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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本站原創 風動鳴(含前傳、後傳、同人) 前篇別傳 煦光夢迴(上)  
   
前篇別傳 煦光夢迴(上)

序章 光之葬.光之顏



由闇夜至黎明,君,未寐……



直到最後,我仍只能……遠遠望著您的容顏.


黑色的旗幟繡著國徽,一面又一面,由宮門,綿延到大殿.


眾人肅穆地跪於冰冷的晶石地上,垂面祝禱.儀式已經到了最後的步驟,只靜待主持的祭司頌完悼詞,結束這沉重得仿若已然凝結的氣氛.


殿中寧靜飄揚的符紙燃著青藍的冷焰,殿中清晰傳出的頌聲載著縹遠的哀思.


臨近尾聲了,唯有他仰首凝望,視線越過人群,瞧往那半透明的晶棺.


這一段距離使得他無法瞧清,亦是視線朦朧了,什麼都難以入目吧.


事情來得太快,太突然……他已獨坐房中無眠了好幾個夜晚,卻仍只得到一片空白,幾日的行動都不似帶有自己的意識,不知是怎麼過來的.


“封--”


儀式的自然進行下,負責的人抬動棺蓋,緩緩將晶棺閉起.


王的容顏就這麼被掩於其下,再也看不到了.


--小公主將臉孔埋在侍女懷中哭泣著,難忍悲傷的情緒.


--鋪於棺底的菱花以魔法焚化,煙霧彌漫蒸騰.


--晶棺披上了繡有國徽的長布,幾個人抬著,由後方的通道離去.


蓋上棺蓋的那一刻,他終究沒辦法看清楚王的最後一面.


那張柔和的面孔上是否帶有寧靜安詳呢?他想,這或許只是他帶著自責色彩的幻想.


死去的人是不會再有任何改變的.死去的人也無法再度張開眼睛,並在看見來人時,露出媲美晨光,足以洗滌人心的微笑.


伸手撚起飄散空氣中的花之殘瓣,在指間掐起的那一刻,便灰化為塵燼.


什麼也留不住.


什麼也留不住的……







章之一 以輕聲為啟










王啊,別問我記不記得……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輕輕,輕輕的.


樹蔭下的流泉聲早該蓋過了腳步聲,怎奈——


『清風,你來了?』


涼風徐來,聲音來自端坐蔭下的背影,沒有回首,像是早已約好的默契.


『今天奏什麼曲呢?明夜.』


步至身側,見笑而不答.


修長玉指撥弄琴弦,一曲又深至夜……


寒冬天明,冰極刺骨的濕氣滿佈空氣中,就連呼吸也覺得會冷到鼻子,直想拿個什麼蓋住保暖.


居住王城也五年了,倒沒遇過這樣冷的冬天.似是每過幾年便會冷上一次,單薄的衣衫根本不足禦寒,寒氣都滲到骨裡去了,凍得人手腳發麻,活動起來都覺得身子不是自己的.


這種天氣裡,每天早上例行的巡守就成了考驗毅力的苦差事.更衣時肌膚直接接觸空氣的顫慄感時常讓他慎重考慮是否該穿著侍衛制服就寢,梳洗時清水那幾乎在臉上結冰般的溫度也時常使他必須說服自己這樣能維持頭腦清醒.


將面上的冰水抹去後,對著鏡子,他僵硬的臉孔似乎漸漸融去了冷意,浮現了較為柔軟的表情.


那表情連微笑都稱不上——看著鏡中這張臉,彷彿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一般,他將右手拂上鏡面,悄聲說著.


「早安,明夜.」


這樣子,就能取得一點安慰.


藉以思念他那離世八年的胞弟.


男子站在他面前,陰影罩在他身上,他被兩旁的人抓著跪伏地面,他們踩著他的背讓他無法動彈.


微涼的手杖移到他的下顎,迫使他抬頭,皎月的清光照上他的臉,他死死瞪著那張正審視著自己的面孔,恨意與殺意幾乎可以燒灼到對方身上,若不是已被壓制住,他就算拼了命不要也會跟這些人同歸於盡.


衣服上的徽印雖為鮮血掩蓋,仍被對方發現了,無論多少次想起,都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嘿!醒醒!吃飯了!」


一隻手搖了他一把,才把他從惡夢中搖出來,原來不知不覺昏睡了一下,竟已混掉了不少時間,幸虧是被這個人發現,他暗自鬆了口氣.


叫醒他的人是他們這一隊的隊長,平日對他照顧有加,像是執勤中睡著這種事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虧得如此,他才不必隨時繃緊神經,承受過去那種精神壓力極大的生活.


現在的他已經不會單純的把別人的好意當成純粹善意了,不過有好處可撈,他也樂得接受,對方是否圖什麼並不重要,在表面上仍維持和平的時候,當然能利用就盡量利用.


如果有必要,付出一點什麼他也可以忍受的.反正,早該習慣了.


為了這些事情,他曾經無比痛恨自己這張清秀俊美的臉,卻又因只剩下這張臉能讓他懷念自己的雙生弟弟而無比珍惜,究竟是什麼心態他也說不清,只知道好多事情,在好久以前,就已通通變調,化為他不願深究、不願瞭解的事物了.


而這一切還要持續下去.


草草解決了中餐,休息時間他一向拿來讀書.只安於宮廷侍衛是不行的,這個職位太小了,小到什麼都不能做,什麼也查不到.


如果要達成他的目的,勢必得當上一個官才行——所以他必須瞭解這些體制以及漏洞,等到準備完成,就擺脫現在的身份,朝上位擠進.


在這之前,為了自身安全,他盡量讓自己不突出,不引人注目.一個宮廷侍衛引人注目可不是好事,這會使他待不下去,也無法保身.


因此,冬晨再冷,他也沒有弄出一簇火花取暖,即便通曉魔法,他也沒有用來讓身體好過點的想法.


是一種自我磨練,也是懲罰.


垂下的睫毛微動,捧在掌上的書又翻過了一頁.





書雲:罪使人心境難平,罪終將折磨人心,直至報應來臨,因此人應盡量避免違背良心之事,以免陷自己於苦痛之中.


那麼,世界上是否存在沒有良心的人?


而無法接受事實,又是否是罪?


如果人皆有良,為何他會親見某些人享受別人的痛苦為歡愉?


如果拒絕認命不是罪,為何他總沉溺於說不出口的惡夢,一再磨蝕自己的身心?


書啊,終究是人寫出來的,就如人心一般,不可靠的東西.


第一次聽見暗部這個名詞,是躲在窗外偷聽幾位大臣密會的時候.


由幾句簡短的交談中透露的訊息,他大概可以判斷出那是什麼樣的單位,也因而生出了興趣.


宮廷裡的秘密,知道越多日後對他越有利.以他的身手與能力,加入暗部是沒有問題的,只是需要有人牽線.


誰能牽線,如何使對方答應又不致懷疑他的動機,就是很重要的關鍵了.


將手中揉捏著的石子彈飛,幾日以來查到的資料匯整於腦中,已有了定向.


國師薩圖登.菲特,性喜男色.


安靜的迴廊上沒有任何人經過,晶石地板映著緊閉的門扉,這厚重的大門後即使是一般的話聲也傳不出來,更不用說是經過壓抑的低聲細語.


「——」


手攀上對方的背,他閉上眼睛,努力強化自己的想像,就當作是又在作惡夢了吧,無所謂的,無所謂的.


「……嗯!」


圈住對方的手又緊了些,突然的撞擊使得忍下的聲音稍微溢出了些,他重新閉緊了唇,任由意識飄遠.


其實什麼都不在乎,放空腦袋就行了,只是要壓抑反抗的衝動,此外倒也沒什麼難的.


原本閉上的眼睜開了,無神地望向上方,視線也隨著擺湯、模糊了起來……


目的就要達成了,他該高興.固然如此,他還是完全笑不出來.


很快的,如願以償進了暗部.


住的地方因而跟著換進了宮中,長期待在地底進行訓練.


環境的幽闇似乎因為住久了便一點一點融入他體內了,說是侵蝕也可以,但所謂的久,也不過四個月的時間.


地底沒有光亮,維持可見度的就是那幾盞飄搖燈火,常常靜坐著看著自己的影子晃動,看著看著,又希望那火光滅掉罷,連同思愁一起帶去,一了百了.


失去了半身的日子,已經過了近九年了,他對什麼都沒有感覺,就像所有的喜樂憤怒都隨著明夜而去,連時間的流逝都沒有在他麻木的知覺上留下痕跡,祭靈族的一切永遠像是昨日之景,從來不曾遠去.


豈是在意兩個字可以道清的?


又豈是接受兩個字,可以撫平?


地室的溫度,好歹比上面高了些,晨時起床不會冷得那麼透徹,離開被窩梳洗也不會直打顫了.


鏡子雖然變小了,如在夜中的微弱光線卻令鏡中容顏如夢似幻,加上數月未剪而長了的發,令他不由得展露恍惚的笑容,使得映入目中的模樣更似記憶中他深愛的弟弟了.


「早安,明夜……」


同樣的臉,同樣的儀式,同樣笑著,為了看起來逼真點.


卻沒有理由的,沉積了越來越多的悲傷.


無法忽視的是一身抹滅不去的不潔,如此,又如何能以自己的臉孔,狀擬明夜?


他宛若山間清泉的弟弟……



暗部的修業單調且一成不變,亦稱不上困難,他時常分心想別的事情,反正對他來說,這些閉著眼睛都可以完成.


依照歷史上的記載,專司暗殺與執行種種見不得光的黑幕作業的暗部,一向是由國師統馭領導,但現在的暗部卻是直接聽令於國王,不經國師之手掌管.


是國王不信任其他人還是不願意權力外放,他無從得知,但這位暗部之主——康納西王國的國君,卻從未在他們面前現身.所以他到現在還是沒見過這令祭靈族被屠滅的元兇.


想調查當年祭靈族的事情,比較可行的方法就是從資料庫著手.雖然他們記下來的文字不一定是全部的事實,但至少也有一定的可信度,例如參與的人以及部份過程.


終日他心心唸唸著復仇的事情,不曾中止,恨意從那惡夢般的一夜開始便不斷續增,擴展為揮之不去的夢魘.


一個都不能放過.參與殺人的每一個兇手,以權勢操控一切的幕後主謀,將自身享樂建築在他人血淚之上的人們……一個也不能放過……


自己做了什麼,就以相同的代價償還.


唯有以兇手一族的生命血祭,族人們才得以安息.


為此,他已經拋棄了自小被授與的價值觀,他什麼都能做,不惜一切,因為所有的事要由他的手來完成,一定.


然而資料庫不是他這種身份的人可以隨意進出的,來到資料庫所在的長廊,觀望了一陣子之後,他吸了口氣,為了預防萬一,先取出布巾蒙面.


廊間的寂靜可說是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但他走起路來是無聲的,就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在移動一樣,匿聲的技巧十分高明.


資料庫外負責看守的侍衛在看見他身影的一瞬間,連叫都來不及叫就被快速掠至身側的他擊昏,輕鬆得幾乎毫不費力.


面向金屬製成的門扉,他靜下心,欲從侍衛身上找出鑰匙,但搜尋之下竟是什麼也沒找著,他心裡暗咒了一聲,看來是預期狀況中最糟的一種,正式提出申請獲允才能到別處領取鑰匙,而這個別處是什麼地方,他當然是不會曉得的.


就差這一扇門……他茫然失神.難道又要從別人身上下手?但打聽資料庫的事情,太過明顯,他不能讓別人對自己產生可疑感……


一陣暈眩.


資料庫的禁制結界是很複雜森嚴的,沒有任何準備與情報的情況下,要巧取進入的機率太低了,硬是破壞,施咒者當然會趕來,時間根本不夠他看完資料.


「……」


貼在門上的手用力抓下,疼痛的感覺由指尖的神經傳達上來,或許還夾著一絲不甘心.


一個人的復仇,最痛苦的,也許就是孤獨了.


無論什麼事情都無法跟別人說,任何心事都得小心藏好,隨時戰戰兢兢的,對每個接近自己的人也疑神疑鬼.


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姿態回到暗部,摸回自己的寢床,卻意外發現了薩圖登捎來的短箋,約他側牆見面.


居然可以約在外面……對於國師的明目張膽——或者說是囂張——他實在很難不產生厭惡.



明明應該留點精神應付明天的事情,他卻作了夢,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夢見了仍在契西族做俘虜的那段日子,夢見了那個名叫烏西兒的少女.


雙手的手腕因為長期被扣鎖在牆上,早已麻木得沒有知覺了,除了接觸皮膚的鎖鏈傳來的冰涼觸感,就只剩下傷處散發的,形成強烈對比的灼痛.


衣衫早在刑求淩虐之下破損不堪,完全不能奢望有保暖的功能,至於蔽體,他也只能嗤笑一聲,繼續將意識投入虛無,不去想這種沒意義的事.


絕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是閉著眼的,因為不想看見自己淒慘的樣子.能夠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還算是好的,至少不會增加新的傷痕,舊的傷口也可以有一絲喘息的空間.


而不管是自己一個人還是有人在旁,他都時常感覺有一道視線對著自己,似是什麼人在窺視,不知目的為何.


他裝作沒發現,耐心地等待,因為他內心有股預感,這可能是事情的轉機.


從發現來自暗處的視線後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一天夜裡,對方終於現身了.


雖是輕巧的步伐,但又怎麼瞞得過他的聽覺?他佯裝昏迷,等對方觀察了一陣子,放心接近,他仍未將眼睜開.


柔軟的布在他臉上輕輕擦拭,待那人擦了幾下,他才緩緩張眼,看見本來蹲下身細看自己的少女略帶驚慌地退後.


那是個長相秀氣的女孩,不過十五、六歲吧,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好奇——那一刻他相當慶幸自己的運氣,送上門來的是個不懂事的單純小姐,而契西族這些人之前無論對他做什麼,始終捨不得傷害他的臉.


少女保持距離又觀察了一會兒,確定他沒有辦法對人如何之後,才慢慢地靠過來.


『要喝水嗎?』


她以清脆的聲音小聲問著,這種時候不能拒絕她,所以他點了點頭,況且他確實口渴.


而很久沒動過了,連點個頭的動作都顯得僵硬……他知道這樣能博取她的同情.


少女旋開了隨身攜帶的水瓶,將瓶口湊到他乾燥已久的唇邊,小心翼翼傾斜瓶身,餵他喝著.他讓部分的水由唇側流下,水流過他線條美好的頸部,在赤裸而血跡斑斑的胸膛,形成一道明顯的痕跡.


少女見狀,連忙停止了動作,轉而拿手帕去擦拭他的胸膛.平時什麼樣的酷刑他都一聲不吭,一個字也不答,但少女擦拭的手無意間碰到他的傷處時,他卻刻意悶哼,作出抽氣聲,他知道她現在近得聽得見他發出的所有細微聲音,甚至他呼吸的鼻息都能觸到她的發耳……


『很、很痛嗎?』


少女對於自己造成他的痛楚感到尷尬,光線微弱,不過他能夠感覺到少女臉頰上升的熱度……他很滿意自己對她造成的影響.


閉著唇沒有回答,他只以深邃的眼注視她.


『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可以讓你好過一點的嗎?』


他幾乎想笑出聲來,只是他忍住了,報以澀澀的笑容,和淡淡的話語.


『不必了,快離開吧,沒有辦法的.』


聽了他這句話,少女看似想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些時間之後,她還是走了.


無妨.他心情異常的好.


因為少女明天還是會來,他曉得的.



三次的見面後,他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莫約一個月後,他從少女口中得知她是族長的女兒.


每次見面三言兩語的交談,他逐漸說服少女.他沒有表現出心急,話總是點到為止,藉由藏在話語中的擔憂與他的神情暗示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多等一天便多一分危險……但他也不逼她,亦不要求她怎麼做,他能等,等待少女自己行動.


『你身上的傷痕又多出來了……』


盯著他受傷纍纍的身體,少女常常紅著眼眶,好像十分心疼似的,他表面上接受她的關懷,心底則暗自冷笑.


又不是打在她身上,她哪裡會知道多痛?


眼淚掉得真輕鬆,拷打以外的骯髒事情,她可沒看過.


『不礙事……要不了人命的,不必為了這種事情掉眼淚,不值得的.』


他壓低下來的溫柔聲音聽在少女耳裡想必如同情人的暖語吧,每次見面他總是催促她離去,因為越是這麼說她就越不肯走.


『只要讓你離開這裡就沒事了吧?我、我去偷鑰匙,晚上看守的人比較少,應該可以逃出去……』


費了這麼多功夫,就為了這句話,他眼中的光芒一閃而過,立即做出吃驚的神色.


『放走我?那你……』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願意和你一起走,未來怎麼樣都沒有關係……』


少女說著說著頭越來越低,想來表白對她來說是很需要勇氣的.


也由於她低著頭不敢正視他,才會沒瞧見他無動於衷的冷漠臉色.


『烏西兒……你對我真好.』


他以完全搭不上臉色,充滿了柔情的聲音輕聲說著,甜膩得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少女彷彿當他接受了告白,喜得抬起頭,神情一掃剛才的不安,甚至主動獻上了吻,他雖然下意識想避開,卻只能壓抑這股衝動,讓雙唇相疊.


即使手腳恢復自由後還不太靈活,要帶著一個人從防備疏鬆的牢房殺出來對他仍是易如反掌,到了遠離契西族所在地的一處密林,烏西兒喘得跑不動了,所以他們停下腳步,稍做休息.


『到這裡應該就沒問題了……咦?』


少女愣愣看著他將從剛才殺死的人身上奪來的刀指向自己,錯愕的表情顯示她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烏西兒,辛苦你了,接下來就不關你的事了.』


她好像被他冰冷的語調嚇到了,呆愣著望著他,盼他解釋清楚.


『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偏要跟個認識不深的男人私奔,除了怪自己天真,能怪誰呢?』


烏西兒單薄的身軀一顫,慌張地開口了.


『我們不是戀人嗎?你……你答應要帶我一起走……』


『養尊處優的小姐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身份?祭靈族與契西族仇深似海,我怎麼可能對契西族的女人動心?你腦袋裡到底都裝了些什麼?』


少女因為他的話而目瞪口呆,過大的打擊使得她面無血色,可是他就如看都沒看到,殘忍地說了下去.


『滅族的那天我就立誓,勢必要你們血債血還,你幫助我逃走,我不會折磨你,一刀就結束了.』


明瞭了他的意思,感覺到他對自己來的殺意,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你不能這麼做,你不能……跟我沒有關係!你們族人又不是我殺的,我的族人做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


『的確是跟你沒有關係呀?我為了脫困殺了你那麼多族人,你似乎眉頭也沒皺一下吧.』


『不要過來!不……不……你不能這麼做……什麼仇恨,發生那種事情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你不能因為這種理由殺我!』


死亡的陰影籠罩過來,看見刀面閃著的冷森白光,少女嚇得都哭了,以前她的淚水不能打動他,現在當然也不能.


『那麼,我不愛你,不想多出一個包袱,放你走你或許會回去告密,這個理由你滿意了?』


刀鋒閃逝,朱紅染地,血的氣味,很快就在林子裡擴散.



由夢中清醒過來時,內心的感受是不太舒服的.


烏西兒的屍體,應該已經在那座林子裡腐朽化去了吧,或許還遺留下森森白骨,但也已無法辨認了.


如果她還活著,現在應已是個成熟柔媚的女子,在族長的安排下與族中的勇士結為連理……如果不是遇上了他的話.


他對這八年的時間流逝沒有感覺,然而現在他怎麼樣也回想不起,自己在對那無力反抗的少女下殺手之時,有沒有過一絲猶豫.


也可能就真的是完全沒有感覺了,對什麼都沒有感覺了,即使一瞬間有過厭憎或躊躇,沒過多久也會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像不曾發生過.


他的昨天永遠都是滅族的那一日,他心中在乎的人永遠只有死去的族人們,至少目前為止都是如此.


夢中的烏西兒仍是那樣的少女外貌,快活地在綠草上歌唱著跳舞.她招手要他過去,笑著邀請他共舞,他不理會,烏西兒便跳到他身邊來,旋轉時飄揚的裙襬硬是佔據他的視線,不知哪裡灑出來的花瓣也一直繞著他飛舞.


於是他終於忍不住揮劍斬破了畫面,烏西兒和那片綠色草地如幻象一般消逝破滅.


形體隨著幻象完全不見之前她清秀的臉孔已佈滿淚水,彷彿傷心欲絕,無聲動著的唇好像喃喃念著什麼,來不及說完便回歸了黑暗.


他感覺自己殺了她第二次.


事到如今……


躺回床上,他閉目欲睡,但眼皮一闔上,腦海浮現的便是剛剛的夢境.


少女的臉孔越發清晰,下意識讀了唇語,他知道了她喃喃念的字句的內容.


『為什麼,為什麼……』


這只是他作的一個夢,是他的大腦產生的幻覺產物,那麼在他心中,烏西兒是該問著這個問題的嗎?


他明明已經把話都跟她說清楚了.


除了那一句理應欠了她,說出來卻嫌虛偽的對不起.


到了約定的時間,他準時來到王宮的側牆,在這兒等候薩圖登來臨.


這地方確實有點偏僻,平時不會有人經過,樹影遮擋下也很難看見人影.薩圖登大概很中意這裡,說不定這是他經常約會的場所.


想到自己就是他約會的對象,他心情頓時不愉快了起來,只是沒有展現在臉上.


奇怪的是,薩圖登並沒有出現.


他直到黃昏才離開,心裡總覺得不太踏實.無論薩圖登是因為什麼理由才爽約,都該調查清楚才是.


他不排除對方已經對自己失去興趣的可能性,畢竟前幾次他表現得很冷淡,除了順從,可說是沒怎麼討好對方,薩圖登還會捎函來約本身就有點奇怪了,除非他正好喜歡這樣的態度.


那麼又為何爽約呢?


思路遇上了阻礙,只好求得更多線索再行推論.幾日調查下來,也只知道國師人不在宮內,詳細情報無從打聽,因為沒有管道可以取得.


這樣也好,結束這種事情樂得輕鬆——正當他疲倦於沒有進展的調查而有了這樣的念頭時,偏偏薩圖登又再次來函.


一樣午後約在側牆……看見這封邀函時,他不知道該不該苦笑.


反正是不能推辭的,姑且就去一趟,有什麼想知道的,乾脆就當面問吧.


抱持著隨狀況應對接受的想法,他為了明日的約見作準備,卻不知這一次的見面,將成為日後命運的推動齒輪……



為了避免給自己增加麻煩,儘管天氣仍有點涼,他也只在白色中衣外頭套了一件黑色外衫,便前往赴約.


這樣脫跟穿都方便,不必整理半天.


對於這麼打算的自己,他感到少許的酸澀,還有一股墮落的糟糕感,看來習慣真不是好事情,麻木就更嚴重了.


站在側牆心不在焉地等著,回神時,一隻手已經攬著他的腰將他往後抱.


實在太漫不經心了,居然讓人接近還沒有發覺.


「國師大人……」


微微蹙眉,動了動身子想把距離拉開,但對方不肯鬆手,他只好放棄這無意義的舉動.


「上次臨時離開首都,沒來得及通知……你等了多久?」


溫熱的呼氣在他耳邊,他沒有特別的反應,只輕描淡寫地回答.


「等到黃昏.」


可能是誤以為他有所不滿,薩圖登笑著說一定補償他,手便不規矩地探入衣內摸索了起來,帶著情事意味的撫觸讓他稍感排斥的一顫,深吸一口氣,他決定開口詢問.


「我找了您好幾天,您去哪了?」


不需要特別的辭令,只要將他低喃般的輕柔嗓音經過一點修飾,就能營造出他想要的效果.


「你找我?」


正沉浸於欲色之中的薩圖登撥了點注意力過來,一面將他的長衫拉至敞開,一面含糊地回答.


「去了第四大陸馬爾維亞附近為陛下處理泉脈的事情,畢竟那事情是我負責的……」


「馬爾維亞?泉脈?」


他一下子全把心思放在這上面,只想多問一點消息.


「呵呵,是能延年益壽的泉水,我由那邊的靈氣發現的,陛下可喜歡得緊.」


「是嗎……?有這樣的好東西啊?那麼遠的地方,國師是公務經過才發現的?」


他輕聲問著,同時極力搜索停滯許久的記憶,意圖找出相關聯之處.


『明夜,這麼晚了,你抱著琴去哪?』


『聽說是首都來的大人物經過這裡,要在我們族裡借住一晚,族長召了幾個樂師去,要開個小小的晚宴歡迎呢.清風,你要去嗎?』


『不了,沒興趣.早點回來吧,我煮點花茶等你.』


『嗯!要熱的喔.』


薩圖登回答了什麼,他沒有聽見.心底的黑暗難以遏止的外擴了,吞噬著他的理性,以及他的冷靜.


「泉脈……是在地下吧?那上面的人怎麼辦呢?」


男子正徘徊於他頸子與鎖骨之間,回答得十分隨便.


「讓他們搬走啊.」


「他們答應了?」


「嗯……沒有.」


「沒有?那怎麼還是挖了呢?」


他費盡力氣掩藏聲音裡應有的激動,當作問的是別人的事,自己只不過是隨意問問.


「怎麼這麼好奇?我們要挖,他們拒絕,安個罪名把他們處理掉還不是小事一樁?」


他確實聽見了,心中什麼裂開了的聲音.


整個人最先恢復的是觸覺,他感到著手濕熱,抬起手來看著自己的手掌,是一片怵目驚心的紅.


——這是什麼?


血?


視覺似乎與腦部搭不上,他的思考凝固了般,將他凍在這裡,而盯著掌心的目光從手指縫隙看下去,看見的是一具雙目突瞪,慘不忍睹的屍體.


他無法判斷自己做了什麼——隱約記得耳邊有過一聲慘叫,然後……?


極度恍惚中他突地聽見「啪答」一聲,反射性一回頭,恰好和一個看似剛鑽過樹叢,嚇得呆住了的小孩四目相對.


就在那一刻,靜止在八年前的時間,開始流動了.





章之二 為是清風



章之二 為是清風





我很想你.是真的很想你.明夜……



清麗的容顏笑含幾分陰柔邪魅,墨色的發絲柔而緩地卷上了他四肢.


明夜,是明夜入了夢.


玉白的手臂由後方圈上他,擁著他的肩頸,美麗笑顏湊得好近好近.


薄唇輕啟,說著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秀氣白皙的指掌拂向他的臉,暗示他闔眼,明夜的要求他從來不拒絕.


細細的聲音在他耳畔呢喃,虛幻的軀體抱著他下墜.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即使知道會喪失一切,即使知道下方是地獄,他還是無法推開他--他以靈魂相伴的胞弟……



穿著華貴衣服的小孩一動也不動地盯著面前這顯然刺激過大的畫面,像是失去了反應能力,灰澄的大眼直盯著面前這個衣衫半褪、鮮血染身的男子,眼睛眨了又眨,兩個人就這麼混亂的互看著,誰都沒有先打破凝凍的氣氛.


還是西優席文先反應過來,越來越近的人聲讓他警覺到不能就這麼傻傻地待在現場,心念一轉,瞬刻抓了小孩按住嘴巴,便抱著他疾奔離開.


後方的聲音西優席文顧不著,他現在頭腦亂得很,必須先找個沒有人的隱密地方好好深思--首先是莫名失去控制殺了人,再來是無預警被一個小孩看到……


懷中的小孩起初稍微掙紮了一下,發現掙不開之後就乖乖讓他抱著了,其實這小孩的問題應該先解決……確定這一點後,西優席文覺得自己的知覺似乎漸漸恢復了,小孩頭髮與臉頰的觸感讓他覺得自己仍衣衫不整,震驚之下他連忙閃入一個樹蔭擋著的隱密角落,將小孩放下之後匆匆將衣服拉回扣好.


接下來又是無言互看的局面,小孩沒有叫也沒有跑,他則是瞧著這孩子拿不定主意.


