築沒有被破壞,而艾洛德來到這裡時,臨時負責人向他行禮,告知狀況。

“處理好就好,辛苦了,奉晨神座沒有過來嗎?”

“有,有來過,好像情緒不太穩定,很快就離開了。”

情緒不太穩定……糟糕……

艾洛德向臨時負責人告辭,就急忙找人去了。

運用尋找氣息的魔法,他循著找去,發現音笛跑了很遠,不曉得會不會又出意外,擔心中,也加快了腳步。

終於,在一株大樹下,看到了那不住喘氣的身影。

“小笛,你還好嗎?我得知你出來所以來找你……”

靠近了些,他發現音笛的氣色很差,彷彿又要再一次昏倒似的。

“艾……”

音笛看到他,心似乎定了些,他一直抱著自己的頭部,好像很痛苦。

“你又怎麼了?”

“我……我不知道……”

他只是責備自己,所以回去看……

看到那個樣子,他幾乎呆了。

靠著牆,音笛內心一直問著,為什麼會這樣?這是怎麼回事?然後……又是跟菲伊斯神殿一樣的情況……

可是他又因為驚呆了,奔出這一段之後,又把所看到的忘光了。

像是黑色的……

什麼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承受那無止盡又沒有答案的思考,他尖叫出聲,身體重撞上樹,艾洛德按著他,想要他冷靜下來,但音笛下意識就是一掌朝他拍去,如此近的距離下,又未設防,那一掌正中胸口。



最後,艾洛德只得先對他施強制睡眠魔法,才讓他安靜,現場已經被毀得一片凌亂,樹倒之後又給擊成木屑,地面上也是道道力量打出來的痕跡,他好像失去控制了一樣,只是艾洛德沒料到他有這樣的破壞力。

還是說,因為無法控制,他不顧後果地又動用武力了?

“咳……”

喉嚨一甜,不知道為什麼,艾洛德猛地吐出一口血。

……我有受傷嗎?

剛剛我應該只有開始的時候被那一掌擊中,讓勁風撞擊到胸口啊……

想到這裡,胸口竟也疼痛了起來。

不行,我現在不能倒……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

“Immediate Calling!”

神座使用的緊急呼救信號魔法打出,化為許多道藍色,象徵席德列斯的流光,往四周發散。

我的身體,產生了什麼變異嗎……

艾洛德覺得胸口一直絞痛,冷汗直冒,不久,也支撐不住地倒了。

先來到現場的是公會的人,看到兩個人都倒在地上,大吃一驚,立刻帶走急救,各神殿也風聞了消息,議論紛紛。

“主席跟奉晨神座打起來了嗎……”

“可是身上都沒有傷痕,似乎主席有吐血,難道他打輸?”

“閉嘴!”

薇莉安走出來,制止了他們的談話。

“去做你們的事情,別在這裡閒話!”

兩個低階祭司忙各走各的,薇莉安的表情凝重,出了神殿。

他們兩個人不可能會打起來的……如果真的打起來,不可能沒有傷,現場也不該只有那樣的痕跡……

會是同時遭受攻擊?有人有能力將他們同時擊昏嗎?而且沒帶走,也沒殺死……到底……

其他神座在聽到消息後,也陸續從自家神殿出發,到達公會,大家的想法一致。

“沒想到你們也會來啊……”

“同伴有事,當然要來關心啊。”

“哦,好感動哦,我代替席德列斯和西卡潔痛哭一下……”

“……伊希塔,夠了。”

五個神座都來到了這裡,公會的人先接待他們,不過等待已經過了兩小時,耐心也被磨光了。

“我們不是大半夜沒事跑來讓你們伺候的,我們是來看席德列斯和西卡潔的!”

亞維康對前來請他們再等待一陣子的人吼著,迫於他的怒氣,過了不久,就有使者來帶他們去見人了。

音笛是醒了,但是精神狀況還不太穩定,尤其是看到艾洛德昏迷,又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更為混亂。

“斯尤那多,黎多,那魯,伊希塔,薇莉安姊姊,你們怎麼都來了?”

熟人就在眼前,他冷靜了些,雖然很想立刻了解艾洛德的狀況,但這個問題卻是對方先問了。

“你跟艾洛德是怎麼回事?”

“我……?”

我不知道啊……我才要問我倒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艾洛德施法讓我睡著……後來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了。”

“他為什麼要對你施法?”

他們聽不明白,追問著,音笛敲敲自己的頭,語氣不是很肯定。

“因為我……有點不受自己控制。”

艾洛德究竟為什麼會昏倒的?我有……傷到他嗎?

“你發生了什麼事啊?”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只能含糊帶過。

許多人幫著觀察艾洛德的症狀,他的身體沒什麼異常,卻又不能說他沒事。

因為他足足四天沒醒來。



“餵……我已經是風燭殘年,命不久矣,你們這些晚輩不讓我安享晚年,還要為我那呆、蠢、笨、驢、傻、鈍的兒子來打擾我?”

他們拜訪了安加西奈,他在幾十年間換了五次房子,喜新厭舊的習性讓人要找他只能使用尋人魔法,在聽了他們的來意之後,俊美不減的他撥撥頭髮,挺不耐煩地轉過身子。

“伯父,您是他父親,您應該比較了解他的身體狀況……”

“他?既不是體弱多病,也不是嬌生慣養,養尊處優,打了很快就好,十分耐揍,不曾感冒也不曾發燒,就這樣。”

“可是……他不明不白地昏倒,今天已經第五天……”

“他愛逞強受傷,有什麼後遺症我可不知道,別以為我是萬事通。”

他答得有點不盡人情,但前來拜訪的六位小輩還是不願就此離去。

“單是以前舊傷的後遺症應該不會這樣……”

“伯父,請您想想,有沒有什麼……”

安加西奈沉默了好一陣子,與其說他是在想,不如說是在猶豫。

“……沒有!你們請回吧,我幫不上忙。”

被下了逐客令,他們六人無奈,只有先離去了。

……因為就算告訴你們,也無濟於事……所以就沒有必要說了。

與其讓你們難過,還不如完全不知道吧。

安加西奈想,這樣是最好的……

“……咳……”

剛好在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因為一聲輕咳,艾洛德醒了。

我是怎麼了……全身酸痛……睡了多久?

那個時候……胸口異常絞痛……單是那一次透胸的傷未完全痊癒,不至於如此……

莫非……

安加西奈的話語迴響在他腦海中。

“……你應該曉得,神座祭司脈脈相傳,都是靠一滴血吧?所以,由第一代到現在,血液的成分幾乎沒有改變……因此,不良的病因也被保留下來,成為了席德列斯家的隱藏死疾……有幾任也是死於這種病。”

“聽我的,以後絕對不要被人用勁力傷到胸膛,否則你會死,絕對會死,誰也救不了你。”

那之後我是去看了相關文件,但沒有放在心上……

觸發了之後,體內器官衰竭……硬化……

然後就是死亡。

我果真會死啊……

神……是可以把人的命運看得很透徹吧……

艾洛德振作了一下精神,先去梳洗,再自床邊拿起平時穿的衣服換上,走出房間。

“啊,主席!您醒了……”

“主席,您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啊!不要操勞過度……”

對於他們的關心,艾洛德報以一笑。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微笑著走出這裡,他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沒有直接回家的打算。

別讓他們知道吧……那就得採取一點措施。

我要怎麼做才好呢?至少要表面上看不出來。

但那種絞痛的病發方式……

……

壓下去吧。硬壓下去……

祭司魔法沒有這樣的功效……那是黑魔法禁忌咒文的範圍……

稍一考慮,他已經有了決定。

所剩餘的生命必須充分利用,所以拿什麼來當條件交換我都無所謂,就這樣吧!



“爸爸!”

“是爸爸耶!爸——爸——!”

一回來耳根就不得清靜,可是面對接連撲過來的三個小孩,他還是擺出了笑容,親暱地跟他們擁抱。

“爸爸跟爸爸跑去哪裡了……四天都沒看到人,好想哭啊!”



爸爸跟爸爸……聽起來怪不順耳的,但總算是改了,比起爸爸媽媽好太多了……

“爸爸,您一個人回來,那爸爸呢?”

乍聽之下會不懂他在問什麼,於是亞爾飛拍了拍菲伊斯的肩,提了個意見。

“不用那麼麻煩嘛,就一個爸爸,一個爸爸二號就好了。”

啊……小笛變成爸爸二號了。

“爸爸,爸爸二號呢?”

“他還沒回來……應該會自己回來吧,不過不知道會不會帶茵回聖堤依神殿去……”

發生了事情,或許他會有回神殿的念頭……

我也無權干涉。

“啊——不要——茵回去我們會寂寞……爸爸二號回去爸爸也會寂寞的……”

寂寞啊……

“有你們兩個每天吵吵鬧鬧的,怎麼寂寞得起來。”

“不要——茵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剛施過黑魔法,艾洛德是真的累了,所以也不跟小孩子多扯,自己回房去了。

“啊啊啊……難不成真的要殉職……”

說內心話,是不太甘願的。想做的事情還很多,我也不是能那麼從容面對死亡……

神座祭司,都是期盼卸任之後,那屬於自己的八十年人生的……

我等不到了吧。

真的……好悲哀啊……

艾洛德坐到床上,腦中亂亂的,整理不出頭緒,不知道利用剩下的時間要先做什麼,但是不能照以前那樣悠閒過……

咒文正確無誤念出之後,衣服開始飄動,黑暗物質形成,漸漸,成為一個奇形咒文的模樣。

空氣因為魔力的波動而顯得有些扭曲,音波震動,好似咒文也是個生命體,正渴望著寄主的血肉。

“訴請消除我的痛覺……”

黑芒停留在他面前,呈現出一串古老文字。

“你願以所剩性命的一半作為交換代價嗎?”

艾洛德倒抽一口涼氣,一半……能活的時間本已不多,再減去一半,豈不是……

但這是必要的,我還要面對敵人……不明的敵人……

“我願意。”

說是禁忌咒文,但其實是變相的一種訂契約模式,而且是付出代價,以獲得所要的東西的契約,多半都是不劃算的。

“契約成立。”

無數黑點聚合而成的符咒狀黑暗物體,浮了上來,化散為點狀,迅速覆蓋上他的身體,穿衣而入,艾洛德覺得前胸一陣冰涼,異常刺痛,也使得他站立不穩了一下,但那種感覺很快就過去,只在他心頭留下一點陰影。

魔力的感覺已經消失,他拉開衣服,那個黑暗咒文赫然刻在自己胸前,像是烙了上去,和皮膚合為一體。

契約……成立……

就照我發的願吧。

繼續……盡我的能力,做一些有意義的事,不要貪求自己的安逸……

就為了別人,奉獻出自己。無愧于心就好了。

因為那個遺憾……不想再有那樣的遺憾……



“主席……已經自己回去了?”

回來時得到這個消息,大家的驚訝是不在話下,於是又匆匆趕往不是很遠的愛修諾神殿。

走入大殿,就看到三個小孩在那裡追逐玩樂,所以先把他們叫過來問話。

“爸爸二號,回來啦。”

“艾洛德呢?”

音笛不理會他們對自己的奇怪稱呼,還有同伴們的異樣眼光,先問了自己急欲知道的問題。

“艾洛德……?”

“是誰?”

所有人有跌倒的衝動,音笛看他們問得天真,實在無法像安加西奈那樣耐心,大聲吼道:

“你們爸爸啦!聽我叫那麼多次就不會記一下嗎?”

“爸爸……?”

“可是爸爸不是叫做艾嗎?您好像是這樣叫他的啊……”

於是音笛又得被同伴以異樣眼光注視了,大家的表情也微有變化。

“你都這樣叫他啊……”

“該說你懶還是你們感情好……”

“……那不是重點。好了,你們,爸爸呢?”

小孩們呆然望著他,過了三秒,才眨眨眼說話。

“如果是爸爸的話,好像是去他房間休息了吧……”

得到答案,就不再理會這群難纏的小傢伙了,他加快腳步往艾洛德的房間去,其他人也跟上。

艾洛德真的沒事嗎……我不太相信,也不太放心……

認出那間在轉角的房間,他輕敲了幾下,沒有人應。

“再敲一次,大力一點,他睡死的時候知覺也是很遲鈍的。”

音笛又重重地敲了幾下,不久,艾洛德就開門了。

“咦?你們……都來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他俊美的臉孔有著驚訝,而站在他面前的六個人也愣住了。

“我們是來確認你的平安的。”

“你沒事了嗎?你到底怎麼回事?沒受什麼傷卻昏迷四天……”

“啊……”

艾洛德尷尬地笑了笑,似乎是感到不好意思。

“這個……我想是睡眠不足加上過度勞累吧!我不該那麼認真工作,加上帶三個小孩,作息早就不正常了……謝謝你們關心,不好意思,就因為我沒注意好自己身體,讓你們這麼緊張,還專程趕來……”

他的態度沒有不自然,氣色也還不錯,大家算是信了他,也覺得有點好笑。

“也就是說,你是睡死而不是昏倒了?”

“是……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是睡太久也很累,我現在還想睡,難得你們來卻不能盡地主之誼,真是抱歉。”

道歉之後,他關上房門,應該是又去睡了。

“呃……搞什麼嘛,原來是白擔心一場。”

“真的跟伯父說的一樣,他沒有什麼問題啊……”

他們也覺得自己是過度敏感了,所以只停留了一陣子,坐下來喝了喝茶,過不久就向音笛告辭回去。畢竟大家自己都有小孩要養,丟在家裡那麼久實在不放心。

不知不覺的,音笛又走回了艾洛德的房門前,把身子輕靠在門上,他閉上眼睛,讓心靜下來。

是表面上看起來這樣嗎?

還是我多心了……可是他平時的解釋不會這麼詳細……

在他正想著的時候,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他自然也往內跌,幸好艾洛德反應靈敏地接住了他。

“小笛?怎麼你又在我房門口了啊?”

艾洛德面上稍有意外,他的態度,言語,沒有改變,那分溫暖也是……

音笛釋懷地笑了,總算是放下了心。

他沒有變,應該是真的就如他說的那樣吧……

我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安好。

如果能夠這樣子,一直維持這分平靜……就是幸福了……



次日,祭司公會收到了戰書,是來自D·M·B,充滿著狂妄的字句,散發著日前突襲聖堤依神殿成功的得意,除了使看到的人皺眉頭,也讓人不由得一股氣往上升了起來。

“主席,他們宣戰,我們要迎戰,還是置之不理?”

就是因為這封書信,艾洛德才在休息未完全的狀況下又得來開會,他瞥了那份戰書一眼,面無表情地下了指示。

“迎戰。立刻通知所有神座,黃昏之前來公會集合。”

他會有這樣的決定,大家有點意外,因為艾洛德一向是避免生事的和平派,不會輕易被挑撥,本以為他會採取被動,沒想到這次他異常積極。

“主席……這次您怎麼改變作風了呢?”

“……姑息養奸,既然他們把神座祭司瞧得如此一文不值,我們也不能任由尊嚴被別人踐踏,是該積極的時候了,差勁的東西要及早剷除才是正確的做法,這也是為後代謀福利,不能把這些事都丟給他們去做。”

整理整理手上的書信,艾洛德手一震,紙給震碎,然後燃燒起來,在飄散的灰燼與金黃的火焰之中,他充滿魅力的英俊臉孔正視前方,堅定的眼神掃過每一個在場的人。

“身為神之座下的我,要讓那些傢伙徹底了解他們可笑的自信根本毫無依據,他們因為過度自大而放出的狂言,沒有一句會成為事實。神座祭司千年前是勝利的一方,現在狀況依然不會改變!”

一字一句,都散放著領導者的魅力,平時的他是不會說這些提振士氣的話的,通常只是笑笑,但今天這樣的他,卻有了點其父獨特的風采。

委員們呆了一下,然後紛紛感動地起立鼓掌。

“主席,說得太好了!我們的確是不能逃避事情啊!”

“今天的您特別有魅力呢!還有做事的魄力啊!我們真是越來越崇拜您了!”

“只要由您來領導我們,我們的未來一定會是一片光明!”

會議的氣氛達到前所未有的熱烈轟動,艾洛德微微頷首,稍舉起手要他們靜下來。

“感謝諸位的信賴,會議到此結束,各自辦事去吧。”

說完這話,他便轉身出了會議室。大家只覺得,他似乎不一樣了。

雖是一樣的才幹,一樣的睿智,一樣的讓人信任……卻不再是那個會溫和地笑著面對任何事的青年。

這會是個好的轉變嗎?

或許……

“要集合應敵了啊?”

“……嗯。”

“太好了,好久沒有舒活筋骨了!真懷念那副黑衣蒙面的打扮!”

“這是幾十年來第一次呢……”

“……什麼?要帶小孩一起去?”

收到訊息的五個人,各有各的話,前後照命令出發,帶著自己的兒女,來到祭司公會集合。

“艾洛德。”

音笛推開門,以那一貫的笑容,迎接著來人。

“我們準備好了,出發吧!”

“嗯,走吧。”

艾洛德沉穩地點了頭,走出門外。

眼前所面對的,是日復一日,不變的光明,以及曾經並肩作戰,情誼深厚的同伴們。

“早啊,主席,讓您率領帶隊,是我們的榮幸。”

“少鬧了,客套成這個樣子。”

艾洛德笑,卻不似平時開懷的模樣。

“各位……神座的傳說神話掌握在我們手裡……就讓它的地位,提升為後人崇拜的歷史吧!”

即使,昔日的同伴,有一人永久缺席。

即使,不知道我們,要面對的是什麼。

但只要懷著一顆信任自己,信任同伴的心……

一切都不足為懼。

向前方前進吧。

踏著光,迎著朝陽,朝勝利邁步而去!



七個人在公會決定要前往的地點時,他們帶來的小孩便在一旁互相認識。

“好多漂亮的人啊,太好了!同伴都是這個樣子,以後不會無聊了。”

羅兒潔漂亮的眼中閃著喜悅的光芒,看來她找到許多能夠糾纏的對象了。

“嗯……你們也說說話吧?”

萊林看看其他同伴,想早點了解他們。

“……怎麼其他人看起來都呆呆的?”

曼那沙哼了一聲,上次艾洛德沒有見到他,他長相跟父親很相似,不過好像不是討人喜歡的那一型。

“……”

維西往後縮了一下,面對一堆陌生人,他感到害怕,不敢說話。

“你說誰呆?”

珂蜜和法第斯同聲問著,瞪向曼那沙,不太高興。

“一,二,三,四……怪了,有九個呢!”

茵數了現場人數,看向他的兩個好夥伴。

“對啊,不是應該只有八個……”

亞爾飛偏著頭,不解地說。

“為什麼是八個啊?爸爸媽媽也才七個啊……”

菲伊斯好像連應有的知識都沒有,令人很為他擔心。

幾個比較靈光的大概了解彼此之間目前的差別了,而那些較為幼稚的似乎還待加強。

“連神座是八個都不知道,混什麼啊?”

斯尤那多家的人說話常常很有針對別人的感覺,而且多有攻擊性。

“啊……?吃得飽,睡得好就好了啊。”

菲伊斯傻笑著,萊林則有點看不過去而出了聲。

“斯尤那多,別說那種話好嗎?”

“你憑什麼管我?”

“我只是勸你,如果說話一直得罪人,最後吃虧的會是你自己。”

“聽起來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

已經頗有吵架的氣氛了,不過萊林沒有引起爭執的意思,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

“席德列斯,你喜歡什麼東西?”

羅兒潔自己靠了過來,衝著他笑著,亞爾飛眨眨眼睛,思考了好一陣子。

“我喜歡爸爸,爸爸二號,茵,菲伊斯……還有什麼……”

“我不是問你喜歡誰,我是問你喜歡什麼——”

“……唔……找爸爸,爸爸二號,茵,菲伊斯玩……”

亞爾飛看起來真的是呆呆傻傻,跟其父差很多,羅兒潔有點失望。

“還是伯父好,你快點成熟些啦,不要當個繡花枕頭好不好……”

亞爾飛還是呆望著她,不了解繡花枕頭的意思。

維西從頭到尾一直以不安的眼光看著大家,沒有打成一片的感覺。

“小孩們,過來,走了!”



父母在那裡呼喚,小孩們乖乖過去集合,各人找各人的父母去。

“怎麼樣?同伴們如何?”

被問到這樣的問題,孩子們的回答大概是“沒有感覺”、“怪怪的”、“不怎麼樣”跟“嘻嘻嘻嘻”這四種,沒什麼正面一點的想法,看樣子不太樂觀,未來應該不會是在勾心鬥角中度過吧……

“我們去西北平原那邊,應該可以很快遇到敵人。”

“小孩子真的要跟去?讓他們看我們打?”

“伊希塔,你是在害怕被兒子發現你一直躲在別人後面?”

“什麼話!我也是有進步的,就算沒有席德列斯強,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他雖說得大聲,卻好像也只是要面子才說的,並不是事實。

交談暫時結束,艾洛德揚起手,念出咒文。

“All Move!”

一次移動十六個人,這樣的實力看在一旁的公會人員眼中,只有無限佩服讚歎。

“主席真是太強了……好崇拜啊!”

象徵著光明的神座與秉持黑暗的D·M·B……

這次的交鋒,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



西北平原上鮮少人煙,草長到人的胸口那麼高,小孩是完全隱沒在草中了,這種情形很麻煩。

“餵,你們……為什麼那麼矮啊!很麻煩耶!”

“伊希塔,你能要求四歲的小孩有你的高度嗎?那你不是白活了。”

“可是這樣……真的是很礙手礙腳的嘛……”

連人都看不到,保護當然成問題,而且小孩也不好走路,音笛想了一下,提議說:

“如果你們可以站得穩的話,我倒是有個方法可以用。”

“我們是沒問題,但孩子站得穩嗎?”

“沒關係,小笛,你先試試看。”

艾洛德既然這麼說,音笛便深呼吸,小心地逼出靈力。

“風之精!”

這次的風跟傳訊時所用的不同,不是溫和,而是狂放,全往同一個方向吹刮,草被吹得彎倒,小孩們果然也站得東倒西歪。

“無風結界膜設立。”

艾洛德配合音笛召來的精靈做了輔助,小孩們才能站好,結界膜的功效很好,連風都感覺不到了。

“你們這對搭檔真是合作無間啊……”

亞維康沒什麼誠意地鼓著掌,艾洛德沒有停下跟他說話,而是繼續動作。

“暗之氣息搜尋……”

他伸出雙手,頓時六人感受到一股很強的氣息,圓形向外迅速擴張,然後艾洛德張開了眼,他的眼睛漾著銀色,那是魔法做出的效果,使他能看到一些不規則的波動。

“十級防護結界設立。”

艾洛德又施了魔法,九名小孩身邊又多了一層光明的靈力罩,他們都覺得很有趣,小孩子就是不懂得緊張。

“小笛,你自己可以保護自己嗎?”

“應該可以……”

“還是把手鐲戴上吧?”

“不,不要。”

音笛依然固執地搖頭,手只是抓著衣內的金鐲,不願戴上。

“那就自己多注意了……因為很久沒打鬥,身手有點生疏,也不曉得敵人現在手法如何,我沒有把握……但我還是會以保護你為優先。”

“嗯。”

艾洛德斂起了散漫的神色,變得認真多了。

“爸爸二號、爸爸二號……”

茵跑到他身邊,叫了他幾聲,在眾大人小孩異樣眼光中,音笛又不曉得該說什麼了。

“……茵,我是你的親生父親,不要叫二號!又不是機器人!”

“可是……照顧我的都不是您啊……”

小孩子說話也偶會一針見血,艾洛德聽了苦笑一下,音笛則是無法回話。

“你們覺不覺得我們好像是七家大人帶小孩出來集體野餐?”

“有沒有搞錯,只有環境像而已,氣氛根本不對嘛,而且吃什麼?互咬哦?”

一點也沒有嚴肅的感覺。艾洛德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如果D·M·B的人看到,會更加輕視他們就是了。

使用在眼睛上的魔法,閃了一下,地面在震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戒備!”

震動得更加厲害了,小孩努力穩住身子,這個時候,巨大的聲響震動著耳膜,只見一隻全黑色的東西,帶著幾個人,破土而出。

“這是什麼東西……?”

七個備戰的人都大吃一驚,只有小孩覺得很好玩。

“好像童話裡面的除魔故事哦!”

“那東西會飛耶……好想騎騎看。”

大人們緊繃著每一條神經,那黑色的生物,轉了回來。



那是一隻無法簡單形容的生物,全身黑色,身體佈滿了鱗片,在日光下反射著奇異的光,應該是獸類,卻又有著蝙蝠般的翅膀,那顆頭顱散著一些毛髮,發出的聲音像是獅子在嘶吼,並不是什麼漂亮的動物,甚至可說是怪異、醜陋,而使用魔法,隨著它飛在空中的那幾個黑衣蒙面人,自空中俯視他們,瞧見他們的驚訝,那眼神帶著得意。

“好卑鄙啊!自己打不過,就去研發這種魔獸來助陣!”

“對付你們這種非人類的東西,當然不能用人來跟你們打。”

“什……什麼話嘛!”

“其實他說的也是事實啦……”

“不是這個問題!至少也該說是不同於人類的超高等生物吧?他那樣說太難聽了啦!”

“……伊希塔吾友,我都想為你感到不好意思而臉紅了。”

乍看之下也不知道如何應付是好,那頭怪物不曉得有什麼特長,但看他們的人這樣信心滿滿的,一定有厲害之處,他們可是花了幾十年研究才搞出這玩意兒的……那天就是帶著這東西去聖堤依神殿奇襲成功的嗎?

魔獸吼了一聲,露出尖白的牙齒,頗有駭人之勢,而小孩有人興奮,有人則是心生畏懼,只希望自己是好好待在家裡的。

“……這怪物……”

艾洛德抽出劍一抖,靈力逼入,劍身呈雪白色,一陣冷意散出,無懼於那看似銳利的爪牙及堅固的鱗片,情緒已經穩定下來。

“啊——伯父無論怎麼看就是好帥啊……”

羅兒潔好像很期待接下來的戰鬥,艾洛德聽見她的話之後氣勢散去了一半,卡薩加實在很想就地挖個洞鑽下去。

“黎多,你女兒真活潑啊。”

西弗帶點幸災樂禍地向他說著,他則是斜眼看過去。

“你兒子的嘴巴也不比你差啊。”

“……我們好像很久沒吵架了?”

“大敵當前,你鬧什麼?”

的確是不能鬧了,黑色魔獸已經率先撲下,翅膀掀起的風甚至影響了音笛的風之精,它兇惡的目光正鎖定攻擊目標,似乎判斷得出實力,它選擇攻擊音笛。

有人類三倍粗壯的腳運力揮動,長尖的爪準確地瞄準了音笛的頭部,動作迅猛無比。

基本水準的反應力是有的,音笛靈敏地後退,另外六人及時包夾過來,它氣勢極盛的一吼,大家的耳中都震著回音,動作一頓,它的翅膀又拍下,亞維康險險避過,這只龐然的生物再次朝音笛撲去,音笛不得已,只好想法子抵擋。

“雷之精!”