他殺的人是國師,被知道就別想在宮堳搕U去了,而這小孩目擊現場,還看見了他的臉,照理說他該殺了他滅口,但他實在下不了手.


小孩不過七、八歲大,頂著一頭柔順的金髮,相貌相當靈秀可愛,那雙漂亮的眼睛是灰色的,媕Y沒有一絲畏懼的色彩.


這麼久以來,這是第一次西優席文感受到一個人進入他的生命.他已經好久沒有仔細看過人,也好久不曾把精神耗在其他人身上了.


宮堿齔蛜}亮衣服的小孩,十之八九是王族,如果是這樣,他就有殺他的藉口,但王族一向都是藍色的眼睛,這點讓他無法確定.


滅口?放過他?


心中猶豫掙紮了好半晌,最後是以“就算是王族,也等他長大再殺吧”這種消極的想法放棄了,但在他轉身欲離去的時候,小孩卻伸出了白嫩的小手抓住他衣服.


西優席文搞不清楚狀況地回頭,卻見小孩滿臉認真.


“你殺了國師,賠父王一個國師來.”


這下子可以確認他是王族了,而且還是王子.西優席文心情正惡劣,面對這種孩子氣的話,只覺得荒謬.


“說什麼笑話,我去哪里抓一個給你啊?”


小王子聽了倒也不發愣,而是以那帶著稚氣的柔嫩聲音,很順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說了下去.


“那你自己補.你當國師.”


“……”


西優席文除了沉默也不能說什麼,內心斷定這小孩登基一定會亡國之後,決定不理睬他先走為是,可是小王子死抓著他的衣服不肯放開,他的煩躁度已經快到極點了.


“放手!國師死了你居然叫兇手當國師,你有病!”


被他這麼一吼,小王子紅了眼眶,似是很感委屈.


“可是,國師看人的眼光都怪怪的,常常動手動腳……”


西優席文覺得自己快脫力了.前言不對後語吧?而且這種事情應該跟你父王說!


“那跟我沒有關係.”


他索性手一劈切斷了衣角,小王子慌了,沖過來想抓他的手指卻沒抓著.


“不要走、不要走,大哥哥……”


西優席文完全不想停下腳步,忽然噠噠聲傳來,後面給撞了一下,原來是小王子賣力追了上來撲抱住他.


雖然以小王子的身高抱到他的腰都有點勉強,但確實造成他無法離開,這怪小孩古怪的行徑他簡直無法忍受,正想厲聲斥退他,卻發覺小王子小小的身軀在顫抖著,稚嫩的聲音也帶著恐懼.


“幫忙……救命……有人要殺我,我怕……”



首先,王宮堻熊M有人明目張膽要殺王子,這是很奇怪的事情.


再來,王子才親眼目睹國師被殺,卻向殺人兇手求救,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


然後……混入王宮的目的是為了報仇,現在卻要幫忙出手救仇人的兒子,這是最奇怪不過的事情了.


有人要殺你又關我什麼事……西優席文的認知中沒有碰到了就不能不管這回事,他要是不想理會,小王子的表情再可憐也沒有用,問題就在他發現自己開始嚴重思慮是否該幫忙了,甚至是努力想著能夠讓自己棄之不管的好藉口.


“大哥哥、大哥哥……”


人聲漸近,小王子慌張地扯了西優席文幾下.低頭看向那張急得快哭了的小臉,西優席文的聲音雖冷,卻不像剛才一直想撇清關係的樣子了.


“放手.礙手礙腳的,我怎麼戰鬥?”


話說出口的同時,他知道自己屈服了,怎麼想都覺得很恥辱,居然就這麼連原因都搞不清楚就輕易屈服了.


小王子眨眨眼,判斷他應該不會丟下自己就跑掉之後,就聽話地松了手.


“誰要殺你?你父王呢?侍衛呢?”


拈指備訣,計算著來人的距離,他一面問著.


“父王在離宮,侍衛都不見了,我跑出來跑了好久才看到人.”


小王子老實地回答,只是避開了第一個問題,然後突然像想到了什麼,冒出一個問句來.


“大哥哥,你是什麼人?”


早該問了.西優席文對他充滿了無力感,並完全忽視他的問題,雖然他這聲“大哥哥”叫得他人快僵掉了,但暴露自己的資料怎麼想都是不智之舉.


“你怎麼知道有人要殺你?”


這點他得先搞清楚,以免其實是誤會一場,使事情變得更麻煩.


“人都不見了,很奇怪,我跑出來就有人追我,都是沒看過的大人……以前也發生過.”


小王子很快交代了事情經過,聽起來的確不太正常,這時西優席文已經將靈訣都備好了,想起蒙面比較妥當,可是今天本是為赴約而來,身上沒有面罩一類的東西.


小王子身上也不會有的……這就不能怪他了,是那些人自己倒楣.


很快的,一批侍衛打扮的人出現在視線範圍內,一發現他們的身影,便將武器指向西優席文.


“大膽狂徒!竟敢強行擄走殿下、殺害國師,立刻束手就擒!”


他們一路過來一定發現了國師的屍體,並推測是這名男子做的了,儘管男子看起來年紀很輕,有著柔弱的外表,但並不代表他做不到這些事情,衣服上那些血跡就是最好的證據.


西優席文瞧向小王子,小王子搖搖頭躲到他身後,氣氛登時一觸即發.


“殿下,快過來,離開那個危險的賊人啊!”


他們試圖用言語誘拐年幼的王子,但小王子擺明瞭就是不相信他們,只一味往西優席文身後躲.


“聽著,你們是什麼人,是不是真的宮廷侍衛,都不重要.”


西優席文冷冷的聲音顯現出對現狀的漠然,他揚起了手,無情的語調道出的話語,昭示了他們死亡即將降臨.


“重要的是,你們看見了我的臉.”


宛若堅石沒有任何動搖的俊麗臉孔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殺氣,隨著手腕輕輕一舞,他動了,快得就像忽然消失,讓人措手不及.


修長的手臂恍若化為數道白影,拂上哪個人的心口,那個人身上便爆出一朵血花向後倒去,初時的呆滯終於轉變為驚恐,死亡來得如此快速,連逃走的機會都不施捨給他們.


那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秘術力量,那一夜他也是如同這般發狂似的在村中追逐撕裂仇敵的身體……


看了看滿地屍體,面前已經沒有站著的人.


唯一的缺點,就是血絲四濺,會把自己弄得很可怕.


回過身時,小王子居然沒有嚇得逃跑,仍然安靜站在他身後,只是有點呆掉了.


“大哥哥,我也看到你的臉了,不可以看嗎?”


說著,漂亮的眼睛堣S開始水氣彌漫,似是覺得很委屈.


“……”


要殺剛才就殺了.西優席文不自覺地歎了口氣,自己對這個幼小的王子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想離開,小王子說一個人怕又遇見壞人.壞人不就是他嗎?


他說送他回宮,小王子卻搖搖頭說不敢待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原來他身邊還不夠危險啊?


而提議帶他去找國王,小王子就以不該打擾父王為由,抱著他的手臂緊緊偎著,偏偏他還覺得對方這樣很可愛.他是不是也有病?


……瘋了嗎?瘋了也不是這樣子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


西優席文萬般無奈地發問,要他自己說.他回答得倒是很快.


“陪我.待哪里都可以,大哥哥不要走.”


小王子對他莫名的依戀,讓他無話可說.族人以外的那些人,他從來沒搞懂過他們的心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來這麼大的魅力,許許多多的人總是對他特別感興趣.


“陪伴你的人,絕對有更好的人選.”


“可是……”


“你不要忘記我才剛殺了國師!”


弄到要兇手自己提醒目擊者,這情況實在太可笑了,而小王子仿佛沒有經過猶豫的回答則是讓他當場傻眼.


“國師不是大哥哥殺的,是那些人殺的.”


這也太誇張了吧?你哪只眼睛看到的?西優席文腦中頓時只剩下這句話.


“一班壞人由資羅官長、宮部司及禦部司私放入宮,殺害國師,其黨羽預謀已久,危害王宮安寧……事情就是這樣,嗯嗯.”


灰色的眼瞳中光彩沉澱了下來,緩緩說出這番話的小王子,一時間判若兩人,使西優席文微感錯愕.


“不是來殺你的嗎?”


“不是.”


說出這兩個字時,好像有所隱瞞,小王子的神情出現幾分不自然,接著又說了下去.
“我看見了行兇現場,連帶被追殺,是大哥哥救了我,要記得、要記得喔.”


簡直在串供似的,西優席文皺起了眉.


“別人會信你?”


“父王會信的.”


秀麗的小臉上綻開了天真無邪的微笑,那是帶著稚氣的孩童笑顏,幾乎能使觀者感染上一分光明的氣息.


“我會說到父王信.”


原本的印象是怪小孩,現在卻成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西優席文發現自己會輕易的被他影響,察覺這一點後,他覺得勢必得跟他保持距離.
不然就是殺了他.


稍稍捏緊手,他的心又動搖了.殺了他,這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彈指之間就能辦到,也不會有人知曉.


著魔般舉起的手,幾乎就要碰到小王子柔嫩的臉頰了,他卻還不知危險的不閃不避,絲毫不恐懼.


恢復了澄澈的明亮眼睛看起來好乾淨,就好似靈魂也是如使美麗,沒有任何垢痕……


千鈞一髮之際他催動了靈力收回靈訣,所以手指只是輕觸在那光滑的頰上,讓小王子眯了一下眼睛,而非發生慘事.


他不能想像鮮血染上這孩子的模樣,他不能.


他只有逃開,潛回黑暗的地底,重新冷靜自己的腦袋.


“大哥哥……大哥哥!”


小王子驚慌的聲音在後面響起,這次他是用上了技法賓士,小王子根本連他的影子也追不到,聲音一下子就遠了.


回到暗部,他向管事的人通報王子落單,剩下的就交給他們處理了.


不過,也是通報時他才發現,王宮內有兩個王子.


第一王子伊莫色斯.西卡潔,現年七歲,母親是國王寵倖一時的姬人,失寵後已不知所蹤.


二王子立因斯.西卡潔,現年六歲,由王後所生,王後來自貴族名門,在宮中有一定的勢力支持.


他遇到的是哪一個王子,只憑這點資料難以判斷,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既然他不打算再見到他.



整整昏睡了一個上午後,西僾席文被派出去執行任務,是來自上面的命令,也就是說,是國王下的.


指令內容很粗略,只說要對資羅官長、宮部司及禦部司進行監視調查,所以他們出動了六個人,分成三組進行.他分到的是監視宮部司的那組,一同進行任務的是一個資深的影衛使,代號是斥,進入暗部已經九年,比他待在王宮至今的時間還久.


西僾席文的代號則是瑱,屬部是飛伶使.暗部依照能力與經驗分配每一個人的稱謂,一共分為十個,由上至下,影衛使排第二,飛伶使排第七,進入暗部不滿一年,只執行過幾件小事的他能在短時間內由起步的第十升到第七,原因便是他出眾的能力.


任務的安排常常是一個上位使搭配一個下位使,這樣後者便能由前者身上吸收經驗與方法,出了意外也能互相照應.


斥的年紀約莫三十幾,性子看來十分陰沉,暗部堛漱H大多是這個樣子,西僾席文看慣了,今天之前他還不認識這個人,待在地底的時間,他總是沉浸于自己的思緒記憶中,鮮少和人交談或交流,人際關係一點長進也沒有.


這麼說起來,滅族之後第一次和人有過非交易之外的接觸,就是和那個奇怪的小王子了.


而今天會有這樣的任務,只怕也是國王真聽信了小王子的話……國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心堥S個底,目前他也沒有能力探聽,想到這堙A就不由得覺得要是別那麼衝動把國師殺了就好了.


兩人走出了地道,外面的陽光讓他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不過敏銳地瞥見不遠處一個在草叢間探頭探腦的小小身影後,他的身體直接反應便疾迅跳上了鄰近的樹,額上險些冒出冷汗.


斥愕然地看著他奇異的舉動,那眼神好像在問“你在做什麼”,西僾席文臉上一熱,剛剛他根本就忽略了身旁還有一個人.


這時候小王子注意到這邊,斥也發現了他了,看著急急踏著零碎步伐跑過來的身影,那因為草叢不好行走而左絆一下右絆一下隨時可能跌倒的樣子,真是讓人想過去扶他一把,牽著他好好走.


“殿下明安.”


待在暗部九年了,斥當然是認得王子的,雖然他不曉得王子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跑來跑去,見到了還是得行禮.


以他的判斷,多半跟樹上那同伴有關.


“唔……免禮、免禮.”


小王子看清楚他之後可愛的臉上明顯有著失望,揮揮小手這麼說著,那表情神態好像在說“我不是跑來這樣為了讓你行禮的”、“怎麼是陌生叔叔,白白跑過來”、“你別行禮,我可以裝作沒看見你,繼續找人嘛,這樣比較有效率”……不知道為什麼,西僾席文覺得自己好像能看出他在內心悄聲嘀咕這些話,不禁莞爾.


再次覺得王子可愛……對他來說真是個沉重的打擊,就像末日來臨了一樣.


斥抬起頭,見王子還是盯著自己,總不能就這麼失禮地走掉,可是王子一句話也不說,他動彈不得之()只好主動開口.


“殿下,您在找什麼嗎?”


小王子看起來就是在找東西的樣子,可能草太高行走不易有絆到撲倒幾次吧,高級布料縫製成的漂亮衣服好幾處都沾上了泥巴,袖口的泥應該是他()臉才沾到的……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只想幫幫他的忙.


“嗯.”


小王子點點頭,似乎找得很累了,沒什麼精神.


“有屬下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小王子瞧了瞧斥,似正考慮要不要開口,考慮結果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問了.


“叔叔你有沒有看過一個人……嗯,頭髮是黑色的,眼睛是綠色的,頭髮太概到肩膀下面一些,長得很好看,很厲害,會吹笛……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吹笛……”


斥先是被那聲叔叔叫得愣了,沒有立即回答,西僾席文在樹上聽得也愣了,身為一個王子,他可能該改改說話方式,哪有隨便就大哥哥、叔叔地喊的?


那個“會吹笛”也令人匪夷所思,他什麼時候在他面前吹過笛子啦?



小王子給的條件堥S什麼顯著的特徵,問題是上面就有一個已知條件完全符合還刻意閃避人家的傢伙,要是看不出來也太沒大腦了.


斥目光稍微上飄了一下,要不要把同伴出賣給王子呢?知情不報是不對的,即使他不明白同伴躲著王子的原因.


但是,眼前首要的事情.是執行任務.


“殿下知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呢?”


小王子抿唇搖了頭,其實不用問也知道,問出來只是為了求證而已.


那麼,就不是知情不報,而是無法確認,所以不提供額外訊息混淆殿下了.


“無法幫上您的忙,屬下甚感抱歉.”


“嗯……沒關係,我慢慢找,叔叔謝謝.”


道過謝後,小王子移動小小的身軀又往別處摸去了,望著那努力的孩童背影遠去,西優席文也不知心中是什麼感受,只默默躍下樹頭,在斥面前站定.


“身法和速度都值得贊許.”


本以為對方會先問起小王子的事,沒想到一開口卻是這樣的話,西優席文愕然,可能是職業習慣吧,比起來這才是對方較為關注的事情.


“殿下找你,你為何躲著?”


結果還是要問的,沒能逃過去,西優席文感到頭痛,臨時得想出一番說詞來,還真是不容易.


“那天意外幫了他一點小忙,不太想扯上關係.”


想了想,他截取部分事實當作回答,這樣比較簡單也比較方便.


“為什麼不想跟王子扯上關係?他如果想報答,你不是可以得到好處嗎?”


“這……”


西優席文一時語塞,答不上來.是啊,如果讓小王子去跟國王說幾句,說不定他就能得到更方便行事的位子了,為了達成目的,他不是任何手段都不在乎嗎?


頭腦想到這奡N卡住了,明明對他來說,什麼人都可以利用的.不是不甘願靠仇人之子的力量得到更高的地位,之前跟小王子接觸時對他造的影響,讓他一心只想遠離他,完全忽略了藉此邀功爬升的途徑.


斥的話固然是點醒了他,點出了這一點,但他對於要不要為此行動仍感到為難.


這麼做不會有損失……到底因什麼猶豫,他自己其實很清楚.


靜止的心不該恢復跳動,就算是,也不該是因仇人之子.


“你該不會沒想到?”


看他沉默的呆滯了那麼久,斥做出這樣的猜測,並由西優席文一僵的表情得到證實.
“……走吧,拖了點時間.”


在斥心中任務是優先的,管別人的閒事,不是他常做的事情,西優席文也不發一語地跟上,對方不追問,自然是最好.


宮部司,依字面上的意思,掌管的是王宮事務.依照程式,一般事情由宮部司決定處理,重要事情則要上稟國師得到許可,國師如欲插手其他事務,也以國師的角色為准,如今國師一死,未有人選補上之前,王宮事務的權柄就形同整個掌握在他手上,除非國王干預.


以這點來看,國師遇害,他確實得到了好處,但國師的位子總不可能一直空著,短期掌權沒什麼用,國王應不致看不出這點,西優席文想不明白.


或許是只要有一點可疑,就有調查的必要吧?在君王眼皮底下做事,真是隨時得提心吊膽,大意不得.


斥的想法是先由宮部司辦公的情況觀察起,進而監視公務之外的密會,等於是全天得緊跟著目標,這種累人的事情也只有暗部才接,或說不得不接.


每一次任務,西優席文都投入大部分的心思.


他心知任務中探得的秘密,將來隨時可能派得上用場.



宮部司辦公的處所在王宮內,由於他處理的是王宮的事務,自然這樣比較方便.每過一陣子就會有固定的人拿著報表進來請示,有的會商量幾句,有的只呈交了檔就出去,盯著這樣的過程實在看不出什麼來,最好連那些檔也拿來看看才妥當.


‘等他出去就行動,你記性行吧?’


斥的想法應該和他相同,他應了是.


‘那麼我觀察狀況,你去看檔.’


這樣的工作分配西優席文沒什麼不滿,他也比較希望分到看文件的部份,因為這樣有利於取得重要情報.


不久機會就來了,有人進來悄聲說了幾句話,宮部司就起身離座隨之離開,出去的時候將門上了鎖.本來是西優席文看檔,斥隨時觀察有沒有人過來,但宮部司此行神秘,斥認為有必要跟去瞭解,因此變成西優席文一個人留在這堙A還得隨時注意四周狀況.


時間不容許他慢條斯理地摸索,只能按照順序略看一遍,連整理理解都稍廷後,只專心將內容憶進腦海,重複機械化的記錄.


這種事情也不是平常人辦得到的,當然他可以辨別出某些只是帳面上的公事,沒有記下來的必要,就這麼挑選著粗記了十幾張檔的內容後,耳朵捕捉到廊間的腳步聲,他連忙將文件排回原樣,躲回覓身之處.


斥沒有回來,所以來的應該不是宮部司,也可能只是路過的人……他正這麼想著,門鎖便震了幾下,似是外面的人想打開卻打不開,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沒想到隔著門傳來斥責聲,像在命令外面的侍衛,沒過多久,門就由侍衛拿著鑰匙開啟了.


這樣的情況演變讓西優席文為之傻眼,不過瞧清楚由敞開的大門進來的人後,他頓時明白了,也不由得屏息.


華美的披袍,精繡的徽印,以及銀白的額冠……單是跨步進來,就有著誰也仿效不來的氣勢,誰也模擬不出的威嚴.


無庸置疑,他就是康納西王國的最高統治者--國王.尼弗西瑟.西卡潔.


國王今年三十八歲,王後之下還有三名妃子,五名側室……他知道的就這麼多.對國王的認知只有這麼無聊的事情,西優席文自己也很無奈,因為接觸過的某個物件閒聊時就只提過這些事情,當時也不方便多探些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國王,見到這個張令書就滅了他全族的元兇.


沒有束起的金髮披落到肩上,海藍色的眸子顯得深沉難測,雕琢出來般的五官能使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可以想見年輕時的英俊,但年歲增加留下的痕跡卻為他英挺的外表增了成熟的魅力.


國王到這堥茠漸堛漪O什麼?


尼弗西瑟進入室內後,隨即下令關門,接著走到宮部司的辦公桌前坐下,卻看都不看桌上的檔,只像是在等人回來.


對於國王的行動感到不解的同時,他也覺得焦躁了起來.仇人就在眼皮底下,他如果想在這堭了他是有可能的……


可是要瞬間解決,他沒有把握,他不清楚國王是否修有武技,而斥隨時會回來,這麼做太冒險.


他該繼續忍.忍到能掌控全局,忍到最好的時機……


“暗部的人,在就出來.”


尼弗西瑟忽然發出的聲音將他從思考中震醒,腦部接收完這句話,接收完他的意思,西優席文掌心出了汗.


國王顯然知道暗部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執行他的命令,所以他似乎沒有裝作不在不現身的選擇.


一咬牙,他縱身躍下.



腳踏到地板後,他讓自己儘量不要去看對方.低著頭,沉聲行禮.


“陛下萬安.”


左膝觸地,左手支地,西優席文記得這是對國王的敬式,正巧可以讓他垂首視地,不必正視國王.


對方的視線正對著他,他可以感覺到.像是在觀察,沉思什麼,好半晌才出聲.


“抬起頭來.”


這個命令讓他身體為之一繃,但他也只能緩緩仰首,和尼弗西瑟審視般的目光對上,也看見了尼弗西瑟面上玩味的表情.


“黑色的發……綠色的眸……似乎很巧地符合啊?”


西優席文心中一震,不知道該做什麼表示,所以他決定暫作茫然不知的樣子,但偽裝尚未持續一秒就被尼弗西瑟的下句話打亂了.


“伊莫色斯一直在找的,據說救了他的人,就是你?”


對方這個結論下得太快,特別是又命中事實,西優席文一時說不出謊話,只能僵硬地答是.


國王一開始要人出來一定有別的事,但湊巧他的容貌讓國王想起了小王子的事情……
單憑發色瞳色就斷定?這麼草率?


“果然是暗部的人啊,要是除了暗部的人,還有身手高強的人藏在王宮內,那可就太危險了.”


聽了這話,西優席文依舊默不吭聲.要是他依然是個宮廷侍衛,就是居心可議了吧?雖說他確實別有居心.


“為什麼不主動現身?不想居功?”


尼弗西瑟的語氣帶了幾分不信,臨時要西優席文編出理由來,還真是個難題.


他不由得深深後侮,先前斥問起的時候,應該先練習一下的.


“因為那是任務之外的事.”


即時的答覆,他只勉強擠得出這句話來,跟國王應對使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難以從容面對.


“哦?如此死板?”


這次的語氣調轉為了不以為然,西優席文沒有再回應.


只是尼弗西瑟似乎對他起了興趣,注視了他一會兒之後,由座位上站了起來.


“跟我來.”


他走往出口,推開了門,西優席文只得跟上,聽見他交代侍衛轉告宮部司明天朝見,並吩咐人將小王子找來,接著就領著他朝外走了.


西優席文現在無比思念那個黑暗的暗部.他寧可待在那黑暗的地底,也不想跟著國王走在這晶瑩華麗的走廊上.


明明一副有事找宮部司的架勢,現在卻隨隨便便就走掉,西優席文猜不透他的想法,但這種情況讓他覺得不安.


隨著尼弗西瑟進入一間金輝煌的房間,看來是到了目的地,尼弗西瑟在桌前坐了下來.
“名字?”


坐定之後,尼弗西瑟開始問他問題,不過感覺上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才問的.


“……西優席文.休勒西.”


“在暗部的代號?”


“瑱.”


“嗯.”


尼弗西瑟淡淡點頭就沒再問下去了,西優席文也發覺自己跟國王說話的態度有點失禮,暗暗責備自己不夠沉穩.


然後尼弗西瑟的目光就轉到了別處,處理起桌上的東西,不再看他,卻也不叫他退下,讓他不自在地站在他面前,不曉得要做什麼.


如此氣氛下,時間流動便感覺格外緩慢,偏偏西優席文又不能要求離去,也不能詢問國王的意思,當真十分不好受.


忽然門後有了動靜,那熟悉的小小身影辛苦地推著門,想擠進來,無奈門太重了,他推著推著還不足推開一個能進來的空間.


“父王,父王,我來了……哎喲.”


擠進來失敗,卡在門中間,小王子嫩嫩的聲音喊到一半唉了一聲,開始掙紮.


現在西優席文已經曉得了,這個奇怪的小王子,是第一王子-伊莫色斯.西卡潔.




章之三 因緣

章之三 因緣





直到這麼久以後的今天,還是無法忘記……



他給予了自己一個永世的冬天,封閉了與外的接觸,形成一個飄雪的世界。


他待在自己構築的世界,任由傷口凍結,不再痊癒,只想維持那一刻到永遠。


這堳雱N。


待著待著,就連心一起冰結掉吧--


他從來沒有打算離開這堛滿C


從來沒有打算開啟封閉的門,迎向外界。


從來沒有打算脫出自己做出的束縛,為自己尋找幸福。


幸福,也已葬送在過去,只在他心中留下這個冰雪遍佈的冬天啊……





盯著自己那以笨拙的動作夾在門及閘之間掙紮的兒子,尼弗西瑟皺了皺眉。


“怎麼沒有人幫你開門?侍衛呢?”


話說是說,他卻也沒有上前解救兒子的意思。


“父王您、一個月前說外面不需要侍衛叔叔們的。”


伊莫色斯費力想從門縫掙進來,一面困難地說著,西優席文瞧著瞧著終於忍不住過去幫他拉開了門。


“呀,謝謝……咦,大哥哥!”


看清楚幫了自己的人的臉孔後,伊莫色斯坦率地表達出驚喜,不由分說便撲抱上去。


“……”


被偷襲成功的西優席文一陣沉默。剛才要避開其實是辦得到的,只是誰知道會不會撲到地上去?在國王面前讓王子正面著地,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好行為。


“見色忘父啊?”


尼弗西瑟突然冒出的一句話刺激到了西優席文,不是因為國王這詭異的幽默感,而是因為自己是那個“色”。


伊莫色斯聽了便放開西優席文,噠噠噠地跑到尼弗西瑟坐的椅子旁邊,朝他彎腰行禮。


“父王好。”


尼弗西瑟二話不說就伸手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什麼父王好!父王萬安!宮廷禮儀好好學,你對別人的稱呼也要改一改,動不動就叔叔哥哥,我可沒有那麼多弟弟兒子!”


伊莫色斯兩手捂著被敲的地方,雙眼眨呀眨地聽訓,待尼弗西瑟說完,他語帶撒嬌地問了。


“那、那,我可以到大哥哥旁邊去了嗎?” (某蟲忍不住說:緹依父……不,伊莫色斯,太可愛了 = =+)


“……”


才剛訓完立即又犯,尼弗西瑟似也對他沒轍了,擺擺手讓他過去。


見伊莫色斯又開心的朝自己跑過來,西優席文覺得自己好像看了一場由國王和王子合演的鬧劇,整個人恍惚極了。


“父王、父王,您怎麼找到大哥哥的?”


抓著他的衣角,伊莫色斯仍在跟國王對話,真不明白他跑過來做什麼。


“我厲害。”


尼弗西瑟的回答也可以說是絕無僅有了,以他國王的身份。


“父王,那,封賞、封賞。”


小王子竟替自己討賞起來了,西優席文發現自己好像根本沒有發言機會。


“哦?……封什麼?”


問話的時候,尼弗西瑟瞥了他一眼,再看向自己兒子。伊莫色斯興高采烈地答了。


“封官封官--”


“是嗎?那就宮部司好了。”


尼弗西瑟的話怎麼聽都像是戲言,西優席文愣住了,伊莫色斯也傻愣了幾秒。


“父王……宮部司有人了……”


“很快就會空下來了。”


國王唇邊掛著淡淡的微笑這麼說著,卻讓人心媟L微發寒。


“可是宮部司……太大了,也太難了……”


伊莫色斯苦著臉說,尼弗西瑟的態度則相當冷淡。


“選出新的宮部司之前需要人過渡接替,真做得好就做下去,做不好,換人便是。”



尼弗西瑟這番話讓西優席文明白,國王不是真的欣賞他或是想封賞他,只是興之所至,隨興而為,覺得這樣很有趣而已。


但國王隨便的決定的確也讓他得到一個機會,如果他做得完美,說不定戲言便不再是戲言了。


“父王已經把握證據了嗎?”


伊莫色斯很快的又問起了別的問題。


“我早已心埵頃ヾA所以讓暗部去查……啊,只是人被我帶來這堣F,不過應該還有另一個人。今天本來我要當面質問他,但剛好發現你要找的人,就臨時取消了。”


“嗯,宮部司他……嗯……”


伊莫色斯開了口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尼弗西瑟於是打斷了他的話。


“你向我說的話有所隱瞞吧?別再維護立因斯那沒用的東西了,這種無聊的情感對你來說沒意義!我都當自己只有一個兒子了,你還當自己有一個弟弟做什麼?宮部司也是茵娜絲維亞家族一系的人,哼,再囂張下去,就算沒有實據我也一樣廢了她!”


疾言厲色之下,伊莫色斯往後退縮了一步。國王話中那個女人名字,西優席文沒有聽過,但依照推論,說的應該是王後。


他這才明白,那天的人是支持二王子的人派來的,伊莫色斯不想讓弟弟受牽連才一再隱瞞。


“暗殺目標是你不是國師吧?王後也終於明白,除非你死,否則她兒子絕不可能繼承王位啊……”


尼弗西瑟的口氣與用詞讓人感覺不出王後的兒子的父親是他,沒有半點情感。


而國王和自己才七歲的兒子聊的都是這種話題,沒有親耳聽到實在難以想像,也難怪小王子會怪怪的了。


“父王,這個不是王弟的意思……”


伊莫色斯說得很小聲,西優席文則是發現他只有對親人的稱呼是正確的。


“不必說了。”


尼弗西瑟根本沒有聽下去的意思,一句話就堵住了他的嘴。


“我會讓暗部的人加強維護你的安全,有必要做一些安排。”


“咦,大哥哥就好了呀。”


“大哥哥”又來了……


“不可以。”


尼弗西瑟的拒絕顯然使伊莫色斯錯愕了,他沒有想到這個要求父親會不同意,而沒等他問,尼弗西瑟就自己說明了。


“不是說任命為宮部司了?怎麼可能時時跟著你?”


這話說的沒錯,伊莫色斯好像能明白,卻不太樂意接受的樣子。然而尼弗西瑟對兒子的心情視而不見,面上平淡地轉向西優席文。


“你先回去待命。”


“……是。”


伊莫色斯看起來很想跟著他走,但尼弗西瑟硬是叫住了他。


“伊莫色斯,你留下來,我還沒交代完事情。”


他看看朝門走去的西優席文,再看看自己父王,最後“嗚”了一聲還是乖乖留下來。


將沉重的門關上的時候,西優席文居然想到了“國王不會幫忙開門,小王子等一下要怎麼出來”的問題,讓他對自己無言了好一陣子。


真的會當上宮部司?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得儘快瞭解這個職位的一切情況,以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沒有忘記現在是任務中,當他回到宮部司的辦公處,斥已經在原先的藏身處等他了。


見了面斥當然要問他去哪了,他也老實回答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怎麼將升高官還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對於斥傳來的精神波,西優席文只回答“沒什麼”。他覺得這件事他還得好好重複思索一遍,只是抓不到重點方向,也不知該從何思起。



那一紙宮部司的令狀,沒有幾天就發佈下來了。


暗部的人都很感訝異,畢竟進了暗部之後,通常沒有意外都會留在這堣@輩子,以暗部之使的身份。只因他們知道太多秘密,一旦退出難保不會洩漏,所以加入了就無法離開了,除非冒著生命危險叛逃。


如今這個將離開這堛漲P伴,竟是來自國王的授意出任官職,而且還是文官中的高官--宮部司一職。這已經不是奇怪的問題,而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國王想必另有深意--大家只能這麼猜測,不過君王的心思不是他們這樣的人摸得著的,沒有任何背景跟經驗就出任宮部司,也不是什麼好玩的輕鬆事,大家沒什麼羨慕之情,反而是同情的比較多。


西優席文自己也處於矛盾之中。


“瑱!”


收拾好私人物品離開地底,走出暗門時,斥的聲音忽然傳來,他半疑惑地回頭。


“這是你掉的東西嗎?”


斥的手掌上平攤著一枚水滴形狀的灰色石頭,西優席文一看之下立即驚呼,飛快由他手上拿過,面露歡容,笑著緊緊握住了斥的手。


“謝謝!我找了好久,還以為是掉在外面了……”


他隨身攜帶的所有東西,一件就是一個記憶。


他只能藉由這些來回憶,所以每一個他都很珍惜。當初被俘到契西族的時候,身上就沒剩什麼東西了,現在僅有的這些都是重獲自由後回到村子的遺址費盡心血找回來的,數量也不多。


這水滴形狀的灰色石頭是谷地特產的凝石,母親給的,他跟明夜一人一個,上頭穿了個小孔,可以穿線佩帶。他自己的那顆已經被契西族的人搜走,現在這顆是明夜的,之前繩子不知何時斷了,凝石跟著不見,他發瘋似的憑著記憶在自己走過的地方亂找,但範圍太大,始終一無所獲,讓他心情低沉陰鬱了好一陣子。


本來已經放棄,覺得沒有希望了,沒想到凝石竟然又回到了自己手上,這股驚喜是言語無法表達的。


這時他才注意到斥些許的僵硬,察覺自己失態了,他連忙將手收回,微感尷尬。


“抱歉……太高興了,一時逾矩……”


隨便握住別人的手是不應該的,即使只是手。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麼很深的交情,這樣實在突兀。


“不,只是沒見過你笑。”


斥以冷靜平淡的語調回答,僵硬的反應已經收起,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聽他這麼說,西優席文也愣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剛剛的笑是無意識的,只是東西失而復得太開心了。


他笑起來什麼樣子,早在鏡中看過好多次了,不過給他的感覺只是明夜的容顏而已,至於在別人眼堿搯_來是什麼樣子……


依照以前每個人的反應,應該頗有殺傷力吧。


“……總之,十分感謝。在什麼地方找到的?”


西優席文找不出話說,便隨意問了個問題。


“……我床上。”


“嗯。……啊?”


過了兩秒他才搞清楚自己聽到什麼,這個答案也太詭異了一點。


“我什麼時候上過你的床……不,不是,這……怎麼會在那堙H”


脫口而出的話讓他有把自己活埋的衝動,實在是太糟糕太失敗了。他捂住自己的臉低下頭,無法去看對方的表情,這對話簡直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


“應該是任務那天的事情吧。”


斥臉上沒有絲毫變化,這麼告訴他。


聽他提起,西優席文也想起來了。他到斥睡的地方等他一起出任務,結果因為有點累,就在床上小睡了一下,被斥叫醒的時候他也是無語尷尬的狀況。


到底在做什麼啊……


回神過來,是因為斥輕輕拍了他的肩膀,那張有著剛毅氣息的臉龐,浮出了淺淺笑意。


“已經是宮部司大人了,沉穩點,也開心點吧。”


對於他溫柔的神情及話語,西優席文的回應仍是不知如何反應的訝然。


從中,那久違的少許暖意,讓他差點再度失態。


其實一直還是很寂寞的吧。


雖然他們之間稱不上有何交情。


雖然他們認識不過短短的時間。



不同于暗部的平靜,宮廷與朝臣是一片震湯譁然,充滿了不解與猜疑。


一個年僅二十五的宮部司,沒有任何資歷與背景,已知的只有曾任宮廷侍衛……眾人都想打聽他的來歷,探聽他究竟是什麼身份,不過完全沒有頭緒的情況下當然什麼也查不出來,休勒西這個姓也不是什麼沒落貴族的姓氏,國王這道人事命令是怎麼下的,所有人都不明白。


幾位大臣探過國王的口風,不過隨興而為的國王給的答案也很隨興,不外乎是“我高興”、“諸位如此關心朝政真是國家之福,令人開心”之類的答案,敷衍至極,也絲毫沒有參考價值。


任命典禮上,他們才親眼見到新任宮部司的模樣--一個極為俊美,容貌漂亮的年輕人。議論與流言因而四起,伴隨著國王廣為人知的風流喜新。


同時新任國師的人選也公佈了,將於七日後正式任職。這個消息大家就不怎麼關注了,因為國師這個位子從幾任之前就是國王的傳話筒,完全在國王的掌握之中,根本沒有發揮督導國王的作用,也沒必要費心拉攏。


前任國師在王宮中被殺,想必國王覺得十分沒面子,但卻沒有下達緝凶命令,這點他們就不能理解了。事情到現在,宮部司撤職查辦,禦部司、資羅官長降職調派他處,是否與此事有關,他們也無法證實。


整個上午花在應付各部官員表堣ㄓ@的祝賀中,西優席文好不容易才找到時間喘口氣,還不太能適應。


小王子沒有再出現糾纏,他覺得很奇怪,等到把手上檔資料整理好後,他才曉得幾天前國王就將小王子送到外地學習了,看樣子短期之內不會回來,這也讓他松了口氣。


宮部司將是他達成復仇的第一步。他很重視這個開始,也叮嚀自己絕對不能搞砸,絕對要想出一個可行的計畫。


尼弗西瑟在任命典禮後就沒有關注他的意思了,那之後尼弗西瑟不曾召見他,也不曾在任何場合詢問他什麼,對他的狀況一點也不感興趣。


不必應付國王對他來說是好事,宮部司的工作越來越熟悉之後,他便開始做調查與策劃了。


尼弗西瑟說過,他這個宮部司是暫代的,用來過渡選出新任宮部司的時間。他從來不覺得這是玩笑,所以他得為了卸任之後的位子做準備。


盯著手上的資料,他的目光逐漸變冷。


不擇手段,泯滅良心也無所謂,不計一切代價……


弄破窗子潛入的聲音,男子沒有發覺。


刻意放慢的腳步,男子也沒有察覺。


“喀”的一聲,直到頸骨斷裂,男子才睜大眼睛,就似仍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一般。


上任不過兩個月的國師,就這麼以死亡結束了任職。


昨天發生的事情很快傳遍了王宮上下,大臣們緊接著得知,弄得人們十分恐慌,不知道兇手的意圖是什麼,也不知道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自己。


為此,國王召開了緊急會議,不過是順應大臣們的要求召開的。


“陛下,這絕對是計劃性謀殺,我們應該針對這點作出對策因應。”


“因應什麼呢?”


尼弗西瑟的聲音聽起來不甚關心,他看了看提出意見的臣子。


“等殺到其他人去再看看吧,現在死的不都是國師?”


“陛下!”


這種不在乎人命的發言實在是很不妥的,但尼弗西瑟似乎沒有這種感覺。


“犯人的目標若是針對國師,那麼抓到兇手之前,臣請令,暫時不要冊立國師。”


“國家怎能一日無國師?哪個人不怕死,想過過當高官的癮,就讓他當吧。”


這番發言讓不少正經的大臣開始頭暈,西優席文也產生“真是個昏君”的想法。


“國師既然無法發揮國師應有的作用,又何必徒立此職枉顧人命!”


發言的臣子激烈的措辭讓尼弗西瑟揚了揚眉,深藍雙眸中的色彩也變得危險了起來,僵持了約一分鐘的寂靜後,尼弗西瑟開了口。


“國師人選明天會公佈,我累了,到此為止。”


說著,他無視眾人錯愕的表情,逕自離座而去,這個會議的召開完全沒有達到目的,也沒有商議出解決之道。


國王的意思,似是讓事情順其自然。



當新上任的國師再度遭遇不測,王宮的安全明顯受到了挑戰。


尼弗西瑟沒有讓國師之位空下來的意思,導致人人惶恐,只怕那一紙國師的令書落到自己手上。因為那就像是死亡的催命符,象徵數月之內死於暗殺。


“真是有趣,專門殺國師啊?那麼我可以安排一些不順眼的人坐在國師的位子囉?”


尼弗西瑟的態度仿佛把兇殺案當成是一件好玩的事情,絲毫不認為事態嚴重。


臣子們要求派出暗部的高手保護國師的安全,國王對於這個提案配合度也不高。


“高手都派來維護我的安全了,就勉為其難撥幾個人給國師吧。”


人命對他來說不足掛心,眾人都看在眼堙A亦啞口無言。西優席文沉靜地觀察他的表現,對他的厭惡也日漸上升。


這樣的王,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滅一個族,也是小事情而已吧?


而他也沒有停止暗殺國師的行動。下階的暗部使令攔阻不了他,一次一次輕易得手……


國王究竟在想什麼?和他玩遊戲?利用他排除異己?


儘管國王的表現使眾臣覺得他無可救藥,但西優席文總有一種被他看透一切的錯覺,令他心中十分不安穩,只覺煩躁。


眾人的焦點都集中在這件事上,便沒有餘力注意他這個新任宮部司了,況且他職務上未有誇張的疏漏,即使刻意關注,也無法找出缺失來指責他。


隨著時間過去,一年內已葬送了五位國師,這時候各種謠言也在口耳相傳中流出各種版本,有人說刺客根本是國王派的,明目張膽將拂逆己意的人除去,另有一種說法是國師這個職位受了詛咒,只要將人安上這個職位便是違背天意,會釀成殺身之禍。事實真相沒有出來的情況下,人們就自己設想答案,這種狀況如果不制止,只怕會發展成難以收拾的局面。


尼弗西瑟應該知道這一點,就算不知道,從眾人的反應也該感覺得出來。


這次被選為國師的人拒絕就任,遞了辭呈回鄉去了,接下來被選中的人多半也會這麼做,畢竟世界上不怕死的人不多,願意死得毫無價值的人就更少了。


“沒有人要當國師了?再來一個誘餌,說不定就能抓到兇手了啊。”


尼弗西瑟這番話沒什麼誠意,大家都看得出來他並沒有認真積極地追捕犯人。


“真的沒有,那麼貼榜公開徵召?榜文內容這樣如何呢……‘求國師一名,條件不限,至王宮報到即可就任’……”


這個提案簡直可說是胡鬧了,眾臣默不吭聲,臉色都很難看。


“看樣子諸位不滿意?那王家也做點犧牲,讓我不成才的二兒子來當國師吧,如此甚好,不是嗎?”


國王的想法越來越離譜了,這次竟然要讓才剛滿七歲的王子當犧牲品,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阻止。


“陛下,王子年幼,只怕不妥吧!”


尼弗西瑟輕笑了一聲。


“你們真沒有幽默感,弄不清我何時認真何時說笑,還是薩圖登比較合我的意啊。”


說著,他感歎了一下,眼睛看往了別處,像是心已不在此。


“陛下為何堅持立國師,而不願廢了這個位子呢?”


又有人鼓起勇氣發問了,他們不期望得到多合理的答案,尼弗西瑟也沒有說出令人意外的正經話語,依舊是玩笑式的回答。


“廢了國師不就等於是向犯人妥協?太沒尊嚴了,不符我的個性。”


就因為這樣,所以看著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去死嗎?


這個問句響在不少人的心中,而尼弗西瑟語調一轉,變得諷刺且犀利。


“諸位以為,廢了國師,暗殺就會停止?目標不會轉向其他大臣嗎?殺哪個就廢哪個,最後我國是不是就沒有官員了?做出提議之前,不如先想想犯人目標是什麼吧!辦法要我想嗎?你們若不能提供意見,國家出錢請你們做什麼用?”


國王退席後,大臣們便又惶恐地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西優席文也皺起了眉頭。



國王究竟有沒有心追捕兇手?還是以一番說詞混淆視聽?


這是大家共同的疑問,不過他們沒有時間探究,眼前較為緊迫的是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不然下次會議上,國王一定會公佈下一個國師人選。


相較于大臣們的焦急,西優席文就悠閒多了,大家跟他沒什麼交情,又覺得他年輕不可靠,這種事自然不會找他一起商量。雖然王宮安全也是宮部司的責任範圍之一,但來無影去無蹤的刺客不是一個只能調動侍衛的宮部司可以防範的,眾人總算還有理智,沒有來要求他負責。


西優席文倒是希望他們別這麼理智,最好能全體來逼迫他,這樣他就只能迫於壓力出面……可惜沒有。


事情似乎陷入了困境,不知該如何進行下去,西優席文思考了許久,也想不出比較理想的法子。


預料之外的狀況太多,最後他只好決定等著看事情發展,再考慮下一步如何進行。


沒有國師的現在,王宮事務便少了個讓他往上呈報的對象。但重大事情他是不能自己決定的,還是得經過上層--也就是國王的批准。


臨神之鏡的鏡文有關王宮事務時,國王也會交給他處理,不過這些檔都是通過第三者傳達,他們不會直接面對面。


然而今天他必須親自前去面見國王了,因為一筆重要支出的預算遭到駁回,他得當面詢問國王的意思,爭取批准。怎麼想都覺得這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得不去。


來到國王辦公的廳房時,由敞開的門內傳出的斥責聲引起了他的注意,基於禮儀,他在門外就先止步了。


“出去!少在我面前出現,惹人嫌!”


會讓一個國王說出這種話的物件是誰,還真令人好奇。西優席文也發現門口的侍衛們臉上毫無變化,就好像已經習以為常似的。


“父王,母後、母後說請您一定要看看這封信……”


在西優席文正對這個稱呼感到訝異的時候,將紙撕碎的聲音緊跟著傳出來,接著是一聲幾乎哭起來一般的“父王”。


“你母後交代什麼你就做什麼,你沒有判斷能力嗎!”


“但、但那只是一封信……”


“如果你真的聰明,就該曉得不應該把這該死的信拿來讓我生氣!”


“可是母後會責怪我……”


“沒用的東西!”


尼弗西瑟這聲怒斥之後,對方似乎噤聲了,不敢再說下去。


“還不出去?要我讓人趕你嗎?”


一段沉默之後,是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懂不懂得規矩?當著國王的面轉頭就走?也不行禮?”


然後大概是行禮完畢,一個小孩子從內退了出來,緊咬著唇,似是頗覺屈辱,神情透著委屈。


西優席文可以判定這孩子必定是二王子立因斯。王家固有的金發藍眸與一張清秀白淨的臉,記得是七歲……


比伊莫色斯小一歲的他,容貌沒有伊莫色斯漂亮,也沒有小孩特有的可愛感覺,頭腦反應就更不用說了,根本遠遠比不上。


兩人一照面,立因斯瞪了他一眼,看起來情緒正差,西優席文還在思考該不該行禮,他就已快步離去了。


所以,是該進去了。西優席文吸了一口氣,沉而緩地走入房間。


“陛下萬安。”


走到差不多的距離時,他跪下行禮。


尼弗西瑟並非一個人待在房堙A他身後站了一排蒙面人士。由這副裝扮以及他們散發出來的氣息判斷,西優席文知道他們是暗部的人。


對自己的安全果然比較關心。


“宮部司,有什麼事情就呈報吧。”


尼弗西瑟用一種愛聽不聽的語氣這麼說,西優席文於是把事情說了一遍,低著頭等待他的答覆。


“那筆預算?我駁回了?可能弄錯了,你修正便是。”


“……是的。”


居然是因為弄錯了,這樣哭笑不得的結果讓西優席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抬起頭來,宮部司。”


正想告退,國王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又打亂了他的思緒。


“你好像總是不正視我啊?抬起頭來,聽到了沒?”



把頭抬起來正視國王,對西優席文來說是一件壓力很大的事。現在他照做了,尼弗西瑟那深沉的目光,他解讀不出是什麼意思。


“宮部司,國師屢次在王宮被殺,這代表王宮安全出了問題,你是不是也該提出點意見解決問題?”


沒想到這點居然是由國王提出,被這麼出其不意的一問,西優席文頓時愕然,不知道該不該拿早就預備好的答案來回答。


“喲,你沒想過會被問到這個問題?沒事先準備過嗎?”


尼弗西瑟這話一說,西優席文一時覺得發不出聲音來,微張著唇愣在那邊。


“做出這麼可愛的表情啊?你以為用這樣的表情就可以逃避問題嗎?”


西優席文深深覺得尼弗西瑟的認知很奇怪,不過他如果再不回答,尼弗西瑟恐怕會繼續調侃他,他只好悶悶地開口。


“臣認為,或許可以令身手足以對付刺客的人接下國師一職,這樣能避免人員再度損失,也有抓到刺客的機會。”


接下來要怎麼演下去,就看國王的回應了。


“哦?”


尼弗西瑟屈了屈手指,不曉得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


“再說一次。”


由這句話判斷,應該沒仔細聽吧。


“……臣認為,或許可以令身手足以對付刺客的人接下國師一職,這樣能避免人員再度損失,也有抓到刺客的機會。”


西優席文除了重說一遍也不能怎麼樣,而他說完之後,尼弗西瑟總算有了點反應。


“似乎是個可行的辦法啊?宮部司年紀輕輕的,倒是比那些老臣有用得多,真令我欣喜。”


他這番話內容雖是稱讚西優席文,語氣堳o感覺不出讚賞與欣喜之意。


究竟是不是真心如此認為,實在令人懷疑。


“你既然能提出這個建議,是不是已經有理想人選?”


尼弗西瑟每一句話都讓他覺得皮膚十分不舒服,或許是氣氛所致,或許是源於他本身對他的厭惡。


“如果陛下允許,臣願意擔下這個任務。”


他以平板的語調將這句話說了出口,這是原先就想好的臺詞,只不過說的物件從大臣們變成了國王。


事情應該是成了吧?國王想解決問題,眼前出現一個人自告奮勇……他沒有拒絕的道理吧?


“你?似乎不好吧,宮部司管的事情多,可不像國師沒有負責什麼事務……況且,你要是死了,我可無法對伊莫色斯交代。”


前面那個理由西優席文可以理解,後面這個可就令他錯愕了。


需要交代什麼?他又不是小王子的什麼人。勉強說是救命恩人好了,也不至於牽涉這麼多吧?


“臣……”


再堅持下去,似乎就熱心得不正常了,做出不符合形象的事情會讓人覺得可疑,西優席文正想收話,卻一開口就被尼弗西瑟打斷。


“不過,你有如此的捨身精神,難能可貴,拒絕你的一片心意實在說不過去,就依你的意思吧!”


尼弗西瑟鐵定有玩弄人的嗜好,西優席文暗罵了一句。


“另外,為了你的安全,我會讓一個暗部的人跟在你身邊以防萬一……”


那嘴角拉開的弧度令人不安,西優席文再度低下頭,以免眼神洩漏心中所思。


有人跟著,他就無法偽裝刺客曾來襲了。


大不了,就動手將那個人殺了,當作是刺客所為吧。


這年初春,國王尼弗西瑟立了一位王國史上最年輕的國師。


西優席文.休勒西--接下令書的他,年僅二十七歲。





章之四 君之意


章之四 君之意





您絕非仁慈,只是缺乏樂趣缺乏了太久。



何時照鏡之時,明夜的影子竟已完全消逝?


翻轉著鏡面,鏡中是錯愕的臉,沒有想見的容顏。


那一刻他就似已永遠失去了他,卻仍要說服自己、欺騙自己。


沒有了,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探到明夜的氣息。


沒有了,再也沒有任何方法,能感受明夜的痕跡。


那一刻他真的已永遠失去了他,無法再溺於幻夢境堙K…


其實明夜早已離他而去,在好久好久以前……



披上國師的衣袍後,他也搬進了國師的居處--位在宮內的斂甯居。


過去的國師是不是住在這堙A西優席文不曉得。但他真的不由得想懷疑,因為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斂甯居的所在地,是王宮後殿的一角。那一角在什麼地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後殿,王族、妃子們住的地方。


國師為什麼會住在這個區塊?住在這堸竣偵礡H


光是想這個問題,西優席文就覺得頭痛,只希望理由不是他想到的那一種。


應該不是吧,之前的國師不年輕,也不見得有什麼貌美的,應該不是吧?……


他暗暗祈求國王不要對他產生那種不正常的興趣,雖然他確實常常遇到。


而當上國師之後,大臣們看他的眼光也變了,以前臣子們看他的眼光多半是不屑、冷淡或好奇,現在則是帶有憐憫和惋惜,好像看一個將死之人一樣,令他哭笑不得。


就像當了宮部司後的情形,國王一次也沒關切過他,這固然是好事,但也有別的棘手事情無法解決。


“大人,沒有必要請不要踏足偏僻的地方,這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


身旁寸步不離跟著的人是他壓力的來源,尼弗西瑟說要派暗部的人保護他,果然說到做到,本來他打著把人殺掉偽裝成刺客所為的主意,但派來保護他的這個人選,讓他不得不重新考慮。


“斥,你……非得每分每秒都緊跟著我不可?”


西優席文面帶疲倦地看向自己身邊這名男子,對方也只公式化地回答。


“這是陛下的命令。”


那天晚上斥接到命令來報告時,他的驚訝是言語難以說明的。


瑱這個代號早已不用,斥沒有表情地喊他國師大人,他只能僵硬地點頭,腦中亂成一團。


這應該不是巧合,要尼弗西瑟來講,大概會是“讓你認識的人擔任這個任務,比較有親切感吧?是不是該感激我的善解人意?”之類的話。無論如何,這讓他的計畫無法進行下去。


真的要做,他還是殺得了斥,他有這個自信。只是下這個決心動手,十分艱難。


因為認識?因為他幫他找回了凝石?因為他讓他感受到了少有的溫暖?


但在斥的監視下,他無法裝作兇手來過……新任國師上任後,刺客就不再來了,這不是很不正常嗎?


時間久了他就得做出決定,想出一個解決辦法,所以他很心煩,煩得夜堣]睡不好。


睡不好還有另一個原因--當閉上眼睛的時候,知道旁邊有一個人正看著,那當然會渾身不自在了。


“……斥,我想更衣。”


“請。”


含蓄的講法行不通,西優席文感到困擾。


“你能暫時回避嗎?”


“國師大人您並非女子,有何不方便嗎?”


這種時候,西優席文就會格外覺得斥缺乏察言觀色的能力。


“我不習慣,也不喜歡。”


在他說出這話之後,斥沉默了幾秒,才妥協的往門走。


“如果刺客來襲,請國師大人務必及時喊救命,不管衣服穿好了沒。”


說完這句話他就出去了,西優席文默默無語之外,也不知道該不該當成玩笑。


當他手無縛雞之力任人宰割嗎?還要喊救命?


西優席文不是沒考慮過藉著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弄出點聲音跟傷口,再辯稱兇手已經逃逸,雖然這樣有點假,但大概還是行得通。



沒有必要的情況下,他不喜歡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身體,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想看到。


肌膚上斑駁的痕跡,一道一道遍佈交錯著,若是戰士,或許會以這些傷痕為榮,但他身上這些傷疤的由來並非因為戰鬥,而是被俘時,契西族那些人造成的。


瞧見這樣的身體會勾起他的回憶和厭惡感,讓別人窺見這樣的身體,則會讓他有種醜惡的過去暴露在他人面前的感覺,相當不舒服。當然,被人碰的感覺就更不好了。


換完衣服之後,西優席文開了門讓斥進來,除了更衣,他還有別的事情得跟他商量、要他妥協。


“斥,除了更衣,我希望洗浴的時候也能自己一個人。”


他神情認真嚴肅地提出要求,不過事情自是不會這麼簡單的。


“洗浴的時候最沒有防備,以大人您的習慣,赤身裸體大概也不便作戰,有個人在旁邊是必要的。”


西優席文一時之間有股以刺客的身份向他保證不會挑洗澡時間來犯的荒謬衝動,他連忙把這可笑的念頭甩掉,另想別的說法說服他。


“你真的半刻都不離開我?那你洗浴的時候我也得配合跟著嗎?”