白色的雷電精靈竄出,擊上怪物的腳掌,空中冷眼看著一切的敵人嗤笑了一聲,雷電被光滑的鱗片反彈,音笛頓時慌了,要後退已來不及。

它的鱗片可以反彈雷,那麼火也沒用……

六柄利器同刺過去,都命中怪獸的足、身,但是清脆的碰撞聲整齊劃一響起,劍也被彈開來,只有其中一柄自怪獸的頸部削了進去,大量的血噴了出來,亞維康和培里亞忙拖走音笛,三人都被濺到了一些血,血液的味道刺激他們的嗅覺,而且沾染到的衣服部分也焦了,皮膚上一陣灼燙,薇莉安連忙來協助他們處理這些血。

受了傷,魔獸發出震耳欲聾的鳴吼,艾洛德在它猛力搖甩下,仍緊握著插在它頸端的劍。

“去死吧……”

他所握的劍放射出金黃的光芒,恍若神靈降臨般的聖光。

第二招……

“破空虛斬!”

沒有人看得清楚他如何完成動作的,可是劍氣猛地無限延伸出去,剎地絞轉一圈,金光蒸乾了流出的血液,魔獸在高熱的光中落下了首級,它碩大的身子也跟著倒地,不過遠觀的敵人沒有因而驚慌,使得艾洛德不敢卸下防備。

屍體散出黑氣?

“席德列斯!後退!”

亞維康發現危險,出聲示警,這時候屍體整個爆炸,所有人緊急築起結界,還是不免受到震盪,而地面上的洞中又飛出一隻魔獸來,仰天咆哮。

嘖!這爆炸出來的氣有毒!而且又多出一隻,應付起來費事……

“全部先撤退!”

指令下達,魔法也同時使用,眾人一同瞬間挪移離開,平原上迴響著敵人猖狂的笑聲……


03章之三 氣鳴斷空

晨,

曙光,

仰望天,

遙掛在藍空中的不是雲……

而是半抹月亮殘影。





有些人吸入了毒氣,排毒也花了一段時間,而知道了敵人的面目,首先是要商討一些事情。

“這次有點棘手,魔獸並不好對付,也不知道數量有多少,我們應該謹慎一點,小孩……也別帶去比較好,你們沒自信保護好吧?”

艾洛德所附加的提議,大家異常熱烈地贊成。

“沒錯沒錯!保護不了!不要帶去最好!”

“這提案真是好極了!”

大人們一致贊同,通過這個意見,而小孩當然是沒有發言權的,就算發言也不會有人理,只能待在公會集中保護了。

“席德列斯一個人就可以斬一頭,那每次都去斬一頭,趁還沒爆炸時逃跑,不就好了?”

“……也就是說,你打算每次都讓我一個人出動?一點都不好!”

“同樣是非人類的東西,我們不能輸給它們。”

“……那魯,你難得說一次長話,也別這麼刺耳好嗎?把我們比為東西,還跟獸類相提並論,要是我長它那個樣子,早就自卑得自殺去了。”

“……”

沒有討論出什麼實際一點的方案,要臨場應變作戰,又太勉強。

“那麼,席德列斯斬完一隻,可以再斬一隻嗎?或是同時斬兩隻……”

“是誰說自己有進步,只比艾洛德差些,想舒活筋骨的?”

“有人就是只會說不會做。”

“……帕蕾基西若小姐,西卡潔,你們就只會幫他說話……”

亞維康一向很少反省自己,大家了解,也很少包容他。

音笛還是心有餘悸,他就是怕那種恐怖的東西,看到甚至會嚇得不敢走動,他覺得自己會成為大家的累贅,但不參與又說不過去。

“……現在不是打不打的問題,我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偷襲,而且應該先下手為強,等他們來攻我們會很麻煩。”

艾洛德看起來很疲倦,他是動用最多氣力的人,現在又沒得休息,臉色已經有點差了。

但他們為什麼不乘勝追擊呢?若是要擊倒我們,這樣做不是比較好?有什麼原因?

他忽然想起羅提所言,D·M·B的教主對自己十分關註一事,頓感疑惑。

“……反正分析起來,那些魔獸的鱗甲具有高防禦力,不畏雷火,動作扼要迅速,血液具腐蝕性,那麼唾液大概也是。力道驚人,爪牙的銳利度不可忽視,死亡會自爆且散出毒性……以非人類這點來看,怎麼看都是對方比較佔優勢的樣子。”

“又非人類了,老是拿人類來比,人類又沒多好,說得好像我們是次等的……”

那怪物的鱗甲是個很大的難題,七人中只有艾洛德成功突破,其他人用上全力再試一次也未必行。

“劍刺下去時我的手還真的麻麻的,砍那種東西不如砍石頭。”

所幸血液無法破壞他以靈力保護的劍,不然就連兵器都失去了。

對了,父親把劍給我的時候有千交代萬交代,不可以弄丟或毀壞這把劍,不然他就要請我吃蟲蟲大餐……

……這種時候想這個做什麼?

“我們難道就一直坐在這?”

“——不行!說什麼都要快點有應對方法,賭上性命和名譽,我們也得剷除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哇……席德列斯這次真的很激昂,真是可貴的積極。”

“艾洛德為何突然這麼激動?不太像你耶。”

大家都覺得他怪怪的,艾洛德則是搖搖頭。

“本來就該這樣,快點吧!”

他們又繼續討論了一陣子,還是沒個結果,時間不容許他們一直拖下去,不久,就傳來D·M·B的人帶了魔獸出現在沙普瑟神殿的消息。

“沙普瑟神殿?伊希塔家的神殿?他們在想什麼,跑到那種難看得可怕的地方。”

“餵!不要當著我的面說好嗎?”

無論如何,得到了消息,就得趕去,以免有人傷亡。

“我們盡力就是了。”

艾洛德從位子上站起,話音低沉。

“我們走,快。”

魔獸……不過就是魔獸……一定解決得了的。

解決不了,也得解決。



黑色怪獸在空中朝神殿俯衝下去,神殿遭到重大撞擊,但仍憑著每個神殿都有的防護結界支撐,尚未有損,不過多來幾次就不一定了。

又是一次強大的力道撞來,結界明顯脆弱了,裡面的人嚇壞了,都縮著不敢出來。

剛趕到的七人當然不能對這種情況坐視不管,魔獸在空中,他們可沒那個閒功夫等它心情好飛下來。

“Fly Wings!”

輔助魔法施用下,他們背後生出了半透明的羽翼,利用這魔法,他們飛行至空中,要攻過去,見他們靠近,敵人卻先逃了,只留下魔獸來應戰。

“你們先去加強神殿的防護力……”

“了解。”

他們自動分為三人與四人兩組,卡薩加、西弗和音笛維護神殿結界,其他人則迎上嘶吼著的魔獸。

空中直接面對面的感覺比在地面上還要震撼,魔獸吼叫時與翅膀拍動時造成的風很強,讓他們不得不稍微避一下。

“這傢伙怎麼跟上一隻一樣醜?”

“難道你還抱持著期待?太傻了吧?”

魔獸的長尾巴掃過來,四人急忙躲避,餘勁捲動他們的身子,在空中要維持穩定實屬不易。

戰場不利,連瞄準獵物都成問題,薇莉安嘗試射出針攻擊,但針脫手力道就減弱了,魔獸根本不痛不癢。

“帕蕾基西若小姐,可以試著瞄準眼睛或是在它張口時射入嗎?”

這兩處是沒有鱗片包覆的地方,艾洛德出聲提醒著。

“我試試看。”

亞維康跟培里亞則想朝它的翅膀下手,好不容易繞到它看不見的死角,看準時機削去,劍終於成功切入,只是受傷的同時它狂吼亂動,噴出的血也是個麻煩,為了自身安全,兩人沒能切下它的翅膀就先退下。

“冰之精!”

艾洛德喚來精靈,將散出的血和魔獸翅膀上的傷口凍結,以免大家為了閃血無法接近,但它在受傷之後整個狂暴了起來,這只進入瘋狂狀態的怪物似乎變得更難應付。

速戰速決是必要的,艾洛德持劍而上,自空隙閃入,正在朝那龐然之物的腦袋砍去時,地面上突然土地顫動,另一隻魔獸又破土飛出,直撲過來。

“什麼……!”

它的衝勁太猛,旁邊的人來不及,也擋不住它,艾洛德不得已,只能先反轉身子麵對這只新出現的魔獸,但是原先那隻就在他身旁,立刻扭頭狠狠地咬住他右手,從手腕到上臂都被啃住,雖然急施結界保護,還是聽見骨頭的悶碎聲。

“艾洛德!”

包括保護神殿的同伴們都大驚,他拿不住劍,勉強以左手將劍接住,面對另一隻魔獸又張牙舞爪撲上,他壓低身子,左手拿劍正刺中怪獸的喉,抓住血剛噴出的那一刻,他緊接著用招。

“天之破!”

固然鱗甲有防電的能力,但由刺入它體內的劍導入,效果當然就不同了,從來沒有失敗過的天雷,直接通進去,魔獸的身體竄出幾道激射的電光,整個被電得粉碎,連自爆的手續都省了。

可是右手被咬得死緊,總不能以自己的身體導電吧?這樣的姿勢也不能施展破空虛斬……

“席德列斯,想辦法撤退吧!”

“不行!不能撤退!”

撤退的話,神殿該怎麼辦?而且我連手都拔不出來,人又怎麼走得了?瞬間挪移會連這東西一起帶走……

右手被咬得喀喀作響,他卻完全沒感覺似的只在思考,這時魔獸一甩頭,前爪大力向他身體揮來。

“啊……!”



“時之鎖!”

亞維康清澈的聲音傳出,他倉促拿出的法杖杖頭一閃,射出一道光,包住那隻魔獸,它的行動停止了,就像被定住似的,完全不動。

“席德列斯,快想辦法脫身!維持不了多久……”

“伊希塔,這是“君鎖”的特別技?”

“對呀,無聊死了,一點魄力也沒有,偏偏又異常耗體力。”

這種時候還能聊天,實在神經太大意了點,取得了一點時間的艾洛德沉下了臉,然後做出了讓大家目瞪口呆的事情——揚起左手,沒有絲毫猶豫,利劍劈下,斷了自己右手。

所有人都看呆了,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如此冷靜做出這種事。

“艾、艾洛德!”

“你也順便補它一招,替它送終嘛!”

“開什麼玩笑,我的手還在它嘴裡,要等它吐出來啊!至少手鐲還在上面耶!”

斷臂的人可以這樣有精神也很少見,不過手鐲沒連在他身上,他的力量是減弱了不少,但就他的冷靜而言,真是非人類。

“慢、慢著,我支撐不住了……”

包住魔獸的光立時消失,但這時艾洛德已經繞至魔獸身下,用足了全力一腳重踹上它的腹部。

魔獸怒吼了一聲,那隻狀況慘不忍睹的手落下,音笛距離最近,便伸手接下,看到那被咬過的慘狀,幾乎要昏了過去。

不知道艾洛德又用了什麼方法,一道光自這怪物的腹部穿透,直射至天空的盡頭,吼叫聲停止,無生命的軀體重摔下,落至地面引起不小的震盪。

“封印!”

下面的人做了處理,封印住屍身,接下來的自爆便只限定在那一小區範圍,然後消滅。

艾洛德和其他三人飛下著地,他的手斷處自己止過血了,臉色蒼白得可怕,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艾……艾洛德,你的手……”

音笛捧著以魔法復原過,但還無法完全恢復原貌的右手,走了過去,比較起來,他的臉色反而更蒼白,更像是隨時要倒下的樣子。

艾洛德接過,無言地安在原處,旁人也幫著施以治療魔法,算是勉強黏回去了,卻也只是皮肉黏合,掛在上面的感覺,要整個恢復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真吃不消……好了,回去吧。”

艾洛德的口氣還真是若無其事,大家又再度傻了。

“你……你也未免太冷靜了吧……”

“哪有啊,又要換一次新衣,討厭死了……”

他皺著眉頭抱怨,幾小時之前才因為沾到血而更衣,現在又得再來一次,報廢效率過快。

“咦?艾洛德,你背上有血漬……”

音笛掀開他的披風,又驚見一道長深的傷口。

“艾、艾洛德,有抓傷啦!”

“啊?什麼時候……”

既然發現了當然就是治療,不過同伴們還是有點疑惑。

“這麼大的傷口你怎麼自己會沒發現?”

“嗯……”

因為不痛啊。

因為我現在……沒有痛覺……

“大概是因為手臂太痛了吧,所以就沒注意,加上全神貫注在戰斗上,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傷的。”

“哦……”

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大家不再追問。

“先回公會,隨時準備下一戰。”

“嗯……你的手這樣可以嗎?”

“只要手鐲在就好,右手不用,左手也行。”

要不是手鐲拿不下來,我乾脆放棄右手,戴左手算了……反正,對死人而言,手有沒有少並沒有差別。

越來越不放心了……要是我死了,誰能應付這些怪物呢?

要是沒有人能夠應付,那……狀況會變成什麼樣呢?



或許因為那三隻魔獸是他們僅有的,其他尚未培養完成,所以這幾日沒有什麼戰事,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艾,手能動了嗎?”

音笛給他拿晚餐進來,坐到他身邊,關心地看向他。

“嗯……好得很快,每天用咒文治療還是有效的。”

“還會痛嗎?”

本來就不會痛……

“還好,可以忍受。”

幸好對方的魔獸目前不足,不然一天到晚打,疲勞轟炸,根本就輸定了。

“艾,我們來做聖獸好不好?人家是魔獸,我們就做聖獸來對付嘛。”

“人家做了六十九年耶,我們從來不搞那種東西,現在才要開始,來不及啦。”

“我們現在做,六十九年後的人就可以用了啊,不然怎麼辦?”

“你有這種想法是好,可是那個時候人家也做了一百三十八年了,還是敵不過啊。”

看他失望的樣子,艾洛德不覺莞爾。

“沒關係,反正你健忘,等一下你就會忘了這回事的。”

“……你欺負我……”

音笛抿起了唇,裝成可憐兮兮的樣子,艾洛德只好笑著拍拍他,略作安慰。

“雖然你八十五歲了,但還是好可愛哦。”

“你希望我回答什麼?'雖然你八十八歲了,但還是好帥'?”

“我可沒要你說啊,都好啦……只是最近想把以前沒說的話都說出來……”

這好像遺言哦。

我從前想說,卻沒說的,有什麼呢?算是一吐為快?當我發現,我可以不在乎失去一隻手時……那感覺,似乎也不在乎死了。

我以為我還是會在意的……

“艾,你好像變了耶,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人本來就是一直在變嘛。”

無所謂地笑笑,艾洛德倚靠在桌上,又是一陣倦意。

“小笛,我好想睡……好想睡哦……”

“你好像常常在睡呢。”

“嗯……”

我體內的器官,又硬化了多少?被病菌……破壞了多少……

“我們把小孩子丟著不管,真的好嗎?雖然都是在公會裡,還是覺得好不安心。”

“艾洛德——別擔心小孩子了啦,不然你成天心神不寧,任務也不能專心……”

“小笛。”

艾洛德坐正,看向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許多。

“算我求你,戴上手鐲好不好?”

這是不知道第幾次要求這件事了,只是他沒有一次這麼認真過,不像以前隨口提提的態度,音笛不由得覺得那麼快就搖頭有點過份。

“我已經說不要了……”

“你也該參與作戰的!如果……我不在的時候……誰打得過?只要你戴上手鐲,一定會是無敵的!”

“我不要無敵……這個手鐲我不能戴,將來傳給茵好了……”

“……我並不想強迫你……可是……”

艾洛德從前能體諒他的內心陰影,但現在他因為自己的時間剩下不多了,問題卻無法解決,不得不煩惱。

“艾洛德?”

音笛呆了一下,不太明白,艾洛德突地按住他,尚未恢復的右手也靈活了起來,快速伸入音笛衣內便取出了鐲子,音笛還來不及反應,手腕已經被扣住,他開了手鐲,直接要套上來。

“不,不要!”

音笛極欲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力氣根本比不過,只好用另一隻手去阻止他把手鐲套過來,艾洛德硬是壓制住他,扭開他反抗的手,抓著那皓白的腕就要強制戴上去。

“不要!艾洛德,不要……”

聲音小了,他不解地哭了,艾洛德一怔,手一鬆,音笛便奪門而出,連手鐲都沒拿就恐懼地奔出房間。



……我做的事情是不應該……

手上,拿著那手鐲,艾洛德坐在桌前,不發一語。

他嚇到了吧……我不曾用這樣的態度對他……只是……真的想不到別的方法……

想不到啊……

“嗚……嗚……”

音笛跑出來之後,離房間遠遠的,躲在柱子旁自己擦著眼淚,心中還是一片疑惑和恐懼,根本弄不清楚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突然變得這麼陌生?

好可怕……

“西卡潔?你怎麼……啊啊啊!你怎麼哭了?你剛剛不是拿晚餐去給席德列斯嗎?發生了什麼事?”

亞維康正巧路過看到,嚇了一跳,忙跑過來詢問。

“他……他……”

音笛抽泣著,話未說完,亞維康臉色又難看了起來。

“什麼?他傷勢加重,命在旦夕了嗎?天啊!好嚴重!”

“我、我才沒有這麼說!不要詛咒艾洛德!”

“那麼是怎麼樣,快說啊!”

音笛只是流著淚,搖著頭,不回答他的問題,然後又自己跑掉了。

“怎麼回事啊,這麼多年了,感情不是都很好嗎?”

亞維康也不了解是怎麼一回事,想了想,決定去問艾洛德,或許可以得到答案。

房門是開的,艾洛德並沒有關上,所以亞維康就直接進入,然而艾洛德卻趴在桌上睡著了,只有他抓在手中那多餘的手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西卡潔的手鐲……?怎麼在他手裡?

“……伊希塔?”

敏銳地感覺到有人進來,艾洛德清醒了,有些意外他的出現。

“席德列斯,你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什麼事情?”

艾洛德本來沒弄懂,但看他一直盯向自己手中抓著的鐲子,頓時就明白了。

“你遇到小笛了?”

“撞見的。他在哭,我問不出原因,有點擔心,所以來你這邊看看……好像真的發生過什麼事情的樣子?”

“……如你所見,因為手鐲。因為我想強迫他戴上手鐲。”

手鐲被放到了桌上,閃著耀眼的光。它的主人一直都有與它相配的美麗,只是,彷彿受到了詛咒一般,之前連續兩個主人都不得好死。

“強迫?這不是你的作風吧?”

亞維康的印像中,艾洛德一直是理性、冷靜的代表,聽他說是這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可能哪根筋不對吧……”

太急了……

因為擔心啊。擔心我走了以後的你們,擔心我死之後的世界……

“席德列斯,你好像真的怪怪的耶……”

亞維康抓了把椅子坐下,看向他,雖說他對他是有分情敵的意識,但還是具有較多的友誼及尊敬。

“不能說嗎?我們去問伯父的時候,他的態度也是怪怪的。看起來好像明明知道,卻不肯說……”

父親……已經曉得了吧?他沒有任何表示,也沒聯絡我,是對我失望嗎……

“沒有什麼。”

艾洛德自己也發現,這四個字他說得一點也不輕鬆自在,反倒是沉重得很。

“席德列斯,煩惱的事情有人幫你一起分擔總是比你自己一個人悶在心裡好吧?你告訴我,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艾洛德看著他,猶豫了好久。

說出來……真的好嗎?我……真的覺得好沉重,快被壓到喘不過氣了……

“簡單來說,就是我快要死了。”



“死……?”

這彷彿是在平靜中,投下一枚炸彈一般,讓亞維康答不上話,只能以錯愕的神情看著這個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的同伴。

“算是家族遺傳下來的一種病吧,因為某種原因觸發了……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只是快了,再怎麼樣都不會超過一年。”

而且為了讓我能好好地坐在這裡,訂了那個黑暗契約,又使我所剩不多的時間變成一半……

“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有病的樣子……”

“那是魔法的效果,我已經沒有痛覺了,所以被魔獸攻擊受傷,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其實本來是想一直瞞下去的……”

講出來,真的會比較輕鬆嗎?只是讓別人變得沉重吧……

“怎麼會有那種魔法?那根本是邪道了……啊,難道你……”

猛然想起艾洛德修行黑魔法的事實,他發出了小小的驚呼聲。

“席德列斯!你太亂來了!那種東西本來就碰不得,是要付出代價的吧?”

“是啊。”

很重的……代價。

“伊希塔,你答應我不說出去的。”

“我知道,我不會說出去……”

亞維康的心情糟透了,不知能跟艾洛德說些什麼。

“有我能幫忙的事的話,請告訴我。”

“……那,可以麻煩你,幫我去找小笛嗎?”

艾洛德淡淡地做出要求,雖然他的心情沉重,但亞維康看他的感覺,卻似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的樣子。

“當然可以。”

亞維康出去之後,艾洛德一個人在房中坐著,頭又開始昏眩。

我想跟他說聲對不起。

身體……有點難過……

在他的眼前,手鐲的影像變成了好幾個,重重疊疊,晃來晃去,讓他無法集中精神思考。

快要倒了吧。但……我怎麼能倒呢?時間……假如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只是個……奢求吧……

艾洛德癱在桌上,意識漸漸朦朧了。

這次睡……還會醒來吧?應該沒那麼快……就死吧?

現在的我,也有不知見不見得到明天的擔憂了。這是不是一種悲哀呢?

隱隱約約,好像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

我不曾再聽到那佔據了我心靈一角的風語。代表那風的人,也一直沒有人能夠取代。

心,不再有波瀾起伏。只是偶爾會有些思念與感傷。

現在這風是誰呢?

被呼喚的,不是我的名字啊。但為什麼就是覺得他在叫我?那個名字是……彷彿在哪聽過,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

我現在所聽到的,是我所思念的你嗎?死了,能否見到你呢?我只是想見你一面……知道你是否安好,同你所愛的人。

看看你臉上,是否有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瑟……

完全失去了知覺,他不動了,維持著微弱的呼吸,半昏迷地睡了。

我累了。

這又是一次長眠的開始。



神座是怎麼產生的呢?神座的使命又是什麼呢?曾經懷疑的問題,現在更加疑惑了。

我連睡著也要思考,真是沒有善待自己,讓自己太累了吧……這次又要睡多久了?清醒之後又能醒多久?

我只知道,我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怎麼……怎麼又叫不醒了啊?”

找到了音笛,並把他帶回來之後,發現艾洛德再次睡著,所以嘗試叫醒他,但是無論是搖、推、叫,都無法使他醒來。

“可是……呼吸心跳都很正常啊……”

音笛並不知道艾洛德的身體狀況,所以不覺得有什麼。

“就算這樣,也……也不太正常的啊!”

相較之下亞維康就十分擔心了,因為艾洛德跟他說過自己的病情,突然的昏睡,感覺上真的不妙。

“可能太累了吧……他……怪怪的……”

音笛說完這句話,拿了桌上的鐲子,就欲離開。

“啊……西卡潔!你別走那麼快啊!去哪?”

“……”

他看起來好像還不太敢接近艾洛德,只是搖頭後退著。

“你別這樣嘛!你們是好搭檔不是嗎?”

“可是……可是剛剛他好可怕……”

“……拜託,回想一下十六歲時的你!不要再這樣逃避現實,把自我縮到內心去,表現得像小孩!你成熟一點好不好?”

“我沒有……我沒有逃避現實,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音笛臉色蒼白地搖著頭,就只是一直重複著這個無意義的動作。

“本來就是!西卡潔,你到底聽懂了我的意思沒?現在不是用這種態度面對事情的時候了,你清醒點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音笛的表情又轉為恐懼,亞維康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跑走。

“靜下來。”

短短的三個字,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反倒是音笛人一愣,臉色變得慘白,用上了全身力氣將他的手甩開。

“不要碰我!不要碰到我!”

無意識地發問。

不自覺地動用能力。

記憶……流了進來……腦袋快要炸開了。

只是……由所有的訊息中讀到的……讓我注意的……

“西卡潔?”

“……”

扶著桌面,他的眼睛空洞,看看昏睡在桌上的艾洛德,再看向不明白他怎麼了的亞維康,他顫抖著。

“是……真的嗎?”

“什麼?”

亞維康不曉得他在問什麼,可是只一愣,對方臉上,淚珠便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餵……西卡潔你又怎麼……”

“艾洛德會死……是真的嗎?”

不要告訴我……

“你怎麼……怎麼知道的?”

亞維康的驚訝當然不少,他什麼也沒說啊!

“是騙人的吧……是騙人的吧?你們總是愛開玩笑……”

他走向艾洛德,搖著他的身體。

“你告訴我……是騙人的吧?”

然而艾洛德並沒有回答他,他醒不來,也聽不見……



“伊希塔,你的意思是……艾洛德真的會死?”

艾洛德被他們扶到了床上。坐在一旁,音笛實在無法冷靜下來。

“他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那時,面對面,那樣的眼神……就像是對死已經有了覺悟……

“為什麼……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西卡潔,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的能力……似乎成長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如果沒有意外得知就好了,現在的心情……完全籠罩在震驚、無法接受中……

“你剛剛抓著我的手,說了一些激動的話,我心中想著為什麼你會有這種舉動,於是……與原因相關的,你的記憶,就流入我的腦海中,擋都擋不住……”

亞維康聽了有點頭皮發麻,這種能力,簡直就是萬能探測機了……還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他?

“居然為了隱瞞,用黑魔法消去自己的痛覺……”

他口中低低念著,擔憂又更深了一層。

代價是什麼?那種黑魔法,代價應該很高……而訂下契約,應該會有印記……

“西卡潔,你在做什麼?”

音笛突然靠到床前,將艾洛德的衣服一把拉開,這個動作讓亞維康愣了一下,但過去一看,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

袒裸出來的胸膛上,一層與皮膚結合了的黑色咒文,散發著暗黑的氣息,這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西卡潔,這是不是跟你手臂上的一樣……”

“……是的……”

同樣性質的東西……他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小笛、伊希塔,你們在裡面嗎?”

薇莉安急促的敲門聲傳來,亞維康先去開了門。

“怎麼了?”

“快點集合!馬上!魔獸來襲了,直接攻擊公會!我們得出去應戰!”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他們都愣了。

“可是席德列斯他……”

音笛搶先一步把艾洛德的衣服蓋上,不讓薇莉安看見,薇莉安則對他們的反應一頭霧水。

“艾洛德怎麼了嗎?”

“他……睡著了。”

用這樣的說法是沒有錯,但只會招來一頓罵。

“把他叫醒不會啊!不然就丟只蟲啊!現在是睡覺的時候嗎!”

“叫不醒嘛!蟲……真丟下去他就不會聽我們說什麼了……而且也得他感覺得到有蟲才行啊……”

薇莉安自己試著叫醒他,當然是沒用的,雖覺奇怪,卻也沒有時間繼續待在這裡了。

“那我們三個先去吧!光靠他們三個在外面撐,會死人的……”

亞維康跟音笛別無選擇,跟她出去了,一踏出公會,他們立即便瞧見了那危險的獸類。

魔獸……

“你、你們終於出來了……”

“席德列斯呢?”

“什麼?在睡覺?”

他們僅能採取防禦姿態,可是魔獸的撲勢,力量,皆不容小覷,要讓自己不受傷都難,且一直不攻擊的話,體力上也比不過對方。

幾次的進攻都只對它造成小傷害,沒有一擊必殺的招式就是麻煩。

音笛被安排在場邊做輔助性的魔法協助,此刻他心中也亂成一團。

我到底能做什麼?我到底能幫上什麼忙?

無法躲在艾洛德身後的時候,我就這樣一直無用下去嗎……



對那張口咬來的大嘴刺上一劍,魔獸閃得不夠快,受到了創傷,立即發出震地的怒吼。

“耳……耳朵快聾掉了……”

“看來我們作戰還得戴耳塞才行。”

在五個人配合的攻守下,暫時封鎖住了魔獸的行動,但是要把它解決掉只怕沒那麼容易。

伊希塔說得其實沒錯,我不該逃避……可是……手鐲……在沒有到絕境之前,我不想去觸碰心中封印起來的那一部分……姊姊、諾曼登……

母親……

音笛用力甩了甩頭,想藉此動作來讓自己清醒。

艾洛德……在他接受自己即將死亡前,經歷了精神上多大的痛苦?他希望我戴上手鐲,是什麼意思,我也了解的啊……

搭檔,搭檔……

你希望在你死去之後,還能有個人,有能力代替你撐起你所守護的事物嗎?

而你,選擇的是我嗎……

思緒清明了起來,團團困擾猶豫的雲霧漸漸散去,他憶起了一些事。

雖然我恐懼孤獨,又厭惡自己的無能……但當我必須失去依靠的時候……我又怎能辜負你的期許……



“伊希塔,你可不可以再用一次上次那招,讓它別動?”

沒有手鐲的我,能用的只剩這個了。

“可以啊,讓它不動……不過不能維持多久哦,你要做什麼?”

亞維康回過頭看他,他清楚地給了答複。

“我要殺了這怪物。”

手已經為了你染過人血,再多沾上一隻怪獸的血,也沒有差別了……

“哦哦?你有方法嗎?太好了,準備好叫我一聲哦。”

亞維康說著,又重新投入戰局,音笛站在原地調息,深呼吸一口氣。

限制解除,恢復無限制體態……

靈力整個湧上,那感覺幾乎是要吞滅自身般的洶湧,形成的風,帶動他的衣發。

留住!

“伊希塔,現在!”

“好……時之鎖!”

法杖一轉,又是一道燦光射出,魔獸被光芒包圍,行動立時如凝固一般,被定住不能動。

召喚了浮之精的音笛,人已經往目標物移去。

“晨光照!”

能源由他體內靈力提供,他胸前懷抱的光球向魔獸噴射照出,猶如太陽的熱源化為熾亮的光環,套過的同時,聖光將那黑色邪獸燃燒蒸乾,整個消滅,什麼都不剩。

“哇,這招真震撼,為什麼你們的特別招都那麼帥,只有我的像耍白癡……”

亞維康忍不住又哀嘆了一句,而消耗了大量靈力的音笛,還是無法把收勢控制穩當,所以人又墜下,幸好還是站穩了。

“解決了,還好……到底席德列斯為什麼沒來啊?”

音笛是說他睡死了,大家一樣無法接受,進入想叫醒他,同樣無效,只好相信睡“死”這個說法。

“他什麼時候會醒啊?要是一直不醒,那以後怎麼辦?”

“怎麼跟我兒子一樣,睡了就不醒……”

“我們要不要乾脆去找個幫手算了?”

所有人看了看提議的薇莉安,露出疑惑的表情。

“找誰啊?”

“有誰戰鬥力比得上我們嗎?那些祭司不行啦。”

看他們不覺得可行,薇莉安要他們先安靜。

“誰說要找現職祭司了?”

“……?要找一堆不要命的人也沒用啊,那些人類哪敵得上非人類啊,只有被吃光的份。”

“搞不好還不屑吃哩。”

薇莉安還是搖頭,要他們別有那麼多錯誤意見。

“誰說要找一堆人類了?你們的想法也太膚淺了。”

她故做神秘地笑了笑,屈了屈手指。

“我們只要找一個非人類就十拿九穩啦……”



“……你們……”

短期之內二度接見這群晚輩,安加西奈實在有點笑不出來。

“有何貴幹?”

“伯父……那麼討厭見到我們嗎?”

“我才不想一直跟你們這群招搖得要死的神座祭司有來往接觸!鄰居們會有閒話的!”

鄰……居?方圓五公里內有別的住家嗎?

“是這樣嗎?可是您從前也是神座祭司啊……”

而且絕對比我們更招搖……

“我現在只想當平凡人!不要引起別人注意!”

住這種房屋到底平凡在哪……還能不引起人注意?

“伯父,我們有事情要拜託您……”

“出去。我不接受任何委託。”

安加西奈的態度硬得可以,他不是那種熱心助人,肯為大眾賣命的類型,反倒是相當自私自利,而且脾氣火爆的。

“伯父……要我們下跪求您嗎……”

薇莉安眼角含淚地看著他,安加西奈別過頭。

“少來,不要想博取同情,美人計也沒用,女人對我不見效。”

“伯父——”

“我說了我要安享晚年!沒剩幾年清福好享了耶!”

清福?明明就是過著物質奢華糜爛的墮落生活……

“反正就是這樣了,快點離開。”

話說得很明白,似乎真的沒有迴轉的餘地了,他們轉身要走時,薇莉安故意說了一句。

“看來只好去拜託伊希塔伯父了……”

這句沒有說得多大聲的話,明明白白傳入安加西奈敏感的耳朵。

“慢著,什麼?”

“就是去拜託留爾斯叔叔啊,他好像個性挺好的,應該會答應吧。”

還越叫越親密了,安加西奈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變成了之前的兩倍。

“……給我站住,你們,要拜託什麼?”

語氣聽起來是膽敢不站住,就別想活著出去的樣子,看來儘管過了幾十年,水火不容的敵對意識依然存在,而聽他說出這樣的話,小輩們卻是面有喜色,因為事情等於是成功了。

“去,這沒有用的東西,又倒了……”

換上了昔日的神座祭司服,和他們來到公會,看見睡在床上的艾洛德,安加西奈忍不住罵了罵,又有了動手打人的衝動。

“伯父,克制啊……這個……他是病人,而且您打了他也感覺不到痛……”

房中只有安加西奈、音笛和自己,所以亞維康才敢說出來。

“……啊,你們兩個知道他是病人了?但怎麼會感覺不到痛?”

他這麼問時,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說實話,可能會帶來麻煩,說謊話,在高人面前要不被識破實在很難……

最後,還是老實說了,果不其然,安加西奈臉色一沉,馬上就想把昏睡中的兒子抓來痛打一頓,兩人連忙阻止。

“這個笨蛋!搞什麼玩意兒啊!黑魔法契約也在訂!”

“別火,別火……伯父,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在很久沒來的公會繞了一圈,看到他的人都愣了一下,“主席”這稱呼差點就脫口而出,旁邊陪行的亞維康解釋了一下,他們才曉得這位是前破虛神座。

“跟主席長得好像啊……”

“不過……那股氣勢真是強得不可思議……”

“餵,那邊的人不要隨便閒言閒語,別把我跟艾洛德那笨蛋相提並論!”

對兒子的做法還在氣頭上,而且認為被說像兒子是種恥辱,安加西奈不太高興地說著,或許是他天生的魄力使然,當時就沒有人敢談論了。

“你們的敵方,現在是獸類?”

“這……可不是普通的獸類……”

“什麼獸類對我來說都一樣。”

被硬請來的氣還沒消,他一副不屑的樣子。

“不過就是沒智慧又醜陋的東西罷了。”

實在無話可說、無話可說,只是再一次佩服跟安加西奈同住了十六年之久的艾洛德,其精神力與生命力之堅韌真不是普通非人類能比擬的……

看著流星許願,就能傳達給神嗎?

04章之四 雷爆蒼穹

曾經……

我的願望,是與你,在這片青天下,無憂地徜徉……

但現在我卻發現你已不久於人世。

這能算是……不可違逆的命運嗎?

就算是逆天,我也要盡我所能,讓你活下來……




一個下午下來,大家已經充分領略了安加西奈的性情,要與他持不同意見絕對是不智的做法,六個人也開始同情敵人的未來了。

“……沒手鐲、沒法袍、沒法杖,真讓人不高興。”

高姿態地坐在椅子上,安加西奈的臉色沒好看過,他說了這麼一句,大家便急忙替他想辦法。

“從席德列斯身上剝下來吧?”

“手鐲就不行啊,拿不下來……”

“咦……慢著。”

亞維康一拍手,想到了個主意。

“諾曼登那一套沒有人用,還擺在神殿裡面。”

“……你是白癡啊!這種東西只能給同系血脈的人戴,別人拿了會有嚴重排斥反應耶!而且在不是繼承儀式的日子戴上,就已經會排斥了,還加上這個,豈不是……”安加西奈突然停了下來。

“慢……先別罵他,這個意見很有價值,有排斥是沒有錯,不過也有例外,就是戴上的人力量異常強大的時候……那不正好是我嗎?排斥力對我而言,小事一樁,根本不算什麼。”

瞧他說得輕鬆,大家又是一陣無言,在安加西奈面前,很多規則、限制、紀律都變得像是不存在,總而言之這個人實在是……太非人類了。

“那……這就差人去給您拿來……”

他本人說好,其他人自然也同意,就這麼辦了。

“……不過,要戴上諾曼登家的東西,真是令人不快啊……”

附加了這麼一句,他是很不喜歡那家的人,因為種種的原因與過去不良的紀錄。如果不是某人也有諾曼登家的血統,他或許會完全地厭惡這個家族。

“如果要說每家的特色的話,斯尤那多家專出脾氣不好的人,黎多家專出平凡的人,帕蕾基西若家專出金髮美女,西卡潔家專出特殊體質,那魯家專出好好先生,伊希塔家專出痞子,席德列斯家專出英俊、天才、絕對強的怪人,諾曼登家則是……專出叛徒。一個不名譽的家族,特別是叛徒通常都是人才,也不能怪別人有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

他這番批判,有人聽了也挺不是滋味的,像亞維康就是。

“是嗎……可是小培培不像好好先生,羅兒潔也不平凡啊,搶眼極了……”

“又不是完全一樣,偶爾也有例外啊!”

一副就是“敢跟我頂嘴,不想活了嗎”的霸道樣,亞維康只好閉嘴。

“對哦……你們的小孩怎麼樣,我倒也挺好奇的,哪天帶來瞧瞧。”

“伯父……您好像是來玩的……”

“本來就是。”

他們所說的魔獸,儘管被描述得活靈活現,怪恐怖的,但安加西奈還是一點也不放在眼底。

“我從來沒有敗過,以前是,未來也是,任何敵人都只有被我踩在腳下,一手捏碎的份,你們不要搞錯狀況了,管那獸類是太古異獸還是什麼東西,到我面前都只有雜碎的價值。”

這段宣言實在是狂妄無比,他的自信源自實力,或許他的可怕遠超過他們的想像也不一定。

“況且,我怎麼可能輸給那傢伙做出來的東西……做出來的東西絕對比不上創造者……”

他口中碎碎念了一句沒有人聽得懂的話,當然是沒人敢追問。

很快的,東西送來了,他穿好戴好,試用魔法,真的一點異狀也沒有,器具完全服從於這個過度強悍的主人,讓大家不由得佩服。

“還好我的年歲已過,隨時可以拿下來,要是要戴到死,那可就不好玩了。”

“伯父,您還是認真一點吧,大意輕敵的話或許……”

“少——囉——唆!沒有或許!我答應你們來可沒有義務聽你們安排,這對我而言只是來場小遊戲,做做運動罷了!”

那張和艾洛德相似的臉孔,那個和艾洛德相似的聲音,以這種表情,這種語氣,說這種話,讓人怪不能接受的。

不久,就來報了魔獸來襲的消息,立即就要應戰了。

“好,便宜你們了,你們免動,在一旁休息觀摩,看我一個人打一次示範戰即可。”

安加西奈冷冷的面孔,總算有了笑,但卻是讓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一擊OK哦!”



恍恍惚惚,醒來了,是醒來了。

視線有點模糊,不久就好多了,這次睡了多久,又給大家造成多少困擾呢?

“唔……現在……病情已經到什麼地步了呢……”

感覺不出來。

艾洛德下了床,因為愛乾淨的關係,他先洗澡去了,沐浴結束出來,不知不覺倒在床上,倦意襲上腦,再度昏迷。

不會已經末期了吧……

然而,這次好了些,似乎很快就醒了,可是好像是被一種非常可怕的力道搖醒的,一張眼,就是那張印象十分十分深刻的臉孔。

“……早安,艾洛德,我親愛的兒子。”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洛德的招牌尖叫聲延長了數倍,不過慘叫出聲的結果就是一記重拳,絲毫不留情的命中他的臉孔,將他打回床上。雖然不痛,口中卻嚐到了血的鹹味。

“叫什麼叫!我還特別以溫柔的聲音和表情為你迎接這個久違的早晨耶!你就是要破壞我的心情嗎?”

“不,不是!只是父親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老爸我愛待在什麼地方就待在什麼地方,你管不著!”

看他們父子相處的模式,真是無言加僵硬,六人只有乖乖站在旁邊等,不敢插嘴。

“你簡直沒藥可救了,有這種兒子真是丟臉羞恥!幼稚無禮白癡智障愚蠢遲鈍豬腦沒用無能死板裝蒜的笨蛋廢材!朽木不可雕!”

“伯父……如果艾洛德是那樣,那我們到底算什麼?人渣嗎?”

音笛還是想替艾洛德說點話,亞維康則補充了一句。

“還更糟呢,連人都不是。”

“……晚輩們,對外人和自家人,特別是直系教育出來的兒子,標準是不同的,請你們認清這一點……還有,由你們剛剛的話我得到了啟示,還有一句該罵的。”

說著,他又轉向艾洛德,狠狠罵出三個字。

“神座渣!”

“……”

當他的兒子真是不幸中的不幸,安加西奈果然是只能拿來當崇拜的對象,連拿來當目標都不行,想達到他那種程度,就算練到發瘋都沒希望。

“……我睡昏了的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有必要問明白的,而告訴他的是這些好同伴們。

“哦……為了抵擋魔獸,你們去找父親幫忙,然後呢?”

“然後……”

六個人臉色劇變,反應很一致。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什麼跟什麼?太可怕的是什麼?”

“伯父啊!”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說,安加西奈撥撥頭髮,神色自若。

“你知道嗎?伯父只是拿起法杖,一招天之破,雷電打下來,魔獸就直接爆體!那根本不是正常神座辦得到的事情!什麼防禦啦,反彈的鱗甲都沒有用!雷電簡直像強行從隙縫突破一般,無堅不摧,無物不毀!我們頓時才感覺到自己多麼像人類,渺小到無以復加,真的是……”

“我倒覺得你口才不錯……”

“還有,魔獸一次來兩隻,伯父也一樣一招全殺!雷電半空中還會分成兩道,威力不減耶!我們到底算什麼啊!另外有一次,伯父忘記帶法杖,說直接用招很耗力,就直接持劍去砍,簡直像在切豆腐!我們只看到光影一現,他不知道怎麼砍的,那隻魔獸死得奇慘無比,被分屍成八百八十八塊,真的好可怕、好可怕啊!”

“你……你居然還數得出來有幾塊……”

在亞維康生動的表情和一點也沒有誇張的描述下,艾洛德已經目瞪口呆了,在他講完後,他才勉強擠出話來。

“這……不公平……父親您明明幾十年沒練了,為什麼還是那麼強?”

“這是事實,你只有認!你練一輩子也比不上我的,我永遠是天下第一,懂不懂?懂不懂?”

安加西奈邊說還邊用手指戳他額頭,讓他倒退了好幾次。

“哪有這種事情……這不合理也不公平啊!”

“所有不可能的奇蹟都會在你老爸身上實現!我是完美體!曉得了沒!”

“什麼完美體,哪有那種東西……”

“自己廢就不要叫!居然會被那種雜碎,可以操在掌心玩的玩具咬到右手快廢掉!我真覺得不可思議!身為神座的你們這樣太難看了,下次開始,每個人上,一人至少要宰殺一頭!”

這無疑是把自己的想法加諸別人身上做出的無理要求,這一次發出慘叫的總算不是艾洛德了。



“一個人要宰一頭……怎麼辦!啊啊啊啊啊……”

“你的叫聲沒有艾洛德精彩耶。”

“……小笛,慘叫聲不是什麼光榮到可以拿來炫耀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安加西奈的命令好像就一定要做到似的,大家都不敢違抗,艾洛德都死得那麼慘了,換作是自己,一定只會更慘而已。

“對了,我的手好多了,可以動了。”

艾洛德伸展一下自己的手,朝大家笑一笑。

“我要先去跟委員們聯絡一下看公會有沒有什麼事……”

“委員嗎?剛剛有人說因為小孩們吵鬧,所以放他們出來,現在小孩在公會大廳那裡,我們要不要也關心一下自己孩子?”

“啊,伯父也在大廳是不是?”

“那小孩……”

話沒說完,艾洛德就整個人筆直衝出去。

“真是愛子心切的好爸爸啊……”

“啊……爸爸……”

安加西奈看一群小孩出現,愣了一下,然後其中一個黑髮的可愛小孩就走過來,抓住他衣角。

“……”

心知這是“孫子”,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頭。

不過艾洛德卻突然躥出,搶著把小孩抱走,神情十分緊張。

“父親!不……不可以打!”

“……”

安加西奈二話不說就往艾洛德頭上敲下去,幾乎又想大罵出聲。

“我只會打你!我剛剛只是想摸摸我可愛孫子的頭罷了!緊張個什麼勁啊!”

“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艾洛德神經兮兮的不太相信,這個時候,小孩子都圍了過來。

“伯父的爸爸嗎——?”

“呀——!好帥啊!好有魅力哦——!”

“嗯……?爸爸三號?”

“不對啦,要叫祖父或者是爺爺……”

安加西奈差點臉整個黑掉,對於“爸爸三號”、“祖父”、“爺爺”這樣的稱呼,他一個都不能接受。

“……算了,艾洛德,管好你的小孩……”

不想跟一群人事不知的小毛頭混,他自己往裡面去了。

“啊,伯父。”

“看到小孩子了?您不是想看嗎?”

這群父母們悠閒地走出來時遇到了安加西奈,便順口問了一句。

“是死小鬼。”

“啊……?”

“您是不是對什麼都有偏見啊……”

雖然說他們對自己小孩的評價也沒有多高,但至少是自家人,所以還是有維護心態。

“對啦——伯父!我的教育方式跟您一樣哦!”

亞維康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讓安加西奈有點反應不過來。

“嗯……?”

“因為我實在很崇拜您啊!如果能養成席德列斯那樣就好了。”

“……亞維康賢侄啊……”

安加西奈拍了拍他的肩,沉重地說。

“伊希塔家的血韌性不夠,是調教不出來的……”

“什、什麼?”

“期待越深失望越大哦……”

亞維康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但是沒有人安慰他,大家自己找自己孩子去了。

小孩的未來,似乎很值得擔憂。



由於安加西奈展露了可怕的力量,公會連接五天都沒有敵人來犯,雖然如此,也沒得安寧,小孩一堆,公會當然吵鬧無比。

“我怎麼想都好佩服伯父哦……”

“如果他能徒手把魔獸撕成八百八十八片,我就更佩服他了。”

“不可能的,他這個完美主義者有超級潔癖。”

說這句話的是艾洛德,要論對安加西奈的了解,自然是他最深了。

“我們還是先來研究一下……”

話還沒講完,門突然被打開,菲伊斯淚眼汪汪地跑進來,往艾洛德身上撲去。

“嗚哇——!爸爸!斯尤那多……斯尤那多欺負我,還說您的壞話——!”

頓時西弗有點尷尬,大家都看向他。

“不好意思,教子無方……”



“好好好,菲伊斯,別哭了,怎麼欺負的?”

“他……他說我爸爸是叛徒!可是爸爸您明明不是,明明是好人——!”

這個時候大家面面相覷了,西弗則搖頭,表示自己沒跟孩子說過那些事情。

“有的下人總會閒言閒語吧……”

“不過,是我小孩嘴巴太差勁……”

“嗚哇——!嗚……嗚嗚嗚……”

“好啦,菲伊斯別哭,不要哭,乖,乖乖……”

艾洛德很有耐心地安慰著傷心的小孩子,拍背拍了一陣子,他才沒再哭下去,就這麼趴在艾洛德身上睡著了。

“幸福的小孩……要是換成席德列斯伯父,早就被一掌打出去了……”

“咳,咳……”

到了晚上,每個人就帶著自己的小孩去休息,孩子之間相處的事情,基本上他們不干涉,不過看起來沒有多融洽的樣子。

“艾洛德!”

剛讓兩個小孩睡著,音笛突然闖進來,神情很激動。

“小笛,你做什麼啊,會把小孩子吵醒耶……”

“我……我剛剛才想起來有事要問你啊……我居然忘記了,很重要的!真的……因為怕再忘記,只好跑過來……”

他說話說得有點語無倫次,艾洛德看他認真的樣子,好像真的很重要,只好跟他出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談話。

“艾……你……你……”

音笛說著,很難得又像以前一樣結巴了起來。

“你會死嗎?……你真的會死嗎?”

“……什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他知道了?我不是要伊希塔不能說出去嗎?

“不是伊希塔說的,我不小心讀到他的記憶……”

“……”

這樣啊……我沒料到會這樣……果然還是不該說的嗎……

見艾洛德不說話,音笛一顆心整個沉了下去,知道事情大概是不假了。

“然後……你又為了隱瞞,訂了黑魔法契約,消除自己的痛覺?”

他問的問題,艾洛德都默認,因為確實都是事實。

“你不要開玩笑……你不會死,不能死,不能死啊……”

我不要變成一個人……

“……小笛,你最好快點跟我強制解除搭檔契約,因為我也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死……搭檔死亡,對你的精神層面會有影響的……”

“我不要!我不要解除契約!我的搭檔只有你,你不能死……”

這不是真的……

“不是我想活,就能活的。”

是很現實的。不要也不行。

“所以只能把握有限的時間……多做一點事情……”

為大家……多做一點事情……

音笛轉過身,低下頭。

“……我不要解除契約……說什麼我都不會解除契約的……”

說完,他就自己一個人走了,艾洛德沒有跟上去,只是認為,他需要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我到底還能活多久呢?沒有人能告訴我。

我……只能勉強說服自己不在乎,卻不能勉強別人也不在乎……



清晰的影像畫面上,重演了數日前的情景。

魔獸在天空中咆哮,朝著地面上那一群人,正要撲下,那七人中為首的黑髮美男子麵色從容地執起法杖一揮,“天之破!”

在這三個字出口時,戰鬥也隨之結束,只見天空瞬地一白,震地的爆鳴聲炸開來,一道燦雷擊下,灌入魔獸的體內,一下子就將之轟個粉碎,除了那焦熱的氣息,什麼都沒有剩下。

放映的影像結束,觀看的人陷入長長的沉默,這裡是地下,黑暗的地底。

“教主,您的意思是……?”

“停止使用魔獸吧。”

沒有經過多久的考慮,他下達了這個命令。

“或許他真的是太強了點……派魔獸去只是浪費……”

“那……我們又不能有所動作了嗎?”

部下的臉色難看了起來,白髮青年按著面巾下的臉孔,沒有表示。

“我只說別用到魔獸,其他要做什麼隨便你們,反正那個人不是現職神座,壽命也只剩十年左右,不必擔心太多。”

基於自己至少也是教主的身份,他淡淡說了幾句鼓舞士氣的話,就令對方離開了。

“……唉,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這麼輕易就被打敗,真是挺不甘心的……”

他喃喃念了一句,嘆著氣。

“如果帶個幾十隻一起去圍攻會不會有希望呢?”

根本是異想天開。他天之破都可以分成兩道了,分成幾十道應該也不成問題。

羅提,我記得你曾開玩笑地問過我,我跟他比起來,誰強?

我那時沒有回答你。但如果真的要說,我是永遠贏不了他的。

是的,從以前到現在,甚至未來。

永遠……

“真是太幸運了,一隻魔獸都沒有出現,這下子就不必一人殺一頭了!”

多少存著僥倖的心理,亞維康心中樂著,他好像可以隨時維持開朗樂觀,即使有什麼糟糕的事情過沒多久也會淡去,所以即使身為少數知道艾洛德身體狀況的人之一,他還是能夠有精神地大笑。

“我寧可跟魔獸戰鬥,也不要在這裡照顧小孩……席德列斯!把他們趕回去啦!以你公會主席的身份下令啦!”

卡薩加快要瘋掉了,平時淡漠冷靜的形象頓時蕩然無存,對著艾洛德大吼。

“我……”

艾洛德面呈難色,他也不清楚該不該把小孩遣回。

“不要逼艾洛德啦,不要欺負他人好。”

音笛貼過來,抓著艾洛德的手,向卡薩加說著。

“那委員們就可以欺負他人好?”

“我沒看到的就不關我的事。”

音笛的狀況又恢復了,好像昨天那些對話都不存在似的,不知道是又忘了,還是在偽裝。

“……你們……”

安加西奈猛地開門進來,臉色難看無比。

“每個人!去把自己小孩管好!敢讓他們來纏我,你們就完了!”

如果是說要拿小孩開刀,可能半數人會無動於衷,但是關乎自己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可怕的威脅下,所有人立刻去帶來自己小孩,緊張地叮嚀他們要跟在自己身旁,不要去糾纏那個不能招惹的長輩。

“忽然有點討厭和平的生活了……”

抱著小孩子,艾洛德嘆著氣,亞爾飛卻在他肩膀上亂動,一直朝安加西奈伸手。

“爺爺、爺爺……”

眼見安加西奈就要瞬間變臉,艾洛德忙壓下小孩,不讓他說話。

真是的,只是個輩份也要計較,不認老……

“餵,一直沒敵人,無聊死了,我要回去。”

安加西奈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又讓他們大驚,連忙要留他。

“你們搞清楚,我已經算很好了,要是其他人誰會理你們?留爾斯·伊希塔那傢伙一定是泡在女人堆裡,來這裡勞動,根本不會有人願意!”

“您之前說是遊戲……”

“而且伊希塔伯父有我母親了……”

“不要反駁我的話!”

怒火再度燃燒,他吼著,摔門出去了。

“伯……伯父會不會一氣之下就走人了啊?”

“不會、不會。”

艾洛德氣閒若定的,一點也不擔心。

“父親不是那樣的人。”

“……那麼是什麼樣的人啊?”

“……”

“這一串沉默又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無法回答,對吧?艾洛德……



在連續過了兩個星期的無聊悠閒日子之後,他們開始想要有點改變。

“我們該有積極一點的想法吧?老是等人來打,處於被動的一方……不如找出他們的老巢,把他們一舉殲滅,免除後患吧!”