“這就不必了,時間很短,而且有人可以暫時代班。”


聽他這麼說,難以解決的事情似乎有了一絲希望,這是可以利用的機會。


“……無論如何,洗浴的時候,我不要旁邊有人。”


他堅持的目光對上斥的雙眼,僵持了一會兒,斥歎了一口氣,才勉強同意。


“您不該把這點小事置於安全之上,這樣不好。”


斥這番話他當然完全聽不進去,尤其是他清楚安全無虞的情況下。


國師這個職位,真的是空有高位掛著好聽的。權有沒有,他不知道,但工作幾乎不存在,除了宮部司偶而遞上的申准公文。


過去的記載中,國師不該是這樣的,雖然他沒有興趣督導國君,教育王子,但霸著一個高官職位卻無所事事,那感覺怪怪的。


時間過多的情況下,他決定用來精進修行。斥在旁邊,練習招式不太妥當,所以他用慣用的吐息法吸收環境中微薄的自然元素,以增強自己的力量。


每天大概有加起來一個小時的時間,會有另一個人接替斥的工作。來的人不是每一次都一樣,只是這並不重要。


只要不是斥就可以了,只要是他不認識的陌生人。


而宮中某些臣子與侍僕似乎開始了無聊的活動,紛紛猜著他的死亡日期,還有暗中下注的樣子,看來還是有人對生命不怎麼重視,只覺得事情不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這種風氣固然令人厭惡,不過西優席文覺得自己沒資格說什麼,畢竟他就是那個冷血濫殺的兇手,只要不含情感因素,即使對方和他無冤無仇,為了達成目的,他也下得了手。


五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差不多是該行動的時候了。


這天他等到接替的人過來,並確定斥離開之後,便默施秘術,但求最短的時間內將對方殺掉。


他選擇的是擅使的炎爆之術,只要手指碰觸到足以致命的地方,戰鬥就結束了。


白皙的指尖隨著身形的瞬動,飛快貼近那人的身體,對方在千鈞一髮之際因為那明顯的殺氣而發現了,當即閃身回避,驚駭不明地望向他。


他不打算解釋,也不給對方發問的機會,攻擊繼續進行著,以勝過對方的身法和實力,他的手很快便按上了對方的胸膛,炎爆之術發動--


“住手!”


突然插入的一個喊聲讓他為之一震,震動的原因是他聽得出來者是誰,而鮮血已經噴射出來,他手下的這個人已成為了屍體。他直覺的將目標轉向出現在現場的這個人,沒有任何猶豫就迅捷地攻過去。


無論是誰,他看見他行兇,絕對不能讓他活著。


即使是斥。



攻過去的第一擊被斥擋下了,西優席文目中一凜,轉變了招式?斥不像低階的暗部使那麼好對付,他必須屏除任何猶豫的情緒,以所有的實力對付他


而斥則只是不斷閃躲,一向冷淡的面容帶著愕然與不可思議,發現西優席文掌中光芒乍現,他仿佛能預知這將是奪命的殺招,當機立斷向後躍開了一大步


靈訣已經完成,西優席文本欲追擊發動,卻在得到空檔的斥的一句話下,殺意產生了動搖.


“那是祭靈族的秘術!你是祭靈族的人?”


正要動手的他一震,夾帶強大力的手掌無法再往前.為什麼斥會知道?只有他知道?還是誰告訴他了?還有不知名的敵人潛伏在暗處嗎?


他一時的驚疑是往可能已有別人得自己的底細這個想法發展,如果是這樣,殺了斥他就難以找出那個人了,這件事絕對不能外泄,他是祭靈族的人這件事絕對不能外泄……


“西優席文……西優席文……清風?你是艾洛瑪司祭的兒子?”


而斥接著說下的這段話,令他再也無法提起殺意,任由手顫抖著垂下,綠色的眸子混亂難止地毛著面前這個男人.


“你……是誰?”


在聽見那個久違的稱呼與那個久違的名字時,他內心的震驚是言語無法形容


清風是他名字的意思,祭靈族的祖語人不會通曉的,艾洛瑪是他母親的名,外人不可能會知道的……


“我也是祭靈族的人.”


斥以平靜的態度說出了答案--他猜測的那個答案.他真心希望如此的答案.


“你……”


是祭靈族的人嗎?祭靈族的人嗎?


祭靈族除了他,原來還有人活著嗎?原來還有人……


臉頰感覺到一片混潤,或許是淚水吧,他看見斥微微愣住,朝他走來,然後他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識.


是狂喜的衝擊來得太突然?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他沒有心力追求答案.


只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曉得,原來這麼久以來,他是這麼寂寞,這麼疲憊……


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作夢與否,他不清楚.


明夜已經好久不曾入他的夢了,就憑空消失一般,再也無法在夢中看見他純淨的笑顏,聽見他悅耳的聲音.


他不明白、不明白……


日日夜夜思念著明夜的心情並沒有淡去,為什麼卻連夢中相遇都沒有辦法了呢?


連這麼一點感覺到短暫虛幻的幸福的權利……也不能保留嗎?



沐涼的觸感,來自擦拭額頭的布巾.


他茫然張眼,對上斥關懷的雙眼.


“你醒了……陛下剛才來看過.”


陛下?


他大腦還不太能處理訊息,只恍惚地看著他.


“刺客來襲,殺死了護衛,我和你將刺客擊退,你因為受到驚嚇所以昏迷過去,我是這麼跟陛下說的.”


西優席文瞧著他,這些話他似乎沒聽進去,整個人仍在發呆狀態.


他有好多話想問斥,可是卻排不出順序.什麼刺客,什麼國王,眼前都不是最重要的,現在他想知道的是別的事情.


最後,先開口的是斥,帶著略含喜悅的微笑,說出了和他心中想法一致的話語.


“原來……祭靈族還有人活著啊……”



聽了這句話,眼睛又不由得濕潤了起來.


“你說你是祭靈族的人……為什麼會在王宮的暗部?為什麼離開族堙H”


“我被逐出祭靈族,已經很久了.”


斥苦澀地笑了笑,將手上的布放到一旁,這時西優席文也坐起了身子.


“逐出?為什麼?”


“一時鬼迷心竅,犯了族規.”


斥看起來不想詳談,西優席文見狀,便不在這方面多問了.


“祭靈族……真的已經不存在了嗎?我一直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但我又無法離開這堙K…”


高階的暗部便據說會與主掌暗部的人訂下強制約,強制約的內容西優席文不知道,但這應該就是斥無法離開的原因.


“是的.己經不存在了.只有我一個人生還……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復仇,一定要復仇……!”


他說著情緒也難以克制地激動了起來,緊握著拳頭,他墜入自的情緒中,無法平復.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知道詳情?”


既然斥問起,西優席文就將自己所知的事情告知,斥邊聽邊皺起眉頭,待他說完,斥淡淡地說了一句.


“刺客的事情我可以配合你演戲,以後不要再牽扯無關的人了,他們不該因為你的復仇而死的……若我不是祭靈族的人,你也打算殺掉我,是不是?”


“……沒錯.因為你看見我行兇,我不能讓你揭發這件事.”


在他這麼回答的時候,他同時也矛盾地想起,小王子目睹他殺害薩圖登,但他卻沒有將小王子滅口……為什麼呢?在根本不認為他不會說出去的情況下……就只因為他是個小孩子?


斥歎了口氣,對著他.


“這樣不好.”


他只回以沉默.


他何以不知道這樣不好呢?


扭曲自己的心性,違背自信奉的事物……


這也代表,復仇對他來說多麼重要.


“你呢?你是怎麼活下去的?以你的實力殺出一條活路?”


回答問題時,他就必須回想那時的事情,這過程很難受,不過他沒有因而拒答.


“不,我那時已經喪失理智了……我根本沒想過求生的問題,後來……我被俘虜了.”


說到這堙A西優席文神情黯淡了下來.那是他最不願回顧的過去之一,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什麼都無所謂了.


已經被玷汙的靈魂再怎麼髒下去都沒有關係,反正本來就不乾淨了,染上了什麼也看不出來的.


“……”


觀察他神情的變化,斥什麼都也沒說,只上前輕抱住他.


西優席文微微一顫,卻沒有推拒,他明白這是對方的關懷,希望能給予他撫慰.


靜靜接受他的擁抱過了一陣子,他也半猶豫地伸出雙手,回抱住斥寬闊的背.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企求斥的溫柔,企求這個擁抱,能讓他暫時憶起以前的清風……


“好過一點了嗎?”


斥的聲音傳入耳中之後,他才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出來,緩緩收回自己的手,面帶倦意.


“我沒事.”


雖然看得出來是逞強,斥還是沒有說破,只點頭示意.


“斥……我一直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斥面上閃過一絲意外,淡淡笑著答了.


“我叫奡絳w,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用,幾乎都忘記了,還是叫我斥吧.”


西優席文記下了這個名字,即使知道不會拿來使用.


因為這是他唯一的同伴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事物.



那之後,夜媄灝v時,他們常常平靜地聊天,聊自己于對方的,過去的事。


他們有共同的話題,因為他們的過去重疊了一個祭靈族。


“你那麼年輕就繼承了祭靈族之先的榮耀啊?這可是很光榮的事情呢,艾洛瑪司祭一定很高興吧?”


“嗯。母親笑得很開心,明夜也是。還捧著琴拉著我到泉邊,說要慶祝,奏了一夜的琴……明夜總是什麼都喜歡慶祝,我們的生日,祭靈的節日……”


西優席文一面說著,臉上也浮現了幸福的微笑,只是微笑底下,似乎含著一層哀傷的陰影。


明夜不是愛慶祝,他知道的。明夜只是喜歡找各種藉口跟理由,跟他一起不受外人打擾罷了。


明夜曾說過,他覺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彈琴給他聽,因為喜樂之事,最希望的就是與最喜歡的人共用……


“祭靈族真的是個很美麗的地方。”


斥淡淡地說著,語意中有的是無盡的懷念。


“我很思念那片綠色谷地。再也沒有那麼美的地方了……我一直很後悔,為什麼當初那麼愚蠢?如果不是那樣,我就不會被驅離,不會離開那片我熱愛的土地了……”


由幾次的交談中,西優席文得知了斥被逐出祭靈族的原因了。他接受外人的委託,以秘術進行了違反自然的事情,族長極為震怒,原本不只逐出了事,還要廢了他的能力的,是艾洛瑪出面求情,才減輕刑法的。


所以他對這位地位崇高的司祭大人一直懷著感恩之情。


“如果可以回去就好了……在進入暗部之前我動過很多次回去看看的念頭,但我已經不是祭靈族的一份子了,一定不會被容許進入的,那時我只覺得,只要知道我的故鄉安在,大家都過得很好就好了,就將祭靈族收在心中作為一個回憶……怎麼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


西優席文安靜地聽他說著,對於他所言的心情,他能感同身受。


很無法接受吧。一定是的。


國王,契西族……他們有什麼權利將他人所愛的一切毀滅?


“雖然仔細想想,如果我當時在村堙A多半也是死吧……但我沒有逃得一命的慶倖,只有沒得與族人共存亡的遺憾……現在我還是很想回去看看,就算村子已經不在了……”


斥的神情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是感傷,像是難過……令人為之動容。


“斥……”


“清風,不要再想著報仇了,好嗎?”


“咦?”


斥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西優席文楞了,他反應不過來,也不懂為何斥要這麼說。


“為什麼……你難道不會有恨?難道不會覺得讓他們好好活著很不公平?”


他帶者錯愕問出了他的不解,斥輕輕搖頭。


“做這些事情,真正痛苦的,髒的,只是你而已。”


西優席文神色一變,抿著唇別過頭。


“你沒有親眼看到,所以你不會瞭解……你不會瞭解!就這麼放過他們,你真的在乎祭靈族嗎?你能說你是愛著祭靈族的嗎?”


“清風,這些人不值得你違背族訓,違背你從小到大遵從的教誨……”


“我違背族訓又如何?你不是也違背了族訓?在暗部工作,做的不都是違背族訓的事嗎!”


他這番發瘋般的話說完,室內便陷入了讓人窒息的寂靜。良久,斥才低低地出聲。


“我跟你不一樣。你也別變成我這樣的人。況且,我早已不屬於祭靈族了。”


這天的交談就在這媯e下句點,而經過這些對話,卻只是使得夜晚更難入眠。



匆匆數個月又過去了,就任國師,也已滿一年,生活沒什麼改變,因為他沒有刻意做什麼改變。


斥依然常常跟他提要他放棄復仇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正面應允,但內心確實也鬆動了。


當初的計畫,他本想得到一個權位,方便行事,可是真的坐上了國師這個位子,他卻不知道做什麼了。


當上國師,然後呢?


對於復仇的實行,他沒有半分規劃,什麼主意也沒有,加上國王不是可以輕易擺佈的人,他發現自己能做的事情,一樣也沒有。


復仇真的太過困難嗎?


不可否認的,他的確產生了少許的灰心,卻無法就這麼否定過去的所有努力。他所立下的決心,他所經歷的一切……


一個人的時候,意向比較能夠堅定吧。


現在,身邊突然出現一個本以為早就不存在世界上的同伴,又極度希望他不要繼續進行復仇,要不動搖根本不可能。


“明夜……”


嘴堜尷怑M弟的名字,他終究還是放不下。真的要他放棄,除非讓他原離這個環境,忘記這些事情吧?


所以,怎麼可能呢?


復仇的念頭不可能消失的,頂多因為無計可施以及無可奈何,暫時放棄行動而已。


“這樣啊,國師有受傷嗎?”


尼弗西瑟聽著斥對昨晚刺客來襲的報告,揚揚眉隨意問著問題。


“刺客退走得快,國師安然無恙。”


斥態度自然的回報,完全看不出這些話都是捏造的,尼弗西瑟則眯起了眼睛,不再追問相關的事情,轉變了話題。


“那很好,安然無恙,就代表可以做事吧,你順便幫我通知,明天年召開會議,讓他記得出席。”


“是的,陛下。”


在西優席文上任,暗殺得逞之事不再出現後,臣子們似也安心了許多,不再對追緝兇手一案提出建言,好像覺得暗殺者交給西優席文應付,這事就解決了。


“你們應付了三次刺客,卻只能做到自己不受傷,無法將刺客擒到,我想或許是戰力不夠?”


尼弗西瑟的發言讓斥怔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思考什麼意思,王的命令就下達了。


“明天我讓一個天行使過去,晚上就可以交班了,那之前你還是跟著,以免發生什麼突發狀況應付不來吧。”


看見斥反應不及的樣子,尼弗西瑟笑著補了一句。


“刺客的事情儘早解決也是好的,不是嗎?啊--我不是責備你辦事不力,這些日子來,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這樣的發展讓他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只能默默告退--回到斂甯居後,斥告訴西優席文的內容,就是這些。


西優席文呆棱著,像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斥,你要離開了?”


好半晌,他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來。聲音很幹,目光很茫然。


“是陛下的命令,沒有辦法。”


他不想聽到這個答案,但確實也只有這麼一個答案。


“我們見不到面,彼此再也沒有關係聯繫了?”


他睜大眼問著,斥看著他,回答得無奈。


“的確如此。”


他不說話了,臉色蒼白地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斥想說點什麼安慰他,雖然知道他聽不進去。


“清風……”


“我回去暗部,好不好?我回去暗部……就回去暗部……”


西優席文忽然抓住斥的手,神情焦急地問。


不要變回一個人,不要。


不要失去同伴,不要……


“你想回暗部?你決定不復仇了?”


斥意外地問,西優席文面對這個問題,則是神情迷茫。


“我不知道……或許……”


“刺客的事情也得給陛下一個交代啊。”


“我會想辦法,總之,回暗部就可以了吧?就還能見面,還能有聯繫……”


“嗯。”


斥扶了扶他不穩的身子,感到寬慰般地笑了。


“你能遠離仇恨,別去想這些,會比較好的,我在暗部等你。雖然那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但……至少是個開始。”



天行使是暗部中最高的職位,其身手不需質疑,刺客的問題到底要怎麼解決,實在是個難題。


“沒有辦法的話,就當作刺客都不再來了吧。”


西優席文思索了好一陣子,提出這個意見訊問斥的意思,斥一時也無法判斷這麼做可不可行。


“刺客都沒出現,也不能因而懷疑到我身上啊,時間久了……時間再久一點,說不定那個國王就會想換個人,看看刺客是不是真的不的不行動了,我可能就可以回暗部了?只要別再暗殺之後上任的國師,就不會有問題了吧?”


他說話的語氣顯示他也不怎麼有把握,斥也不曉得該肯定地給他信心還是否決他的做法。


重點就在這其中會不會有風險。


“可能這麼順利嗎?”


“……”


被斥這麼一文,西優席文答不上來,整個人又陷入沮喪之中,想不出更好的解決方法。


其實這都是他自作自受,事情是他搞出來的,想收拾卻無法收拾,計畫不夠完備就開始行動,是他太過愚蠢了吧?


太過……天真了。


“別喪氣,或許可以試試看。”


斥拍了拍他的肩膀作為鼓勵。


“沒有證據,的確不能懷疑到你身上,雖說不一定能回到暗部……”


西優席文抬起頭看向他,沒什麼精神地點了點頭。


“走吧,陛下的會見時間到了,該出發了。”


看了看時間,確實該出發了,他只好和斥一起出了斂甯居,朝正殿前進。


臣子們都已經在正殿上集合完畢,王座卻還是空著,看來國王今天也不打算準時,大家便私下議論著事情,也有人猜測今天會見的目的。


還是一樣,沒有人過來跟他說話。雖然他三次逃過刺客的暗殺,但大家只認為是暗部的護衛的功勞,不覺得他本人有什麼本事。


他在臣子們心中的印象,仍停留在權宜之下獲得這個位子的傀儡國師就是了。


會見時國王不準時出席,他已經看得很習慣了,大臣們私下猜測國王的心思,他也看得很習慣了。


猜來猜去,還不是沒有半個人猜得中嗎?


不久,尼弗西瑟到來時侍衛敲響銅鐘的聲音傳入,大家便肅靜了下來,等待王走到王座前,再一齊行禮。


“陛下萬安。”


“免禮,都起來吧。”


尼弗西瑟讓眾人起身後,自己就坐下來,清清嗓子開口了。


“今天會見的主要目的,是商討出兵事宜。”


下方頓時一片譁然,滿布著“出兵?”、“什麼狀況?”之類的言論。


“安靜。”


尼弗西瑟平淡的兩個字仿佛有股難以抗拒的威嚴存在,所有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全部停止議論了,只低著頭等待他說下去。


“這次出兵的原因,是除去對神不敬的對象,不該再縱容他們下去。”


出兵的理由隨便找都可以,罪名當然也隨便安,他們最擅長這種事情--事實上真正目的是什麼,也只是國王心堛器D吧。西優席文這麼想著。


然而尼弗西瑟目光掃過眾人後說的話,卻讓一直維持冷靜的他,瞬間被打亂了呼吸。


“而我們要殲滅的目標,是位元在第四大陸的契西族。”





章之五 仇根恨棘



章之五 仇根恨棘





直到霧散,才驚覺已病深難返。


仇恨的種子埋下那麼久了,生了根,緊紮於他的心,其實該是意料之中,不感驚異之事。


他在遺篇黑暗中抓不到能拖他上升的憑依,仇之根穿刺蔓布他懂得靈魂,恨則化為荊棘繞他全身,壓迫、束緊。他負著這一身心債匍匐前進,好痛好痛。


如此密不可分了,怎可能拔除呢?


已經無藥可醫了,怎會有奇跡呢?


他不斷掙著,動著,每一步都形同將自己推入深淵。


即使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卻,實是他心甘情願。


殿上聽過契西族的大臣大概沒有幾個。這些少數民族多地處偏僻,到底總數是多少都不知道了,更何況是知道名字呢。


國王為何要拿這些小族開刀,沒有線索,他們自然猜不出來,而西優席文則已沒有心思細想這些,他神志都恍惚了,聽不進任何聲音,只一心思索如何才能請令,讓他率軍前去,親自滅了契西族。


忽然手臂一痛,卻是斥捏了他一下,要他注意,別做出失常舉止,多半是發現了他的不對勁,才連忙提醒他。


但他無法回頭面對斥的眼神。他知道斥想說什麼,可是他不可能聽得進去的。


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不會再有了啊。復仇的機會就近在眼前,只要他將手伸出去……


“那麼,有沒有人自願接下統帥一職,帶兵前往呢?”


尼弗西瑟的聲音仿佛是惡魔的誘惑,西優席文抬起了頭,聲音幾乎就要從輕啟的唇中傳出。


‘清風!’


斥突然傳了精神波過來,急切地阻止他,他因而產生了少許猶豫。時間在這之間像是流動超緩了,他不想失掉這個機會,但斥的反對令他為難。


“國師啊。”


忽地,尼弗西瑟叫到了他,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的表情差點就洩漏了驚慌,而尼弗西瑟看了看他,側頭笑著說了下去。


“國師待在宮內,成天防著刺客,又沒什麼工作可做,這些日子來悶著也悶很久了,初期透透氣也好,這事,就交給你吧。”


這次他真的目瞪口呆了。站在他身後的斥也說不出話來。


國王既已指名,他當然也只能低頭接令了,雖說這種狀況下可能可以用一些藉口推辭,但他根本不想推辭啊。


“只是個小族,殲滅應該不成問題吧?”


將帥印交給他的時候,尼弗西瑟多問了這一句,臉上那耐人尋味的表情,像是期待他的反應。


“臣必不負令。”


隱藏住眼底的喜悅與陰狠,西優席文恭謹地接過帥印,他好似已能看見仇人面臨死亡時驚恐扭曲的面孔,他期待將自己的劍送入他們胸膛的那一刻。


大臣們幸災樂禍,君王真正的意圖、背後的原因,已經斥注視著他的目光,全都不重要了。


越是接觸,惡化的狀況便越劇烈,就如上癮者難以自持。


他都知道……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明知不可為,仍執意堅持的。知道這些道理沒有用。


因為,就僅止於知道而已。



散會之後,才剛進入斂甯居,暗部的天行使就到了,斥沒有機會跟他說任何一句話,似乎也沒有用精神波跟他溝通的意思,交接後就離開了。


他心堳o暗自松了口氣,覺得這樣也好。


要是斥質問他,他恐怕只能沉默應對,什麼話也答不上來吧。


這之後有很久都不會見到斥了,他必須一個人承受之後的一切。


只能安慰自己這不是永遠。他會想辦法回到暗部的,那時就可以見面了,一定可以的。


讓他復仇,只有這一次就好,結束之後,他會努力不要想起這些,然後設法回到暗部,那時,再跟斥道歉吧。


整軍出發是在十天之後,不過軍隊是由第四大陸調的,等他過去會合,這樣確實也節省了許多行進的時間。


負責掩護的天行使自也跟了去,他們用瞬間挪移斷斷續續地趕路,加上休息,花了兩天的時間到達,接著,就是帶往目的地部署圍攻契西族了。


契西族人數未滿一千,他們則有四千人,對付起來是綽綽有餘了,幾乎是什麼也不想直接攻進去就能獲勝,不必做什麼特殊的準備。


他們將攻擊時間訂在明天早晨,西優席文先去查看了以下契西族村落的狀況。


本來這種事情輪不到他做,但他想自己親眼確認。指揮官是他,當然他決定的算,於是天行使跟著他潛到附近,有高處觀察村子。


黃昏的村落十分平靜,人們做著自己份內的事,完全不知明日將面臨殺身之禍,血的顏色將在明晨取代落日的紅,而這已是他們的最後一夜。


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每一個人他都不認識,那些人也沒有生得醜惡或是在他面前做出一些不堪的行為,但是這每張臉孔,在他看來都相當可憎,全都不可原諒。


他這才發現他已經如此逼近他的記憶--他最深痛憎恨的那時候。待在契西族受到的那些折磨,烙進他骨子堛澈賰N……就這麼無止盡地擴散開來,充滿他的內心了。


他的憎恨不分對象,只針對他們都掛有的身份,即為契西族人。心中的聲音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他們都該死,他們都該死。


時間究竟會淡化情緒還是使情緒沉得更稠,他也分不清了,只是接觸,他就起了這麼大的反應,或許他比他以為的更在乎復仇這件事,而他到現在才發覺。


那是他活下來的意義。從屠村中倖存下來的意義。他要讓他們後悔留了一個禍根,讓他們知道這會是導致他們毀滅的原因。


特別是那個族長--接受了國王的命令毀了祭靈族,將他俘回契西族的那個族長。這個人,絕對要由他來殺。


夕陽完全沉落山頭後,他回到了紮營處。這天晚上,他只有淺眠,半睡半醒的,直至天明。


振起王國之徽旗,四千人的隊伍,帶著殺人的使命,朝著山腳下的村落出發。



生者的哭喊,撕裂了黎明。


當瞧見大批武裝士兵接近村落時,契西族的人就已警覺不妙,但這時防備什麼都來不及了,連逃跑都嫌太遲,而抵抗,也只是無謂的掙紮。


士兵進入村莊後見人就殺,原本平和的環境頓成了充斥殺戮的地獄,他們在村子堸l逐恐慌的契西族人,活人的數目以極快的速度減少著。


西優席文緩步於廣場上,冷靜地看著四周正上演的屠殺。他無法形容內心的澎湃情緒,只知因仇恨而黑暗的心靈有著無上的滿足感,仇人的身體噴濺出來的血令他無比地喜悅,自從滅族的那個夜晚之後,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具體地感受到自己活著。


是啊,他活下來就是為了目睹這一刻--他的血液猶如正沸騰著,他告訴自己一這終於不再是幻覺。他夢了多少次,想過多少次這個情景?今天成真了,真的成真了。
“大人,擒到族長了。”


出發之前,西優席文曾交代要活捉族長,讓他告知他國王為何下令屠村,現在士兵來報告了,他便點點頭,要對方帶路。


士兵帶著他來到一間小屋前,示意人就在堶情A於是他轉頭向跟隨在後的天行使交代了一句。


“你留在外面守著吧。”


對方怔了一下,然後應了聲勢,他便揭開布廉進去了。


樸素的屋子內,器物因打鬥而翻倒在地,看來耗了一番功夫才壓制了對方。兩名士兵押著一個狼狽的受傷男子,見他進來,立即行了禮。


族長的年紀大概五十上下,花白的頭髮染上了血汙,雙腿的腿骨像是被打斷了,呈現不正常的跪姿。


他神情灰敗,大概已曉得滅族是必然的,自己也難逃一死了吧。西優席文冷笑了一下,以清冷的聲音說了話。


“我奉令來次,契西族因長久以來蔑視神威,對神不敬,陛下決定不再姑息,賜判死刑。”


聽見他的話,男子激動地掙了一下像想爭辯,卻在抬起頭的時候,因為看清楚了西優席文的容貌而瞪大了眼,忘記了本來要說的臺詞。


“你……你……”


對方錯愕的神情令他心情愉悅,這就是他要的,他想看到的。


“罪名已定,就別再做抵抗了。”


兩個押著他的士兵想將他的頭壓下,但他奮力掙紮,眼睛死瞪著西優席文,那是一種恨不得將人千刀萬剮的眼神,多年前,西優席文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烏西兒呢!……你把烏西兒怎麼了?”


沒想到這麼久以後,他還會聽到這個名字。他心堣@頓,不過沒有表露在臉上。


“烏西兒?”