提出這個意見的人是一向喜歡逃避責任,讓人覺得不太可靠的亞維康,他這樣激昂的發言,並沒有人同樣熱烈地報以掌聲鼓勵,而是以奇怪的表情看向他,開始思考這提案的可行性。

“伊希塔,你這麼積極是很好啦……不過,拿什麼去消滅他們呢?我們連他們的實力都摸不清楚呢……”

艾洛德理性地分析,詢問著他,而他則是一句話概括一切。

“只要有伯父在就好了啊!”

說他不要臉一定不會有人反對,安加西奈哼了一聲,沒做表示。

“……那麼,要找出敵人巢穴,你又有什麼可行方案……?”

“一切交給伯父就好了呀!”

幸好這是他們私下的開會,小孩子不在一旁,否則看見自己父親這個樣子,維西真是不知道要拿什麼臉來見其他同伴。

“咳!”

安加西奈重咳了一聲,顯然很不滿了,也忍不住要說點話。

“伊希塔家的是痞子,真是一點也沒錯。”

“伯父……這……這也太過分了吧……”

“一點都不過分。”

麻煩事打算全部丟給別人,也虧他說得出口。

“還乾脆要我一個人去,因為你們會礙手礙腳,是不是?”

“啊!伯父!您真是太了解我了!”

“……”

難得會有想要捲起袖子扁外人的念頭,但安加西奈為了維持長輩風範,只好忍下。

“不過,父親會答應嗎?”

“當然是不答應!”

好說話的人都不一定會答應了,更何況是個性很惡劣的安加西奈。

“好了,別管伊希塔,其他人有什麼意見要提?”

“席德列斯,你……”

“都沒有了嗎?那麼,散會。”

大家有意地忽略亞維康,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安加西奈則是擺著一副不爽表情,自己一個人坐在那裡。

“大家都不團結嘛……這樣等下去又不是辦法……”

亞維康似乎很灰心,同樣沒有人安慰他。

“席德列斯!等等啦!”

追上艾洛德,他喚著,艾洛德身旁的音笛也回過了頭,這對搭檔總是形影不離。

“什麼事?”

“你不是說……餘時無多,要多做一點事情嗎?”

“我正在認真做我主席的工作。”

“艾洛德應該陪陪身旁的人,不該把時間花在那種醜陋的生物上。”

“就是這樣,再見,去休息吧。”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讓亞維康啞口無言,呆在原地。

“這……怎麼變成及時行樂的想法了?餵!你們說真的嗎?餵——”

好像沒有人有動力,每個人都只有固守別人來犯才應對的想法,而沒有意思要一鼓作氣除去禍源。

伯父真小氣……舉手之勞也不願意……

發呆的時候,一隻小手拉住他的衣服,扯了扯。

“啊,維西啊……”

看那副怯怯的表情,彷彿自己對他好他還會受寵若驚一般。

“你要成才一點!要做大事!要有氣魄!要有自信!我教你的你都要記住!不要讓我失望!”

“……?”

一副癡呆的模樣,受不了……

“好啦,跟你說也沒用,走,吃飯去,笨蛋。”

他扯了一把兒子就走,對小孩的愛心和耐心缺乏得很,需要向艾洛德多多學習。



“D·M·B方面一直沒有行動,他們的想法大概可以推測出來……”

公會例行性的會議中,艾洛德同委員討論著,以目前的狀況,也該定個方向出來。

“因為父親實力太強,已經強到不合理的地步了,所以他們判斷再派魔獸出來是沒有意義的行為,由於父親的年限將至,他們可能想再隱忍到那個時候,這期間說不定還會繼續開發別的東西……”

話語到這裡停了一下,他的神情凝重。

“而若在十二年後,新任神座初繼任……他們是沒有能力跟那種東西戰鬥的,初繼任的神座力量不足,經驗也不夠……”

那個時候的事,我已經看不見了……但是好擔心……

“有必要考慮神座留任。假如……新一代真的沒有一個夠強的人……”

……但如果真的要留任,聽到這消息,他們可能多數會抓狂吧……

“那會不會太辛苦啊……?”

“安全首重。”

艾洛德堅定地對他們說著,看來,如果不想留任,神座們必須加強訓練自己的孩子了。

“那麼,現在還有必要把大家留在這裡待命嗎?”

“或許可以請神座們回各自的神殿了……”

“不過要是再有事情發生,前破虛神座不好請耶……”

“有主席在就好了嘛。”

“呃,這,我……”

我已經沒剩下多久的日子可以給你們依靠了啊……

如果可以……真希望小笛戴上手鐲。

我沒有再跟他提這件事,因為上次弄成那個樣子……

“主席,怎麼了嗎?臉色不太好……”

“啊,沒什麼……”

伊希塔的意見……是不是有參考價值呢?

滅了所有的敵人之後,應該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然而,也只是應該。

到底怎麼做才好呢?

“……啊,今天是……”

“艾,你那麼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裡?”

音笛本來是等艾洛德開會結束要來找他的,但是來晚了點,看到他向外走,走得很急,便過去問了一聲。

“嗯……我差點忘記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重要的日子?”

“諾曼登的忌日。”

艾洛德回答得嚴肅,音笛聽他提起,也想起來了。

“哦……對哦,你每年都會去他墓前祭拜的嘛。”

低下了頭,音笛清秀的面孔上,有一分感傷。

“可惜……姊姊沒有墓。”

當初羅提為了不想讓瑟迦妃的存在曝光,便施術將她的遺體化掉了,而既然不願有人知道,當然也不能設衣冠塚之類的東西作為紀念。

“……小笛,有些事是重心意的,而有些人,是只要永遠放在心裡就好的,對我而言,她的人,便一直存在於風中。”

沉重地,說了這段話,卻發現音笛停下來不走了,艾洛德感到奇怪而回頭。

“小笛?”

“……我倒希望,你不要永遠把姊姊放在心裡……記得她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

“嗯……?”

“你這樣子,心裡真的能放得下別人嗎?”

有的時候,我真懷疑。

姊姊……對你而言,是朋友的愛人,根本是個只能遠觀的人……而你這份他們不知道的情感,就隨著姊姊的死,埋藏在心中,不可能淡化了嗎?

始終……只有她,是惟一?

“我只是這麼覺得……一個心中懷念著別人的人,是不會不在乎自己的死活的……因為他應該不希望,所重視的人為他傷心流淚……”

除非那個人,或是那些人,已經死了,已經無法為他難過了。

不要以為我表現出來的,就是真正的我。也請不要以為我裝傻,就不會思考這些……



一時之間,好像有種喉嚨啞掉,聲音發不出來的感覺。

“你又從哪裡看出我不在乎呢?”

艾洛德笑著,帶著點苦澀。

“你的意思……我對你,對別人付出關心,都是作假的,不是真心的?是這樣嗎?”

“不,我沒有……”

音笛否認,他的表情,看起來脆弱極了。

“我只是不安而已……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接受你在不久之後就會死去的事實……”

“這就是我想瞞你們的原因啊。讓大家知道有什麼好處?徒增煩惱。”

“可是為什麼你可以說得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呢?就像……你毫不在意的樣子……”



“你希望我成天帶著死亡的陰影,痛苦地過日子?”

艾洛德的說法音笛搖頭沒同意,但心情依舊難過。

“但你想一個人偷偷死掉的想法,也不對啊……”

怎麼可以這樣呢?

就算我會難過,你也應該告訴我……而不是讓我自己意外得知呀……

“好啦。”

艾洛德拍著他的背,以溫和的口氣說著。

“別想這些了,暫時忘記吧……我都能忘記為什麼你不能?”

“……因為你是……不正常的非人類嘛……”

看艾洛德突然錯愕,他這才勉強擠出了點笑容。

“那我要去墓園了,小笛,你陪不陪我?”

“當然陪。”

收起了哀傷的神色,兩人一起上路。

我知道,是很難瞞住你……而現在的確也已經揭穿了……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瞞嗎?

除了會讓人難過以外。

因為我擔心,有一天,你會問我為什麼?問我為什麼突然有這樣的病?

就算我不說,碰觸到我,以你的特殊能力,你也會知道的。

那時你會怎麼想呢?我不希望你會認為……你是間接殺了我的兇手……你總愛一個人胡思亂想。

所以,你不知道,最好……

羅提,葬在愛修諾神殿的墓園內,是艾洛德這樣安排的,否則以其他神殿的狀況,不可能會收留一個背叛了神的叛徒遺體,即使他曾經是眾人敬仰的神座祭司。

墓園就在神殿後面,有一小段路,每當走這段路的時候,心裡就格外的沉,腳步也格外的重。

很難說明那種感覺。

只是……心中……還存一分遺憾……

墓園的一角,就是那簡潔乾淨的墓碑了。

當初礙於種種事情和反對意見,只在墓碑上刻了姓氏,後來也就隨性地沒有加上名字,因為長眠底下的那人應該不會注重這些。

“早安……諾曼登。”

半跪於墓前,他含笑說著,心裡卻不如表面輕鬆。

“今年沒有帶花來,空著手真不好意思……”

好像來造訪一個人似的,艾洛德對墓碑說著這些話。每次來這裡,即使發呆他也會坐上一整天,音笛是知道的,也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陪伴。

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恨不恨你。

還有你的父親……

母親、姊姊,都是因你們而死,但我卻是因你們才會誕生,才會站在這裡……

然而……我可以說你值得同情,卻無法說你可以被原諒。

“小笛,過來點吧,找個地方坐坐。”

聽艾洛德招呼自己,音笛走了過去,跟他一起坐下。

好像……已經漸漸能恢復從前的自己了……



一起,看著天,直到天空由藍變橘,直到夕陽帶著最後一抹光暈沉落,直到夜幕拉下,直到鬥鬥繁星排列於天空這個寬闊的舞台上。

“……其實,對於其他的同伴,我還是一直存有幾分不諒解……”

自己究竟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說給身旁的人聽呢?

又或者,是想告訴已經不在的那個人……

“為什麼他們那時都沒有人願意一起為諾曼登說幾句話呢?一句也好呀……只不過是他的身份由同伴變成叛徒,大家就冷漠得好陌生……”

“話不應這麼說的……艾洛德,他們不了解原委啊……”

“不了解……就不能相信他嗎?我們是同伴,一直都是同伴……”

只要想到這裡就好難過。要說是明哲保身,我也不能接受……

“諾曼登……對我們這些同伴曾付出一定的情感和真心……很多地方都看得出來,那些不是裝的,他沒有必要演那種戲,那也不是演技所辦得到的,如果他真的要置我們於死地,早就成功了……”

“艾洛德,別感傷了啦,雖然應該是你說的那樣,但我可是差一點就死了呢。”

要不是姊姊手下留情……

“我也常常想……如果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是主席,那麼事情結果絕對不會是這樣……”

不會這麼讓人難以忍受。

不會在心中造成這麼大的傷口……

“又不是你的錯。”

音笛也想起了,行刑那天的事。

諾曼登……是我殺的。

嗯……他死前的願望還真是夠不正經的……

他還說艾洛德是個大笨蛋。

我也這麼覺得呢。

艾洛德這種人……總是會死得特別快……

“我所說的這些,每年來這裡,都會在我腦中重流一遍,真的很折磨人。”

說著,艾洛德一笑,不知道為什麼,音笛居然能感覺出那一笑的涵義。

“還好,沒有明年了。”

“小笛啊……死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又沒死過,你怎麼問我。”

“因為現在旁邊只有你啊。”

音笛有點洩氣的感覺,水藍的明眸瞧向他。

“喲,不會問諾曼登啊?”

“他又不會回答我。”

以前我有事都問他……但現在不行了。

“死後的世界……我想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不過我是比較崇尚輪迴之說耶,說也奇怪,如果我相信輪迴轉世,那每年陪你來這裡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抓了抓頭髮,音笛看起來悶悶不樂。

“不過呀,那裡少了我,你會很寂寞的,我可不會陪你一起死,那是消極的笨蛋才會做的事。”

真的不會嗎?他問著自己。

“我也希望你好好活著啊,可是……現在真的不曉得菲伊斯的事情要怎麼辦了。”

“菲伊斯的事情?”

“該怎麼跟他交代他父親的事情呢?本來是希望等他長大懂事一點,我再親自跟他說明,但是這已經不可能了啊……”

音笛看著艾洛德,怔怔的。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幾乎不曾想到自己的事情。

即使是這種時候,他也是在為別人的事情煩惱嗎……

“小笛,這件事可以拜託你嗎?”

“我……?”

我能做得好嗎?我能接受他的託付嗎……好討厭這種感覺,好像人快死了在交代遺言……

的確他已經命不長久,但我不喜歡一再被提醒這件事情。

只是,被那樣的眼光瞧著……

“嗯。”音笛覺得喉嚨有點幹,只是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的。”

如果,我能為你做點什麼……這樣也好……



這天晚上,公會並不是很平靜。

首先是許久沒有動作的D·M·B對安羅法神殿發動攻擊,安加西奈便讓五位神座去了,自己則留在公會以免對方分頭進攻,別的神殿又出現問題。

再後來是……

小孩們被集中在一間房間裡,平時也是這樣,主要是避免他們亂跑。原本也有個要他們見習戰鬥的目的,但因為種種原因,安排失當,於是變成小孩來到公會,見識到的只有安加西奈訓人的魄力和發飆打人時的身手。

“茵,好無聊哦……”

菲伊斯在軟墊上滾來滾去,看他這副模樣,曼那沙一臉的不屑與輕視,萊林搖頭,羅兒潔則是跑過來要他“不要破壞自己的形象”。

“是啊,我們可不可以出去啊?亞爾飛,你說呢?”

“不太好吧?”

亞爾飛縮了一下,不太贊同。

“爸爸跟爸爸二號會生氣……”

“你們不要再進行那樣幼稚的談話了好不好?”

曼那沙對這白癡的幼稚三人組感到很不耐煩,所以說話的語氣也不怎麼好。

“斯尤那多,請你說話要有禮貌,他們可不是你晚輩。”

主持公道的一向都是萊林,於是曼那沙就瞪他。

“我只是想要耳根清靜!”

“那你可以塞住耳朵,謝謝。”

“那魯,你就是要跟我作對嗎?”

“我跟不理性的人作對。”

兩人之間似乎越吵越激烈了,他們的摩擦不只這一次,每次都是萊林不想吵下去而不理他,這次也一樣。

“那魯,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了。”

“也沒什麼啦,只是你們……唉。”

萊林看著茵天真無邪的樣子,只能嘆氣。

“神座祭司的繼承人不是都應該比較早熟獨立嗎……”

“唔?”

“算了,你一個女孩子,辛苦了。”

茵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

“女……”

“沒關係啦,茵,你還是有兩個女性同伴啊。”

亞爾飛拍拍他的肩膀,很認真地說。

“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菲伊斯一面大笑一面又打起滾來了,因為沒想到其他人都以為茵是女的。

“……”

茵也不打算解釋,一個人到角落生悶氣去了。

大部分時間是羅兒潔在跑來跑去認識大家,長相英俊的亞爾飛、菲伊斯、法第斯她都有聊個幾句,也有找萊林、維西,倒是沒有理會個性不好的曼那沙及歸類為女生的茵和珂蜜。

維西十分沉默,也可以說是羞怯,找他聊天是不智之舉,而也因為別人不理他,他又更加自卑了。

“咦……”

茵突然抬起頭,似乎感覺到什麼。

什麼感覺?空氣波動?

突然間,房間的牆壁被人用魔法開了個空洞,小孩們嚇得都呆住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穿了進來……

黑衣蒙面的打扮……現在的狀況,是敵人來襲?

本來正在公會內閒逛兼巡視的安加西奈,突然停住了腳。

……黑魔法施用過的氣息痕跡……?

刻不容緩,他立刻轉頭奔向小孩們所在的房間。


你的腳步,為誰而停留?

05章之五 暗幕垂落

我心中應該清楚……

襲上我心的,是一種名為恐懼的情感。

我心中應該是有個答案……

不是為了別的。

只是不希望……又變成孤單一人……



好像沒有逃跑的機會跟空檔……

面對這個不速之客,小孩們僵立著,不敢妄動,他們沒有什麼抵抗能力,而且進來的這個人也不簡單,簡直麻利至極。

蒙面黑衣人正要有動作,門突然被打開,安加西奈出現在門口,不過對方已經架住了離他最近的茵,充作人質。

“卑鄙的傢伙……這次找小孩下手?”

“哼……”

不過,這次來的倒是人類啊?是意圖殺害還是擄人?

“……不管你的來意是什麼,如果現在你放棄一切行動,我就讓你走。否則,我要進行攻擊了……”

天之破可能會波及小孩,而且對付這種角色也不必用上那麼大的招式,那麼就近身攻擊……

對方沒有放開小孩的意思,接近茵的那隻手,冒出了黑光。

黑魔法……

“……你最好明白你的處境,準神座沒有當作人質的價值,對神座祭司而言,繼承人即使全死了,也只需要一滴血就可以再造。”

安加西奈的眼神散發著絕對的冰冷,代表他是真的不在乎這群小孩的死活,當然能保全還是最好,沒辦法的話,死了也無所謂。

這是正常神座的態度,看待繼承人就像是東西,隨時可以調換,更何況這裡的孩子不是他的繼承人,已經隔了一代之遙。

不過他隱藏了心思,菲伊斯要是死了,也沒有留下血的話,諾曼登家的血統就真正斷絕了……

敵人在確認安加西奈真的會採取行動之後,頓時目露凶光,手上的黑芒瞬間擴大,遍及整個房間。

“嘖!”

安加西奈立刻持法杖築起防禦結界,順帶保護小孩,不過位在中心的茵和亞爾飛他照顧不到,心中一急,剛要想辦法,忽然茵掙紮了一下,以他孩童的力量居然掙開了蒙面人的手臂,摔落地上。

嗯?莫非又是特殊體質……

趁著安加西奈一愣的空檔,對方迅速挾持了也站在附近的菲伊斯,就想逃跑,安加西奈則瞬間變位,朝他後背就是一劍,銳利準確,橫切了一道,但那人的動作沒有因受傷而緩慢下來,反而倏地念出咒語,連同菲伊斯一起消失於現場。

追嗎?不過……

轉頭看向倒在地上的亞爾飛,他是個不會猶豫太久的人,立即便決定放棄不一定能追回來的菲伊斯,先保全亞爾飛再說。

這種時候,那一對搭檔是跑哪去了?自己小孩都出事了……

觀察一下亞爾飛的狀況,安加西奈將他扶起來,先把光明力量注入,再慢慢處理透入他體內的魔法。

其他小孩還在驚呆之中,但他們也曉得不該打擾。

“諾曼登被抓走了……”

“席德列斯受傷了……”

“怎麼辦……現在怎麼辦啊……”

沒遇過這種情況,他們慌成一團,特別是跟出事的兩人情同手足的茵,更是冷靜不下來。

“你們別吵!”

安加西奈只說了一聲,他們就安靜了。

“全部乖乖坐好,等他們回來……”

真是麻煩。我果真是來蹚渾水的……其實人救不救都沒有關係,但是依我那蠢兒子的個性,一定又會……

安加西奈在心中暗自無奈。那麼自己是要阻止他呢?還是……



艾洛德和音笛回來的時間有點晚,其他人都已經回來並商議一段時間了他們才到,不免被安加西奈教訓一頓,而聽到事情變成這樣,他們臉色立時一變,也顧不得通知今天公會討論是否留任神座的事情了。

“亞爾飛已經沒有大礙了,至於菲伊斯,我看還是……”

“當然是要去救!”

艾洛德十分擔心,安加西奈倒是沒那麼激動。

“……你們要試著去救也好,不過我是建議……如果成功機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下,就放棄,拿血在下一次既定日再去重塑一個就是了。”

聽說當初為了安全起見,已經自菲伊斯身上取了血保留,安加西奈便做出了挺沒人性的提議,讓他們很感錯愕。

“怎麼可以這樣……”

“那菲伊斯要怎麼辦?”

“當然就是不管了。”

他的建議,艾洛德完全不同意,重重搖頭。

“不!不行!”

“是啊……不行,菲伊斯……”

音笛也臉色蒼白地跟著搖頭,安加西奈還是冷冷地瞧著他們。

“艾洛德,因為你是主席,當然以你的決定為主,不過……帶領眾人的主席必須是理性的,而非受情感左右。”

“……”

這樣……

菲伊斯一定是被帶回他們總部去了……他一個小孩子,我們怎麼能放他一個人在那裡?我不希望他們一家一直這樣……一直被D·M·B影響……

可是,總部一定有許多危險……去了就回不來的機率,實在是高得很……

“艾洛德……”

音笛抓住他的衣服,但不敢望向他。

“如果沒有把握……你還是不要去好了……”

“小笛……?”

“照伯父說的也是可以,反正血還有……”

什麼……?這是怎麼了?

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的確繼承人再造也無所謂,你就不要去冒險了。”

你一定又想一個人去了,對不對?

“開什麼玩笑……不行!不能放棄菲伊斯!”

換作是別人……

每個人一定都會希望有人來救自己的啊!

“艾洛德,你是在堅持什麼?沒有弄清楚就去那裡,根本是有去無回!”

雖然早知道他一定會這樣,安加西奈還是想要他打消念頭。

“我算是他的父親……不然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艾洛德!”

根本是勸不住,沒有人有辦法。

“你們的意思,都是不要去救嗎?”安加西奈面向大家。

大家都沉默,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沒有必要的話,的確不要冒險比較好。”

“伯父的意見沒有錯啊……”

艾洛德閉上了眼睛,他並不想聽這些。

“夠了……”

是自己忘記了。

神座祭司就是這個樣子的……

“我要不要做是我自己來決定……現在,我要去。”

才回來,沒有休息,大半夜的,他仍然執意外出,就以這樣的裝備轉身離開了公會。

安加西奈沒有說話,冷著臉孔,其他留在這裡的人心中都不太舒服。

艾洛德……

音笛蹙緊了眉頭,也走回房間去了,他腦中猶豫,掙紮了很久,很多……

他一個人去了……不安全啊……

我能怎麼做?我還是沒有能力……幫上他嗎?

“……D·M·B帶走小孩的目的,通常就是帶回去教育,把人變成他們的人手,這是以前也發生過的情形,你們也有被企圖擄走過,不過那時他們時機挑得不太好,我正巧在場而且心情不好,他們當然就全滅了。”

沉默了好一陣子的安加西奈開了口,但當他這樣講述,六個人不禁又開始同情起敵人,一定死得很慘吧。

“不能擄走就殺死,他們的作風就是這樣,也成功了不少次,神座的血統傳人即使是八個中最笨的,以普通標準評判也是奇才,能得到自然最好,而小孩死了雖然可以再造,不過就比別人少了幾年的修練時間了……但這一代幼稚成那個樣子,我看也沒什麼差別,所以才覺得無所謂。”

幼稚啊……

大家心中有個譜,聽他說下去。

“而帶回去的小孩呢……聽話就留下,不聽就當祭品了,但如果當時在位的教主邪門些,可能會吸食小孩……除了剛剛提的資質之外,把神座傳人收為門下勢力還有個好處,就是只要搶到該家的手鐲,又能大幅增強他的力量……手鐲在五代之前也失落過,幸好有人搶回來了,好像是諾曼登家的吧?叛徒真是特多的……重要的是,為什麼你們連這些都不知道!”

講一講居然發怒了,晚輩們互看一眼,十分惶恐。

“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啊……”

“不是藉口!書上有寫啊!”

“搞不好席德列斯知道,他愛死書了。”

“他當然知道,假如他連史書都沒背記完,老早在八歲那年就被我一劍宰了。”

“……”

體會到這個父親的恐怖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體會到艾洛德生命的堅韌程度也不是第一次,講難聽一點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

八歲就背記完了?我們都八十了……

“真是的,神座傳人越來越不像話,越來越不長進。”

安加西奈要批評要罵人都很直接,不給人留什麼面子,好像跟他熟了就會這樣,想當初初次見面的時候可是笑得很友善的……

會不同也是正常的,那時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是得為自己負責的大人了。

安加西奈說完這些話就轉身入內,音笛卻思考著一些事情。

艾洛德知道……他是因為知道,才會執意要去的吧?

因為不想看諾曼登家的悲劇一再發生,不希望已故友人的兒子再次誤入歧途……



音笛想著,走著,仍是到了安加西奈房間的門口,敲門後進入。

“伯父……”

“什麼事?”

安加西奈看起來心情正糟,所以答話的語氣也不太友善。

“您……不跟去嗎?”

“我跟去做什麼?神經病!我現在要睡覺,時間已經很晚了!”

“可是艾洛德一個人……不保險啊,況且他還帶病……”

“誰理他!感情用事的蠢貨!我沒那種兒子!”

已經有一個那種父親了,還不夠嗎!連兒子也這個樣子!我又不是這樣教的!

對於他執意去救人,安加西奈非常不高興,語氣上好像覺得這樣不聽勸告的兒子死了也無所謂,但應該是正在氣頭上才會這樣。

“伯父……”

音笛抿抿唇,又叫了一聲。

“只有您……有能力啊……”

“不要,我累了。”

他很有把音笛趕出去自己倒頭大睡的念頭,可是一方面還沒洗睡前澡,一方面這樣太沒長輩風度,況且對方又是這麼可愛的晚輩。

“你擔心的話,不會自己跟去?”

“可是……我根本只會拖累他……”

“是嗎?不是吧。”

安加西奈並不這麼認為,他嘲諷般輕笑了一聲,握住了音笛的右腕。

“你只要戴上手鐲,打得過你的可沒幾個。”

音笛倒縮了一下,吞了口口水,美麗的藍眼中帶了點不安,還是不太願意去打手鐲的主意。

“你不是他的好搭檔嗎?”

這種時候,這個問題,挑戰著他的意識。

我想幫他。

我想幫他……

不是假借他人之手,懇求別人的幫助,而是靠自己的力量……

可是,手鐲……

“不要老是想麻煩別人,也要想想如何能靠自己的力量吧!”

放開了他的手,安加西奈看得出他在猶豫,他倒沒想到自己恰好說中他正在想的事情。

“自己去好好想想……”

音笛好像,在腦筋沒有做思考的情況下,就出了房門……不知不覺走回自己房間裡,關上了門,然後,就是不停地想,不停地想……

應該怎麼做?應該怎麼做呢?

為了死去的人守著那隻手鐲……還是為了活著的人戴上它,妥善運用?

他取出了鐲子,鐲子在光下閃著金芒,力量的光芒……吸引著人。那是一股誘惑力……雖然這一直不足以對他造成影響。

只要戴上去就是了吧?不要再思考那麼多了……

開了手鐲,他緩緩將之朝手腕上套去。

然而動作卻越來越慢了,甚至停了下來。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

手一放,鐲子落到了腕上,喀的一聲關上。

……怎麼回事?

全身發燙……好燙……

“……啊……啊——!”

如同瑟迦妃戴上手鐲時的不適情形,他尖叫著,無法承受地倒在地上,身體由內部產生改變,因為這無法忍耐的煎熬,音笛持續無意識地發出叫聲。

其他人會有這種情況嗎?不,是因為我的時間不對……

伯父戴非本家的手鐲一定會有更大的排斥力吧?但他卻一臉輕鬆……

我是西卡潔家的繼承人!認同我的血脈,聽命於我!

應該是由我來控馭手鐲!

身體的不適感漸漸消減,手鐲放射出炫目的金光,一切便恢復了平靜。

外面同伴們正敲著門,應該是聽見了他的叫聲所以來關心的。

音笛恍恍惚惚開了門,第一個看見他的薇莉安驚呼了一聲。

“小笛?你……你怎麼了?”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改變。

亞麻色的頭髮變成燦爛的銀白,拖長到了地上,身高也有微幅的成長,雖然臉孔沒有變,氣質卻差了很多,彷彿經歷蛻變,瞳中閃耀著靈氣的光輝……

這是……我嗎?

手鐲已經牢牢地……真實地鎖在右腕上,再也脫不了,甩不去……

就如同那一些應盡的義務一般。



要到敵人的陣營,現有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走以前就有的道路。

他們就是在地底嘛……

抵達瑪索西加大神殿之後,艾洛德直接進入,服侍人員認得主席,紛紛驚愕地詢問,艾洛德只說是有公事要辦,就往光之池去了。

昔日這裡的地道被封住……現在,還是要藉助這條道路。

我來解除封印吧!

走至記憶中那塊地磚前,可以清楚看到上面的封印印記。

強制開啟……

手上的氣和封印的魔法開始激烈交撞,綻出靈力火花,他控制力量來操作破解,不久,空氣悶聲爆炸,再將餘下的能量灌入,光能流轉,旋風促起,印記的痕跡漸漸淡去。

這樣就可以了。

一道氣,推向牆壁,做了點變化,啟動機關。

移動到磚上,觸動第二重機關,地磚瞬間翻動,將他帶入地下。

下面還是一樣黑,他召喚了光精,開始加速前進。

使用精靈當作指路標,在各個岔路中節省了決定的時間,一步一步朝目的地逼近。

路上只遇到少數敵人,均被他打昏,現在的他不太想殺人,只想去救人回來。



雖然沒有痛覺……胸口卻有隱隱發作的感覺……

拜託不要,不要是現在。

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做完事情吧……拜託……

按著胸口,他腳下未停,即使有種不安,也只得暫時壓下,他沒有回頭的意願。

還有多久會到?預備著劍和法杖,他不敢有所輕忽,只要有一次大意,就會要了自己的命。

D·M·B會對菲伊斯怎麼樣?

艾洛德一方面為了菲伊斯憂心,一方面也為了自己能否全身而退而憂慮。

“咦……?”

走到了,有建築物的地方,可是這理應是總部的位置卻是一片廢墟狀,沒有人,灰塵堆積,樑柱殘破,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這裡嗎……”

可是……為什麼一路上還會遇到少數的敵人呢?他們……

沒有線索,他不得不停住,靜下來思考。

早知道就抓個人來問問……難道現在回去找路上打昏的人嗎?好像也只有這個辦法,可是一來一回又會浪費不少時間……

或許建築物中會有蛛絲馬跡可尋?

艾洛德決定先進去看看再說,不過當他要接近建築物時,卻一聲轟然巨響,由更底下的地方穿出來,是魔獸。

“……還在更下面,這就是答案嗎?”

情況看起來並不樂觀,好像要守著入口不讓他下去似的,竄出來的魔獸一共四頭,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空間狹窄……不知是否對我有利?

不過似乎又要苦戰……如果是父親來應付多好,嘖……

左手持劍,受過傷還不保險的右手持法杖,他無懼地面對這四頭巨獸的威嚇。

“你們這些只會躲在地底,見不得人的傢伙……”

這又是,一場戰鬥的開始。



手掌平放,然後猛地一抓。

氣、靈力,還是不能完全收放自如……

可是再不去或許太晚了……

“小笛,既然你要去,我想我們還是一起去吧。”

薇莉安提議著,基本上她說的話亞維康大半都直接贊同。

“你力量還不能完全控制好,我們一起去安全些。”

“嗯嗯嗯嗯。”

亞維康猛點頭,薇莉安對他視而不見。

“如果大家都要去,那也是可以。”

卡薩加還是語氣冷淡,西弗則一揚眉。

“少數服從多數。”

“那魯,那你呢?”

“去。”

培里亞永遠是用字最簡潔的,大家有了共識,便決定一同出發。

“不過,西卡潔,你不先剪頭髮再走嗎?行動上會不方便吧?”

亞維康的話也是有道理,音笛的頭髮拖長到了地上,耀眼歸耀眼,但的確是太長了些。

音笛點了頭之後以手一削,切斷腿部以下的頭髮,因為要弄回原來的短髮樣子必須花不少時間,所以暫且就這樣了。

“我們能有救人回來的把握嗎?”

“應該可以吧,除了本家的功夫我有修,艾洛德也有把席德列斯家的功夫教了我許多,足夠了。”

“啊?不外傳的東西居然教你?你們搭檔的情感真是沒話說……”

“不是的,是為了管教小孩。”

“……”

管教小孩……用家傳的絕學?

小孩怎麼沒死?

音笛知道大家大概有所誤會,但是也沒有解釋那是嚇小孩,讓小孩停止哭鬧用的。

我現在是完全體態了……只要適應過後,就沒有先天後天的限制……

“西卡潔,你看起來真的好像變了個人啊……”

不過長頭髮更會有少女的錯覺……

“……是變了。”

我想起來了。十六歲那年的……我。

閉上眼睛,他開始尋找艾洛德的氣息。

地底……直接挪移過去。

“Move!”

簡單的移動魔法化為集體瞬間挪移的效用,他們一下就消失不見,挪移往鎖定的地點去了。

……手鐲,可以改變一個人嗎?

下意識握住自己腕上的鐲子,亞維康不由得長嘆。

寂靜的空氣中,有血滴落的聲音。

“呃咳……”

咳出一口血,艾洛德抹了抹唇,有點體力不支。

地上是怪獸的血腐蝕過的痕跡,至少他是贏了,不過贏的這副模樣可不怎麼漂亮,可不像安加西奈從容掃除還能一身光鮮亮麗。

要是父親看到我的樣子……一定會大聲恥笑吧?的確,我好像……變弱了……

為什麼呢?

真的是……病入膏肓了嗎?

拄劍而立,魔獸穿土而出的洞,就在他眼前。

可以從這裡下去……

他先施了點法術恢復自己的身體狀況,再躍入那個洞中。

“浮之精!”

不清楚深度,他沒有把握以現在的身體可以安全落地,所以呼喚了精靈。然而使用精靈也得消耗一定的精力,他只覺得越來越疲倦。

看不見……要召喚光之精嗎?可是……同時維持兩個精靈的話,我的體力……負荷得住嗎?

他正緩緩下降著,如果對環境不了解,是很危險的。

不過,這時候,他卻感應到上方有人快速接近,令他一驚。

不會是敵人吧?

在他猶豫要不要採取攻擊的時候,對方先發了精神波過來。

“艾,是我。”



艾洛德微愣了一下,他沒有能力發波回複,那纖細的人影已經降到了他面前,隨著他的到來,也帶來了光精。

“小笛……?你……你怎麼……”

“我戴上手鐲了。”

簡單交代了這麼一句,就等於解釋了一切,音笛看向他,清藍的眼中十分擔憂。

“你果然傷了……”

艾洛德沒答他這句話,而是問了別的。

“你怎麼想開的?終於願意戴鐲子了,而且還來了……”

“……我想幫你……大家也來了,他們在上面,等我下去看沒危險就會叫他們下來。”

我想幫你,所以我來了。果然,來是對的,你一個人,那麼吃力……

“但是,戴上了手鐲,卻變成這副怪模樣……”

“不會呀。”

艾洛德輕笑著,音笛的長發在下降的向上風中,輕柔地飄揚著,卻不顯得凌亂,那銀白的色彩輝耀在視野裡,跟他白皙的肌膚十分相配,清麗的容顏沒有了那呆呆傻傻的笑意,看起來……隱約有另外一個也曾戴上這鐲子的人的影子。

“很漂亮……”

是在說誰呢?

因為感覺有些像瑟迦妃嗎?

“……說什麼漂亮啦,美啦,都好像把我當女的一樣。”

“這是讚美呢,你這麼敏感做什麼?”

“好啦,別說話。”

音笛纖細的手,拂向他。

“我替你療傷……”

治療咒的光放射出來,艾洛德覺得身體好像不再那麼沉重,舒暢多了,他從未體會治療咒散出的光這般奪目,但又不失其中的一股柔軟溫和……

音笛縮回了右手,他們已經踏到了實地,於是他便通知上面的五人可以下來了。

“我們……作戰吧……”

不是為了菲伊斯。

而是為你……

五人也平安落地之後,他們就準備行動。

“我已經感知菲伊斯的位置了。”

音笛說著,張開了眼睛,等艾洛德表示意見。

“我們……只要救人就好,不要傷人,好嗎?”

他的要求音笛自然是同意的,所以他隨即使用了魔法。

“Place Time Stop!”

無限的靈力送出,區域性時間暫停的魔法包圍了整個D·M·B總部,裡面所有的生物當然是被定住不能動的,單憑這麼一招,他就有接近不敗的資格。

艾洛德愣愣地看音笛施法,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血色,儘管已經接受過音笛的治療。

“我們走吧,艾洛德。”

看向這六個同伴,艾洛德釋懷地笑了。

大家都來了,不是嗎?

我寧願相信,你們不是那麼自私的……而我們之間的情誼也非不堪一擊……

“嗯,走吧……”

他想邁開步伐,他是這麼告訴自己。

可是他辦不到了。

就在所有人的眼前,他直挺的身子猛然向前傾倒。

“艾洛德?艾洛德!”

反應奇快地一把扶住他,音笛緊張地叫了幾聲,對方的回應很含糊。

“我……我不知道我是又想睡了,還是怎麼樣……”

可是……身體好難受,沒力氣,站不住……

“……如果你想睡,就睡吧,我會負責去找菲伊斯,然後帶大家回去……”

音笛在他耳邊輕語,而說到下一句,聲音顫了。

“只是你不要死。不要睡了就不醒……”

艾洛德勉強睜著眼睛,瞧向他帶著恐懼的容顏。

“我無法向你保證……因為我自己也……”

也……不知道……

眼睛一閉,他陷入了昏睡,長久的昏睡。

他還有呼吸和已經稍嫌慢了點的心跳。

不要死……不要像姊姊一樣……棄我而去……

你對我而言,比親人還重要啊……

“小笛,你們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薇莉安充滿了疑惑,也有些許的不安。

“……他只是累了,不必擔心。”

說是這樣說,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訊息並沒有和他的話一致,大家自然是放心不了,特別是知道艾洛德患病的亞維康。

“你們別擺那樣的表情,沒事的!”

音笛勉強笑著,還是決定繼續隱瞞。

我不會說的。在你想告訴他們之前……



音笛正想再說點什麼,眼前忽然一陣昏眩,被停止了時間的空間也不穩了起來,知道是自己尚未適應手鐲的力量造成的,他急忙收回法術。

“西卡潔?怎麼回事?”

“不……不行……”

強大的力量還在抗拒著,他的臉色也變得很糟,只好下了個決定。

“回去……我們先回去!現在還不行……我們先回去!”

在不太穩定的狀態下用集體瞬間挪移帶大家回來之後,音笛清秀的面孔上毫無血色,呼吸也加劇。

“小笛!你還好吧?”

看樣子他反而比較值得擔心,大家圍在他旁邊,培里亞也默默從他手上把艾洛德接過去。

“我……我想……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在非正當時間戴上手鐲的反噬力量還存有一點,得把它壓下去……我答應艾洛德要把孩子帶回來,就要做到,如果他醒來沒看到菲伊斯一定會很著急……

公會的其他人員不敢過來過問狀況,神座祭司跟公會主席,不是他們能管的對象。

“那……我們先帶艾洛德去休息?你真的可以嗎?”

“我跟你們一起去好了……”

要走路還算沒問題,而經過長廊的時候,安加西奈卻站在他的房門外,冷冷看著他們。

“怎麼?成功了嗎?”

“伯父,您不是睡了……”

“我還沒睡熟,聽到你們回來的聲音,就被吵醒了。我說,人救到了沒啊?”

他似乎很不耐煩一個問題問兩次,就看他們的樣子自己推斷了。

“小孩沒帶回來啊?那就是失敗了?艾洛德怎麼回事?看到地底的蚯蚓嗎?”

音笛想解釋,但礙於太多人在,終究沒有開口,不過安加西奈朝他點頭,暗示自己已經明白。

“手鐲都戴了,怎麼還打不過?”

“伯父,是排斥效應……我還不能適應……”

安加西奈露出了“什麼啊,那一點小力量你也被搞得這麼慘?你真的虛成這樣哦?”的表情,這時他們決定先送艾洛德回房,然而音笛被他叫住。

“你們去,音笛你留著。”

聽從安加西奈的話,音笛看向他,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

“那你們是放棄了嗎?”

“不。我……待會好一點的話,還要再去一趟……我要把菲伊斯帶回來。”

“你有沒有搞錯,可不是待會就可以好一點的,我看你的狀況至少要好幾天,乖乖靜養會比較快,別虐待你自己了。”

“……伯父,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說吧。”

“無論是誰被擄走,您都會果斷要我們不要去救嗎?”

“當然不是。”

安加西奈根本沒考慮就答了,好像他早已想過這個問題了一樣。

“我跟那群小孩沒牽扯,沒感情,跟你們……也差不多。不過如果是我那蠢兒子,或許我會去救。但他自己要把自己丟進危險裡跟被人擄走是不一樣的,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就要自己負責。”

果真差別待遇……

“伯父嘴巴上把艾洛德說得一文不值,好像低能廢物,但其實還是很愛他嘛。”

感覺上安加西奈的臉好像瞬間僵化了,對別人懷有情感這種事他就是死不承認,不過他的表情僵化只有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少囉唆,只是覺得席德列斯家的人寧可死在自己人手里或死於自己判斷錯誤,也不能死在敵人手上而已。”

“那樣有什麼好啊……死在敵人手中至少是光榮殉職,為大家犧牲……”

“才不。那是技不如人,丟臉。”

安加西奈的觀念總是無法跟別人相同,這可能是天才的頭腦跟正常人有差吧。

“總之……我已經答應艾洛德了,我得去……”

“即使知道會失敗?即使知道自己根本不適合出動?”

音笛垂下了頭,倔強地一咬唇。

“我不要失信。我不要什麼事都辦不好……小孩如果沒有回來他一定會難過,而越慢去小孩就越危險……”

長廊上無聲迴響著他這句話的語音,因為寂靜,感覺四周都空蕩蕩的,好一片冷清。

這就是孤獨的感覺了。

“反正只要小孩帶回來就可以了是吧?”

音笛怔怔地眨了眼,抬頭望著安加西奈。

“你不必去。”

安加西奈黑玉似的瞳子深邃而沉著,他揣起掛在門上的披風,披掛於身,此刻他決定做一件事,那是十分破例,幾乎沒想過自己過完這一輩子之前還會去做的事情。

“我去。”

那就是,再次……踏入D·M·B……



在走回房間的路上,他還感到有些恍惚,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休息調適,所以他並沒有繞到艾洛德的房間去看情況。

但從艾洛德房間出來的眾人看到他了,便過來問了一聲。

“西卡潔,伯父跟你說什麼?”

“我們是不是要再去一次……?”

“不必……伯父已經去了。”

音笛輕聲說著,除了培里亞如平時一般無反應,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說服他的?”

“太神奇了,明天太陽是不是要從西邊出來了?”

“是他自己說由他去的。”

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了,亞維康不由得自言自語了起來。

“看來明天太陽不只會由西邊出來,還會從北邊落下。”

“……如果沒有呢?”

“那是太陽自己的問題,不關我的事。”

對亞維康來說,話似乎是可以隨便亂講的,反正最後責任一定不算在自己身上。



“那,待會就可以得知D·M·B全滅的消息囉?”

“不一定吧?伯父好像挺討厭麻煩的,他只表示要去帶小孩回來,搞不好不願意多勞動,就放他們一馬了。”

“可是伯父雖怕麻煩,不是也來幫我們打魔獸了嗎?”

“總而言之,伯父那種人的想法不是我們這些平凡神座可以猜透的。”

一個令人既無奈又一針見血的結論,薇莉安說了之後,培里亞難得無意識地跟著點了點頭。

“那我們可以休息囉?”

“把事情交給別人的感覺真好。”

如果安加西奈在這裡,可能會冷哼個幾聲,接著抱怨神座的素質一代不如一代。

而如果是某位已經不在的破虛神座,則會依然以他一貫溫和的笑容面對,然後默默去把事情做好……

“無論如何,伯父是為了艾洛德,不是為了小孩吧?”

薇莉安的猜測大家都認同,最後這段談話以亞維康一句遭數人白眼的話作結。

“席德列斯家的人表達情感的方式還真的挺變態的。”

於是音笛進了他自己的房間調息,薇莉安去睡覺,亞維康去吃宵夜,卡薩加、西弗去看小孩,培里亞外出看夜景……

艾洛德則是在他床上,沉沉昏眠著。

抱持著平靜的心情,安加西奈走入山間的深穴,瑪索西加的通道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想走這條某人曾經帶他走去的道路,帶有鮮明記憶與氣息的道路。

這條路這次走起來沒有記憶中那樣深長了,為什麼呢?

因為那一次只希望永遠不要到達,所以潛意識覺得它永無盡頭嗎?

通道的盡頭沒有燈火,因為總部的位置已經變更,安加西奈不感意外,事過境遷,是這個世界上常有的事情,況且不會因為這樣,就使他找不到地方。

地下,是吧?

不需要靠任何遺留下的痕跡線索判斷,他知道,就是知道,攥著戴上了諾曼登家鐲子的手,契約的印記指引了方向。

即使這個契約不完全,無論你在哪裡,我還是都能感覺到你的存在。

但是我卻無法見你。

這一次也一樣吧。畢竟決定權應該是在你手上,不是嗎?

只是影響你的決定的人,是我而已。

和艾洛德他們由魔獸出土的孔下去的方式不同,他找到了正門,眼見一個穿著神座祭司服裝的男子出現,那些黑衣蒙面的D·M·B教眾紛紛緊張的要動武,當然他們是沒有任何一絲希望能驅逐來者的。

安加西奈周身產生了一道光之護牆,看著因攻擊無法造成傷害而驚恐的他們,他沉沉地說話了。

“我不是來動手的,也沒興趣陪你們玩殺戮遊戲,去通知你們教主,安加西奈·席德列斯要來要回被擄來的準神座。”

他以較為正式的說法要求通報,對方遲疑了一下,半疑惑地去了。

在彼此立場相對的情況未變之下……我們的關係,只是敵對的邪教教主與祭司界的前神座。但至少……不是毫無關係的外人吧?

本來神座的義務,與D·M·B為敵的責任,早已不是屬於我的……但此時我身穿神座的衣飾,便是代表神座的身份,而非以我私人的身份前來……

我也清楚無論是以哪個身份,你都不想看到我,所以,請你也以教主的身份來處理吧……

人還給我,或是,動手。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雖然只過了一陣子,安加西奈還是覺得時間已經過了許久,但至少像有結果了,昏迷不醒的菲伊斯被人抱了出來,交到他手上。

這就是……你的答案了?

能解決自然是好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中的感覺,本來打算就此離去,然而情況卻有點奇怪。教眾們退了進去,門關了起來,他正感到疑惑,突然空氣中清楚傳來了聲音。

“……安加西奈?”

不是精神波,而是隔著門板,聲音清楚地傳出來,安加西奈不由得一震,望向已然緊閉的門扉。

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我真沒想到你會來,而且還是為了小孩……”

教主在門內輕笑了幾聲,不完全是愉快的笑音。

“這件事情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參與多少組織事務,擄走小孩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但其實以他的身份,留在這裡我還是會照顧他的。”

他輕輕淡淡的聲音,跟記憶中一樣,只是少了分活力與情緒,都是平淡,拒人於千里之外。

“小孩是屬於祭司界的……由我兒子撫養,我自然要把他帶回去,這裡並不是什麼好地方。”

安加西奈終於說了話,上一次交談是什麼時候呢?一百年前?不……是一百四十八年……

感覺,好生疏。

門的對面沉靜了好久,對方似乎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裡並不是什麼好地方。”

你也知道,那為什麼要讓我留在那裡呢?為什麼不帶我走呢?我本來以為你來的話一定是找我的,但是……

你是來帶走人沒錯,只是不是我。

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已經沒有任何改變的可能性了嗎?

如果這樣,那就算了吧。我嘗試過不只一次,如今我不會再一次先低頭。

即使,未來是會後悔。

“為了你兒子嗎?真令人感動啊。你有記得把我的劍送給他嗎?”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原先是你父親,現在則是你兒子……是吧?

而我,只不過是個過客,一個置於陳舊記憶中的泛黃影子。

“有啊……但我沒轉告你的話。”

不需要問,可以猜,而且可以猜對。

“也對,讓人知道你跟D·M·B的教主認識,可是個汙點……相當不光彩呢。”

“我……”

“你不必說什麼,因為也沒什麼能解釋的。”

安加西奈默然,的確,他說的是事實。

“……我聽說你兒子的事情了……我有藥,可以讓他活下去,只是沒有實驗過,後遺症有沒有不知道,可能會漸漸變得不像活人,像是身體冰冷之類的……而且要持續服藥……但我可以讓人定期送去,你要嗎?”

其實主要來見他的目的就是這個,心情因而不愉快也是預料中的事。

“……”

安加西奈承認,這番話有很大的吸引力,可以讓艾洛德活下去……

不過……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與其讓他如活死人一般活著,還不如讓他自然死去。”

苟延殘喘……一拖再拖……不一定是好事啊。

藥瓶卻還是傳了過來,漂浮在他面前,他只得將之收下。

“留著吧,或許到時候你會改變你的想法。”

“……嗯。”

安加西奈盯著黑沉的大門,應了一聲。懷中的菲伊斯看樣子是昏睡,並無大礙。

“那麼,我走了。再見……”

教主沒有回應,默默站著,聽著門外那幾不可聞的聲息。

帕黎修蒙的習慣,說出再見之後一定也等對方說,不然就無法自在地離開。

但父親與兒子畢竟還是不同,安加西奈走了,踏著沒有聲音的步伐離去。

而白髮青年還是站在那裡,直到確定對方的身影遠去隱沒於黑暗,才開了門。

對著安加西奈曾經存在的那片空氣,投以無比深邃的注視。

與嘆息……

早上聽說菲伊斯被帶回來了,本來說要去看他的音笛,卻在出房門後中途轉向,轉往艾洛德的房間去。

其實除了艾洛德,大家對於一樣是在公會的小孩們都不太去管,幾乎是任他們自生自滅了,情況真的有點不像話……

“菲伊斯!”

看到被擄走的菲伊斯走進房間,茵和萊林朝他跑去,表示關心。

“有沒有怎麼樣?”

“是啊,被敵人抓走……是伯父帶你回來的?”

“不是,是爺爺,就是跟爸爸很像的爺爺。”

“有沒有受傷啊?”

“有'女孩子'這麼關心我,我好榮幸哦!”

菲伊斯特地強調那個名詞,故意開他的玩笑。

“……討厭啦!菲伊斯你也這樣——”

茵嘟起了嘴,一把推開他,不過這一推之力照理說讓他退個一步就很厲害了,哪知道他竟然整個人飛出去,跌到軟墊上。

“……啊?”

“……西卡潔你……”

萊林驚訝極了,其他在房中的同伴也驚呆了。

“啊!菲伊斯!你有沒有怎麼樣?”

茵驚慌地跑過去詢問,菲伊斯倒沒受傷,看看他,眨著眼睛。

“我只是推一下怎麼會這樣……對不起……”

相較於他滿心的歉意,菲伊斯的反應卻挺不正常的,他握住茵的手,很興奮的樣子。

“好好玩!再來一次!”

“……啥?”

“那種飛起來的感覺好有意思啊!茵——再玩一次,好不好?”

不只是茵本身無言,在旁邊看的萊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而茵照他的要求又推了一次,可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不對啦!要照剛剛那樣推啊!”

“剛剛那樣?”

“對啦,情緒也要一樣。”

茵自己想了一下,模擬著情境。

在他舉起手,要推過來時,一股龐大可怕的氣勢卻先至……

“哇哇!等一下!”

菲伊斯感覺到危險而避開,茵見狀收了掌,盯著他看。

“你說要怎麼又跑了?”

“氣勢太可怕了啦!不玩了,不玩了……”

“……西卡潔說不定是體質有異,最好向伯父報備一下。”

他們好像也沒在聽萊林說的話,兩個標準的小孩又聊自己的去了。

“對了,亞爾飛呢?”

“好像受傷被帶走了……然後好像治好了……好像又被送去房間休息了……好像他現在進來了。”

一連串的好像,不過倒是說誰誰就到,亞爾飛剛起床,一臉睡眠不足的樣子,黑亮的頭髮亂翹著,打了個呵欠,走了進來。

“早安……好像很久不見的感覺。”

“也才一個晚上啊。”

亞爾飛笑嘻嘻靠了過來,不過他好像哪根筋不對,忽然握住茵的手說了讓他秀美的臉孔轉為青色的話。

“我們的關係算青梅竹馬吧?那你以後嫁給我好不好?”

“啥!”

菲伊斯則是再度原地打滾大笑了起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亞爾飛認真的求婚,其他人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茵很認真地用力甩開他的手……

“我實在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看來茵被誤認成女生,是無法擺脫的命運了……除了長相,名字也是個問題吧?

至於替他取了這麼個名字的人,此時輕輕推開了艾洛德房間的門。

其實對在裡面的人而言,開門聲音的大小是沒有差別的,因為現在就算拿刀砍他一下,他也是不會從床上跳起來的,不只對聽覺沒反應,痛覺也是一樣。

“……這次,你要睡多久呢?”

拉了張椅子,在床旁坐下,音笛盯著艾洛德,一語不發。

你是否會作夢呢?會夢見……要召你去的神嗎?

雖然他看起來沒什麼傷,音笛仍是把手伸出,觸著他,施以回復之咒,因為心中還有小小的期望,期望能治好他體內的病。

即使清楚那是施再多回複咒文,都不可能革除,不可能治好的病……

他苦笑著收回了手,掩住自己的臉龐。

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喜歡胡思亂想。

“小笛?你在這裡啊……”

薇莉安悄悄進來,看到他在裡面,也走過來找了張椅子坐下。

“薇莉安姊姊……”

音笛喚了一聲,算作是打了招呼。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接觸,聊聊了……”

薇莉安看著他,看了許久。

“你好像還是跟大家保持距離……”

“我有嗎?”

“你自己沒有發現?”

被她清澈的眼睛注視著,音笛不由得轉過頭。

“你不是說過你要恢復自己的態度嗎?那個時候……”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以前,但還是說過吧?”