西優席文一步一步走向他,薄唇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微笑。


“你們對人做過什麼,烏西兒就怎麼了。”


男子的雙眼凸瞪著,面部抽搐,身體也因情緒起伏而顫動了起來。


“她慘叫的時候,你都沒有感覺到嗎?你沒有在附近找過?沒有發現那些支離破碎的骨肉來自她身上?沒有找到她的手指、眼睛,或者衣服碎片嗎?……”


其實沒有發生過這種事,當時他一劍就殺了她。此刻他講這些,只是為了刺激聽者--烏西兒的父親而已。


果然族長聽了立即發出厲吼,整個人發狂般想掙脫制服朝他撲過去。西優席文不給他這個機會,在後退的同時,沒有拿任何武器的手彈出了數道銳勁,盡數命中了對方的身體。


血花在男子的腹部、手臂、胸口爆出來,最後是頸部。大量的血流失之下,加上西優席文動手補上的一劍,男子頭一歪,抖動了幾下,便沒了氣息。


那兩名士兵身上給濺了不少血,而他們仍撼於這樣的殺人手法中,當西優席文陰寒深邃的眼掃過來時,那股由心底湧上來的寒意讓他們幾乎以為自己就要被殺了。


“好了,出去吧。”


這句話使他們松了一口氣,這才從極度的壓力中解放出來。



屠村的行動中午時就結束了,全族七百九十四人無一倖免。


在他看著士兵集中屍體的時候,耀眼的陽光竟使他一陣暈眩,產生一股不適感。


不是因為罪惡感,也不是因為覺得過於殘忍或後悔,產生不舒服的原因是由於他發覺了自己的不正常。


他看著殺戮發生而甚感快意,面對這許許多多的屍體只覺得理所當然,沒有一絲不忍或同情,就因為這些人契西族人的身份。


換成任何不是他仇人的物件遭到迫害追殺,他的反應都會符合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樣子的。


明明都是人的,不一樣的只有他們承受了他的恨意。


恨意影響了他的行為模式,操縱他的思想,左右他的決定。在面對仇人的時候他根本做不出冷靜客觀的判斷,而這所謂的恨,已經擴張到逼近是非不分的地步了。


仇恨的物件只有兩者,即是“契西族”及“王室”。


無視對方是否為惡,是否行善。


一瞬間,他突然有種大哭大笑的衝動,為了完全不可能恢復正常的自己。


除非他們全都死去,除非他們全都不存在。


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他是不可能回到暗部安寧度日了。


他不可能看著仇人在自己眼前走過去卻不湧生恨意,不可能接受持續地忍耐卻沒有完成復仇的可能這個事實……這會將他逼瘋,他終有一天會控制不住自己,這是可預見的未來。


腦中轉過斥說過的話,除了苦澀,沒有別的。


原來早已來不及,他早已化身為厲鬼,舍去了人類的心靈,如今連自欺欺人都辦不到了。


但是,報了仇,他真的就能復原嗎?


纏繞荊棘的靈魂得救的方法或許是拔除荊棘,但去了荊棘後,靈魂也不可能和原先一樣了。


除去了荊棘,也猶如失去依靠,再也無法支撐立起吧。


好好活下去,好好過活……


“癡心妄想……”


得出這個結論,他低低笑了起來。他不知自己在笑什麼,究竟有何可笑,可是他抑止不了自己的行為。


其實應該哭的,只是淚一滴也流不出來。


“很好,完美完成了任務。”


瞥了報告書一眼,尼弗西瑟沒有詳細閱讀的意思。


“應該做得很乾淨,沒有漏了哪一個人吧?”


西優席文心中一凜,表面上仍繼續平靜地回答。


“我們封鎖了村落,沒有人有機會逃走的。”


“是嗎?那就好。”


國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就讓他下去了。


計畫下一步實行,目標是王族。


想要滅絕王族,得掌握確切人數以及可能面臨的阻礙。王宮的侍衛比較不是問題,真正棘手的,是暗部。


暗部的威脅性在於高階暗部使們,一對一還有勝算,若是被圍攻,就沒有希望贏了。


只有他一個人,要殺盡王族,也一樣太過勉強,所以他必須找到可以用的人,能夠為他所驅使的人。


最理想的當然是能從暗部吸收人手,即使位階低的也好,但難度很高,他又不能隨便暴露自己的心思。


無論如何,還是得嘗試看看。



新的護衛今天會來報到,西優席文正在斂寧居中等著。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經又一年了。


不知是哪天開始的,他沒有辦法再於鏡子堣衈壎X明夜了,即使他對著鏡子儘量放鬆微笑,即使他將頭髮留長至背……察覺這一點的他只恐懼隨著年齡變化的容貌於自己中的明夜越形越遠,終於在一天深夜,將天行使調開之後,對自己施了停時之術。


這個術法違反自然,屬於祭靈族的禁術,是許久之前一個才能極高的祭靈之先留下來的,他發明這個術是為了將自己維持在巔峰狀態,以研究他所熱愛的知識與事物,後來的人因為認為此術違反族規,變禁止後人學習使用。他之所以習得停時之術,是因為學習完所以祭靈族的秘術後仍覺不足,趁著管術冊間的人生病請假的時候,偷溜進去學的。


這個術的代價很輕微,只要以一碗血作為祭品即可,因為真正的代價在施術之後。


停時之術作用下,他的身體維持在二十七歲,同時他靈力無數的進展也會受限,停滯難前,跟施術之前比起來,增加一樣的靈力,可能要付出十倍的努力才能有相同的效果。當年那位祭靈之先醉心的是研究,不在乎自身靈力提升等問題,而且施術當時已經四十歲了,相較之下,正值修煉的黃金時期的他施這個術,無疑是絆住自己的腳步,看在任何人眼堻ㄛO愚蠢的行為。


但他不在乎。他看重的,早已不是這些。


雖然他清楚這麼做明夜也不會回來,卻還是抱持著這樣能使自己和明夜的距離別再增大的心理而施術了。


就在昨天,他動手殺了第二個天行使。暗部最強的階級,在他面前也只有敗亡收場。


以他現在的實力,若在暗部大概堪稱第一,不過就如他所想,只有他一個人是不夠的,假如要他一個人對付數個天行使,慘勝機率也不高,偏偏收攏人手的事情一直沒有辦法進展--在身邊隨時有人跟著的情況下,要隱密地做些不讓外人知道的事,根本不可能。


見到門口接近的影子,他抬起頭,這一瞬,他愣了。


“清風。”


斥面上的神情很複雜,他像是想做出點笑容,卻又無法使唇角開展,人就在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欲言又止。


“斥?”


他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國王居然會再將斥派來。而不是再派一個天行使。


西優席文笑了,他內心充滿的喜悅,不只是因為重逢,也是因為停宕已久的復仇,終於可能開始下一步。


斥會幫他吧?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同伴。


唯一的,同伴。


“契西族……已經毀了,對你來說,這樣真的還不夠嗎?”


盯著他看了許久,斥才說了這麼一句話。聽他一開口就提這個,西優席文面上一黯。
遲早都要面對的,只是比他預計的早了些而已。


“你不是說,你會想辦法回暗部?”


喉嚨乾澀,只因答不上來。


真正面臨斥的質問,比他想像中的難多了。在復仇之下,他對於斥的感受的重視度,比例其實占了很多……


族人,族人。他就只剩下這麼一個族人了,怎可能不在乎,怎可能漠視。


“我辦不到……辦不到……對不起。”


他無法向斥說明自己親見契西族覆滅時的感覺,他無法把那樣的自己,那樣的一面讓斥知道。


他不知道是怎麼想的?覺得失望?輕視?……


“別道歉了……”


斥走到他身邊,原本像想將手放上他的肩,卻不知怎麼,伸出來的手一僵,又收了回去。


他不解地望向他,但從那個回避開的目光以及不自然的神色,他得不到訊息。



‘回不到暗部,已經沒有關係了。’


‘無論身在什麼地方,我都會心念著復仇。’


‘已經……沒有辦法了……’



“斥,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嗯。”


從他說不能放棄復仇開始,他們之間的交談就只剩下這樣--幾乎不做任何多餘交談,也不聊彼此的事情。


說要靜一靜只是個藉口,事實上斥待在室內也一樣安靜。他只是想支開他獨處而已,說不上來為什麼。


他不喜歡現在這個樣子,現在這樣,呼吸的空氣都覺得沉重,鬱結在胸口,讓人難受。


既然不能改變了,為什麼不去接受呢?他不瞭解斥的想法,卻也不想逼問他。



‘你又跟暗部的人接觸了?’


‘這樣是沒有用的……’


‘只會將你置身於危險之中。’



斥開口說的,都是一些他不想聽的話。拉攏人手的事情沒有多大的進展,聽這些話只會令他心煩。


別在勸阻他了,也別妨礙他……他不希望被干涉,斥如果不幫忙,至少可以在一旁陪著,不要多管他的事情。


刺客的事斥還是配合他作假,毫髮無傷太可疑,所以他們每次都得在身上製造傷口,弄個得休養好幾天的傷。


在寧靜與寂寥中,時間仍不停流逝著。



西優席文啜了口茶,處於出神的狀態中。今日斥的臉色很陰沉,他連帶的也覺得沉悶,腦袋一片空白。


他想自己或許不夠努力,但他想不出不夠努力的原因。他沒有猶豫的,不是嗎?所以應該投注全部的氣力進行的,不是嗎?


問題出在哪里呢?


“斥。”


看見斥朝外走,他不由自主地叫住他。


“你要去哪?”


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像是臨時擠不出一個理由一般,就這樣僵在那堙C


見他這種反應,西優席文也疑惑了起來,正想開口再問,斥卻走了回來,繼續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側,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西優席文愣了愣,本來想問怎麼回事,一時也問不出口了,只好把問題悶在心堙A目光也挪了回來。


他寧可斥說點話敷衍他,也不要斥完全不開口、不出聲。


十分難耐。他站起身子,決定到外面散散心。


“你要出去?”


斥突然發問,這使他有點意外。平時斥一句話也不會多問,就會默默跟上來的。


“怎麼了嗎?”


斥在他反問之後又沉默了,這樣的態度實在很怪異。他皺了眉,想問清楚,這時外面突然傳入數個人的腳步聲。


進到這媟茞z說要經過通報,這幾個沒通過通報就進入的人,絕對不尋常,他其了一絲警戒。


只見來者是暗部的標準裝扮,以圍繞他們身周的氣氛來看,仍是來者不善,西優席文暗備了術法,準備隨時動手。


那五名暗部使繃著臉孔,為首的人簡單說明了狀況。


“奉陛下之令,以謀反罪名逮捕國師您。”



話音結束的那一刻,他就動了。國王下令逮捕的原因,是否發現了他暗地堛瑭|動,全都不是現在有時間思考的事情,此刻他想到的只有逃,先逃離這堙A保全自己再說。


那斥呢?


掠過五個人奔往外面時,他微一遲疑,回望了一下,就這麼短的時間,已經有四個人將他包圍。


暗部究竟出動了多少人來抓他?


斥被人拿武器押著,看來是被制服了,他一咬牙,無法立即做出決定。


“國師別再試圖反抗比較好,以免誤傷。”


不抵抗?束手就擒?


就這麼結束?


如果行動已經曝光,那麼至少要殺了國王……!


綠色的眸中光芒一閃,他飛快朝包圍的一角沖去、躍起,右書一揮,如同星點的魔法火種向四周飆射出去,暗部使們在不清楚這星點的作用之下不敢硬接,閃避後隨即追去。


這次不只是單純追逐,各種攻擊也毫不留手地發砍往他們追擊的目標。


背後的工具要一一閃開根本是不可能的,盡力施的護界一下子就被擊破,肩背部傳來熱辣辣的疼痛,必是受傷了。


“國師,請您配合,除非您不在乎影衛使的命。”


原先正急速賓士的足凝住了,他不得不停下來,不得不停下腳步。


唯一的族人……怎能因他而死?


他不要再看到祭靈族的人死在他面前……


他不要再體驗一次那種無能為力的痛……


讓他們抓去,依照正常程式審判,多半就是個死。


可是……


在他腦中亂糟糟的理不出結論時,暗部的人已上前來制住他的行動,禁制的魔法好幾重連加上來,他頓時失去了反抗的可能性,然後夾著勁力的一掌按在他胸口,震傷內部,使他站不穩身子,血也立即由唇邊溢出。


“停手!已經制住他了,又何必再傷他?”


這個聲音一出,身邊的人哼了一聲便沒再出手,他則是茫然抬起臉孔,瞧往正走過來的斥。


斥沒有受傷,也沒有讓人架著,面上的神色,就如重逢之時那般複雜。


“……對不起。”


西優席文的頭腦無法分析、處理這三個字涵蓋的意思。


“我真的……很想回去。即使那堣w經沒有族人了,我還是想回去。只有這麼做才能取得自由……”


他盯著他,發不出聲音。他似乎能理解斥在說什麼了……但他寧願自己永遠不要明白。


“而且,我也不想再看你沉淪下去了。不想再看你為了復仇,一再違背你所心念的祭靈族之規,一再低頭,一再失去你原有的一切……你不該是這樣的。”


他眼睛張得大大的,仿佛難以置信,仿佛在這樣的話語中窒息。


不該是這樣的,所以你讓我去死嗎?


死亡就能乾淨了?還是你認為,死亡……就不會再汙濁下去了?


“對不起,清風。”


可能是面對不了他的眼神,斥又一次道歉,隨後便不再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


這一去,他們便不會在見面了吧?


斥將離開這堙A離開王宮,而他要面臨的是審判、囚牢與死刑……


是怎樣被拉到正殿上,被壓制著跪伏在尼弗西瑟面前的,他沒有印象,也沒有感覺。


他只隱約瞥見王座上尼弗西瑟含笑坐著,身後一排暗部使肅色而立,大殿上似乎還有一個人,看見他的時候顯得很驚訝,但他無暇注意,只蒼白著臉孔,感受心底湧上的屈辱絕望,及無比的疲倦、抽痛。


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情了。明夜已死,祭靈已滅,視為唯一同伴的人將他出賣給他的仇人,復仇也已無望。


他這條命何時斷去,又有何重要……尼弗西瑟要說什麼,又有何重要呢?


“傳聞祭靈族人多數貌美,倒是名不虛傳,當初就這麼滅掉還真可惜。”


如果是昨天的他聽到這話,可能還會激動得動殺意吧?然而他現在已經做不出什麼情緒反應了,他整個人仍沉溺斥的背叛中,像失去靈魂一般,對這樣挑撥人怒氣的發言也沒有知覺了。


“薩圖登是你殺的吧?接著所以的國師和暗部的人都是你動的手,對吧?”


話至少還是聽得見的,他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國王這麼早就在懷疑他了,所以的事情國王根本一清二楚,完全掌握在手堙C


宮部司是個陷阱,國師是個陷阱,契西族也是個陷阱,全都是國王佈置好讓他跳的,他卻還自以為是運氣,是計畫成功。


敗得徹底,真是敗得徹底。


看他什麼話也不說,尼弗西瑟感到無趣,語氣也冷淡了下來。


“既然你沒有話要辯解,那麼……”


尼弗西瑟說到一半的話突然被打斷了,是人站起來的聲音,然後是個柔和悅耳的少年嗓音。


“父王,別殺國師……給國師一次機會吧,國師尚未造成實際傷害,他也受了傷,會痛的……”


話語的內容令他不由得順著看過去,只是因為錯愕,及感到不可思異。


金髮披肩,灰眸澄靈,宛然神靈般乾淨的氣質與容貌--不正是數年前送去外地學習的第一王子伊莫色斯?




章之六 光之子



章之六 光之子





夜中之明……不也是光?



每當臨風而望,總會有股厭倦,有股衝動。


跳下去吧,就這麼跳下去吧。


他就如立於懸崖的一株枯木,脆弱難當,易折易倒。


系著他的支柱現今都已斷去,他的根抓不住地……


枯枝是不會發出新綠的,即使陽光照耀、雨水滋潤。


而他也不可能獲得新生,除非時光倒流,死者複生。



距離上次見面已近五年,王子應該十二歲了,不再是當初那個走路都走不好,七歲看起來像五歲的小孩子。


他不明白王子為何要幫他說話。為一個殺人兇手,一個意圖謀害王家的人。


“你還替他求情?照你這樣說,也太寬大了吧?他可是殺了那麼多任國師和暗部使呢,這還叫沒造成實際傷害?”


尼弗西瑟挑了挑眉,看起來微有不悅,但伊莫色斯沒有因而退縮,他只停頓了幾秒,便說了下去。


“後來的國師是父王您堅持任命的,全都是得罪過您或是您想除去的人,暗部的人也是您下令排出的,您既然早就猜測到可能狀況,還讓他們送死,您便也是共犯,如果國師有罪,您也有罪。”


伊莫色斯這番話任誰聽了都會為他捏一把冷汗,西優席文也怔住了,在他聽來,這話只是冒犯國王,讓國王不高興罷了。


“哦?幾句話就把我拖下水了?我一開始可不知道啊,雖然猜測了,但也得印證,畢竟他救過你是真的,只憑猜測就將他下獄略嫌不妥,所以我才多實驗了幾次……人終究不是我動手殺的,要我擔這個罪名,我可不認同。”


尼弗西瑟卻似聽得津津有味,覺得有趣了起來,等著聽兒子怎麼說服自己。


“就算如此,國師也只是替父王您除去您討厭的人,至於暗部的人,那是技不如人,應該加強他們的訓練,而非怪罪國師。”


伊莫色斯一說完,尼弗西瑟就忍不住笑出聲來了,雖然暗部的人站在他身後,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可以想見有大半的人面上都變了顏色。


“歪理,不過我喜歡。”


看來他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伊莫色斯露出歡容,放鬆了下來,只是尼弗西瑟還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但是,他的目的是要殺盡王族,謀反意圖明顯,這樣你還想為他求情?”


尼弗西瑟拋出的這個問題令伊莫色斯眨了眨眼,像是詞窮了,好半晌,他才擠出幾個字。


“事有因果……情有可原。”


“哦?”


開了個頭自然該說明解釋下去,他腰一挺,仰起臉孔,想好的臺詞就流暢地說了出口。


“您為了私欲滅了祭靈族,確實是您的過錯。祭靈族奉行的宗旨是萬物皆有靈,不輕易破壞任何事物,從未明言不信神或是汙蔑神,您擬了這個罪名便血洗山谷,奪走五百多個人生存的權利,以如此不名譽的方式……就為了一條泉脈。相較之下,國師至少還未傷害王族的人,任誰看來,父王您都比較像是壞人啊。”


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國王的表情就變了,似乎極為錯愕,想不到兒子對這事情細節如此瞭解。


“你怎麼會……你什麼時候發現,開始調查的?……很好,果然是我的兒子。”


西優席文對於王子的瞭解程度也甚感訝異,而國王的自我陶醉他就不予置評了。


“唉,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我是怎麼教你的?”


“有能之人殺之可惜,您是這麼說的。”


“有能,也要能為己所用啊。我對他已經夠好了,好歹讓他報了一半的仇了。”


“父王……”


伊莫色斯急切地喚了他一聲,接著便抿起唇,眼中儘是求懇之意。


“你為什麼這麼想救他?他到底有什麼值得你這麼做?”


尼弗西瑟終於問了這個問題,伊莫色斯則是低下頭,顯然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今天在這堛漲p果是別人,你會替他說話嗎?”


伊莫色斯還是不回答,只看了看西優席文,然後看向他的父王。


尼弗西瑟沉著臉猶豫的時間感覺起來是那麼漫長,只是西優席文心中沒有任何恐懼或緊張,結果是什麼,他從受縛之後就不在乎了。


就死了吧,也一了百了。



他的生死掌握在別人的手堙K…上一次是契西族族長,這一次是國王。


都是他欲殺之而後快的仇人。


他閉上了眼睛,又想起了斥。斥離去之前說的話,斥說話時的神情……


他的確是不正常吧,的確是錯了,錯到連唯一的同伴也拋棄他,不願意站在他這邊。


是他一相情願以為彼此是同伴嗎?


以為族血的聯繫可以強過一切……可以讓自己完全付出信任,毫不懷疑……


“也罷,反正將來麻煩的是你,你想當好人,就讓你去當吧。”


尼弗西瑟終於開口了,聽覺接收了這句話,理解它代表的意思,西優席文反應不過來,臉色依舊蒼白。


“謝謝父王!”


他聽見王子開心的道謝聲,但他實在湧不出高興的感覺。


為什麼呢?逃得了一命,他卻無法感到喜悅,只有一股難以說明的悲哀。


“慢著,得做點防護措施,確保他不能再犯。訂個強制約吧,你們誰會弄?”


尼弗西瑟緊接著說出的話讓他抬起了頭,失焦的雙眼逐漸會聚,他看見一個暗部使站了出來,依據國王給的要求開始擬訂強制約。


“讓他再也不能動手傷害王族的人吧,嗯……等等,改成不得傷害國王,不得違抗國王的命令,並不得在國王許可之下傷害王族的人,否則……”


“陛下,不得違抗命令這條不夠明確,範圍牽涉太大,只怕收不進來。”


擬訂強制約的人這麼報告,尼弗西瑟嘖了一聲,只得改口。


“那就改成絕對實行國王交代的任務吧。如果違背以上任何一條,立即死亡。”


“父王!”


伊莫色斯喊了一聲,像是反對,不過尼弗西瑟沒理睬他。


“就是這樣。我不能容許二犯。”


“但是……如果是誤傷……”


“算他倒楣。”


伊莫色斯用擔心的眼光又瞧了西優席文一眼,咬了咬牙,再次出聲。


“那如果他不畏死,只想與您同歸於盡呢?”


西優席文想到這堙A他的神志還在恍惚中,猛然聽見這話,他張大了眼睛。


“也是……有沒有方法直接就讓他無法違反?”


“有的,那是更上層的強制約,取他一滴血,在他同意之下就可以進行,只是契約物件是您,若王子殿下日後繼位,不希望效力減弱,必須再來一次才行。”


“好,就這麼辦。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他睜大眼睛看著轉換了模式,飄轉在半空中發著異芒的強制約咒文,終於明白他連最後的復仇機會也被剝奪了。


男子重複了一遍強制約的內容,等待他點頭後取血,但他只搖著頭,驚恐地尖聲呼喊。


“不!”


他知道答應了才能活下來,情勢所逼,他沒有選擇拒絕的權利。


可是他總能選擇拒絕國王的赦免,選擇死亡吧?


活下來做什麼呢?已經不能復仇了,活下來做什麼呢?


“答應吧,答應才能放人啊。”


伊莫色斯見他這種反應,急忙轉過頭來勸說,他卻還是僵著不肯同意。


“不!我不要!”


活著不但無法復仇,而得為王家所驅使……


他怎麼可能願意?怎麼可能願意?


“哪那麼麻煩……別浪費時間,快點同意!你想看到祭靈族的谷地被搗為焦土嗎?”


隨著尼弗西瑟冷冷的話語,西優席文屈服了。


他空洞的眼神顯示他已經堅持不下去,已經到達極限,沒有辦法了。


強制約復述聲響起,他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由架著他的人扶著,虛弱而絕望的讓那三個字溢出他的口。


“我……願意……”


血色的咒文包裹上來,消融進他的身體,除了魔法運作下產生的熱度,這一切幾乎沒有感覺。


只是他臉孔蒼白得如同死人,就像要倒下一般,承受不了這樣的現實。


契約,成立。



程式已經完成,應當結束了,伊莫色斯觀察著尼弗西瑟的神色,小心地詢問。


“父王,可以讓國師去療傷了嗎?”


這個要求尼弗西瑟的回應則相當冷淡。


“怎麼可能就這麼讓他去休息呢?這也太便宜他了吧……難得的樂趣也沒了,薩圖登的死也沒追究,起碼得給他一點教訓。”


伊莫色斯還沒領悟是什麼意思,尼弗西瑟便站起身子一揮手。


“帶下去。”


兩旁架著西優席文的暗部使應了聲是,便將人拉起帶走,尼弗西瑟轉往通向側殿的通道,伊莫色斯不懂怎麼回事,急急追上去。


“父王?您想……”


“我已經答應你饒他一命,仁至義盡了,接下來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您要用刑?但國師受了傷啊!”


“只是囚禁在牢堙A讓他受受苦罷了,用不著緊張。”


被暗部使帶遠的西優席文只聽到這些,但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只是在他腦中飄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的神志早已恍惚了,什麼也無法在他的感官中顯得重要、深刻。


傷得很深很深……


說不定,再也無法復原了。


吸氣的時候,聞到的是藥味,他動了動手指,卻不想張眼。


知道自己還活著,而且不是身在牢房,內心浮現的感覺卻沒有絲毫喜悅。這些痛苦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什麼時候才能獲得解脫呢?


直到感覺有人拉開他的衣襟,他才警戒地抓住對方的手,睜開無神的眼瞭解狀況。


抓在手堛漱漟癡S有使力掙脫,坐在床邊的是伊莫色斯。他那雙灰色的眸子看著他,見他沒有先開口的意思,才出聲解釋。


“背上和肩上的傷都用回復咒文治好了,胸部的內傷還要調養……你出了汗,我幫你擦擦吧?”


西優席文頓了幾秒後隨即搖頭,他一點也不想讓人碰到自己的身體,無論是什麼理由。


更何況,他還沒有傷重到不能動。


照理說,他應該跟王子說幾句話,像是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之類的,問題是這件事根本是無視他的意願,道謝的話,他實在說不出口。


他真的……寧可死去的。


斥也是希望他死吧?


如果他死了……斥會比較開心,對吧?


發覺情緒又朝黑暗方面沉墜,他放開伊莫色斯的手,沒再看他,自行走往浴室。


這樣的態度很沒有禮貌,他知道。可是要他怎麼做呢?對仇人之子和顏悅色?竭盡所能的討好巴結?


他現在根本無法再接納任何一個人,更別說是視為仇人的王族了。


目送他關上浴室的門,伊莫色斯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發火或是攔住他,只抿抿唇,轉身關注桌上熬著的藥。



他昏迷的時間內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王子告訴他的。


尼弗西瑟沒有剝奪他國師的地位,按照他的說法,反正國師這個位子也沒什麼實權,讓誰坐都無所謂,而尼弗西瑟又說他公務不多,為了避免他日子過得太閑,決定讓他擔任王子的護衛--也就是說,他大概連斂甯居也不必回去了,以後就住在王子宮,即是現在所在的慕升宮。


關於他謀反被捕一事,只有暗部的人知情,國王一個命令就可以讓他們不透露半個字,所以就當沒發生過,沒有關係。


沒發生過?沒有關係?


西優席文不知道該有什麼感想,覺得這是天大的恩典嗎……


怎麼可能當作沒發生過呢?殿堂上那個強制約就這麼輕易抹殺了他的生存意義,讓他失去了憑以依靠的一切,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他不知道自己今後還能做什麼。


為王室工作,保護王子……這些都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必須斷絕復仇意念的現在,他也找不出自己想做的事,渾渾噩噩地度日。



他再也不作夢了。


再也不願作夢了。


因為夢中浮現的不再是微笑的明夜,而是以冷漠的神情將他推入深淵的斥。


冷漠地看著他摔落,冷漠地放開他的手,冷漠地離去。


他忘記自己有沒有在夢中請求他留下……也弄不清楚自己希望他留下的理由。


因為他是斥嗎?還只是因為……他是祭靈族的人……



“國師,你在……修煉嗎?”


他的時間大部分轉而投住在修行上,而常常回神張眼時,就看見伊莫色斯帶有好奇與疑惑的灰色眼睛。


靠太近了,王子。


“……嗯。”


又過去了一個月,他跟王子說的話大概不到五句,大部分都以點頭或是應聲充作回答。


不然就是沉默。


伊莫色斯每天都花費心思纏著他說話,可是他好像沒有感覺似的,對王子的心意視若無睹。


王子也有固定的學習課程,在他上課的時候,西優席文就待在旁邊進行自己的修煉,常常入神了便忘卻時間。


但是王子也不叫醒他或自己先走,只安靜待在一旁等待。



王子要到什麼地方,總會先跟他說,就好像在徵求他同意陪同,明明沒有必要這樣的。


明明他只要下達命令,或者直接離開,他就得跟上去。


但是伊莫色斯卻常常問“國師,一起去一下偏殿好不好”之類的問題,當他回答“不想去”的時候,對方也沒勉強,就自己出門了。


他這樣是個合格的護衛嗎?讓要保護的對象四處亂走,而沒有隨時跟在身邊。


昨天尼弗西瑟才將他找去,當著王子的面甩了他一巴掌,原來是他看見王子一個人在王宮中走著,調查之下發現他沒有盡到護衛的責任,所以相當憤怒。


伊莫色斯仍然把責任往身上攬,要尼弗西瑟不要責怪他。


‘你很少求我什麼,目前為止,你求我都是為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對這句話動搖,但就算有,他也會告誡自己,然後將這種感覺抹去。


儘管抹去也不能當成沒發生過。


“國師,一起去外面散步,好不好?”