音笛又沉默,點頭,而後又搖頭。

“那就這麼說吧,我的確說過,但是我辦不到。”

我還是無法對人完全敞開心胸。因為我不覺得……你們曾給我多少溫暖啊……所以,對你們的情感淡如水,也是正常的吧……和你曾經有的交情也漸漸淡化,疏離……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像艾洛德那樣。一定要自己先不停付出嗎?不計代價……不求回報……完完全全犧牲自己的一切……

為人奉獻,本來就該不求回報吧。可能是我在什麼時候,變得自私了。

除了對艾洛德……因為只有他給予我信心,安全感及溫暖。

我也想過或許他對每個人的態度都一樣……彷彿可以為任何人死……可是別人回饋他的,真的太少太少了。

就算他對每個人都一樣,不是對我特別,但對我好是事實,至少……能為他做的,我應當盡力。

“如果你有事情,還是可以找我談啊。”

薇莉安知道自己的話是無法打入他內心深處的,但還是想說。

“我們是乾姐弟的關係,不是嗎?”

音笛看向她,似是猶豫,過了不久才開口。

“薇莉安姊姊,你一直喜歡艾洛德吧?”

“嗯,然後?”

“……還是試著去喜歡別人吧,喜歡他得不到結果的……任何人都一樣……”

他心中早已有個無法抹去的倩影,那是我的姊姊。

何況他也命不長久了……

“是那風……”

音笛閉上眼睛,用他柔柔的聲音輕輕地說。

“已經消散,不復還的風……”

薇莉安愣愣的,弄不懂他的意思,但仍是點了頭,靜靜出去。

你做過夢嗎?

那是個什麼樣的夢呢……

也許,展現餘暉的夕陽,才是天地間最美的事物。


06章之六 今夕暮照

盡天黑暗和生活,

燭滅燈熄,

葉枯花落,

菊凋梅殘,

如光一般的你,何曾……如此黯淡……




很奇怪的感覺。這次的昏睡……

我聽得見,感覺得到身邊所發生的事,真正睡著只有夜晚的一小段時間,可是……眼睛,就是張不開,身體,就是動不了。

情況會好轉嗎?還是病情……已經讓我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小笛每天來為我施回複咒,會有效果嗎?

已經幾天了?菲伊斯不知道好不好……

好像迴光返照呢。

一直夢見過去的事。

黑色頭髮的小少年,趴在窗口,秋天吹進來的風已經有點寒意,不過他像是不怕冷,一直倚在窗前。

“你啊,一直在那裡吹風,要是著涼我可不管你。”

安加西奈隨意坐在房間的一角,見兒子穿得少又吹冷風,順帶念了一句。他正翻閱著書籍,仔細一看好像是《親子教育一百條》之類育兒叢書的第四頁:“對待孩子要有耐心,無論心情好不好都要以笑容面對他,小孩最需要的就是愛與關懷,父母在孩子的幼年期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不過他看了這些書到底有沒有效果,實在很難看出來。

“不會啊,我正在用您教我的方法聽風呢。”

艾洛德笑得傻傻的,風讓他的頭髮瞧起來飄逸。

“……笨蛋,這麼沒默契,一點也無法體會為父的說話藝術,說得含蓄你就不懂?我的意思是窗戶開那麼大,風一直灌進來,我會冷!快點把窗戶關上!再不關打你。”

“唔……要人家關窗戶就明講嘛,為什麼要用暗示的,然後又罵人……”

艾洛德一臉無辜的樣子,拉上了窗戶,安加西奈則是伸手輕敲了一下兒子的頭。

“自己笨就少囉唆,不要在那裡碎碎念。”

“您怎麼打我……您不是說不關才打嗎?”

“我又沒說關了就不打。”

他的賴皮說法有點傷害小孩子的心情,只是艾洛德還是傻傻地笑著。

“不過這次打得好輕哦。”

“... ...”

看他那還帶有喜色的表情,安加西奈覺得他真是蠢斃了。

“你怎麼這麼呆又傻又笨又遲鈍啊?一點也不像是我們席德列斯家的血統產物……”

安加西奈難得有耐心,溫柔地摸摸他的頭,他對兒子露出少見的溫和笑容。

像是想起了什麼人似的。

“但是,也還遲鈍得挺可愛的。”

艾洛德愣愣地看著他,又笑了。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好了,別傻笑了!像白癡一樣……”

他的態度一前一後真是兩極化,艾洛德不知所措地縮了一下,怯怯的。

“去修行。明天要考試,考不過就給我小心。”

“好啦……”

父親那個時候的笑容……真的好溫柔……好令人眷戀……

唉,不過大半時候還是很兇。

他教我的,不只是表面上那些……

他給了我的,真的很多很多……

只要睡著,夢似乎是無盡期的。

反反,複複……

“艾洛德……你到底……會不會醒呢?”

隱約地聽見,音笛的聲音。

現在是晚上吧?

受到牽引……又跳入另一個夢境裡……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好像是……薩英斯城的旅店?

“艾洛德!”

音笛笑嘻嘻地走進來,個子嬌小的他配上那張天真無邪的臉孔,看起來異常可愛。

“音笛,你又去哪啦?一整天沒看到你……”

艾洛德還是在看他的書,在旁人看來,他過的生活真是很累。

“我今天自己出去逛哦!跟著走江湖賣藝的看表演,雖然看不懂他們演的戲,可是他們說我很可愛,給我糖果吃,還問我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去呢……”

“給糖果?把你當幾歲啊……慢著,這不是誘拐嗎!你不要被人騙走了啊!下次要找人跟你一起去!不然我陪你出去就是了……”

“真的嗎?那你陪我出去——”

音笛高興地拉著他的手,他對音笛的笑容感到沒轍,但是要堅持的時候還是不能退讓的。

“我是說沒有人要陪你出去的時候……況且也不一定要出去吧?坐下來看書不是很好嗎?”

“唔... ...“

他聽話地坐下,拿了一本艾洛德面前的書來看,在認真賣力看了一會兒之後,頓時頭昏腦脹。

“啊啊……好難啊……”

“別看那本啦,對你而言可能太深奧……這裡有一些遊記、雜文,可能比較容易理解。”

“哦... ...“

換了一本書,他開始閱讀,可是臉色卻越來越蒼白,還不時發出尖叫聲,艾洛德覺得奇怪,把他那本書拉過來看。

“……音笛,誰要你看《食人族四十八種殺人方法詳解(附圖)》啊,你也挑一下書名好不好?”

“我……我隨便拿的嘛……”

這時,羅提出現在本來就開著的門旁,用異樣的眼神盯著他們。

“……你們兩個在房間裡做什麼啊?我聽到西卡潔的叫聲,還以為你把他怎麼了……”

“諾曼登,你就只會胡思亂想嗎?”

艾洛德瞪了他一眼,音笛則是挑了一本西部海島尋找烏龜王的遊記開始看。

“我們在看書,你這個閒人,要到哪去玩是你的事。”

“哦?西卡潔也被你逼著看?我來看看有什麼書……《中級魔法》,《神學三千年之奧義》,《四方奇談》,《白水草之研究綱要》,《八十八的數字之謎》……慢著,一、二、三、四、五……二十九本?有沒有搞錯?隨身行李也不過就那麼一包,你這麼多書哪裡生出來的? ”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有的是藉的啦,城內也有圖書館啊。”

“請給個正確數字,借的是幾本?”

“十一本。”

“……也就是說你還是帶了十八本書嘛,太誇張了……”

羅提聳聳肩,一副不敢苟同的樣子。

“行萬里路,讀萬卷書,你同時進行?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你管我,我有我的生活方式。”

“別這麼說嘛,我們不是同伴嗎?關心一下同伴的生活方式,又有錯了?”

“哼。 “

面對他嘻皮笑臉的態度,艾洛德只是不太認同地哼了一聲,繼續翻看他手上的書。

如果,早知道未來是那樣……或許我的態度就不會那麼冷淡了吧?

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啊……都只有剩下後悔的份。

如果你隱瞞的事實沒有被揭露……

想再多也沒有用了。

我的死期快到了吧?

你……會來接我嗎?朋友……

夜晚。

夢,還有幾個?

彷彿一環扣一環……都是差不多那個時候的事……



在被軟禁的情況下,他當然是無法高興起來。

“我們就是沒辦法好好說話囉?”

“廢話,你我立場不同,怎麼好好說話?”

艾洛德回答得沒好氣,羅提的臉色也不好看。

“你又不告訴我原因。”

“沒有原因。”

“不可能。”

要跟聰明人對話是很累人的事情,羅提索性不跟他扯這個。

“我難得來找你談談……”

“你可以去忙你的啊,高高在上的統禦司大人。”

“去... ...“

他就是不喜歡艾洛德這種冷嘲熱諷的語調,可是他沒有辦法讓他改變,席德列斯家的人,就是硬脾氣。

“諾曼登,為什麼你不跟我說?或許我能理解啊。”

“我得考慮別人,別說了啦。”

“別人?瑟迦妃嗎?”

跟聰明人對話很累人,再次證明了這一點。

“談點別的啦!”

“好,為什麼要殺小笛?”

“也不要談這個!”

“那其他人現在怎麼樣了?”

“我哪知道!沒興趣去調查!不要談這個!”

“那麼你到底要談什麼?”

羅提無話可說,結果,他豁然站起,摔門出去了。

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一會兒,瑟迦妃推門走了進來,將手上端的茶盤輕輕放到桌上。

“你來送茶?太客氣了吧?”

面對瑟迦妃的時候他就無法用跟對待羅提一樣的態度了,終究帶有一點感情因素。

永遠不可能表明的心意啊……

因為喜歡的人,是重視的朋友的愛人……

“羅提又很生氣地出去了……這茶是我請你喝的。”

“請我喝?”

“消火氣。”

“那或許你拿給諾曼登喝會比較恰當。”

話說是說了,但他也沒有拒絕,端起倒好的茶,啜了一口。

“席德列斯是個好人,應該很多人喜歡你吧?”

“呃……不知道。”

瑟迦妃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笑一直都是柔而淡,常帶一絲憂色愁容,就如她本人的形像一樣。

那風啊……

“你會把我們當敵人嗎?”

“……並不是的,只是……”

有種矛盾……

“那就好。”

瑟迦妃嘆著氣,幽藍的眼,又不知望向何方了。

“也希望……我心中的願望,能夠達成……”

“我想一定可以的。”

艾洛德不由得這樣說了,雖然也沒有什麼根據。

瑟迦妃看著他,還是那樣,帶點憂愁的,淡淡笑著。

“你真是個好人。”

也就……僅止於好人吧……事實上,或許還是個罪人?

是我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帶著遺憾的罪……

這是無法贖清的……是吧?



背景又回到了愛修諾神殿,而自己,站在神殿旁的草原上。

依然……是風。

是你吧?你的風聲聽起來,總像是在訴說些什麼……

“救救我……好難過,好痛苦……”

“我想活下去……”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即使知道是你了以後,我也無法做什麼。

所以……

“心跳又慢了些……”

貼在他胸口聽著,音笛的臉色沉重,心情當然是好不起來,除了擔心,還是擔心。

“艾洛德,你醒醒……醒醒……別睡了啊!”

他用力地搖著他,重複了這徒勞無功的行為幾次後,他停下了。

“到底要怎麼樣你才會醒呢……”

拿著溫濕的毛巾,替他拭去頸間的汗,再拿幹毛巾擦一次,他無力地坐在床邊,仍然不放棄地使用回複咒。

如果用強制清醒咒……不,還是不要……

音笛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了,包括神賜的能力。想使用時,也可以調整成原先觸摸發問得到一個提示的模式。

於是他將能力施展出,白玉般的手發出溫潤的光,握住艾洛德的手。

“這樣下去,你的生命還能持續到何時?”

神的提示浮現在音笛心裡,他愣住了。

“下一次,伴隨著雨的日落。”

彷彿是……神在說話……

“我將如我們的約定……召你而歸……”

音笛不由得後退一步,拉開窗子,望向外頭。

是晴天。

艷陽……高高掛在天上,散發著光與熱力。

他稍微鬆了口氣,緊張消除,疲倦便緊接著到來。

不行……我該去休息了,不然太累的話,又會讓我忘記許多事情……

音笛拖著疲倦的腳步走出這個房間,欲回房休息,恰好遇見了培里亞,感覺上,已經許多日沒有跟其他同伴見面了。

“啊……那魯……”

“你很累?”

“我……想睡。”

說完他就直接倒了,培里亞則面無表情很自然地接住音笛,讓他不至於倒在地上。

好輕。

對音笛又了解了一些,然後他開始思考音笛的房間在哪裡,在他想這件事想了大約三十分鐘時,亞維康的出現解救了他。

“咦?這裡是怎麼了?”

“他睡了,要送他回房。”

亞維康大概了解了,可是正在走路居然能突然睡著……怎麼想都覺得應該叫昏倒才對。

“小培培你要送他回去啊,對他挺好的嘛。”

“……你又叫我什麼?”

“……幾年的交情了,你就讓我叫親近一點又會怎樣?”

培里亞冰冷的眼神掃來,銳利的氣息也擴散過去,亞維康投降了。

“叫那魯就那魯嘛,收回前言,你還是一樣恐怖。”

“他房間在?”

亞維康答了他,培里亞默默把人抱過去了。

……他是不是只對我有敵意啊?

席德列斯現在的狀況到底怎麼樣了……想關心,又不知道該如何關心……



“你去好好休息。”

小睡了一下就又要跑來艾洛德房間的音笛,被安加西奈強硬地擋在門口。

“伯父,可是……”

“艾洛德我來看護就好了,你去休息。”

“我休息過了……”

“黑眼圈、中氣不足、說話沙啞、腳步虛、雙眼無神……給我回去休息,你想讓自己也變成病人嗎?”

勉強撐著當然不是好事,安加西奈的好意雖是用命令的方式表達,音笛還是接受了。

“……那麼就麻煩伯父您了。”

音笛微一鞠躬後離去,安加西奈就進入了房中。

坐在床前,看著自己那睡得死死的兒子,無言了好一陣子。

然後他伸手去捏、拉、戳艾洛德的臉,好像是無聊在玩他似的。

父……父親,我是有感覺的耶,請您不要這樣玩我好嗎……

“真該死,或許我該去找一箱蟲,等你醒來送你一個大禮,如果沒醒就直接給你陪葬……乾脆現在就丟一隻算了,說不定馬上就醒了。”

是馬上就掛了!我只是醒了動不了,不要亂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個蠢小子是真的要死了嗎?”

安加西奈又彈了一下艾洛德的額頭。

哇!

“你真的是從小到大都蠢……以前還拉著我問母親在哪裡,害我要跑去書庫把神座的起始說明找出來丟給你看……”

……有這回事?我怎麼不知道?那我不是跟亞爾飛一樣蠢?

“可是啊……”

安加西奈敲著他的頭,用同樣的聲調說了下去。

“我都快死了……居然要我看兒子先死,這讓我很不爽……非常不爽……相當不爽……而且我都已經告誡過你了!讓我即使知道你現在是病人,無痛覺,還是想像以前一樣……狠狠痛扁你一頓!”

……救命啊,小笛,你在哪裡……

“我就說你那麼不顧後果行事,死了也是你的事,可是會給我惹麻煩啊!你這死兒子從來不聽我的話,我想宰了再造一個又宰不下手,結果你居然還是隨隨便便就要死掉!你……”

哇啊……糟了,生氣了……

“你... ...“



安加西奈停頓了好久,帶怒的神情,轉變為一種高興不起來的樣子,只是艾洛德看不到。

“你知不知道,我會擔心,也會難過?”

這樣說出自己的情感,是從來沒有的事,他停止言語好久,艾洛德心裡也是一震。

難以言語的震動。

“這種病觸發後活不過半年,你又白癡地去訂什麼鬼契約縮短一半,我很火大……真沒看過你這種蠢蛋,死了算了!”

講著講著又罵了起來,艾洛德當然還是怕怕的,安加西奈則是低下了頭。

“……加上你又不醒,讓我一個人在這裡自言自語,好像瘋子一樣……我可是愛自己的面子自尊勝過一切的耶,包括你!”

這句就不知道是真是假了,但是艾洛德的思緒還停在安加西奈之前那句話上,而沒有很在意這一句。

好像以前我問過一個蠢問題。

我是問“如果有一天父親您跟我的生命有危險,只有一個能活下來,那麼您會怎麼決定呢?”

而父親則是答“簡直是廢話!當然是你去死,你的生命可沒有寶貴到用我無價的生命來換,胡思亂想些什麼,三分鐘內再不背完這一頁,我就揍人了,別想扯開話題。”

嗯,是知道父親重視我了,不過應該還是他自己比較重要……但說不定他是死要面子才那麼說?

“你讓我兒子死了,小心我扁死你兒子出氣……”

艾洛德清楚這句是氣頭上的玩笑話,然而心中還是毛了一下。

安加西奈似乎很想直接拂袖而去,可是答應音笛要當看護,又不能不負責任,只好坐在這裡死盯著艾洛德。

“……還有,以上那些是假設你聽不到才說的,假如你聽得到而且也聽到了,一定要裝成沒聽見,不准給我當面提起或私下提,懂不懂!否則我就拿蟲丟你!因為很丟臉!”

連防範關卡都做了,的確沒有比拿蟲威脅更好的招數了,艾洛德連忙牢牢記住不能提起。

……父親,對不起嘛……

但,還是感謝您跟我說這些……

……我不想再躺了……不想再夢下去了……

讓我睜眼,醒來吧。

這樣好痛苦啊……



音笛在床上躺下之後就很舒服地睡了一天,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睡了這麼久,大吃一驚,準備一下就衝往艾洛德的房間了。

剛好,才開門就看到安加西奈的臉,有的時候會有種把他錯認成艾洛德的衝動,不過他現在腦袋很清楚,還分得出兩張臉的差別。

“……音笛……”

安加西奈猛然抓住他的肩膀,讓他嚇了一跳。

“……艾洛德就給你負責照顧了!我放棄看護他,為了一個沒反應的人要我熬夜,我辦不到第二次!好!交給你了!我每天不睡十小時渾身都會不舒服!”

說完,他人立刻就不見了,為了睡眠,離開的速度真是迅速,音笛無言地看著他的身影瞬間消失,不知是衝出去的還是使用了魔法。

嗯……伯父是那種對自己很好的人……

音笛進房後不忘先看窗外,還好,仍是晴天,他從來沒有因為看到那一片晴天這麼高興過,也希望這天氣能一直持續下去。

“艾洛德,早……不,午安……”

他望了他一會兒,忽然想到一件事。

“啊!都沒有吃……那麼多天了,會不會死啊?”

他不說還好,一說艾洛德就覺得餓了起來。

早知如此,當初乾脆訂所有感覺消失算了……等等,該不會是因為一直沒吃,才連睜開眼睛的力量都沒有?這太愚蠢了吧!

不過也不太合理……連睜開眼睛的力量都沒有,我如何能如此清楚地思考……不管怎麼樣,先讓我吃東西,好餓!啊啊啊啊啊……

“怎麼餵呢……”

音笛盯著手上剛拿來的食物和艾洛德,研究了好一陣子,苦惱著。

“唉,怎麼餵啦……要用嘴巴我又不敢,還是去叫薇莉安姊姊?她應該會很樂意,嗯,好主意……”

左思右想,又推翻自己的意見,看著漸涼的食物,苦惱尚未解決。

“啊,有了!”

他忽然想到有魔法可以用,當即連法杖都不拿,直接手指一比。

“改變!“

食物的型態變成了能量狀,音笛再將之輸入艾洛德體內。

“太好了……這樣很方便,吸收也快。”

然後他又去拿了一些高營養的食物來,用同樣的方式去做,但是新苦惱又來了。

“要提供多少才夠呢?如果不小心養胖了他,艾洛德說不定會罵我……”

沒事啦,都要死了,我對遺容也不是很在意……會在意那種事的是父親。

不過真的有點飽了……

音笛停止了餵食,靜靜看著艾洛德。

“我剛剛差點把伯父認成你耶,害我高興了一下……唉,反正你也聽不到。”

我聽得到啊,居然認錯,他一定很生氣,搞不好會說“你居然把我認成那個蠢蛋!”……嗯,父親來罵會更難聽。

“雖然知道你沒多久能活了……可是還是沒有那種你快要不在了的感覺耶,除了伯父跟伊希塔,其他人都不知道……”

他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

“大概是我在欺騙自己,拼命壓下悲傷吧……不然,早就撐不下去了……”

你要醒來,好嗎?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話說,被丟著任其自生自滅的小孩子……

“多久沒見到監護人了?”

“七天,你呢?”

“八天,你爸比較好。”

這樣的話題挺讓人汗顏的。因為公會有一些東西可以讓他們研讀學習,所以還不算浪費時間……只會無聊地滾來滾去的菲伊斯例外。

過著與父母隔絕的生活的他們,不曉得艾洛德的狀況,不曉得各神殿數度遭到攻擊,也不曉得音笛的改變……

“那魯,這是什麼?”

“這個是修行方式啊。”

“怎麼去修啊……”

“體會這些文字,多念幾次就懂啦。”

“可是三分之一的字看不懂啊。”

“……好,我教你。”

比起自修的時間,萊林教人的時間反而比較多,而也有些人拉不下臉來問他,像曼那沙就是。

此外,他在教茵的時候,似乎顯得特別殷勤……

“茵- “

聽見亞爾飛叫自己,茵回過頭。

“亞爾飛,什麼事?”

他又是用很認真的態度握住他的雙手,緊張地說。

“你要選我,不要被那魯迷惑啊!”

“啥啊!我……”

每次想解釋自己是男的時,菲伊斯就在旁邊狂笑起來。其實本來一直懶得解釋,覺得沒有必要,可是有一次珂蜜拉著他問他要不要一起洗澡,頓時發現事態有點嚴重了。

“茵,答應我嘛!”

“不要啦!討厭!”

“你就答應他啊,哇哈哈……”

菲伊斯的笑聲真是超級刺耳的,茵有賞他一巴掌的衝動,又怕打下去腦出血……所以只好再次一個人默默到角落去自卑長相跟名字。

萊林也跑去關心他,亞爾飛雖想過去,然而是自己先惹他生氣的,就放棄了。

“哼,幼稚。”

十分討人厭的曼那沙嘴裡念了一句,很難得的沒有人跟他計較。

“為什麼西卡潔那麼有魅力呢?”

羅兒潔自言自語感嘆著。

“大家都不喜歡熱情的,而是喜歡那種花瓶型的?”

“誰說的,珂蜜就沒人喜歡。”

法第斯總是喜歡跟自己胞妹過不去,珂蜜聞言當然不願示弱。

“你說什麼?”

“人家西卡潔多可愛,哪像你完全沒有女孩的感覺。”

茵聽到可能會哭了。結果兩人又開始了兄妹之間的打架,大家都習以為常了,只有萊林還是好心地拉開他們,但爭吵沒有因此結束。

“哪,伊希塔,你說,哪個女孩比較可愛?”

維西突然被抓過去問,有些怯場。

“西……西卡潔。”

“... ...”

茵在一旁聽到,他可不認為這是誇獎。

“那她呢?”

法第斯指向珂蜜,維西立刻搖頭退後。

“……好兇。”

珂蜜便又生氣了好一陣子,對於這些每天必然上演的鬧劇,萊林快要看不下去了。

“受不了,真的好蠢……”

有的時候,真會覺得寧可跟自己的沉默父親在一起……



“吃東西的問題?虧你會注意這個……”

安加西奈也完全忽略了這個問題,如果人是給餓死的,那可就冤枉了。

“艾洛德的氣色是好多了,可是心跳卻越來越慢……”

血液循環不足……就無法做太大運動量的事情……他現在應該是不能戰鬥了,別說是戰鬥,連下床都不一定能……

“簡單來說,就是慢慢逼近死亡嘛。”

他倒是說得冷靜,或者說,他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

“搞不好多餵幾天就醒了……”

“他還剩幾天可以活啊?”

“... ...”

音笛的臉孔又哀傷了起來,安加西奈觀察著他,覺得該對他說點什麼。

“音笛,你的狀況也不是很好,需要多注意。”

“... ...嗯?“

他抬起了頭,看向安加西奈。

“……知道了。”

知道,但是辦不到。

“你還有九十幾年要過呢,都要這樣想不開地過?”

安加西奈以長輩的身份勸著音笛,至於聽不聽就不關他的事了。

“都好……無所謂。”

無所謂了。沒什麼關係。

“那就隨便你了。不過,頭髮跟臉要好好保養啊,一定會越來越像美女的。”

“……那有什麼好的嗎?”

“美麗的事物是人人都喜歡的,你現在因為那頭銀白頭髮,又更亮眼啦。”

“艾洛德也很美啊,怎麼您打他都毫不心軟?”

“……他不叫美,頂多叫俊,可是英俊的男人是會被同性忌妒的,不過他沒有讓我忌妒的資格,因為沒有人比我帥,哈哈哈哈。”

音笛覺得自己越來越不能理解安加西奈的想法了,席德列斯家的人……該怎麼說呢……

“我難道不是男人嗎……”

“不像。頂多叫美麗的少年。”

“……伯父,好過份啊,您要嘲笑我長相秀氣,也不必用這種說法啊……”

他可不曉得自己那完全被看成女生的兒子的悲哀,不過此時他半垂著頭,淚水盈眶的樣子,實在讓人無法招架。

“啊……好啦,別難過,我說得太過分了,你別哭,別哭啊……”

安加西奈很難得的手足無措了起來,看來他對美少年的眼淚沒抵抗力?

“……唔,不玩了,艾洛德都要死了,還在鬧……”

反省了一下,音笛擦擦眼睛告退,然後很快跑回艾洛德的房間。

對於音笛的外在表現,安加西奈認為不正常,但他不是艾洛德那種會很熱心管別人閒事的人。

隨便啦,反正人賞心悅目就好了。

他的想法依然不同於常人,或許這就是找不到伴侶的理由?

然而其實是有別的原因的。



連日的照料下,這天早晨,艾洛德終於醒了。

“艾洛德……”

看他睜開眼睛,音笛忙走到床邊,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啊... ...“

終於能睜眼,能發聲了,好感動啊……

“菲伊斯,亞爾飛跟茵他們……怎麼樣了?”

一醒來,就問別人的事情,真是充分錶現出他的性情。

音笛微愣,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好久以來一直忽略他們……每天不是看天氣,就是看艾洛德……

是啊,他們怎麼樣了?我怎麼好像……完全忘了他們的存在?

“你都沒有去看他們嗎?”

艾洛德顯然很驚訝,他想起身,可是身體麻麻的,本來是撐起了上半身,卻一下子不穩,向旁傾倒。

音笛上前扶住他,將他扶到床上躺好。

“艾洛德,你的身體狀況已經很糟了,不可以亂動,要是出問題提早死就不好了。”

“可是……你……小孩……”

“我不小心忘記他們的存在了。”

素知他的健忘,不過這未免也太嚴重了點。

“那我現在去看看再來告訴你好了,現在就去……”

“等一下……!別跑!”

艾洛德叫住他,音笛聽話地走了回來。

“我要先問別的……現在D·M·B的狀況怎麼樣?還有公會……”

“你都快死了還擔心這個。”

“但我還沒死啊!不要把我當成已經死了好不好?”

“艾洛德。”

音笛沉定的眼,望著他,使他不由自主靜了下來。

“有我們跟伯父……你可以不必擔心這些。”

艾洛德呆了一下,音笛就邊唸著“看小孩,看小孩”,邊跑出去了。

我的身體……真的已經虛弱成這個樣子了……

他的態度看起來是不是已經能比較平靜地接受我會死這件事情?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如此……一切都能好好運行,我也能安心了吧……



“茵,亞爾飛,菲伊斯……”

打開平時小孩聚集的房間,音笛輕聲呼喚了三個孩子的名。

“啊,爸爸!”

茵先跑了過來,另外兩個也快速跟上。

“爸爸二號。”

“爸爸二號終於來看我們了,其他人的爸爸媽媽都來看過了……為什麼要戴假髮?好像女人。”

“爸爸呢?”

音笛對於他們這些令人混亂的言語都不回應,只是自顧自問他要問的問題。

“你們過得好嗎?”

“啊……還不錯啦。”

“都做些什麼?”

“吃飯睡覺唸書,菲伊斯還有滾來滾去。”

得到這些答案,音笛摸摸茵的頭,然後站起身子。

“好了,那就這樣,再見。”

他立刻轉身就走,小孩則呆立於原地,久久無話可說。

“你去看小孩這麼快就回來了?”

艾洛德又吃了一驚,音笛不慌不忙在他眼前坐下。

“看過就可以了啊,他們過得很好,吃飽喝足,都在看書。”

“這……這樣嗎?”

“是啊。”

他醒來的消息散發出去之後,很多人紛紛來探望他,而安加西奈還特別帶了蟲來,讓他從床上高高跳起逃跑,險些破窗而出。



“為什麼……要帶蟲來啊……”

艾洛德死抱著被子,把頭埋在被子裡,精神狀況還在驚嚇中尚未回複。

“蟲已經處理掉了,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安加西奈將被子一揭,把人揪出來,音笛則勉強勸阻了一句。

“伯父,別這麼粗魯嘛……”

“什麼!不要把那種詞冠到我身上!”

“那……不要這樣對待病人嘛,別那麼激動……”

“他所有的缺點中我最無法忍受這個!可是無論我把一籃蟲趁夜倒到他床上,在食物中加入蟲,都無法要他改掉!我都已經為他做了那麼多特訓了,他到快死了還是一樣怕蟲!”

音笛呆得不知該說什麼了,他沉默了一陣子。

“我怎麼覺得……是因為您這樣訓練他,他才會那麼怕蟲的……”

“他是天生怕蟲!”

的確是,不太像有人要死了的氣氛。

“你快死了的消息,我幫你散播出去了,相信很快就會有一大堆人來探望你,想好要說的台詞,遺言及墓誌銘吧!”

“唔,這……”

台詞? ……“我的確快死了”……遺言? ……“我還不想死”……墓誌銘……這個我好像想過,是什麼呢?

“我要出去了,自己看著辦。”

安加西奈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離開了現場。

“……艾洛德,我好像可以聽見伯父的心語呢……”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你聽得見?”

“說是好像嘛。”

音笛垂著眼皮,又說了一些屬於他自己才聽得懂的話。

“畢竟是……可以相通,引起共鳴的心聲,有著同樣的心情,或許就是這樣,才會形成牽繫而使我理解……”

艾洛德沒接話,因為他實在是聽不太懂。

“艾洛德……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

音笛整個人看起來恍恍惚惚的,他抓著艾洛德的衣服,重複說著。

雖然清楚這種任性的話語只會給人帶來困擾,改變不了什麼。

為什麼自己不能成熟一點?不要提出這種不可能的要求?

可是,言語跟行為,就是不受理性控制。

“我還是無法想像你死去會是什麼情況……”

但那是不久以後就要面對的事。

“我真的能夠堅強面對嗎?”

“……可以吧,大家都可以……跟同伴生離死別對我們而言是隨時都要有心理準備的事啊……”

“但不只是同伴啊!”

音笛的聲音略呈哽咽。

“還是搭檔……還是很重要的人……怎能像你說得那麼輕鬆呢……”

根本不可能,根本辦不到。

“你先去做解除契約的手續……”

“我不要!”

我不要抹除掉這個契約。

因為這樣……就好像抹除掉我們是搭檔這個事實一樣……


暮落了,幕落了……

07章之七 日落之時

我不知道,怎麼樣才是真正的結束。

我只希望,這一切,永遠維持不變。

違背自然也好……

違反天意也好……

只要不要讓我再失去,我願意……



剛剛才想好的台詞立刻發揮作用,很激動跑來探病的一行人,一進門第一句話,省去“艾洛德”、“席德列斯”、“主席”這三種稱呼,他們問的都是同一句話:“你真的快要死了嗎?”而艾洛德也就答“我的確是快死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個樣子……”

“……父親只有跟你們說我快死了,卻沒有說明原因?”

對哦,他老人家本來就怕麻煩……

“小笛,幫我解釋吧……”

這個時候可以把事情推給別人,還挺好的,音笛點頭站起,就自己所知的部分向大家講述。

“什麼……一半的生命耶!何必……”

“為什麼會觸發這病呢?”

“觸發病的條件是胸膛被貫穿,然後同樣的傷處再被外力內勁撞擊到……”

話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下來。

被內勁撞擊?什麼時候?艾洛德他有嗎?魔獸沒有使用那樣的力量……

不,他發病是在更早之前……他第一次昏睡是……

在他昏睡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啊!

音笛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身子微微不穩,臉色也瞬間蒼白凝重。

“西卡潔?”

我……

“小笛,你怎麼了嗎?”

是我……

艾洛德心中暗叫不好,大概已經猜到狀況是怎麼回事了。

“小笛,你別胡思亂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怎麼不是?是我傷了你……那個時候是我發力打傷你的!造成你病發的人是我……原來兇手就是我……”

“小笛!”

聽不進別人的任何話,他人就衝出去了。音笛的情緒時常失控,這種情況下他都是選擇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一時也不曉得該不該去追他,因為追到人之後……該說什麼呢?說什麼他才會接受呢?

“席德列斯,是這樣嗎?”

他們只好轉向另一個當事者,了解狀況。

“……”

發生經過是這樣沒錯,可是,不能像他那樣想啊!那隻是個意外,而且……

我本來就不希望他……知道的……

“別問了……”

重點並不是造成的結果,不是我會不會死的問題。

艾洛德又覺得累了,是真的很累,只是現在,他不願倒下。

只是不希望已成定局的死亡,再造成更多的悲傷……



我到底是在做什麼?

在做什麼?

奔出了一大段距離,遠離了公會,音笛停不下來,放縱自己的身軀於奔馳時刮過身體的風中,無法思考。

覺得,自我在崩潰。對自己的定位漸漸動搖。

我是兇手啊。

要不是我,艾洛德不會死的。

而我是一個……本來就不該存在的人……已經有多少我認為重要的人,因為我而……

只要我重視的人,關心我的人,就會一一死去,沒有一個例外。

是這樣嗎?真正該消失的是我吧?可是我卻一直安逸地活著……

他只能無意識地奔走,任由自己的雙腿把自己帶到別的地方,沒有目的地,一片,雜亂。

我能夠問誰?不……別人給我的意見,也只是他們的想法,不是真正的答案……不是我要知道的……

能夠給我真正答案的……

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隨即轉了個方向,奔向西邊。

神啊……如果我請問您,您會答我嗎?

瑪索西加……去那裡請示……

“哦,跑出去了?那又如何?”

“我們……我們擔心他會不會有什麼事……”

“是嗎?”

“伯父——!”

安加西奈聽了其他幾位神座的說明,還真是覺得不痛不癢的。

“人總要經過一些自我反省思考,掙紮過後才會成長嘛,你們管他那麼多做什麼?由他去。”

“這……不要拿席德列斯家的標準來看事情啦……”

“哪有,這是普通人的標準,要是席德列斯家的標準,就是要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別人還落井下石時,也要自己掙紮奮鬥戰勝困難獲得成長,立於世界最頂端,可是艱辛百倍啊。”

……我那纖細的父親除外。

大家頓時覺得對席德列斯家的人還是少了解一點比較好,否則只會越來越對自己沒信心。

“算了,跟伯父說也沒有用……”

“什麼話?對我用什麼口氣?講清楚。”

安加西奈抓住了亞維康的衣領不讓他走,他急忙賠罪笑著。

“沒有……我是說我們錯了,這點小事不應該來煩擾伯父,應該我們自己處理就好。”

其他人嘆氣著,有這樣的同伴,還真是無奈。

“這還差不多。”

安加西奈這才放手,回頭捧自己的書去了。

“艾洛德怎麼樣了?”

“好像又睡了。”

“……又睡?”

現在最怕的就是他睡了,因為不清楚他會不會醒來。

“應該只是正常睡眠吧……時間晚了啊。”

“如果是那樣就還好。”

安加西奈微微放心,他看了看還停留在他房裡的這些人。

“沒事了嘛?那,出去。”

“……”

受不了他的自我中心,而也的確沒有事了,他們沒有忘記先照禮數告別,不然可能又會被罵……



艾洛德在半夜醒來了。

不曉得什麼原因,自己好像……格外清醒。

好像心中應該明白的。

是因為……死亡即將來臨……到極限了。

也是真的……還不太想死……

為什麼這個時候會突然想到父親對我說過的話呢?明明以前聽過也沒太注意的……

“席德列斯家的人,一生最重視的人只會有一個……或許該說是愛吧,不會再愛上第二個人就是了。”

那個時候聽得懵懵懂懂,也不知他怎麼突然提這個,不過有點奇怪的是,當自己問父親那惟一一個是不是帕蕾基西若伯母,他不但沉默,還火大地動手打人……

他真正所愛的人是誰呢?

……我突然想到這個做什麼……老是想別人的事,我都快死了,也該為自己想想吧……

我都快死了啊。

艾洛德嘗試著下床,站穩,這是第一次,覺得移動自己的身體,是件如此困難的事。

真的……不行了……

開窗,一陣涼風吹了進來,他微顫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

聽風,看月。能這樣死,多好啊。我是很幸福的嘛,沒有什麼好不高興的啊……我覺得這樣,比什麼戰死、光榮殉職好多了,死在戰場上,滿身血汙又痛的……很不舒服。

可是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平靜面對我的死亡啊……如果其他人也能接受就好了。

我希望他們能對我微笑,而不是露出傷心難過的表情哭泣,因為悲傷無濟於事,只會讓我跟著難過。

即使那是代表他們重視我。

人總是會死的啊,只不過是有點突然嘛。

這裡的風中聽不出什麼,因為不是人召喚的,只是單純的風精構成。

“小笛,你跑去哪了?不要做傻事啊……”

可惜我連走長一點的路都不成了,無法追上你,跟你說點什麼……你平靜下來了嗎?

“風之精……”

輕呼出聲,可是,精靈沒有應召而來。此刻的體力已不足配合靈力來召喚。

只覺得有點悲哀。漸趨平凡的我啊……一度……是我的嚮往。

卻不是這種情況啊……

“咦……?”

艾洛德眨了一下眼睛,因為夜黑,不是很確定,所以他將手伸出窗外去。

“下雨了啊……”

他並不明白這所代表的涵義。

是神所給的暗示。

“下一次,伴隨著雨的日落……”

“我將如我們的約定……召你而歸……”



在瑪索西加的光之池待了半天,祈求,就為了得到一個答案,可是聖潔的光沒有傳下任何訊息,好像要他自行猜測似的,不願意給他什麼提示的言語文字。

最後音笛是在光之池睡著了。

夜晚的光之池不是像白天那樣充滿能量,因為光能來源的太陽消失,所以光之池在晚上是不會有那一束光透進來的,也因此不必擔心無故吸收太多能量,身體無法消化這樣的事。

可能是累了,他睡得很熟,連外面那細微的聲音都聽不見……

神……?

恍惚間,他覺得自己行走著,在自己的夢中,還是在意識中呢?

走得腳都又酸又痛了,四周仍是一片模糊,左顧右盼,什麼都沒有。

如果這是夢,是為了什麼而夢?

如果這是我的意識,我又在想些什麼?

抑或是……有什麼在引導著我?

盲目,在這片不知所謂的空間內,行走,不停行走。

“……”

他快速回過頭,感覺到一股氣息,但沒有聲音。

……是誰?

知覺彷彿鈍化了,他捶了捶自己的頭,也不見效果。

神……給我的夢?那為何不回答我問題呢?我不是位於您的座下嗎?是您的直接下屬啊……

為什麼只是一個簡單問題而已,也不肯答我……

他微微垂下了頭,發現在這裡連自己的身影都看不清楚。

環境有了變動。是光……

慈祥溫暖的光照了下來。

這是什麼意思?能視為鼓勵嗎?您想傳達的是什麼……

來不及去感受,音笛的夢境就已經結束了。

“醒了嗎……”

沒能得到一個解答,他沮喪不已,也在此時,他聽見了一些睡前沒有的聲音。

思考又一頓,他立即站起,衝到看得見外面的地方。

一看之下,他呆立了,瞬間有種血液凝結的感覺。

噴濺進來的,不是雨又是什麼?

“下雨……了……”

似乎全身僵冷。

雨,意味著……



“這個季節在這裡會下這麼大的雨,還真是難得。”

因為下大雨,天色灰茫茫的,雖然早上了,卻還像剛天亮一般。

“我倒是不知道你對氣象有研究呢。”

“不要小看別人,我跟你不一樣。”

“餵……別說得這麼過分嘛……”

大家還是一樣,聚在大廳裡閒著,他們是寧可閒著無聊,也不要去看煩人的小孩的。

“等一下,有魔力波動……”

才剛說完,音笛的身影就出現在他們面前,好像是用瞬間挪移魔法回來的,他秀美的面容上,十分惶恐。

不過,公會的結界不是有防止瞬間挪移這一類的魔法嗎?

“啊,西卡潔你回來了,太好了……”

“艾洛德怎麼樣了?他現在怎麼樣了?”

“一回來就問他……他會怎麼樣嗎?”

同伴們被弄得一頭霧水,音笛的緊張還是不減。

“可是……下雨了!他……他……”

說著,他就直奔艾洛德的房間,覺得奇怪的眾神座於是也跟上去。

剛好安加西奈也在房中,看到他們進來,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

艾洛德半張著眼睛,他現在是覺得呼吸不順,不過看到音笛回來了,他還是勉強笑了一笑。

“小笛……你想開點了嗎?我……我有話跟你說……”

看著他已經沒什麼血色的容顏,音笛明顯地顫抖了起來。

“用不著說了,是我害的,今天下雨了……今天太陽落下的時候,你就會死,你就會死啊!”

他像是要崩潰了一般的大喊,旁人聽了則是大驚。

“你怎麼說得這麼肯定?”

“……神說的……是神說的……”

讓我每天都提心吊膽……不過這一天一定會來的……

早就該有心理準備……

“是嗎……真的要死了……”

艾洛德的聲音十分虛弱,他可以感覺到生命力的流失,什麼時候會死,最清楚的應該是他本人。

“那就更要說了啊……不說就沒機會了……”

安加西奈看著兒子沒有精神的臉,沒有說什麼。

手雖緊握著衣中的藥瓶,卻還是鬆了,放棄了那臨時有的念頭。

順其自然……嗎?現在這麼決定,以後我會不會後悔?

“小笛,不是你的錯……”

艾洛德似乎沒有一口氣說完的力氣,說了一句,還得停頓一會兒。

“要不是我之前有受過貫胸的傷,也不至於如此……”

“但那次也是為了我!”

是的,怎麼想,都跟自己有關。

“就算那次不是你……我還是可能在別的戰鬥中受到一樣的傷,這只是個意外,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可是……可是……”

“如果真的要怪……就怪敵人吧,不要怪你自己……不要憎恨你自己……”

他的聲音又虛了些,好半晌都沒有聲息。

音笛無法因為他這樣的說法就感到安心。

“……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後事?”

艾洛德本來閉上眼睛了,聽見他說,又張了開來。

“啊……幫我照顧小孩……菲伊斯跟亞爾飛……公會的事……你們要能應付魔獸啊……不然我好擔心……”

“為什麼都是別人的事啊!你的屍體想怎麼處理,棺材要怎麼樣,喪禮這些的都不會想想嗎!”

安加西奈又火大地吼了,艾洛德的回答則相當平靜。

“我自己的事……已經結束了……結束了……那些怎麼樣都無所謂……”

對於自己,他一向都是如此,每個人都知道的。

雨,越下越大了。



氣氛很凝重,時間一下子就過午了,除了呆呆地坐著,沒有任何可以採取的行動,沒有任何可以扭轉現實的方法。

沒有……

“唔……”

艾洛德額上冰冷,可能也因血液循環慢了,體溫逐漸下降著。

“啊……父親……”

他張口喚了一聲,安加西奈走到床前。

“什麼事?”

“我在想……反正都快死了,臨死的好處就是可以問一些不要命的問題……”

安加西奈還沒明白他的意思,他就直接問了。

“父親,祖父到底是怎麼養您、教您的?居然可以讓您變成這個樣子……”

話一出,大家背上全都猛冒冷汗,生怕他最後的死因不是病死,而是被安加西奈打死,所謂禍從口出……

還好安加西奈異常平靜,大概是沒有心情生氣吧。

“你搞清楚,我這有魅力的個性是天生的,跟監護人怎麼教沒有半點關係。”

況且他根本沒教我……想了就生氣,然後又不能生氣,可惡。

父親……

“這樣啊……那真是太可怕了。”

大家的臉部開始僵硬,有人忙上前拉住安加西奈。

“伯、伯父,別激動呀,他就快死了,不必對他生氣……”

“我知道。”

儘管話音平靜,但拳頭卻是握得緊緊的,實在危險得緊。

“要揍只剩今天了,父親,您不考慮一下嗎……”

真的是十分欠打,甚至還自己討打,別人也無法幫他說什麼了。

“……不必了,揍了你也沒有痛覺,沒有意義。”

打人當然是要對方感覺得到痛,心裡才會舒服,既然不會痛,那就沒那個必要浪費力氣。

結果,各人還是繼續坐著,維持房中的寂靜。

沒有辦法了嗎……

音笛孤坐房間一角,不停地想著。

只要可以嘗試,什麼都好……真的已經來不及了嗎……

“席德列斯,那你要不要看看小孩?見最後一面……我們可以去幫你把小孩帶過來……”

亞維康詢問他的意見,可是沒有得到回應。

“席德列斯?”

他們圍到床旁,艾洛德已經不省人事,身體也只剩下那麼一點餘溫。

那暴雨的聲音,顯得擾人。

“……醒醒,艾洛德,醒醒……”

音笛搖了他幾把,對方已經意識不清了,只聽得,他含糊於口中喃喃念著的,一個名字。

對大家來說很陌生,但音笛卻是再清楚不過。

他縮回了手。

“他在叫誰?”

亞維康看向每一個人,大部分的人都搖頭,音笛怔怔的沒反應,安加西奈則是在稍做思考後,微微皺眉。

這不是……那個孩子的名字嗎……

“西卡潔,你知道嗎?”

被問到的音笛,正發呆著,只是愣愣地答。

“那是一個……已經死去很久很久的人……”

也是……艾洛德一直無法忘懷的,我的姊姊……

看著外面,他突然翻窗而出。

“西卡潔?”

雨淋在身上,或者該說是打在身上。

他移動了一段距離,仰首,伸臂,對著天。

就算是異想天開也好。

我只想留住你。



“他跑出去做什麼?”

“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安加西奈仍然鎮靜地坐著,閉上了眼。

“這樣,他才能甘心……接受艾洛德的死……”

雨勢之大,讓音笛覺得彷彿站在瀑布之下一般,自然的狀況下,這雨一時之間是不會停的。

所以,他才想以人為的力量來阻止。

“精靈!”

他呼了一聲,風之精,水之精,雷之精都過來了。

“不要再下雨了……拜託你們,散吧……”

精靈閃了幾閃,似乎不敢答應。

“不行嗎?……真的不行嗎?”

音笛看著這些自然元素精靈,想再懇求,但這些精靈已然回到本來的行列,雨也依然下著。

他無助地站在那裡,但還是決定繼續。

“Free Use!”

在下了自由運用的魔法之後,他無限量的靈力傾體而出,任他使用。

“烏雲退去!”

靈力衝上天際,和黑色的雲衝撞在一起,進行相互抵銷,方法見效,他疲倦的臉上略有喜色。

可是情況卻很奇怪。

雲消散了,理當是雨的來源的雲消失了,然而雨竟沒有變小減弱,而是強度依舊。

“怎麼……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是神的旨意?這場雨就是擋不了?

他還是沒有放棄的意思,在這又冷又濕的環境中,與暴雨搏鬥,以所有他想得到的方法。

已經被雨打得好痛了。

時間剩下,不多了。

真的無法改變什麼了嗎……一點都不行嗎?生死的事……就只能屈服於命運嗎?

艾洛德……對不起,艾洛德……你說我戴上手鐲之後可以有所改變,但是沒有呀。

我依然不能為你做什麼,也依然沒有能力保護重要的人。

這就是你所說的無力感嗎?

這樣的我……你卻也是……笑著包容過來了……

“我該怎麼做呢?我該……”

順著臉頰流下的……是雨吧?是雨沒錯吧?

不可能是淚的。

對……因為你要我接受這件事,要我不要難過……所以我是不會哭泣的吧?

對……

“可是……為什麼是這麼苦澀呢……”

說不出原因呀。明明……嘴裡嚐到的是雨……

我要笑,我只能笑。艾洛德不喜歡看到別人因為他而難過,不然他自己也會覺得很難過……

雖然他就快看不見了……

音笛佇立於雨中良久,抱著自己的肩膀。

我還是……笑不出來啊……

雨中。

暮色。

太陽……快落下去了……



只知道,腳步從未如此沉重過。

回到房間時,音笛全身濕淋淋的,沮喪的神色,微虛的步伐,好像隨時會倒似的,而他進入房中的時候,房裡沒有別的人,似乎是艾洛德醒來了一下,說他想一個人安靜地躺在房裡,大家才出去的。

稍微頓住,他猶豫了一下。

“我進去……會不會打擾到你呢?”

他沒有聽到回答,可能艾洛德已經完全昏睡了,畢竟距離日落已沒有多少時間,他的生命已經到盡頭了。

“可是……我好想跟你說說話啊……”

你會不會介意……

過了一陣子,音笛還是舉足而前,衣服中滴出的水滴,落在地面,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其實他現在冷得直發抖,不過比起即將來臨的,艾洛德的死亡,跟那種心寒比起來,現在這根本不算是什麼了。

外面的天氣,現在是很奇怪的狀況。

不變的只有那降下之勢讓人覺得很痛的大雨,現在天空是泛紅的,看得到偏西的太陽,這種天空會有暴雨無疑是不合理的,但這不合理的現象偏偏就是在大家眼前發生了。

奪命的徵兆……

“艾洛德……”

握住他的手,音笛發現自己的手比將死的他還要冰冷。

我還是只想說一些任性的話……我還是想要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但是剩下的時間這麼寶貴,實在是不能拿來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

是告別的時候了。

“……我根本不懂怎麼去說臨別的話嘛……”

又不是……簡單說句再見就可以了事的……

音笛收回了自己那冰到不像活人的手,他覺得用這樣的手去觸碰艾洛德,只會讓他覺得不舒服。

日暮的艷紅,照得房裡也紅紅的,更令人覺得心悸。

像整個房間都染上了血似的。

一定有辦法的……

我知道有辦法,只是無法達到兩全其美……

或許該讓你安然地去……畢竟你都已經準備好了啊。

但我還是想留你呀……!無論用什麼方式……

確認了自己的想法,本來伏在床邊的他,下了決心,抬起了頭。

“原諒我……”

雙臂一張,靈力已經充分釋出。

“Time Stop!”

在手鐲金光一閃,完美的魔力控馭下,這項魔法以他想要的方式發揮了作用。

濃縮,再濃縮……

整個限定範圍一直縮小,直到鎖定至艾洛德一個人身上,達到封住他一個人的時間效果為止。

類似君鎖神座“時之鎖”的效用,針對單一的生命體,做時間的停止鎖。

魔法完成的時候,一道夾滿靈氣的光束直沖頂上,通向天,暴雨瞬間增大兩倍,如同神在表示它的怒意一般。

音笛站了起來,扶著床,望著艾洛德蒼白的臉孔,對照之下,他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

就算違背命運,天理,進行這背叛的行為……我也要搶回你,將你留下!

即使……對像是神……



天,終於整個黑了。

音笛一個人自房中出來,便見到了安加西奈及同伴們。

“他……死了嗎?”

這是一個應該大家都知道答案的問題,音笛也點了頭。他看起來精神恍惚,每個人都認為這是因為搭檔死亡,契約反應在他精神層面的關係,但沒人曉得艾洛德的狀態其實並不算死。

“遺體……我擅自處理了,伯父,對不起。”

“……沒關係,你是他的搭檔,你的心情我理解。”

聽安加西奈這麼說,音笛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你先去換幹的衣服吧?洗個澡,把頭髮弄乾,這樣會著涼的。”

“是的……”

為什麼大家……都好平靜?還是說,我看到的只是表面?

音笛默默走了之後,眾人進入房間,床上是空的,沒有見到遺體。

“他……他是怎麼處理的啊?該不會直接化掉了吧?”

他是把艾洛德傳回聖堤依神殿的光之池去了,打算在天亮之前回去,再進行處理。

這些行動都是瞞著他們進行的,他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

只是覺得瞞著會比較好。

當天晚上經由公會委員討論,宣告他們可以解散了,並帶著準神座回去,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安加西奈還是暫時留在公會,以防D·M·B又有襲擊。

“爸爸——”

“媽媽——”

看到自己父親、母親進來,小孩們迎了上去,跟在他們身側離去。

“又要說再見了……”

“下次再見,會是何時?”

“不知道。”

輕輕搖頭,他們心底甚是沉重。

“但,又多了一個我們再也見不到的人了。”

夾著深深的嘆息啊。

如果不是這樣就好了。

但凡是“如果”……就代表著不可能啊……

“啊,你們三個……”

薇莉安注意到亞爾飛、茵、菲伊斯還孤單地坐在那邊,告訴了他們一聲。

“小笛……你們爸爸等一下就會過來,再等一下就好。”

“哦……”

人都走光之後,他們三個還在房間裡等著,又過了一些時間,頂著一頭流洩而下的銀白頭髮的音笛,才出現在房門口。

“爸爸——”

音笛無表情地看著圍到自己身旁的三個孩子,不具情感地開口。

“跟我回去,從今以後,到繼承為止,你們都住在聖堤依神殿。”

“嗯?爸爸呢?”

“爸爸……”

對於他們的追問,音笛還是回答得冷淡。

“艾洛德死了。在這裡,我要交代一些事情,以後就叫我爸爸了,你們三個之間的關係自己協調,但是……茵、菲伊斯,如果你們欺負亞爾飛,我是會罰你們的,其他的爭執行為,我不會管。”

“死……什麼是死?”

“就是再也見不到面。”

音笛湛藍的眸子盯著他們。

“再也……”

沒有說下去,他轉過身,示意他們跟上。

看著音笛那沒有暖意的背影,在不知不覺間,對於未來的恐懼,使三個孩子顫抖了一下。



艾洛德不在之後,排除哀傷,首要之務就是得再選出一個主席。

只是目前……有什麼適合的人選嗎?