商量式的問句又出現了,西優席文想了幾秒,點頭說好。


有一件事比較能肯定,如果王子遇到危險時因為他沒在身邊而遭遇不測,他不會感到高興。



伊莫色斯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有一句沒一句的跟他說話。


每次他問了什麼都會停下來等待答案,可是西優席文都沒有回答,他只好繼續走路,並一面想新的話題。


碰釘子碰了那麼多次,他卻不氣餒,到底是脾氣太好還是沒神經,想著想著西優席文覺得頭痛了起來,決定不去深究這個問題。


“對了,國師,你剪頭髮了?”


那張漂亮的臉孔又迎了過來,因為覺得自己維持沉默感覺上是在欺負伊莫色斯人好,有些微的罪惡感,所以這次他回答了。


“……是的,這長度剛好。”


他的頭髮經過修剪之後,變成覆頸的長度,這樣整理起來也方便。


如果留長髮是為了在自己身上尋找明夜的影子,那麼把頭髮剪掉或許就是為了逼自己不去想起。


徒增痛苦,徒增痛苦罷了……


而伊莫色斯正驚訝地看著他,讓他有點哭笑不得。就算以為他不會回答,也沒必要這麼吃驚的,他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了。
王子為什麼要這樣處處幫著他,還對他百般容忍呢?


幼時救過他一次的事情,西優席文不覺得值得他記這麼久。


況且,初次見面他就看到他殺了薩圖登,卻不不怕他,還幫著隱瞞……一點也不正常,簡直就是個怪小孩。


經過思考,他依然決定把問題拋到腦後。王子的事情與他無關,,他不需要在意,不需要過問。
不要扯上任何關係最好,就維持目前的狀態,形同陌路。


“嗯……國師頭髮剪短也很好看,跟一切比較像了呢。”


一會兒,伊莫色斯自然地笑了笑,稱讚起他的頭髮,不過他用的話語又讓伊莫色斯疑惑了。


第一次見面時,他的頭髮已經是長的了。


難道王子之前就看過他了嗎?


雖然疑惑,他還是沒有對此作出疑問,也不接話,氣氛再度變得尷尬,伊莫色斯只好換個話題。


“國師,等一下一起吃飯好嗎?”


他不置可否,這次王子倒是自己決定了。


“不反對,那麼就一起吃咯。”


還一副“約好了就不能反悔”的樣子,西優席文無奈,也就隨他去了。


午餐時間,他們同坐在一張桌子上用餐,座位隔得有點遠,伊莫色斯便乖乖地吃飯,沒有再找他聊天。


他一向是食欲不怎麼旺盛的人,加上今日煩鬱,更是沒有進食的心情,隨意吃了幾口,他就放下餐具離席了,這時候伊莫色斯忽然叫住他。


“國師!怎麼……不吃了?”


“沒有食欲。”


他說的是實話,但伊莫色斯不太能接受這個理由。


“你吃太少了,多吃一點吧。”


見他站著不動,伊莫色斯索性跑過來把他推拉回位子上,在一旁緊迫盯人般地看著他。


“要吃完。”


瞧著面前色香味具全的食物,他真的半點興趣也沒有,可是王子這次大概不會退讓,他歎氣。


“屬下知道了。”


說著,他拿起餐具,慢條斯理地開始把食物把嘴巴堸e。


“為什麼……自稱屬下?”


伊莫色斯對這點感到困惑,西優席文暫停了吃的動作,輕描淡寫地解釋。


“屬下現在只是您的護衛。”


“但是,你的身份是國師呀。”


聽見這句話,他安靜了一下,接著說出的話語,帶有說不盡的自嘲之意,與對自己濃濃的諷刺。


“國師之名,只不過是陛下一時興起之下拿來娛樂而封的,憑屬下自己,哪有與國師相稱的資格?”


全都只是國王的一場遊戲而已。


而他是在他掌心起舞的棋子,哪配以臣自居?



用餐結束,伊莫色斯要前往預定學習魔法的教室,西優席文自然得陪同,不過在他不經意地將手摸往腰間時,本來應該在那堛漯F西不見了。


這讓他臉色一變。


不見的是之前就弄丟過一次的凝石,後來他用繩子穿了掛在腰間,沒想到繩子又斷了,凝石也不翼而飛。


他直覺便想到可能是早上散步時掉的,得快回到花園找才行,所以他不得不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伊莫色斯,向他表示自己想離開一下。


“殿下,對不起,屬下的東西可能掉在花園,想先去找找看……”


他的意思是讓伊莫色斯先過去教室,但是伊莫色斯的反映和他想像的不同。


“這樣嗎?那我陪你去找好不好?要不要叫人來幫忙?”


西優席文愣了一下,才低低地回答。


“不,不用了……”


“你這麼急著去找,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吧,找不到不就很難過嗎?”


明明不是他的事情,他卻這麼關心,西優席文最後只婉拒掉找別人幫忙的部分,因為他不太希望勞動太多人。


而他們來到花園後,沒有經過什麼辛苦的翻找--因為他們看見了要找的東西,就在坐在石椅上的那個人手中。


二王子?立因斯正玩賞著這顆無意間發現的漂亮珠子,發現伊莫色斯和西優席文的身影,臉上頓時變成了不高興的神情。


東西在別人手上,西優席文沒有辦法,也只能請對方還他了。


“殿下,那顆珠子是屬下掉的,能不能請您……”


立因斯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看樣子不太想把東西交出來,一旁看著的伊莫色斯忍不住幫著說了一句。


“王弟,你就還給國師吧?”


他一開口,立因斯馬上就像被刺到一樣,大聲地回嘴。


“東西是我撿到的,就是我的,憑什麼要我交出來?”


以如此不友善的態度來看,想要回東西多半是不可能了,西優席文神色一黯,情緒完全寫在了臉上。


“只是顆小珠子,王弟何必為難國師?你如果喜歡這類的東西,宮塈銣鉹ㄢㄕ雀隉H”


伊莫色斯見到西優席文的臉色,不由得多說了幾句,而立因斯當然是聽不進去的。


“這是我發現的!也不過就是顆珠子,這麼想討做什麼?我就是不給,你們想怎麼樣?硬搶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對你來說只是個小珠子,但是對國師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很重要?”


立因斯嗤笑了一聲,顯得很不屑。


“很重要--是嗎?”


用那令人不舒服的語氣說完後,他突然猛力把珠子砸向堅硬的石椅。


“……!”


西優席文完全來不及阻止,只聽得清脆的撞擊聲,原本完好的珠子就這麼碎成了好幾塊,他怔在那堙A甚至無法挪動步伐過去拾起碎片。


伊莫色斯也沒料到立因斯會這麼做,他看了看落在地上與椅上的碎片,難得地湧現了憤怒。


“王弟,你的行為也未免太過分了!”


由他身上散發出的怒氣讓立因斯僵硬了一下,但他立刻不服氣地頂回來。


“我已經說撿到了就是我的東西,我要摔碎它也是我的事情!”


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還十分理直氣壯的樣子,珠子已經不可能恢復原狀了,現在罵他也沒有用,可是伊莫色斯無法壓下自己的憤意。


“你為什麼總是針對我呢?針對我卻傷害別人,這樣你會有勝利的感覺嗎?為什麼不好好思考父王不喜歡你的原因,就只一味埋怨父王對你不好?”


立因斯被他說得臉孔一白,接著因為羞憤而泛紅,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忽然介入了這片空氣中。


“這媯o生了什麼事嗎?”


順著冷冷的語調望過去,來的是一名衣裝華貴的女子,由數名侍女簇擁著,似是正巧經過這堙C


而她的身份是康納西王國的王後--茵娜絲維亞.梅諾拉。



王後一出現,立因斯便明顯地松了口氣,似乎覺得自己占了優勢,氣勢也跟著高漲了起來。


“王後靜安。”


伊莫色斯先行了禮,西優席文這才反應過來,跟著做了動作。


“母後。”


立因斯站了起來,正想著要如何把事情說得對自己有利些,茵娜絲維亞便先開口了。
“剛才那句話,我聽到了。”


王後一面說著,淩厲的目光也掃向伊莫色斯。


“身為第一王子,便是這麼跟你弟弟說話的?”


這樣的情況下,伊莫色斯只低下頭不言語,明明整個情況來說錯的是立因斯,他卻不做解釋。


“不回答是因為沒話好說嗎?”


西優席文在旁邊看著,暫時從凝石破碎的失神中抽出來,不明白地看著伊莫色斯。


為什麼不解釋呢?


“王後禦下,我所說的話,沒有必要解釋什麼。”


禦下是對身份尊貴的女子的敬稱,而伊莫色斯這種態度,看在茵娜絲維亞的眼中,便是不把她放在眼堛滌甽ヾC


“我想你的態度有必要修正。”


身為王後的她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親自出手打一個小孩,這種事情不是在這堻B理的。


“沒有目前就是沒有人教會你禮儀吧?跟我回宮去。”


王後這番話讓伊莫色斯起了一點情緒反應,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謝謝您的關心,只是我現在必須去上課。”


“上課?應該不會路經這堙A還有空在花園堭訄V人吧!”


西優席文的腦袋現在沒有思考能力。他知道王後在為難王子,二王子等著瞧好戲,但他無法插手幫忙,王子也沒有看向他尋求幫助。


他只不過是國師。一個有名無實,不值得敬重也沒有絲毫份量的國師。


“……如果您堅持的話,我也沒有辦法反對。”


伊莫色斯沉默了一陣子之後這樣回答,看來他打算去了,然後他轉向西優席文。


“國師,你先回去吧。”


這個稱呼出口後,王後才注意到這個容貌俊美的年輕人。


“國師……?”


仔細瞧了幾眼,她的目光轉為嫌惡與鄙夷。


“國師的居處在後殿是吧?年輕又有一副好皮相就能勝任了,真是令人不敢苟同。”


西優席文的身子幾不察覺地顫了一下,他說不出話反駁,更何況他的立場也不容許他頂撞王後。


國師的位子不是他憑實力得來的……


國師應有的權力與義務,他也沒有被賦予。


他沒有想到被人當面提起的感覺是這麼難受,儘管王後誤解到另一個方向了,但是對他來說沒有分別。


“……屬下,先告退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面對不了那樣咄咄逼人的眼光而落荒而逃,但卻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和誰相處都覺得快要窒息。


猶如只能躲藏在黑暗中的生物,見不得光,得不到溫暖……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

章之七 失去的翅膀





你只是……和他有一點像……



為什麼要對著他微笑呢?


那孩子從來沒有察覺自己是不速之客,私自進入他的世界,在冰雪之道中辛苦的硬要鑿出一條路來。


他所建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他最清楚了。


別挖了,挖不開的,只是白費工夫罷了。


別敲了,聲音吵人,讓他不得安寧。


為什麼堅持要進來呢?


為什麼那個聲音停止,孩子的身影消失時……他竟忍不住推開了冰壁,試圖看看是怎麼回事?



頭腦無法用於判斷的情況下,他下意識回去的是斂甯居,然後任由自己混亂、茫然了好久。


王後所說的話語帶給他的羞辱無法淡化,他對這許許多多的事情始終無法釋懷,這並不是直到今天才清楚的。


日子到底該怎麼過下去?他自問,卻無法回答。


待到他注意到時間與四周時,已經是黃昏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這堙C


王子應該回去了吧?回到慕升宮了……他應該回去那堛滿A他是王子的護衛……


下午的時候,他怎麼會讓王子一個人跟著王後回去呢?


他應該跟去的,那使他該負的責任。


責任……?


發覺自己用了這個詞,他頓時想不下去了。王族的事情,什麼時候成了理所當然的責任?他對他們只存在仇恨,哪里多出責任的》


“……”


扶著額頭,他試圖平緩下腦中的亂況,可是再怎麼做他也無法恢復冷靜,只好先實行回去慕升宮這件事。


慕升宮的僕人並不多,看到他也沒多問什麼就讓他進去了,他直接進到王子的寢室,由於室內昏暗,他只隱約看見伊莫色斯伏在床上。


“誰……?幫我拿杯水好嗎?謝謝。”


伊莫色斯大概也看不清楚進來的是誰,只語氣虛弱地提出要求,西優席文愣了愣,決定先轉身出去幫他拿水。


很快的,手上拿著水杯,他重回寢房。沒有光線地情況下很不方便,所以他搓動手指,以魔法在床邊製造了光源。


“謝謝……咦,國師?”


接過水地時候,伊莫色斯非常吃驚,差點把水潑了,而看清楚眼前狀況的西優席文也十分震驚,幾乎沒聽見伊莫色斯的聲音。


伊莫色斯的上身是赤裸的,少年光潔白皙的肌膚上是阡陌交錯的紅痕,許多處都已經淤青泛黑了,這是人打出來的,想當然而,自然是王後的傑作。


這些傷沒有做處理,好像只是拿毛巾敷過,僕人們都做什麼去了?


“國師,你回來了……”


王子什麼也沒多說,只用疲倦的臉孔對他微笑,這一瞬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著他喝了些水,又繼續趴著休息,過了好久,他終於出聲。


“傷……沒有人幫你?”


伊莫色斯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看起來有點緊張。


“我沒有讓他們知道。”


“為什麼不解釋?”


“嗯?”


今天他說的話比平常要多,伊莫色斯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您的錯……為什麼不解釋?”


王子聽了,無奈地笑了笑。


“無論我說什麼,王後都會找到藉口整治我的。”


“……”


他無語,默默別開了眼神,這時候伊莫色斯好像想到什麼,接著說了下去。


“對了,國師……對不起,珠子……”


他還沒有說完,外面突然有人敲門,伊莫色斯應了一聲。


“什麼事嗎?”


門外的僕人聲音急切地傳達了消息。


“殿下,陛下要您立刻到向曆殿去見他……”



向曆殿是國王的寢宮,在晚上召見是很稀奇的事,伊莫色斯感到驚異,一會兒才應答。


“我知道了,準備一下就去。”


僕人離去後,伊莫色斯從床上撐起身子,開始忙碌地整理儀容,換上新衣,西優席文茫然地看他在房中跑來跑去,直到他跑到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國師,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見到父王,可是你如果沒有去,只怕會有麻煩,所以麻煩你跟我一起過去吧。”


他還沒回答,就杯拉著出去了,怎麼踩上傳送點,怎麼進入向曆殿,他全都恍恍惚惚的,連向曆殿是什麼模樣都沒看清楚。


王子有傷在身,怎麼還那麼有精神?


他知道他是強撐著,可是,為什麼要強撐著呢?


為什麼要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呢?


“進來。”


尼弗西瑟的聲音使他清醒了些,跟著王子進去後,他跟在他後面一同行禮。


“陛下萬安。”


他無法將視線轉移往尼弗西瑟,只好看著地面,直到聽見尼弗西瑟讓他們起身,才站起來。


“你沒有去上課?為什麼?”


尼弗西瑟的口氣顯得很冷淡,西優席文從沒聽他用這樣的語氣和伊莫色斯說話過。


“對不起,身體不舒服,又忘記差人去通知老師一聲。”


伊莫色斯以略帶惶恐的神情道了歉,尼弗西瑟見兒子面容憔悴,雖然臉上依然冷峻,語氣卻已和緩了幾分。


“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也是你的責任,生病不是不上課的藉口。你是我的繼承人,什麼都要學好,不該妄為,顧著玩樂與弄一些旁學雜藝,份內的事得先顧好,否則其他一切禁止。”


“是……”


伊莫色斯垂首聽訓,而尼弗西瑟看來還不打算結束。


“為什麼生病?”


“……不知道。”


本來就不是生病,伊莫色斯一時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你都去了些什麼地方了?又在宮堣@個人亂跑?”


伊莫色斯答不上來,勉強回答的聲音很小,就像都含糊在嘴堣@般。


“就……花園而已。”


尼弗西瑟對他的表現很不滿意,敲了一下桌子。


“如此畏畏縮縮的,是因為你心虛?”


在他轉得嚴肅的聲音之下,伊莫色斯不敢亂說話,雖說他確實只在花園逛,但怎麼樣也無法理直氣壯起來,只因他確實隱瞞了一些事情。


在這樣的氣氛中,西優席文忽然開口了。


“陛下……”


要出聲,要喊出這個稱呼,對他來說很困難。但也不知道為什麼,聲音就這麼出來了。他無法制止自己,無法繼續沉默。


“你想說什麼嗎?”


尼弗西瑟挑了挑眉,看向了他,伊莫色斯也不解地轉向他,等著他說下去。


在兩人的注視下,他猝然單膝下跪。


“屬下失職,沒能阻止王後禦下帶走王子,導致殿下受傷,請陛下責罰。”


伊莫色斯瞪大了眼睛,尼弗西瑟則神色一變,冷著聲問了下去。


“受傷?……伊莫色斯,那女人打你?你又幫著隱瞞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原來這樣才沒去上課?”


他說著豁然站起,走到伊莫色斯身邊便揭開他的上衣,就像十分確定傷在這堣@樣。


“哼,不打看得到的地方,也不打會讓你行動不方便的地方……然後你也不會說,我就不會知道是吧?”


尼弗西瑟的情緒已經變成了一種即將爆發的憤怒,不需要知道前因後果,單憑他的瞭解,也可以知道是王後刻意刁難,於是他喚來了下人,讓人把王後與立因斯傳來。


“父王,不要……”


伊莫色斯拉著尼弗西瑟的袖子低低說了一句,尼弗西瑟則將他的手甩開。


“什麼不要?你自己不處理,就我幫你處理!”



等待王後與立因斯過來的時間,尼弗西瑟彈了彈手指讓藏於附近的暗部使現身,再瞧往西優席文。


“你先起來。”


收到國王的命令,他收膝立起,眼睛仍鬱鬱地看著地板,不想正視國王。


“在我面前,還真是一直不願意抬起頭呢,這麼討厭看見我?”


被這麼挪揄,他也無法對此有什麼反應,反正對方說的也是事實,沒有什麼好辯駁的。


“護衛的職責就是除非你死了,否則以任何方式都要保護你護衛的物件不受傷害。我允許你,一切以伊莫色斯的安全為優先,你愛做什麼都可以。”


西優席文不由得用懷疑的眼光瞥往尼弗西瑟,下這種有漏洞可以鑽的命令,難道不怕他藉故殺王族的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有傷害我繼承人的念頭的人,發生了什麼事都沒有關係,我不在乎。”


心思一下子又被看穿,西優席文默不吭聲,內心懊惱著為何不能沉著一點。


不久,便有人領著茵娜絲維亞進來了,晚上被傳喚到向曆殿,絕對不會是為了促進感情交流,她也清楚不會是什麼好事情,一見到伊莫色斯也在,她的目光立刻銳利了起來。


“王後,許久不見了,看來過得很合意閒適啊。”


王後對國王不必行跪禮,待她問安後,尼弗西瑟便不冷不熱地說話了,他不稱呼她的名字,只稱她為王後,當真疏遠得很。


“陛下也曾關心我過的日子?”


茵娜絲維亞反問得不太客氣,尼弗西瑟倒也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你也知道我不關心呐。”


這話一出,自是給她難堪,茵娜絲維亞頓時抿緊了唇,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打破寂靜。
“既然如此,您讓我來,有什麼事嗎?”


話題總算進入了正題,王後肅起容色,冷冷地回答。


“王子對王後態度失當,予以修正是應該的。”


“態度失當?是感覺的問題吧,他如果說話,你就覺得他語氣不好,他如果沉默,你就說他高傲,是不是?”


茵娜絲維亞臉色難看,回答的口氣依然很硬。


“陛下要這麼說,認定我是這樣的人,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聽到這樣的話,尼弗西瑟冷笑了一聲。


“王後言重了。把自己說得很委屈是於事無補的,我不曾聽說禮儀的管教需要動到棍棒,打成這個樣子--你把我兒子當成你的奴僕?還是你梅諾拉家都是這麼管教孩子的,導致你有這種錯誤觀念?”


這番話已經說得很不留情面了,王後氣得臉上發白,正想再說話,突然僕人進來通報立因斯王子到了。


看見惶恐不安走進來的兒子,茵娜絲維亞微微慌了,尼弗西瑟也不解釋,向身旁的暗部使微一點頭,便指向立因斯。


“打。避開頭部,以免變白癡,更惹人嫌。”


暗部的人只聽令與國王,為國王賣命,他們的身份與過去都已成了秘密,根本不畏懼得罪什麼人,尼弗西瑟一說完,男子上前手一揮,立因斯便給一股大力打得摔倒在地。


“住手!你做什麼?”


王後發出了尖銳的叫聲,尼弗西瑟示意男子繼續,然後神情冰冷地說了。


“你打我兒子,我就回報在你兒子身上,很合理不是嗎?”


“你這是什麼話!立因斯也是你兒子啊!”


“是不是我兒子,這可只有你知道,我不清楚。”


茵娜絲維亞端秀的面孔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指著他激動地尖聲叫著。


“尼弗西瑟!你就算眼中只看得見那身份低下的女人和她的兒子,也不能說這種話侮辱我!立刻叫他住手!立刻!”


尼弗西瑟面上一暗,陰陰地說了下去。


“王後從來沒有命令國王的權利,當眾對國王無禮的帳再跟你算,現在你就好好看著吧。”



國王對王後與王子的冷酷,西優席文看在眼堙A無法明確描述出自己的感受。


以今天發生的事來說,他該為這一幕叫好,以視王族為仇人的心理來說,他該快意,冷眼旁觀。


但思及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他卻為茵娜絲維亞與立因斯感到可悲,而對尼弗西瑟產生不認同。


王室的複雜關係多思無益,然而國王這樣在外人面前羞辱王後,責打王子,又是什麼意思?


自然不是因為不把他當外人,而是把他當成空氣。


嘶喊著的王後杯另一個暗部使攔著,立因斯則已被打得吐了幾口血,尼弗西瑟這才喊停,王後連忙沖過去扶起兒子,看向尼弗西瑟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你今天這麼做,一定會後悔的!”


“是嗎?那不知道你今天做過的事,現在有沒有後悔了呢?”


尼弗西瑟好整以暇、慢條斯理地說著,王後紅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要讓我後悔?憑你父親他們?聯合了什麼勢力嗎?你們是忘了臨神之鏡的存在,還是認為你們那一點力量能與國王抗衡?”


當他由座位上站起時,身上散發的威嚴與壓迫感令人心生畏怯,那是一種屬於王者的氣魄,任何人都模仿不來的氣質。


“時間晚了,帶著你拿沒用的兒子回宮吧,王後。”


語畢,茵娜絲維亞和立因斯就被帶出去了,從剛才就傻在一旁的伊莫色斯這才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說了話。


“父王,為什麼要這樣,王後禦下和王弟只會更怨恨而已……”


從他說的話堨i以明白,他並不想看到今天這種狀況發生,只怕這之前他都是儘量避免衝突的。


“那又如何?”


“我和王弟……是兄弟……無論如何,還是好好相處得好……”


“我最不滿意的,就是你這點。太過天真!你以為只要有誠意,什麼事情都可以按照你所希望的發展嗎?有些事情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你必須明白這一點,拋棄無聊的感情因素,該下決心的時候不要杯絆住!否則,這就會是你的敗筆,會成為你失敗的關鍵原因!”


一番不悅的訓斥後,見伊莫色斯只是低著頭沒有回答,尼弗西瑟便曉得他是聽不進去了。


“還有一些沒說的話,你自己明白,回去吧。”


此刻多說什麼也沒有用,尼弗西瑟乾脆地停止了說教。


“……是的,父王。”


伊莫色斯在行禮之後告退,西優席文跟著他離開了。


會慕升宮的路上,伊莫色斯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進了房間以後也只呆呆坐在床邊,雙眼無神的像在想什麼事情。


他很少這麼無精打采,這讓西優席文十分不習慣。


“……是屬下做錯了,讓您難受。”


那時在尼弗西瑟面前下跪說話,是一時衝動,現在對伊莫色斯這麼說,也是一股情緒積塞著,不知道怎麼處理它,只好說出口。


而他突來的發言,使伊莫色斯不知所措地看了過來,好像急於解釋什麼,卻又找並不出一種比較好的說法。


就這麼手舉起來又放下,嘴巴張開又合起了好幾詞,待到西優席文已經充滿了困惑時,他才終於將話說出口。


“不是、不是……不是。國師是為我好,我很高興的,真的。”


瞧他認真又有點詞不達意地想表達自己的意思,覺得他可愛的想法莫名又冒了出來,西優席文尷尬地別過頭,去聽王子又繼續低喃。


“父王也是為了我好,不是嗎……我該高興嗎……可是,那麼到底是什麼錯了呢……”


他講不出話來安慰他。


並非目的是好的,做的事情就是好的。


也不是只要為了別人,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容質疑。


雖然明知是壞的,為了達成目的還是會做下去。


雖然明知是錯的,為了另一個人還是願意錯到底……



“啊!啊啊……”


伊莫色斯這時突然像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從自己的情緒中跳脫出來,下了床就開始在房間娷蝸c倒櫃,弄得西優席文一頭霧水。


“國師,你先去睡吧,累了一天了,要好好休息。”


以他護衛的身份,其實該睡在他房間堛滿A伊莫色斯卻要他回去睡,他一時不曉得該不該遵命。


雖說之前晚上他的確都回自己房間睡沒錯。


“殿下,你的傷……”


“不礙事,時間久了就好了……應該吧。”


大錯特錯,西優席文在心堻o麼說。


完全沒有處理,放著不管可是會惡化的,他又不是沒被人打過……


“屬下替您看看,躺下吧。”


“不必了……晤……好吧。”


伊莫色斯的態度轉變,讓西優席文不太明白,他沒多問,伊莫色斯倒是在解去上衣趴上床後自己解釋了起來。


“國師……國師第一次說要幫我做什麼,好難得,拒絕掉說不定下次就沒有了……說不定現在也只是在做夢……”


聽了除了無奈,也有一種自己之前是不是太糟糕了的反省。


回復咒文的柔白光芒在掌上暈開,他將手掌輕放在王子紅黑一片的背上,讓咒文的效力滲透到內部,慢慢的,一處一處移動位子。


傷處在咒文的治療下漸漸痊癒了,或許是疼痛感漸減,當他注意到那均勻的呼吸聲時,伊莫色斯已經睡著了。


既然睡了,自然也不好打擾他,將動作放到最輕,完成治療後,西優席文拉了被子為他蓋上,人便悄悄出了房間。


這天夜堙A他沒有合眼,一直到天亮。


白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晚上也是,只是絲毫引不開他的注意力,讓他忘記他已失去明夜的凝石。


那是他珍藏的回憶物件,卻在立因斯那一摔之下破滅了。


凝石的碎片他拾了出來,卻拼不回原先的樣子,它已經不完整、散失了,或許是哪一部分摔成了碎粉,或許是他忽略了一塊沒有尋回來……事實上就算每一部分都還在,拼黏起來一樣會有醜陋的裂痕,讓他在摸著看著的時候無法忽略。


盯著那些碎片,他再怎麼樣都合不上眼睛。


並不是閉上眼睛碎片就會消失,只是閉上眼睛,他也不能騙自己說它是完好的。


黎明初曉之時,伊莫色斯來敲門了。


他開了門讓他進來後,一貫地維持沉默。他的情緒使他沒有餘力招呼其他人,已然身心懼疲。


“國師……這個……給你。”


伊莫色斯坐下後瞧了他好久,才伸出手,攤開掌心。


那赫然是一顆圓潤的凝石珠。


西優席文睜大了眼睛,激動的將凝石抓過來,不可思議地摸著它的表面,然後他發現了不同之處。


明夜的凝石是渾圓無暇的,而這顆凝石上有個小小的三角型破損……


這是他的凝石。


“我知道這顆珠子不能取代被王弟摔碎的那顆,不過它們長得很像,我想……嗯……”


伊莫色斯說著說著有點接不下去,西優席文則怔怔地問出了一個問題。


“這是……哪來的?”