委員們開了幾天會,都沒有個結果,不過在這次開會的時候,倒是來了個意外的客人。

來的人是音笛,這次見到他,感覺跟上次有很大的不同,或許是氣質上的變化,還有那一頭銀髮的關係吧,他的形像變得冷酷許多。

“奉晨神座來此,不知道有什麼事……”

“委員們都在……你們今天的目的是選主席吧?”

“是的,您……”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音笛看著每一個人,緩緩說下去。

“搭檔遺留下來的責任義務,應該轉移到另一人身上……公會的事情艾洛德也有拜託我,我的意思是,我有意擔任下任主席。”

原來他是為了主席之位來的,而他會突然這麼有企圖心,也讓委員們覺得奇怪。

“您有意思擔任主席一職?”

“不可嗎?還是說有更好的人選?”

“不是的,只是您……確定您可以嗎?”

“我不能說我可以做得比艾洛德更好,但是我相信我不會比他差。身為已故的他的搭檔,我非常希望能接下他的職責,代替他做下去。”

這番話說得十分認真,委員們不由得考慮了起來。

“我們會討論的,應該很快就會有個結果。”

“那就麻煩各位了。”

來這裡的目的算是達到了,音笛告辭出去。

“如果真的要怪……就怪敵人吧,不要怪你自己……不要憎恨你自己……”

照你的意思。

把罪……算在D·M·B那些人身上吧?

一定要獲得權力,才能夠名正言順對他們趕盡殺絕。

要你們的命,來償還給艾洛德!

而他還沒走出公會時,遇到了安加西奈,正確的說法,是對方來找他的。

“伯父。”

基於對方是長輩,音笛先行敬禮。

“您……找我?”

“嗯。”

安加西奈看向音笛,發現他的眼睛已經不會洩漏出訊息。

掩飾得很好。

“……你到底把艾洛德怎麼了?”

音笛的眼神產生了點變化,安加西奈則繼續說下去。

“我是他的父親,我應該有權過問吧?”

“伯父,他死了啊……”

“那好,手鐲呢?”

他的問題,切中要點,足以讓音笛無法應對。

“人既然死了,手鐲是要拿下來的吧?你能回答我他的手鐲現在在哪裡嗎?音笛。”

抿了抿唇,他沉默了好一陣子。

“難道您認為我會傷害他嗎……我不會做出對他不利的事啊……”

除了造成現在這狀況的……那次意外……

“我只是想要救他……想要他活下去而已……”

就算……是凍結時間這種瘋狂的行徑……

看他的表情,找不出一絲虛偽,安加西奈隔了好久,才嘆了口氣。

“我就當做,他是死了吧。”

語畢,他轉身離去,只是那背影,看起來有無限的愴然蕭瑟。

伯父的難過,不比我少吧?

艾洛德……即使你現在不會動,不會說,也不會聽……只要你活著就好。

至少還能有個希望。

有個哪一天,你能醒來的希望……


若星星,化為流星,墜落——

08終之章 夢願何圓

曾經,你推開了門扉,走入了我的世界——

何時,門開啟,你又要離去。

只是,我無從責怪於你。

我只能收起我滿溢著離愁的心……

將之封印在對你的思念裡……

聖堤依神殿的氣氛,一如往常一樣聖潔不可侵犯,不過已經不是那般飄逸的輕鬆感覺,反倒是冰冷得沉重。

主人回到了這久違的故居,只是他也和神殿一樣,變了,變得讓人不敢親近,變得不再真心對人。

就像是封築起自己的心,整個人看來空洞,卻表現出冷靜。

他帶回來的三個孩子漸漸理解那所謂“再也見不到面”的死亡意義了,抱著沉重的心情,面對這個沒有多少溫暖的監護人,也只好嚴肅起來,要求自己得成長,因為沒有人能依靠。

然而有人問起音笛一個人帶三個孩子會不會太累,是否需要幫忙照顧的時候,他卻說不必。

只因想忠於……相當於亡者的那個人的託付……

沒有聲音的步伐,移向自家神殿的光之池。

這裡是只有他能進來的地方,所以才把人放在這裡。

光之池,一派的神聖氣息。

躺在裡面平台上的人,四周被下了隔絕結界,阻隔能量進入,否則從早到晚接收光之池內沛然的能源,狀況近死的他一定是消化不了的。

“早安,艾洛德。”

音笛手上捧著一碗液體,那是取自瑪索西加大神殿,滴血造子的水潭內存的聖水。

銀白長發在燦金的光線照射下,十分耀眼,他笑著,現在的他,變成只有在進入這裡的時候,才會有笑容……才會表達出真實的情緒。

“你的狀況……有沒有好一點呢?”

走到平台前,他輕聲問著,結界是他施的,他可以自由進出沒有問題。

當然,一向他都只能自言自語。

他將聖水做物質轉換,形成能量狀,送入艾洛德體內。

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期盼這能使一滴血形成生命的水,能有特別的效果,產生奇蹟。

“不過就算你好了……我要如何得知呢……我又不敢解除下在你身上的時間暫停魔法……”

時間暫停魔法是區域性的,但是音笛把他弄得像時之鎖一樣,只針對單獨生命體,而效果上,前者受魔法作用沒有感覺,後者則是感覺得到外界。

弄好之後,他便守在一旁,靜靜看著他。

“公會已經決定讓我當主席了哦……我知道我比不過你,可是我會努力的……”

他一笑,笑中涵蓋了決心。

“只要是D·M·B的人,我一定會毫不猶豫殺了他……都是他們害的,害你變成這樣……該以死贖罪的人就讓他們死,你說這樣好不好?至少我現在有個目標了。”

手鐲,吸收著光,氤氳著一股靈氣。

我現在,擁有力量。

只要我想殺你們……你們沒有一個逃得了。

重新站起,他確認自己的頭腦此刻可以完全保持清醒。

迎向我的使命。

準備接受我的報復吧。

……D·M·B……


因為,失去的太多,逐漸已不曉得什麼是失去。

曾經定義的擁有,也變得模糊。

只是害怕自己沒有東西能再失去。

僅守著過去也好……

09外篇 斷·殘

不知經歷了多久的孤寂,才支撐下來,活在這裡的自己……

心已死去,留在此處的只是徒具殘骸的一個人偶吧。

而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呢?

“教主!”

門沒有鎖,直接就這麼開門闖入的是一個孩子,一個年約十二歲的孩子。

他帶點紅暈的稚嫩臉龐應該是跑步過來的緣故,瞧著半臥於床上,戴著面巾的白髮青年,傻傻笑著。

“這次到地面上去,我帶了您喜歡的甜食回來呢!”

他以興奮的語調說著,光是看有膽直接闖入教主房間這一點,他還真是不怕死。

這樣的狀況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遺忘了。

孩子的命被他救過一次,那之後就很喜歡來找他,倒也有些本事,居然能觀察出教主喜歡吃甜食,特別是糕餅類……接著每次有任務到地面上,他就會買些甜點帶回來,希望能博得教主的歡心。

至今已經四年了。

“我最近,沒什麼胃口……基爾,你自己拿去吃吧。”

青年一面說,一面撫著包纏繃帶的左腕,戴著面巾看不到臉,但他氣色確實非常差。

“你的錢不是拿來亂花的,買點自己需要的東西,別再費這種心思了。”

不是的……

青年對自己冷淡的口氣感到難過,似乎已經變成自然而然。

明明清楚這孩子沒什麼特別目的,只是想要看自己高興。而自己往常也都是乾脆收下的……

然而今天不一樣。

今天……特別不一樣……

“教主,您現在不餓……可以放著嘛,這個,我……”

基爾對於他的拒絕有些無所適從,扭捏著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就隨便放著吧。”

“嗯!”

他面上頓時又有了光彩,把盒子放置在小桌上,隨即告退。

好長一段時間青年都覺得自己腦中一片空白,他的腦筋快失去思考作用了,無法呼吸……

後悔嗎?為了今夜已經做過的事情?

他還是握著自己的手腕,怎麼也不願意再去回想那件事情。

“基爾……”

其實在自己呼喚他的時候,會希望這其實是另外一個名字,而轉過頭來的是另外一個人。

哪一個都好……曾是我心靈支柱的人……

“你為什麼,要來D·M·B呢?”

誰來告訴我……

告訴我這個地方哪裡好?哪裡值得待?哪裡值得……我犧牲那麼重要的一切,來換取作為守護這裡的代價?

“嗯……”

基爾露出了靦腆的笑容,期期艾艾地回答了。

“或許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吧……但是教主您很溫柔,因為您,待在這裡我並不覺得不好。”

是嗎?

因為我……那我又應該為誰?

如果排除那答應過的誓言。

“甜食好吃嗎?”

“……嗯……”

他含糊地答著,事實上,當自己再次恢復為平時的自己時,才想起那盒糕點,但在地底的濕氣和時間催化下,早已不能食用了。

“那下次我再為您帶來!”

基爾笑得好燦爛,捲了捲袖子,就去執行搬東西的任務了。

他是純潔的,沒有被汙染的。

不似自己殘敗不堪,傷痕累累……

要是他願意,讓他脫離這個組織吧?

他一個人,在地面上是可以生存的……我辦得到。

“又一個據點被發現攻破,人員全數陣亡?”

這是例行公事般的消息,新上任的主席是奉晨神座,他的能力很特殊,可以藉由問題讀取相關記憶……只要一個人被逮到,勢必就會連累一群人,雖說不要有活動就可以,但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怎能不去採買,連上去地面都不行豈不是斷人生路?

他的確是要斷他們的生路,理由是複仇。

青年本來都是不管這些的,呈報來的事情聽過就算,可是陣亡名單上有著那個傻傻的孩子的名。

他沒有說什麼,打發走了通報的人。

“無名小卒……就是只能被犧牲啊……待在這裡,卻沒有力量,遲早是會死的,是會死的……”

說給誰聽?這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因為自己得不到幸福……所以就可以毀滅一切嗎?音笛·西卡潔……”

拉下覆面黑巾,那張秀麗的臉孔顯露於外,說不出的深沉。

而那雙悲傷迷惘的眼,其中含帶的情緒正在急劇轉變。

“用來彌補空虛感……可能是不錯吧?”

所有人情因素都不在了,我何必尊重你們祭司界?

我有能力奪走你們的一切……失去了那麼多,我已無所顧慮……

輕輕站起身子,他揮手召來統禦司與其他高階幹部——這些平日主事的人。

他告訴自己,今天起,他要拿回教主應有的權力,真正坐上指揮的位子。

D·M·B的教主自然應該與祭司界為敵,用任何可行的方法,將他們逼上死路。

這沒有什麼不對。

10外篇 明日的光明

冥冥之中,得與失緊貼著邊緣並存。
發現了什麼?疏忽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經歷過許許多多事之後,也許會察覺。
人生,就是因為偶有遺憾,才能顯得動人,顯得美麗啊……
而自己,其實是十分幸福的。
對神座祭司來說,除了盡神職上的義務,處理一些公事,出席各類儀式、典禮,便是專司戰鬥。
因為也只有神座祭司在受教的過程中,將武技排在必修範圍。一般祭司的要求,只有修行神學,廣傳神諭,會使用基本回復之咒也就足夠。
如果排除應付D.M.B這一項,神座們的生活倒也不致疲累,偏偏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像今天就又有應戰命令發下來。
莫霜神座西克特.那魯此刻正看著這份公會的正式公文,抓著自己深灰的頭髮,微微皺起了眉,俊朗的臉上似有分困擾。
“西南境外的城市有黑衣蒙面人士動亂?”
“是的。”
“這次任務就只派兩個人?”
“是的。”
“然後……也就是說,跟我一起去的人,是你?”
“嗯。”
破虛神座帕黎修蒙.席德列斯輕輕一收下巴,溫雅地笑著,這是他一貫的表情,搭上他漂亮的面容也無不妥,只是看貫了這樣的表情,每個人都希望他能有所改變。
因為他在戰鬥時一向就是如此笑著,完全不出手地站在一旁。跟他一起出任務,幾乎等於是跟空氣一起去了,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空氣沒有這麼賞心悅目吧。
“請多多指教,那魯。”
他有禮地一欠身,西克特只好也回禮。
“……哪裡,我們出發吧。”
“父親,你要去哪裡?”
一大早就看到帕黎修蒙要出門,安加西奈當然是要問一句。
“嗯,去見朋友。”
“朋友?”
安加西奈的表情變得怪異,好像聽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的……”
帕黎修蒙答了這一句,接而看向他,一副想問什麼卻不知該從何開口的樣子。
“……父親,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嗯,就是這一句。”
帕黎修蒙露出了微笑,非常高興兒子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安加西奈則是無話可說了。
“我怎麼不知道父親你有朋友?如果有怎麼都沒來過?”
對於這犀利的質疑,他先是停頓一下,然後轉頭看向外面。
“因為……”
看向自己兒子,他還是,那樣溫和地笑著。
“他已經死了。”
就任神座一職恰滿九年,兩人目前都還是經驗尚淺的年輕神座,二十五歲。雖說是大人,但以神座漫長的生命來看,他們也才剛過完九分之一的歲數沒多久。
目的地距離遙遠,兩人自然是使用瞬間挪移過去,到了城門口,西克特瞧向帕黎修蒙。
“席德列斯,我們就這麼進去嗎?”
“嗯?沒有意見。”
“公會有沒有說對方的行動之類的……需不需要隱藏身份……”
“嗯,沒有差別吧。”
他好像沒有任何個人想法,西克特感到無奈。
“有狀況的時候你能不能幫忙應付啊?”
“哦,如果你指的是食宿費,我可以幫你付……”
“不是!我是說敵人……敵人要是突襲,你會幫著處理吧?”
帕黎修蒙望著他,看起來似乎又要說出不相關的話了,西克特決定自己先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麻煩你幫著殺敵。”
“嗯,對不起,我不會。”
預料中的答案,可是,他真的不會?並不是不會武吧?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不必顧慮我,我會照顧自己。”
……就是完全事不關己羅?
以神座的身分,要進城是一件小事,帕黎修蒙默默跟在西克特後面,但他們的行進並不是很順利,問題自然出在帕黎修蒙身上。
一下子是有小孩子跌倒,要去扶一下並幫忙治療,一下子是看到路邊乞丐很不忍,在要把身上所有金錢掏出前輩西克特阻止,然後是有人上前來要求簽名握手,接著又是買了包子餵食流浪狗,導致狗群一直緊跟不放……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造成你的困擾了?對不起……我說不必顧慮我沒關係,我走路有點慢,你先走,我會去找你。”
“……”
的確是不太樂意同行,既然他這樣說了,西克特轉身就自己走自己的。
帕黎修蒙走路速度真不是普通慢,西克特都辦好投宿手續,淋浴結束,吃完晚餐了,他卻在這之後三小時才出現,微笑著說“好久不見”。
哪有這種神座祭司?
平常沒什麼交集,現在相處起來,西克特更覺得他是個怪人,而跟他一起來執行任務,簡直是要自己好看……


昨日‧今日的外篇-明日的光明2
“也就是說,我們是要去他的墓?”
一面跟隨在父親身後走著,安加西奈一面隨口問問。
能夠笑著說自己朋友死了……自己這個父親實在是……
“是啊,走個幾天就到了。”
嗯,幾天。……幾天?
“為什麼不用瞬間挪移啊!”
“嗯?嗯……抱歉。”
他又道歉了。安加西奈非常不高興地看他取出法杖。
以本來身分進城也有個好處,那就是不必廢神找敵人,敵人自己會找上門。
不過,在沉沉睡眠中被吵醒不是什麼愉快的事,特別是房間內打鬥空間小,又不能動作太大干擾到別人,西克特相當不悅。
帕黎修蒙在裡頭打鬥正激烈的時後開了門進來,他倒是衣裝整齊,而這是因為他還未就寢。
“你那邊沒敵人嗎?”
“沒有耶。會不會是因為你睡了他們才挑你偷襲?”
他真是從容不迫,說得像個沒事人,完全沒意思插手。
算了,應付得來……
幾個偷襲人士還算是小意思,西克特認為即使是自己一人也綽綽有餘,但當他這麼想並一劍斬上敵人手腕時,竟瞥見銀光一閃。
什麼……爆炸裝置?
他大吃一驚,還來不及有反應,身體就被人以柔軟的勁力推開,帕黎修蒙閃電般快速介入,灰蒼的瞳中靈氣一閃而過,敵人的兵器全數脫手,那個爆炸裝置跟著卸載,奇的是摔落地面後不但沒有爆開,表面還結了一層霜氣,接著所有人的身子都不能動了,一陣麻感襲上所有神經……
繳械咒、冰凍咒、麻痹咒、範圍性擴大咒?移動中能同時複合使用四個咒文,而且還是無念咒施用?這可能嗎?
西克特真的是呆掉了,不過即使沒有呆住,他也無法動彈,因為他同樣在麻痹咒的範圍內,中了咒語。
“咦……連你也……對不起,沒控制好。”
剛站定的帕黎修蒙發現這個狀況,隨即道歉,然後就沒有下一步動作了,西克特忍不住說了幾句。
“你不能順便把他們解決掉嗎?”
“呃?可是……我不行啦……”
“那你把我身上的麻痹咒解除!我自己來!”
“可是……”
帕黎修蒙為難地低了一下頭,轉向D.M.B的教眾們。
“你們自己走好不好?啊,你們也被我下了麻痹……我到底在做什麼……”
十分讓人有跌倒的衝動……要不是身體動不了……
“席德列斯!不可以幫他們解!私放敵人的行為是不對的!”
“唔……可是你一能動就要殺了他們,是嗎?”
“當然!那是敵人耶!”
“好吧……”
帕黎修蒙先把被子拉來給西克特披上,以免他只穿睡衣著涼,接著他就在那些人面前站定,呼出一口氣。
“為什麼你們要做出同歸於盡殘害自己生命的事情呢?任合時候都該以保全自己性命為優先,你們的生命都是很寶貴的啊。”
“哼……一條命能換得神座的死,就很值得了!”
“怎麼這麼說呢?生命都一樣是無價的,沒有誰貴誰賤之分,而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為敵?以同為生命的觀點,互相尊重,各自安定活著不好嗎?”
他就這樣對這群人開始了長達三小時的漫長演說,西克特看得瞠目結舌,然後……
“嗚嗚嗚……神座,我們錯了,聽您一席話猶如重生一般,我們知道了,我們要洗心革面,改過向善……”
“嗯,太好了,那你們就跟我們回去吧,信奉神,洗滌罪惡。”
帕黎修蒙美麗的笑容真是可以迷惑人心,他解開了所有人的麻痹咒。
“那魯,他們現在不是敵人了,不要對他們做什麼哦。”
“……”
西克特無言了好一陣子,好半晌,才不由得笑了出來。
“真是服了你了……”
那是他對帕黎修蒙改觀的契機。
他發現,這個同伴似乎並不似旁人口中那麼糟糕。
“不過,D.M.B的人怎麼這麼好說服啊……”
“只要盡力去做,對方就可以從我們的話語中感受到誠心……”
帕黎修蒙輕輕闔上眼睛,他的言語彷佛具有力量,一種讓人不自覺無法否定的力量。
“沒有人生來就該是壞人的,事情總會有不同的解決方法。”
感覺上還沒說完,但他言盡於此,西克特覺得有點奇怪。
“席德列斯?”
“……我想睡覺。”
“……”
他很直接的以沉默表示他的無言。
任務結束之後,自然就沒什麼機會碰面了,對神座祭司來說幾十年不見面都是很平常的事,他們兩人當然也不例外,直到下次見面交談,已是有繼承人的時候了。
“歡迎,怎麼會想來這裡呢?”
愛修諾神殿難得有不是為了公事而來的客人,帕黎修蒙放下工作出來迎接,來的人是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兒子的西克特。
“進來坐吧,不急著走的話可以喝喝茶。”
帶領客人進到房間,帕黎修蒙就去吩咐人來招待了,西克特坐下後,隨性看了看四周。
帕黎修蒙房間的窗無論何時都是開著的,風會吹進來,灌滿整個房間,因為這裡是愛修諾神殿才能這麼做,如果是蘭力那神殿,房裡大概會紙張亂飛,布廉狂舞了。這個大小適中的空間內,擺設簡潔,比較特別的是窗臺上放了許多花花草草,看出去也是正對花園……
“久等了,不好意思。”
他就這麼自己拿著茶壺杯子進來了,這本來是僕人該做的事情。
“你兒子呢?”
“在別的房間。”
“你不帶在身邊照顧啊?”
“沒辦法……他一見我就咬,我怕他是把我誤認成食物了。”
“啊?”
西克特不由得失笑,難道說那孩子看見自己父親會覺得很可口嗎?
“好久不見了,今天你來,有什麼事情呢?”
“嗯……嗯?”
帕黎修蒙看了看四周,好像在猶豫什麼,然後又撐著下顎想事情,安加西奈在一旁既一頭霧水又不耐煩。
“啊,不應該直接過來墓園的,這樣是非法入侵,我錯了,應該挪移到迦爾西達神殿先申請才對。”
安加西奈差點不由自主去撞前方的墓碑,抗議說只來看哪那麼麻煩,可是帕黎修蒙相當堅持禮儀規矩,即使他們擅自進去不會有人發現,他也不要這麼做。
“跟你出門真是有夠麻煩!龜毛!迂腐!”
“是的,對不起。”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這五個字了!”
“好,抱歉。”
“……”
兒子拿父親很無奈,火大,父親對兒子很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那個人是怎麼死的啊?”
神座的死因正常來說應該跟敵人有關,安加西奈由於找不到話題,又不想維持沉默,只好隨便發問。
“嗯……心跳停止,就死了。”
他的回答再次讓暴躁的兒子發怒,而他自己則是神遊至回憶的深淵。
夜晚,仰望著星空時,他看見一道綠色的火光升至天頂,那是神座祭司使用的信號光芒,而綠色代表的是……
“Move!”
以最短的時間掌握到位置,帕黎修蒙立即瞬間挪移過去。
現在目擊到的是一片血漬,激烈打鬥的痕跡與魔法運作下被破壞的殘骸,接著他所看到的只有倒在血泊中的西克特。
“……那魯!”
呼喊一聲後他便想過去,然後脖間卻一陣寒意,一把尖刀悄悄抵上了他纖細的頸。
敵人在這裡,在身後,而且距離非常近。
帕黎修蒙沒做出什麼反應,他也沒往四周那些剛剛為他所忽視的黑衣人看去。
“為什麼不割?”
淡淡的五個字吐出,對方吃了一驚。
“馬上就會有別人來,我們當然需要人質!”
“我沒有那個價值,只怕是你誤會了。”
帕黎修蒙看似在微笑的眼中逐漸露出森然的色彩。
“再不割,就沒有機會了。”
不知是懾於那幽然席捲而來的冷森還是有什麼原因,那人的刀顫抖了起來,帕黎修蒙輕易將之推開。
在他還沒有下一步動作時,別的人已經瞬間挪移到了。
“去!又是D.M.B的人!”
“那魯怎麼樣了?”
到達現場的神座先拿眼前的敵人開刀,帕黎修蒙見狀即移動到西克特身旁蹲下。
“那魯……”
神賜的力量在他手上醞釀出白光,然而西克特咳了幾聲,卻制止他使用。
“不行的,你就算讓我的肉體復原……在黑魔法催化下,我的器官組織還是會腐敗死去……我已經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不如直接死比較痛快。”
帕黎修蒙注視著他,張口欲語,卻又說不出話來。
直接死比較痛快?
那你為何要發信號……求救呢?
你不想死的……不想死的吧?
“我本來以為至少可以看到你有點別的表情呢。”
同伴在一旁打鬥的聲音,很是刺耳。西克特以有點遺憾的語氣這麼對帕黎修蒙說。
“算了,你還是微笑吧……看了也比較舒服。”
帕黎修蒙聞言笑了笑,仍然沒有說話。
黑魔法……為何偏偏是黑魔法呢?偏偏只有這個領域是我不曾接觸過……
傷口惡化的情形相當快,面對黑魔法張牙舞爪的侵蝕,的確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今天如果是你的話……”
西克特說話已經十分艱難了,可是他還是伸起了手,放在帕黎修蒙的手上。
“或許……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死了……”
那天是看得見月亮的好天氣,只是後來下了雨。
沖刷得掉痕跡,卻沖刷不掉記憶。
不記得在他的手軟軟垂下時自己是什麼心情了。
反正活著還是活著,少去一個人,對於自己的生活,實在差別不大。
是這樣對吧……
好不容易終於是到了墓前了,真可謂一波三折,安加西奈很無聊地看帕黎修蒙在那裡插花獻果,接著他站了起來。
“好了,回家吧。”
“什麼?……就這樣?”
為了這五分鐘不到的過程我們忙了那麼久?
“嗯?不然呢?”
“你對朋友都沒什麼懷念什麼的嗎?就這樣意思意思形式上送個花果,何必自己來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什麼不明白!你看到朋友的墓都不會感傷嗎!不會難過之類的嗎!”
安加西奈反而開始覺得拼命解說的自己像個耍白癡又大驚小怪的人了,是啊,神座祭司是沒感情,可是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吧?
“感傷……有什麼用呢?”
帕黎修蒙的臉上始終是那般柔和的笑容。
“即使世界上又少了一個人,太陽明天依舊會升起,日子還是一樣要過,人為什麼需要感傷的時間呢?感傷之後能得到什麼嗎?”
“唔……”
難得父親像是認真在跟自己說話,可是他卻聽得半懂半不懂。
看他的表情,帕黎修蒙歎了口氣。
我知道我的想法沒有人能理解,因為我自己也……
你無法與我溝通,正如我永遠無法瞭解你。
但我卻知道我是重視你的……因為你是世界上,第一個,曾經需要我的人。
只要我的存在有那麼一點意義,我都會很高興地活下去。
因為有人需要我,而使得我的生命有意義,我也將為你而活,直到你真正不需要我的那一天為止。
“算了啦,老是說沒有人聽得懂的話,煩也煩死了,回去就回去,以後不跟你出來了。”
安加西奈自然是不會曉得帕黎修蒙看著他想了那麼多的,他現在覺得不如快點回去修行比較實際。
“嗯……走吧。”
帕黎修蒙回望了墓碑一眼,點點頭。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當我是朋友,但我永遠記得你給予我的肯定。
那是我忘懷不了的,生平唯一一次的喜悅吧。
“要請我取名字?”
帕黎修蒙對於這個要求感到意外,瞧向西克特懷中,三個月大的可愛嬰兒。
“是啊。”
西克特笑著將孩子遞過去,帕黎修蒙小心接過,這個嬰兒乖多了,不哭不鬧不咬人。
“這是我的榮幸……謝謝你。”
取自己兒子的名字花了好幾個月,但給這孩子的名字,他一下子就有了靈感。
“那麼就叫做萊迪斯迪吧。”
撫撫那柔嫩的臉龐,他溫雅的笑容暖如冬日的煦光。
“古語的意思是……友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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