“咦?嗯,有一次契西族進貢,父王讓我看喜歡什麼,我就拿了這顆珠子……”


這真的是他的凝石,在以為不見之後又回到了他的手上。捏著凝石的手感覺到它的冰涼,他忽然極度思念起祭靈族,思念起他的家鄉。


族人們已經回歸了自然……斥不知道到了沒?那堛滬掩爬釣S有改變?那些花草樹木還好不好?


“謝謝您,殿下。”


他忍著讓臉上不要出現表情,只有微顫的手洩漏了他的情緒。


失去明夜的那一刻,他猶如失去了半身,折去了羽翼。


所以的一切都依附在明夜身上的他啊……


從今天起,稍微憶起自己好嗎?


只要一點點就好了,一點點就好……



轉眼間又是兩年過去,他對時間幾乎沒有了知覺,因為這對他來說不存在意義。


自從訂下強制約,他就沒再出席尼弗西瑟舉行的會見了。他不認為自己是臣,也不認為國師這個職位有什麼重要性,加上尼弗西瑟對他的缺陷絲毫不在意,不出席漸漸就成了理所當然。


兩年間,多多少少聽來的事情 整下,也使他對王宮堛漯洩p瞭解了些。


伊莫色斯雖是長子,但他的母親的身份引人非議。


這位不知所蹤的女子,在伊莫色斯三歲的時候離開了王宮,在入宮之前,據說是位豔動四方的舞伶,許多貴族高官都為她著迷。


未來國君的母親不是尊貴、有高貴血統的女人,而是博人歡笑,在人前拋頭露面的舞姬,不少大臣與王族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他們主張立王後所生的二王子立因斯為儲君,只因這樣才綿延了高貴的血脈,才符合正統。


國王對這些聲音置若罔聞,完全不予理會,人們的攻擊與不友善往往波及到伊莫色斯身上,國王大多讓他自己面對,僅讓人注意他的安全。


不是所有的大臣都反對伊莫色斯繼承王位,大概有二分之一的人保持沉默,而有五分之一的人是支持他的。


終究他們對兩位王子的瞭解不深,只單就血統論事,在西優席文看來,這無非是愚蠢的表現,即使他自己也是以血緣論仇。


總之,在這樣的情勢下,伊莫色斯過得很辛苦。立因斯從小在母親與身旁的人灌輸之下,早認定了未來的國王理當是他,因此對於這個“外面亂七八糟的女人生的”、又十分討父王喜歡的哥哥,向來沒有好臉色,王後與一些宮人也會刻意刁難他,大概只有先前送去外地學習的時間過得比較安穩些。


會有這樣的狀況,是因為國王雖然喜歡伊莫色斯,卻沒有寵溺他。


伊莫色斯也幾乎沒有事情會去請求他的父王出面,久而久之,就變成這樣了。


“國師,你覺得……怎麼樣?”


伊莫色斯持劍演示了一遍練了好一陣子的劍法,氣喘籲籲地問著西優席文的意見。
“體力太差了。”


文不對題,卻是一針見血。


現在他仍然很少主動開口,不過伊莫色斯和他說話或問他什麼,他至少會給個簡短的回應。


“咦?那、劍法呢?”


“沒勁,只有視覺效果。”


為了不想每次出手都是秘術,逃出契西族後他就開始練劍,以他良好的資質與勤奮,如今以劍戰鬥也鮮少有人是他的對手了。伊莫色斯剛才演示的東西,他可以判定一點殺傷力也沒有,即使說出來很打擊這努力的少年的心,他還是要說。


“哎,我喜歡劍,可是不喜歡用劍啊。”


伊莫色斯抱著入了鞘的劍,頹然坐倒,對於劍術這門課,他無心也無力。


但他在魔法方面的成績就相當卓越,特別是防護魔法,讓教他的老師都讚歎不已,自歎不如,這個月來的已經是第四個老師了。


有的時候老師某些東西答不上來,西優席文看不過去,也會指點伊莫色斯幾句,搞得伊莫色斯成天纏著他教,有點煩不勝煩。


“國師,我會煉劍喔,在外面的時候偷偷跟人學的,可惜王宮沒有那些設備,不然就可以放鬆一下了。”


……一個王子學煉劍,是想做什麼?還當作放鬆?


西優席文在心媢罹B了幾句,實在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國師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這是王子第十六次不經意問起這個問題,這次,西優席文在“問這做什麼”和老實回答之間選擇了後者。


“九月十日。”


“咦?今年的已經過去了?怎麼不提醒我?”


……之前都沒跟你說了,今年為什麼要提醒你?


“這樣就錯過送禮物的時機了……我生日的時候也不能期待你回禮了。”


……請不要期待。


想是這麼想,但他還是決定暗中弄清楚王子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每年有三個日子,他不會陪在伊莫色斯的身邊。


一個是尼弗西瑟的生日,一個是伊莫色斯的生日,還有一個是黛西克琳娜公主的生日。王族的聚會,伊莫色斯只參加這三個,或許立因斯的生日他也想去參加,但是對方不歡迎,他就沒辦法了。


西優席文沒有陪同的理由,當然是因為不想跟王族有多餘的接觸。看到都會心生煩惡了,更何況是相處交談呢?


目前比較不反感的只有伊莫色斯而已,人處在一起久了,總是會漸漸習慣對方的存在,且伊莫色斯真的十分善解人意又善良,不想到他王族的身份的話,實在很難發自內心討厭他。


他告訴自己這樣不行……就算他不能復仇了,也不能忘記仇恨,他不允許自己在和煦的氣氛中麻痹,不容許自己放棄。


所以拉近距離這種事情,他能免則免,王子再怎麼詢問他能否出席自己的生日宴會,他也沒有點頭的打算。


時間就是三天後了,伊莫色斯看來還沒死心,一向伊莫色斯都顧念他的心情不勉強他,不知道今年為什麼如此堅持。


十五歲生日,又不是成年,沒有什麼特別的呀。


或許是王子發現沒有勉強他,他就會躲得遠遠的吧。


“這是邀請函。”


這天伊莫色斯換了個把戲,遞上一張精美的紙函,他無奈地伸手接過。


“國師,你收了,所以要參加喔。”


這招……坦白說挺爛的。


“邀請函是可以回絕的,殿下。”


伊莫色斯抿起了唇。


“可是,我生日的時候,真的想要國師的祝福嘛……只是這樣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


西優席文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一定要是他呢?他哪里有可能真心誠意地獻上祝福?


一樣的,他沒有問出口。


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不,也可能是不想知道吧。


“我真的希望國師你自己同意,而不是我強迫或者命令的,不可以嗎?國師,你討厭我?”


當王子邊問出這種問題邊用那雙灰色的眸子泛著水氣看過來,想也知道他即使給不出什麼好答案也得硬著頭皮給。


“我討厭王族。”


雖然意義是負面的,可是措辭已經儘量不那麼激烈了,而伊莫色斯聽了還是很沮喪,無法一笑釋懷。


“對不起,身為王族,是我的錯。”


這種話,叫他怎麼接呢?他根本接不下去。


“不是您的錯……”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這樣想,可是話一下子就自己脫口而出了。


“可是國師把這樣的罪加在我身上了。”


他無言以對。不能否認,又不想承認。


發現他神情沉重,伊莫色斯強笑了一下,轉移了話題。


“算了,算了,我知道了,國師晚上想吃什麼?”


他很想告訴他這話題也轉得很硬,不過他沒有開口。


交流減少,沉默以對,自然就可以生出隔閡……


所以他一直儘量讓自己這麼做。


“唔……國師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眼見轉移話題不成功,伊莫色斯只好再轉一次,可惜這次不但不成功,還是大大失敗。


“我想要的,只有一樣,您應該知道的。”


西優席文冷淡地回應,讓伊莫色斯明顯地僵硬了,道歉過後,他便不再問了。


無論是王族的命還是祭靈族的複生,都不是他一個王子能給的。







章之八 那一瞬的夢

章之八 那一瞬的夢





蒼空啊,曾願漂浮世間,卻脫不出束縛。



心神失魂間,他偶爾還是會看到自己塑造出來的幻影。


樹影搖晃,綠色滿目。


十指撥弄,靈動輕盈。


到底是夢還是幻境?


悵然若失是什麼呢……他不知道那種感覺,因為對他來說,他所體驗過的,只有真正的失去。


他總是覺得自己不快樂,不快樂……


因為他


總是不停地希望自己還活在過去堙C



三月十七日,如同過去的兩年,將王子送到宴會舉行的場所後,他就離開了。


這段時間算是他的自由時間,不一定非得回王子宮,但他也沒有在王宮中閒逛的興趣,想了想,他走到了久違的斂甯居。


斂甯居雖然目前沒有人居住,仍然有人固定打掃。平常沒有人守在這堙A所以他進來不必遇上得跟人打招呼的麻煩。


碰碰桌子,翻翻架上的書,心情說不上懷念,也十分平靜。


當上國師,搬進來這堛漁伬圇O二十七歲。十七歲時的他,絕對想不到十年之後的自己會坐上這個位子,與這個國家的最高權力者有所接觸的。


命運是怎麼回事,他無以評論,只能筋疲力盡地與之抗衡,然後一次一次發覺勞然無功。


十七歲開始,他慢慢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從完整變成不完整,從怨恨轉至絕望。


他先是失去了正常人類的心,然後失去了原先的堅持,再失去對人的信任,最後是他的自由。


確實的,他已經失去了自由。


能夠選擇的空間變得越來越小,能夠自主的事物也變得越來越少。


如果真要說個分明,其實都是他過去所有的選擇造成的。


只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如今佔據他心靈的,除了回憶,還能有什麼?


他亦不想再增加什麼了,去愛,去恨,都是好累的事情,已經沒必要再多出這樣的情感物件了,他負荷不住,承擔不起。


他尚未年老,卻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在斂甯居內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他閉上眼,讓自己歸於平靜。


不想再擔心任何事情,不想再讓任何事情牽動自己的情緒。


儘管他現在,待的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一個人靜靜待著,總是會忘記時間,當他睜開眼睛,竟已是半夜。


莫名的,他不太想回去,不想回去那光明溫暖的慕升宮。留在黑暗中獨自一人才是適合他的,也符合他的希望。


如果可以,他很想一走了之,遠離這個金碧輝煌的宮殿,遠離這些他視為仇人的臉孔,去哪里都好,最好是沒有人的地方,一個不需要言語、不需要思考的所在,最理想的或許是死亡的懷抱。


然而國王以命令阻絕了他自殺或離去的可能,一輩子,都脫逃不了了。


在沒有光源的室內又呆坐了一會兒後,他聽見門口有腳步聲。


會找到這堥茠漱j概只有伊莫色斯,半夜不睡還自己跑出來找人,這行為真是很不值得嘉許,想著想著覺得該念念他,又覺得是自己太晚沒回去,最後,他決定站起來,自己先出去。


只是走到房門外一看,他的步伐頓住了,來的人,不是他所以為的人。


魔法光源的照耀下,那人的側臉,一清二楚。


他下意識躲回房間內,不想讓對方發現這媮晹酗@個人。


怎麼會來這堙H為什麼會來這堜O?



現在閉氣還來得及,絕對還來得及。他一面這麼告訴自己,一面消除自己的氣息,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堙C


他不想和他見面,也不想和他說話。已經沒有必要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沒有必要知道其他的事情,包含他是否有別的理由,是否回去過祭靈族故地,是否為了見他而來。


那是與他無關的事情。



踏入王子宮的時候,他才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中又有點失落感,像是為自己的逃避感到些許的後悔,矛盾的心情充斥心中。


一度他懷疑自己剛才所見只是幻覺,卻又不敢回去確定。


斥怎麼可能會在這堙H


一定是看錯了。


如此混亂的情況下,他不想去王子的房間。


伊莫色斯應該已經睡了,進去也只是打擾到他--這麼想著,他往自己的房間匆匆走去,進了房間便關上了門。


好像覺得躲在房間奡N沒事了似的,他真覺得自己沒用。


明明不是他對不起對方,卻逃得比什麼都快。


他以為自己能夠面對的……


但是事情來臨的時候,做出的反應卻不如他所預想。


撐著頭靠在桌面上,胸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煩躁。大半夜的,如果不做事,就睡覺吧--他對自己這麼說,可是哪里有睡意?


他必須強迫自己睡著,才能逃避現在的狀況,一夜過去就會平靜的,明天早上又是個新的開始,不用再胡思亂想這些事情。


讓自己的頭腦靜止下來。


輕輕念過睡眠的咒語,他如願地讓意識進入朦朧中,眼皮合上,身子往桌面一靠,很快的,就不醒人世了。


這不是最好的辦法,但,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能接受的辦法。



‘清風。’


明夜抱膝坐著,頭倚向他,邊望著自己的手邊開口說話。


他立即明白,又是個夢了。


‘我們……總有一天還是會分離的,是嗎?’


明夜的確問過這個問題,只是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句談話,他當然不可能都記得。


‘就算我們都不離開谷地,也不太可能同時間死去,是不是?’


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明夜的臉上流露了淡淡的哀傷,眼中的光彩也不再明亮。


‘清風……如果我先死了,你不要難過好嗎?死亡只是回歸自然,我的身體會融入土地,我的靈魂會成為風,永遠不離開你……這樣你跟我說話,我還是聽得到,只是我無法回答你而已……’


他到底回答了什麼呢?


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無論用什麼方法,都會回到你身邊的。如果是你先死,你也要遵守約定,不然我會很寂寞的……’


無論用什麼方法……


但是,死去的人怎麼可能回來呢?


‘聽到沒有,要遵守約定,遵守約定。’


明夜戳著他的手臂叮嚀著,神情可愛得讓人不由自主想露出笑容。


你呢?明夜。


你遵守約定了嗎?


遵守約定了嗎……



咒文的效力持續到清晨,醒來時就像沒睡過似的,十分疲倦,他揉著太陽穴,隔著眼皮按了按,酸澀感還是沒有消失。


手放到桌面,卻意外發現多了一樣物事。


那是一蕊微見枯黃的冰蕾花,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花瓣已經掉了幾片,大概摘了有一段時間了,之所以出現在這堙A自然是有人留下來的。


從谷地摘了花後,護著趕著,就只為了送來給他嗎?


“冰蕾花是送別的花啊……斥。”


在隔了這麼久之後,斥終於想起了他,終於為了他而回來,也終於發現了他沒死……嗎?


而他的選擇是留下原本要祭給他墓碑的花,隻字片語也沒有留。


就像生者與死者沒有交集……他不再過問他的事情。這次,是真的永不相見了吧。


聞著花朵殘餘的香氣,他告訴自己這不是難過,只是心有點澀澀的罷了。


至此,祭靈族的一切,與他再無關聯。



頂著一張沉沉的臉去見伊莫色斯,不是明智之舉,因為伊莫色斯看了他的臉色,立刻就問東問西,偏偏他一點也不想說話,一直不理他的結果就是一直不得安寧。


“國師,最近好像心情都不好,為什麼嘛?”


“昨天怎麼了嗎?昨天晚上你很晚才回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國師,你說說話嘛……”


不過,伊莫色斯能纏著他問的時間也不多,很快就到了該上課的時候,伊莫色斯只能準備出門去,讓他沉默地跟在後面。


這堂課教授的是神學,是塊他很陌生的領域。今天不是第一次上這門課,只是課程內容他從來沒有聽進耳堙A反正要學的是伊莫色斯不是他,他族堛澈H仰與這沒有關聯,他當然一點也不想學。


對他來說,學這種東西等於被洗腦,他對神學一點好感也沒有,不容許不信仰神的人存在,簡直是橫暴野蠻。


不信仰神,也未必會危害世間啊。


至於那些神的名字,西優席文一樣左耳進右耳出,記下這些對他沒什麼助益,浪費腦容量罷了。


他不是不相信神的存在,只是不明白有什麼必要崇奉神。他無法認為神的存在是善,否則就不會排拒不信神的人。


而遵奉神的人,就能獲得保障,過得衣食無缺嗎?


如果是,那麼所有遭遇悲慘的人難道都不信神?如果不是,那麼信仰他是為了什麼?


就算他真的照顧了所有信奉他的人,這樣的神也稱不上偉大、慈悲,不值得人尊敬。說到底不就是只理會自己人嗎?跟人又有什麼分別?


“到這堙A有什麼問題嗎?”


老師講授到一個段落,便問了伊莫色斯一句,伊莫色斯停下忙碌記著筆記的手,看了看剛才記下的內容,微笑地發問了。


“老師,我想知道……哪一位神明長得最好看?”


“呃?”


老祭司被問到這個問題,愣了幾秒,才回答他的問題。


“如果依照記載,應該是創造之神寇里西亞最為美麗,您問這個問題……”


“那麼,神明們的感情好不好呢?是怎麼分配職位的?”


伊莫色斯接連幾個問題,把對方給問得慌了。


“殿下,神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有太多臆測與推論比較好……”


“是嗎……可是這樣課會比較有趣呀。”


“神明不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也不能當成有趣的事。”


老祭司口氣轉得嚴肅,伊莫色斯眨了眨眼睛,乖乖點頭。


“好的,老師,那麼沒有問題了。”


於是,繼續上課,老師看起來不太敢再讓他問問題了,下課時還憂心地叮嚀了幾句要更加虔誠信神,才放他離去。



“國師,你覺得神怎麼樣?”


什麼神怎麼樣……這問句好奇怪。


“殿下,您呢?”


把問題丟回去是很好的方法,而伊莫色斯聽了,眼睛突然一亮。


“國師難得問我事情耶!”


“……”


他的以為感動讓西優席文不知道說什麼好。


“神嘛……當成知識來學還挺有意思的,實質上,應該還是不能得罪的存在吧,因為我們太渺小了,所以只好認命,乖乖聽神的話。”


神權立國的康納西王國未來儲君居然說出這樣的話,西優席文感到錯愕。


“殿下的意思……簡直像是說神是壞人。”


“嗯?也不是,就是……大家都會怕嘛,不能跟神作對,只能屈服在神的淫威之下,就像不敢違逆父王那樣,嗯嗯。”


伊莫色斯好像對自己的解釋很滿意,西優席文也沒有力氣糾正他了。


語文方面的課程,可能還要好好加強。



這天國王讓人送了東西來,王子吩咐放到房堨h,黃昏上課回來時,他才知道那是一架琴。


木質的琴身搭著弦,隨意撥弄就會發出錚錚的聲音,令人懷念。他對這玩意兒一竅不通,可是出於明夜的關係,琴對他來說並不陌生,甚至還有一種親切的感覺。


伊莫色斯將琴放在一張矮桌上,手在上面摸著調著,西優席文看著他的動作,隨意問了一句。


“陛下怎麼讓人送琴來?”


“這是我要求的生日禮物啊,父王還念我總是掛心一些旁學,但還是答應了。”


王子笑得好不燦爛,西優席文則不明白地繼續問。


“您學過琴?”


“沒學過。”


“您會彈?”


“應該會吧。”


“您喜歡琴?”


“其實也沒有很喜歡……”


“……”


西優席文無言了。


“那麼您為何想要琴呢?”


伊莫色斯靦腆地笑了笑,給了他一個他沒想到的答案。


“我想,國師你可能會喜歡。你最近一直心情不好的樣子……”


聽見這答案時,他感到不解。琴音是他對明夜的回憶之一,喜歡與否他不確定,只知道伴隨著琴聲的那段日子,過得很幸福。


但是王子怎麼這麼肯定他會喜歡呢?是怎麼猜的?


“國師請坐,我要彈咯。”


伊莫色斯說著,像是要試音還是想習慣一下琴,手指在弦上割了幾下,然後雙手便擺上來了。


“呃……國師,你有沒有什麼想聽的曲子?”


西優席文皺了皺眉。


“屬下說了,您就彈得出來?”


“好像不太行呢。”


“……”


再一次無話可說。


“也是,你說的曲子我不一定聽過,那我就彈我有印象的好了……可以嗎?”


西優席文點了點頭,彈什麼他並不在意,反正他也不認為王子能彈出什麼仙樂來,有印象的大概也是宮廷宴樂的曲目吧,王子想彈給他聽,他聽就是了。


於是,那雙白皙纖長的手,便開始在琴弦上靈巧地移動了起來。


如同魔音一般,十指奏出的曲調由琴中流瀉而出,起音出現沒多久,他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輕靈悠揚的旋律竟是他所熟悉,時常在回憶媗T起的樂音。


樂曲十分寧和祥靜,卻有如浪淘般,一陣一陣捲入他的心,一瞬間奏著琴的人影像重疊了,一瞬間這堣隤k已不是裝飾華美的宮室,而是綠意盎然的林間水邊。


他沒有睡著,沒有被催眠,幻象還是恍惚地冉冉浮現,歷歷在目,琴音架起了連接的橋樑,分不清何為現實,何為虛幻,好像出聲就會破壞這賦予了魔法的瞬刻,打破這因琴聲而形成的美夢。


他怔怔地流下了淚。


沒有試淚的閑餘,沒有抑止的念頭,他讓自然流下的淚水滑落,這時琴聲忽停,迷幻的氣氛消失了,伊莫色斯放下了琴,慌張地靠了過來。


“國師!怎麼了?怎麼哭了?”


他緩緩搖頭,手掩住了半邊面孔,從恍惚中抽離,卻仍覺難受。


“明夜……”


他幾乎不曾在外人面前呼喚過這個含著極度思念的名字,但現在他無法控制自己。



你說你會化為風,成為大地,與我永不分離。


常伴我左右,傾聽我的聲音……


即使我看不見你,聽不見你。


但是我感覺不到你,感覺不到你呀。


我如何能說服自己,你是在我身邊的,你不曾離我而去?


我如何說服自己,我不是一個人,再將這所有情緒忘記?……



伊莫色斯在他旁邊慌張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在說想靜一靜,就走出了房間,一個人去了安靜的角落。


再見到伊莫色斯的時候,琴已經被他收起來了,說是讓人傷心,不彈也罷,西優席文沒多說什麼,神色仍帶點黯然。


回憶,還是別再被勾起得好。


雖然他除了回憶,一無所有。



黛西克琳娜公主是尼弗西瑟最小的女兒,比伊莫色斯小一歲,與立因斯同年。其上的兩個姐姐都嫁到他地了,王宮堻悀U她一個公主,父母疼愛的情況下,個性不免有點任性。


公主的活動範圍大致在後殿,加上她身為王妃的目前不太喜歡她跟伊莫色斯來往,因此西優席文從來沒有看過她,直到今天她找上門來。


“王兄,父王說你今年不參加我的生日宴會,為什麼?”


黛西克琳娜來這堸搌熔臚@個問題就是這個,氣勢顯得咄咄逼人,伊莫色斯被逼退了一步,勉強擠出了一個理由。


“我沒有錢……準備禮物。”


西優席文站在房間的一角暗暗搖頭,王子每次臨時編造出來的藉口都很爛,這個尤其是其中之最。


“王兄敷衍我!王族的人怎麼會缺錢,再怎麼樣跟父王要也是可以的啊!”


這麼爛的理由果然行不通,伊莫色斯有點尷尬,支支唔唔地解釋。


“王妹,交際應酬,宴會這類的事情,我不太喜歡參加,父王又常常在這種場合上安排我跟一些女孩子認識,我……真的很頭痛。”


“王兄將來是要當國王的人,這些都是必要的不是嗎?一年一次的生日,為什麼不願意來給我祝福?我跟王兄那麼少碰面。”


面對這強勢的妹妹,伊莫色斯向來讓尼弗西瑟贊許的冷靜與機智全都不管用了,他只說得出一些沒什麼效果的話。


“父王跟王弟都會去,不差我啊……”


“父王是父王,二王兄是二王兄,這又不一樣!難道父王吃了晚餐你就不吃了嗎?二王兄娶了妃子你就不娶了嗎?”


話當然不是這麼說的,伊莫色斯一時語塞,講不出應答的話。


“參加公開的宴會壓力真的很大……”


“王兄--今天你不改口我絕對不走!”


“王妃禦下會不高興的,王妹,你還是快回去吧……”


“不要不要!母妃有什麼好生氣的,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總說要我跟二王兄弄好關係,卻要我跟王兄你保持距離呢?簡直是沒有道理嘛!”


黛西克琳娜抱怨了一番,變成伊莫色斯得邊安撫她邊跟她說明。


“很多人支持王弟啊,我沒背景沒後臺,接近我又會得罪王弟跟王後禦下,王妃禦下是為你著想的。”


“可是父王屬意你接位啊!王兄,你的母妃到底去哪了?為什麼不留下來幫你呢?”


可以這麼直接問出這種問題的,大概也只要這個神經大條的公主了,伊莫色斯為難地看了看她,簡單地解釋。


“母妃她……出宮去了,離開這堣F。”


“出宮?進了宮當王妃還可以出宮?”


黛西克琳娜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瞪大了她漂亮的眼睛問著,伊莫色斯則是不想多聊這個話題,便不再作答。


“別問了……王妹,快回去吧,我待會也要出去。”


黛西克琳娜這才想起自己來這堛漸堛滿A她當然不肯就這麼放棄,硬是又糾纏了好一陣子。


“殿下,上課時間到了。”


西優席文出聲提醒,黛西克琳娜才主要到旁邊有這個人,仔細一看,她難得地安靜了下來,扯了伊莫色斯的衣袖問。


“王兄,他是誰?”


“他是國師。”


“國師?為什麼會在這堙H”


“父王讓國師當我的護衛……”


“國師當護衛?”


黛西克琳娜顯然快整個混亂了,再扯下去只怕沒完沒了,伊莫色斯連忙補上一句話。
“上課遲到父王會罵的,王妹,我先走了。”


沒想到黛西克琳娜不吃這一套。


“那我在這媯尼A。”


伊莫色斯快翻白眼了,眼下也沒空和她爭執,東西收一收趕緊出門去了。



今天這堂課一樣是神學,講述到神建立世界的傳說,以及遺留下臨神之鏡的事情。對於這面鏡子,西優席文也很好奇,所以這堂課他難得跟著認真聽,看看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訊息。


臨神之鏡是證明神存在的最有力證據,據說祈問儀式進行時,鏡面出現的文字就是神所下達的指示。祈問儀式他沒見識過,那是由國王與祭司界的人負責的,當然他也沒機會直接接觸到嵌在正殿上的臨神之鏡,沒辦法研究鏡子的奧秘。


文獻記載與祭司講解的內容模糊不清,略嫌不足,除了臨神之鏡是神物,無法以任何方法破壞,他沒有得到別的知識。


倒也不是對臨神之鏡有什麼企圖,只是愛好知識與進修的他,對於這神秘具有力量的鏡子,當然會有一探究竟的念頭。如果難度太高,他不會堅持,沒有必要為了一面鏡子作出太多付出。


由於黛西克琳娜可能在慕升宮等著他,今天課程結束後,伊莫色斯不太想立刻回去,兩個人便逛到了花園,坐下來歇息。


“國師對臨神之鏡有興趣嗎?”


西優席文不由得想懷疑伊莫色斯是不是有窺探人心的異能。


“因為很少看國師認真聽老師上課……嗯,我沒有一直在偷看你,我還是有在上課的。”


沒有那句補充會更好。既然他問了,西優席文便點頭,看他有沒有什麼訊息可以提供。


“其實臨神之鏡的力量是可以用的喔,不過,只有國王才能使用,歷代國王都會將使用的方法傳給下一任國王,也有種說法是繼位自然就有使用臨神之鏡的權利,我沒仔細問父王就是了。”


這種說法是第一次聽到,西優席文半信半疑。


“所謂的使用,使用起來是什麼樣子?有什麼作用?”


“好像可以用來改變天候、操縱人心……就是很了不起的樣子,也可以隨便把一個地方夷為平地……搞不好是謠言,我也沒看父王用過,不過就是因為這樣,很少人敢正面跟國王作對。”


伊莫色斯的敍述聽起來的確誇張,西優席文依舊不太相信,而他自己講一講,又神情落寞地補了一句。


“總之……好像不是什麼能帶給人幸福的東西呢。”


他的情緒變化得有點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西優席文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自己振作了起來。


“啊,我想,好好運用應該還是好東西吧,用在好的方面。希望王弟能夠這麼想……”


“為什麼是二殿下呢?”


“呃……”


伊莫色斯頓了幾秒,低著頭說下去。


“我或許不太適合當國王,我也不怎麼想當。王弟那麼希望繼任,又有那麼多人支持他,還是他當比較好吧。”


眼前這個少年好像無欲無求,不曾看他執著於什麼事物。


其實仔細想想,王子唯一表達過在乎的就是他,他真的不懂原因為何。


“母親追求自己的夢離開了,我也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他很想告訴他,若是當上國王的是立因斯,恐怕他也不會有好日子過,除非他的意思是離開王宮,化身平民,可是這對一個王族的人來說有多難啊。


“可惜,父王不會同意的。”


“……那麼王妃禦下是怎麼離開的?”


這件事情令人不解,入宮為妃的女子可以離去,本身就已經不正常了,更何況還是國王心屬的妃子。


“母妃走的時候我只有三歲,不太清楚狀況。似乎患了絕症,沒有辦法醫治,只剩下幾年的時間,所以母妃向父王要求自由,讓她從王宮的束縛中解脫,重回外面她所熱愛的世界。”


雖然伊莫色斯解說了,西優席文還好是無法理解。


“她愛外面的世界,勝過自己的丈夫跟孩子?”


伊莫色斯強笑了一下,西優席文頓時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我不清楚。母妃很勇敢……追求自己所愛,不被任何事物束縛,我想我是羨慕她的。”


現在可能已經過世了--王子這麼說,面上還是笑著。想哭的時候,還是哭出來比較好的……他想這麼說,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回到慕升宮時天已經黑了,黛西克琳娜果然已經離開,不知道耐不住還是王妃派人來找過,總之不必再應付她,讓伊莫色斯松了口氣。


可惜並沒有因此逃過一劫。隔天尼弗西瑟找他過去,一開口就是這件事情。


“黛琳跑來吵了我一個早上,你自己看著辦吧。”


尼弗西瑟那缺乏精神的臉看起來有點睡眠不足,他都是這麼稱呼黛西克琳娜的,而這話說出口的意思就是“你乖乖去,別再讓我困擾。”


“父王……”


伊莫色斯的感覺大概只有無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改變尼弗西瑟的心意,總不能當面拒絕吧。


“黛琳說的也有道理,不喜歡就逃避這種態度不值得贊許,我不該縱容你逃避,未來的國王怎麼可以在面對人群的時候退縮呢?”


伊莫色斯在嘴媢罹B著念了幾句,西優席文聽得見他在說“父王好過分,父王總是這樣”,如果這話是大聲說的,不曉得尼弗西瑟會有什麼感想?


“可是,一個人曝露在眾多敵意的眼光下,真的很難受嘛。”


他想博取一點尼弗西瑟的諒解與同情,偏偏尼弗西瑟一向最缺乏的就是這兩點。


“那還不簡單,讓國師跟你去不就成了?你每次出席宴會都不帶他,我還以為是你怕他那張漂亮臉蛋搶了你的鋒頭呢。”


“什麼鋒頭,我又不喜歡在人群中顯得搶眼。”


伊莫色斯因為他父王的奇怪想法而愣了一下,頭腦轉不過路。


尼弗西瑟看了看他,歎氣。


“為什麼我的兒女都沒有幽默感呢?”


他這話說完,房間內便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誰敢在你面前有幽默感……


西優席文覺得自己待在這堹u是個錯誤,聽這些話讓人覺得壽命會減短。


“唉,好懷念薩圖登啊。”


尼弗西瑟說著,目光又朝西優席文轉了過來,伊莫色斯見狀連忙扯開話題。


“父王,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什麼?難道是……你怕他太吸引人,有人會跑出來跟你搶?”


但看幾分鐘內這幾句話,能當國王的人腦部構造還真是不簡單。


“搶……”


伊莫色斯呆呆地望著尼弗西瑟,瞧他這副神情,尼弗西瑟笑著說了下去。


“黛琳早上來的時候可是問了不少國師的事喔--你就帶國師一起去吧,她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你可得自己努力把人看緊。”


對他們兩人來說,這一點也不好笑。


“王妹……打聽了些什麼?父王、父王您……”


伊莫色斯立即就緊張了起來,西優席文則是腦袋晃過一陣空白。


明明該是個燙手山芋,為什麼又變成搶手貨了?


而且還說得好像他是王子的私有物品似的。


“緊張了?真有趣呢,我也沒說什麼,只跟她說國師謀反失敗,被我處罰去做護衛的工作而已。”


他說得輕鬆,伊莫色斯可是臉都白了,西優席文也咬緊了唇。


只要提起這件事,他就會想起那屈辱的一刻,而伊莫色斯關心的部分跟他不同。


“父王您怎麼說了?王妹要是說出去,國師怎麼辦?”


“我跟黛琳說不要說出去了,這事情你不放心就自己跟她再交代一次吧。我當然要跟她說啊,好讓她早點認清狀況,國師是危險人物,黛琳怎麼能跟他有個什麼關係?”


看樣子他的意思是要女兒跟西優席文保持距離,這也沒有不對,西優席文亦覺得這樣比較好。


只是,黛西克琳娜公主要是把事情說初期,那真的會是個麻煩,照伊莫色斯的臉色來看,他已經在頭痛了。



回到慕升宮時天已經黑了,黛西克琳娜果然已經離開,不知道耐不住還是王妃派人來找過,總之不必再應付她,讓伊莫色斯松了口氣。


可惜並沒有因此逃過一劫。隔天尼弗西瑟找他過去,一開口就是這件事情。


“黛琳跑來吵了我一個早上,你自己看著辦吧。”


尼弗西瑟那缺乏精神的臉看起來有點睡眠不足,他都是這麼稱呼黛西克琳娜的,而這話說出口的意思就是“你乖乖去,別再讓我困擾。”


“父王……”


伊莫色斯的感覺大概只有無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來改變尼弗西瑟的心意,總不能當面拒絕吧。


“黛琳說的也有道理,不喜歡就逃避這種態度不值得贊許,我不該縱容你逃避,未來的國王怎麼可以在面對人群的時候退縮呢?”


伊莫色斯在嘴媢罹B著念了幾句,西優席文聽得見他在說“父王好過分,父王總是這樣”,如果這話是大聲說的,不曉得尼弗西瑟會有什麼感想?


“可是,一個人曝露在眾多敵意的眼光下,真的很難受嘛。”


他想博取一點尼弗西瑟的諒解與同情,偏偏尼弗西瑟一向最缺乏的就是這兩點。


“那還不簡單,讓國師跟你去不就成了?你每次出席宴會都不帶他,我還以為是你怕他那張漂亮臉蛋搶了你的鋒頭呢。”


“什麼鋒頭,我又不喜歡在人群中顯得搶眼。”


伊莫色斯因為他父王的奇怪想法而愣了一下,頭腦轉不過路。


尼弗西瑟看了看他,歎氣。


“為什麼我的兒女都沒有幽默感呢?”


他這話說完,房間內便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誰敢在你面前有幽默感……


西優席文覺得自己待在這堹u是個錯誤,聽這些話讓人覺得壽命會減短。


“唉,好懷念薩圖登啊。”


尼弗西瑟說著,目光又朝西優席文轉了過來,伊莫色斯見狀連忙扯開話題。


“父王,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什麼?難道是……你怕他太吸引人,有人會跑出來跟你搶?”


但看幾分鐘內這幾句話,能當國王的人腦部構造還真是不簡單。


“搶……”


伊莫色斯呆呆地望著尼弗西瑟,瞧他這副神情,尼弗西瑟笑著說了下去。


“黛琳早上來的時候可是問了不少國師的事喔--你就帶國師一起去吧,她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你可得自己努力把人看緊。”


對他們兩人來說,這一點也不好笑。


“王妹……打聽了些什麼?父王、父王您……”


伊莫色斯立即就緊張了起來,西優席文則是腦袋晃過一陣空白。


明明該是個燙手山芋,為什麼又變成搶手貨了?


而且還說得好像他是王子的私有物品似的。


“緊張了?真有趣呢,我也沒說什麼,只跟她說國師謀反失敗,被我處罰去做護衛的工作而已。”


他說得輕鬆,伊莫色斯可是臉都白了,西優席文也咬緊了唇。


只要提起這件事,他就會想起那屈辱的一刻,而伊莫色斯關心的部分跟他不同。


“父王您怎麼說了?王妹要是說出去,國師怎麼辦?”


“我跟黛琳說不要說出去了,這事情你不放心就自己跟她再交代一次吧。我當然要跟她說啊,好讓她早點認清狀況,國師是危險人物,黛琳怎麼能跟他有個什麼關係?”


看樣子他的意思是要女兒跟西優席文保持距離,這也沒有不對,西優席文亦覺得這樣比較好。


只是,黛西克琳娜公主要是把事情說初期,那真的會是個麻煩,照伊莫色斯的臉色來看,他已經在頭痛了。








章之九 靜謐之夜 徐微之風

章之九 靜謐之夜 徐微之風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不是曾告訴你……



如果有重新選擇的機會,他還會不會為了復仇踏進王宮,步入這場渾水中?


答案或許是肯定的,因為保得己身不是他活下來的目的,只要有一絲的可能性,他都不會放棄。


如果當初哪個環節做點改變,事情是否就不會是現在的局面?


他無法篤定地說是比現在更好還是更壞,但是,至少能從某些無奈中解脫出來。


為何那麼想逃呢?


迷惘、矛盾、困惑……帶給他這些的,僅是一個本應與他無緣的少年……



黛西克琳娜公主的生日宴會,舉行的地點是佈滿鏡牆的第一宴會廳,看著入口處的人潮,伊莫色斯就有點不太想前進了,但來都來了,而且還得找黛西克琳娜商量保密的事情,實在沒有臨陣退縮的路,他只得硬著頭皮過去。


接近門口時,圍在那邊聊天還沒打算進去的人們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先是安靜了一下,又開始交頭接耳,談論的當然不是什麼善意的話語,西優席文大概都聽得到,而伊莫色斯毫無反應,好像習慣了似的,看都沒看過去一眼。


“王子,伊莫色斯到--”


負責確認到場賓客的人員朝廳內長聲喊出,伊莫色斯神色如常,只是步伐微僵了下,看得出來他不太喜歡這一刻,因為大家的目光都會集中過來。


沒有人過來跟他寒暄,大家只是遠遠看著而已,可能是顧忌在場的王後與立因斯也可能是不覺得有跟他套好交情的必要。


眾人這種反應,大概不是第一次了。


“伊莫,挺早到的啊。”


從人群中走出的是穿著華麗的尼弗西瑟,深紫色的披袍襯得銀色的內衫十分好看,配上他頭髮的燦爛金色,整個人充滿了高貴的氣息,這樣的氣質即使不佩帶飾品,也能顯現出其身份地位。


這是西優席文第一次聽見尼弗西瑟叫王子的名字,原來也簡稱了啊。


“父王好。父王叫我的名字聲音很好聽呢,我一直很喜歡。”


本來聽到父王好三個字的時候,尼弗西瑟的臉色像是有點想訓一訓他的,但後面的話聽了,他頓時笑開了嘴。


“你也曉得說些討人歡心的話啦?長大了就嚴肅多了,都跟父王不親了,想你小時候多可愛呢。”


說著,還摸了摸伊莫色斯的頭。伊莫色斯乖順地讓他撫摸自己的頭髮,一面說話。


“父王,今天……”


“別待在我身邊,‘交際應酬’自己應付,我不會幫你。”


明明臉上還掛著疼愛兒子的父親的笑容,卻可以同時說出這種話,西優席文覺得自己對尼弗西瑟的印象可能要再調整了。伊莫色斯聽到時竟也沒感到意外,只是有點失望罷了。


“知道了,父王。”


“可別悶不吭聲給人欺負,適當反擊,別讓人以為你怕了他們,懂不懂?”


“懂……”


“會不會做?”


“不會……”


尼弗西瑟還是微笑著。


“伊莫,你的膽量我很欣賞,可是你用的時間不太對。弄到要我逼你的話,你就要知道事情很嚴重了。”


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後,尼弗西瑟便轉身走向宴會中心,伊莫色斯揉了揉鼻子,顯得有點無辜,然後他回頭看向西優席文。


“國師,快幫忙看看王妹在哪吧,我得早點跟她說。”


西優席文點點頭,環顧了一下四周,很快就看到了正在和別人開心聊著的黛西克琳娜。


要插入他們的談話中把黛西克琳娜找出來單獨面談,這讓伊莫色斯有點裹足不前,掙紮了一陣子,他才咬咬牙走過去。


王子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他,他心堬M楚。


他曾密謀危害王室的事情,讓大家知道了又怎麼樣呢?


這一點也不重要,不要緊……被揭發出來,說不定他還能求得一死,也沒有什麼不好啊。


沒有必要這樣啊……他想阻止,可是來這堣妨e他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伊莫色斯卻沒有半點同意的意思。


因此,他也只能按照國王的命令,順著他的意,陪他一起過來了。



“王妹。”


往那個小圈子靠過去後,伊莫色斯出聲喊了一下黛西克琳娜,後者在發現他之後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但在接著瞧見他身後的西優席文後,少女臉上的臉容立刻凝結,轉為深深警戒。


“王妹!我有事情想跟你談談,我們到旁邊去說好嗎?”


伊莫色斯當然發現了她臉色的轉變,不顧正在跟妹妹說話的人的感覺便連忙開口,生怕她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事情。


黛西克琳娜的眼神中產生了小小的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這讓伊莫色斯松了口氣。


和身邊的人交代了幾句後,黛西克琳娜準備跟伊莫色斯走往人少一點的角落,這時候伊莫色斯向西優席文交代了一句。


“國師,我跟王妹談事情,你自己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吧。”


說著,不等西優席文反應過來,他們就離開了。


“……”


西優席文無奈地待在原地,不知道做什麼好。這堸ㄓF印象糟糕的國王和二王子,他沒有半個認識的人,一個人除了吃東西大概也沒什麼好做的了,偏偏他又不餓。


放眼望去幾乎都是王室的人,清一色金發藍眸,看得他都暈眩了起來,他默默走往安靜之處,只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自己。


在這堨L就像是異端,無論是發色還是身份。


然而,天不從人願這句話或許是真的,他不想跟別人接觸,就會有人自己來接近他。
從廳中走到牆邊的途中,數個侍女跑來請問他的身份,大概是替他們主人問的,他不太想承認這個虛有其名的國師身份,只說自己是王子的護衛。


聽見這個答案,侍女們回報後便沒有哪個皇女過來了,很識趣地放他一個人安寧--多半自恃身份不想跟沒有地位的人深交吧,然而,皇女不來,侍女卻不是。


得到主人許可的侍女似乎很想認識他,問東問西的,打發掉一個又來一個,他簡直不知道該拿這些女人怎麼辦。


雖說侍女不是王族,他沒必要跟她們保持距離或是抱持敵意,可是他沒有心情認識多餘的人,不需要也不想要。


社交生活這個名詞,對他來說是一片空白,因為身上背負了太多事物,壓積了太多情感,一個人才是最合適的,這些事情,他無法與人分擔。


何苦連累別人,將別人也拖入他這個黑暗無底的漩渦中呢?


沒有人可以給他幸福,給他光明與希望,他也不奢求這些,因為條件不容許。


因為他無法給人幸福,也無法給光明與希望。


多餘的人,不需要也不想要。


社交生活這個名詞,對他來說是一片空白,因為身上背負了太多事物,壓積了太多情感,一個人才是最合適的,這些事情,他無法與人分擔。


何苦連累別人,將別人也拖入他這個黑暗無底的漩渦中呢?


沒有人可以給他幸福,給他光明與希望,他也不奢求這些,因為條件不容許。


因為他無法給人幸福,也無法給光明與希望。


“啊……陛下萬安!”


無視他的冷淡不斷糾纏的侍女忽然慌張地行了敬式,西優席文恍神了一下,轉過頭,這才發現皺著眉頭的尼弗西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


大家都已經行禮了,現在才單獨行禮好像有點奇怪……他正這麼想著,尼弗西瑟就開口了。


“怎麼?忘記禮儀了?”


既然國王堅持,他也不好再猶豫,當下單膝下跪,一手支地。


“陛下萬安。”


尼弗西瑟點點頭讓他起身後,目光便掃往了一旁不知所措的侍女們。


“這堥S你們的事,退下。”


國王的命令是絕對的,特別是當這位國王以喜怒無常知名的時候。侍女們立即回到自己主人身邊,變成了他和國王單獨相處的情況。


宴會中,國王身邊應該圍繞許多巴結討好的人才對,怎麼會有空走到這個偏僻的角落呢?


西優席文心中有疑惑。


為什麼他會覺得,國王像是特地跑過來幫他解圍的呢?




那些遺忘不了的過去,恍若昨日……



尼弗西瑟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卻不知道該吧視線放哪里。直視國王一向是他不願意做的事,就這麼走開也不太可能,尼弗西瑟一定會叫住他的。


“國師還真是受歡迎呢,但似乎還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情況啊。”


國王的意思是他很擅長嗎?西優席文不由得這麼想。


這樣的話語,他也不曉得回答什麼好,只能悶悶地低下頭。


“伊莫色斯到底為什麼這麼袒護你呢?”


尼弗西瑟瞧著他,如同感歎般地說出這局話。


“而你……還是用這副不理不睬的模樣面對他?仍然因為他是王子而對他存著仇視之心?”


西優席文答不上來,前面一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在國王的質問下,他竟然生出一種自己錯了般的情緒,而後面那個問題……


後面那個問題……他無法回答。


“因為仇恨,就連人的基本要素都抹殺了?生了一副令人稱慕的外表,擁有令人望塵莫及的資質,卻連人都稱不上了嗎?聰明人總是做笨事?”


他只能低著頭默默聽尼弗西瑟說下去,雖然他不認為自己必須聽仇人的訓話,但他也沒有不聽的權利。


“祭靈族的事情,我不會致歉,也不會做什麼補償行動。”


話題轉到這堙A來得有點突然,他微微一僵。


“無論做什麼,也不能挽回什麼,道歉無論是死人還是活人都不會接受吧,況且,我不認為我有錯。”


西優席文不明白國王為何要對他說這些,希望激起他的憤怒嗎?還是要他贊同他的話語?


“我不是沒有要求你們搬離,不是嗎?或許你們覺得一道命令沒有資格讓你們離開長久居住的故鄉,但很遺憾的是,我是國王,世界上本來就是強者決定弱者的事情,支配弱者的命運。你們不夠強,所以毀滅了,怨得了誰?”


尼弗西瑟接著說的話,西優席文就聽不下去了,他憤怒地太起頭,面向國王。


“照陛下所言,法律何需存在,秩序何需存在?”


“那種用來保護弱者的東西我從來沒有覺得必要過。如果你們能有與契西族為敵,與國王為敵,與世界為敵的實力,那麼你們自然可以拒絕?你們還天真地認為對方會跟你們講道理嗎?”


“你……”


“就像你也是。你很強,但還沒有強到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所需的程度 。如果你強到以一敵萬也能毫髮無傷,復仇哪里有那麼多麻煩?自己一個人殺入王宮,一天之內就解決了不是嗎?你想用其他方法補足,但是你失敗了,所以你付出代價,讓人掌控你的生命,不就是這樣子?如果失敗的是我,我付出的就是我的命,沒有絲毫不公平。”


尼弗西瑟說話時的神態自信,就仿佛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絕對沒有錯誤,誰都該點頭稱是一般,這樣的氣勢使得西優席文說不出反駁的話,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根本冷靜不下來。


“所以,你不甘願些什麼?自憐自怨些什麼?願賭服輸,你的態度卻讓人覺得好像想逃債賴帳啊。”


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到這種地步,還能振振有詞,西優席文也是第一次看到。尼弗西瑟說的話他一句也不願認同,儘管他明白有些的確是事實。


“陛下,您說您是強者,但世界上還是不可能每件事都如您的意的。”


他沉下氣,這麼回答,尼弗西瑟則冷笑了一聲。


“就像無法改變頑固如石的你?”


“您若有方法,可以儘管試試。”


這明顯的挑釁,尼弗西瑟當然不可能沒有察覺,也不可能不回應。


“你唯一的弱點,就是祭靈族嘛?”


“總是拿一樣的手段來用,實在了無新意,陛下。”


聽了他的回答,尼弗西瑟收起了笑容。


“我似乎該誇獎你,有了點長進?”


經過一段沉默,西優席文輕輕以發問接續。


“陛下的弱點,是不是殿下呢?”


像是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尼弗西瑟目中一閃,語氣多了分危險。


“現在的你,無法對伊莫色斯做什麼。”


“屬下知道。殿下活著,才是您的弱點,殿下死了,您就沒有弱點了。”


他的綠眸對上尼弗西瑟的藍眼,話語中想傳達的意思,似藏得不怎麼深他並非不能做什麼。


能做的事情很多……例如用冰冷的態度傷害用那一片真心對待他的王子。


國王會怎麼做他無法預測,只能在內心不斷念著。


調開他吧,讓他遠離王子吧。


這樣,無論是多麼冰冷的態度,傷害到的人也不會是他。



這堿O公共場合,但由於國王在這兒,又擺明一副不想讓人打擾的樣子,周圍的人跟他們都有一段距離,沒有人聽見他們的談話。


尼弗西瑟以寒冷的目光注視著他,換作是別人,無論是誰,誰都會想從這樣的眼神中逃開,可是他沒有。


他已經不想逃了。是想開了還是內心產生了變化?他勇氣的來源是什麼?難以回答。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對王族的恨、對國王的恨,永遠不會消失。


那麼極端的思考下,或許有一天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利用傷害王子來達到帶給國王痛苦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是可能這麼做的。


抹去良心,辜負對他好的人……他並非沒做過。


烏西兒……


“你在威脅我?警告我?還是提醒我?”


尼弗西瑟的聲音清冷而帶點嘲諷似的笑意,踏著優雅的步伐,一步一步接近他。


“要我事先防範?如果不是,你就不會說出來了吧?想要我讓你遠離伊莫色斯?還是爽快地賜你一死?”


內心的想法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被看穿,西優席文身體一震,這時候國王已經到了他身邊。


臉靠了過來,像是在詳端他,那湛藍的目中……竟幾不可見地帶著憐憫?


“這麼想要別人來終止你的矛盾與痛苦?這麼希望有人阻止你嗎……”


尼弗西瑟短短的話語,在他耳中顯得刺耳無比,他的臉孔一下子煞白,後退了一步。
“不要再說了!”


過大的聲音發出來後,顫著吸了幾口氣,他才由四周驚異的目光及耳語,驚覺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對著國王吼,還是命令句形式。


瞧見尼弗西瑟因為眾人反應而沉下來的臉色,他心埵頃ヾC不發作不太可能吧,這次總算會被治罪了?至少這次還知道是怎麼死的。


“父王!”


一個帶著驚恐的聲音割破了寂靜,少年介入了兩人之間,似是不明白狀況,卻又覺得應該先緩和一下氣氛。


尼弗西瑟看了看自己兒子慌張的臉孔,一派輕鬆地笑了。


“伊莫……怎麼了?不是在跟黛琳聊天嗎?這麼喜歡粘我,一看到父王就跑過來了?”


這番話在這個狀況下說出來很奇怪,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伊莫色斯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便愣在那邊。


“發什麼愣?父王太帥了嗎?”


伊莫色斯的腦袋還停留在前一句話,正好在國王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把頭點了下來,這個動作一做,三個人都愣了。


“呵……哈哈哈哈……今天為什麼這麼可愛?這樣叫我怎麼生氣?你是故意的嗎?”
被尼弗西瑟這麼一笑,伊莫色斯呆呆地答不上話,在眾人眼中就是國王正跟兒子調笑的樣子。


“父王,您……國師他……”


儘管伊莫色斯看起來心情不錯,伊莫色斯還是戰戰兢兢的,怕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又惹他生氣。


“他開不起玩笑。本來以為或許能跟他聊點開心的事情呢,因為不怕死的人不多了。”


將披落肩膀的頭髮撥到後面後,尼弗西瑟恢復了嚴肅而冷淡的模樣。


“沒事了。宴會才剛開始,美好的夜晚才拉開序幕呢,你們也放鬆放鬆,多玩玩吧。”


說著,他轉身步往廳堂中心,沒再把注意力放過來,就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然而對西優席文來說,胸中尚未平復的衝擊告訴他,他無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還好,父王沒有生氣……”


伊莫色斯擦了擦額頭,轉看向西優席文。


“國師,剛剛怎麼了?父王跟你怎麼了?父王為難你了嗎?”


劈頭又是一堆問題,雖然知道是他的關心,西優席文還是不免頭暈腦脹。


“陛下……只是說了些話。”


向王子抱怨國王的事情感覺上不是明智之舉,而且王子也不能做什麼……況且他們剛才,的確只有說話而已。


“別跟父王起衝突,這樣子……很危險。”


有人如此關心自己的感覺,總是讓他心情複雜。


斥以前也是這麼關心他的。


阻止他繼續犯錯,想將他由底下拉上來。


他渴求伸過來的手的溫暖,卻又不願意放下底下的事物,而想將之推開。


究竟是想救他的人傻,還是拒絕接受這一切的他傻?


“謝謝殿下的關心。”


他依然冷淡而不失禮貌的,讓王子無法再靠近。


伊莫色斯抿了抿唇,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跟王妹談好了,事情應該不會有問題。”


他不在乎這件事,其實伊莫色斯沒有必要跟他說,不過他聽了之後,還是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去吃點東西吧?”


伊莫色斯試探性地問。由於自己如果拒絕,對方可能也會陪他餓肚子,他只好同意,與對方一起走往宴會中心放事物的台架。


公主的生日宴會固然來了不少人,但以第一宴會廳的面積來說,再容納一倍的人也綽綽有餘,加上大家走路平緩,正常來說不至於有互相撞倒的可能,然而走往中央的路上伊莫色斯還是被撞了好幾下,西優席文看在眼堙A默默皺起了眉頭。


這次撞過來的手連帶杯子堛滌s一切潑了過來,西優席文反應迅速地出手打掉杯子,咒文默使下,液體也反向轉去,潑在地上。


伊莫色斯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而撞人的人看見這種情況,也只乾笑幾聲。


“抱歉,殿下,走路急了點。”


這不是很有誠意的道歉,可是伊莫色斯沒計較。


“沒關係。”


他只露出笑容這樣回答,便任由對方離去,西優席文悶聲問了。


“是故意撞您的吧?您不處理?”


對於他的問題,伊莫色斯還是報以笑容。


“沒有受傷,也不礙事,何必呢。國師,謝謝你,要不是你幫忙,我的衣服就濕了。”


仍是這樣一副與世無爭的態度,西優席文實在看不過去。


完全不反抗,別人只會得寸進尺,越做越過分而已。


“國師……他們為難我,大部分的事情我不會覺得不開心,頂多是受傷有點痛而已。如果他們這麼做會覺得快樂,那麼我真的無所謂的。”


伊莫色斯這番話讓他不知道回答什麼好,於是他問了別的問題。


“那麼什麼才會覺得不開心?”


他會發問,似乎是代表他想瞭解他。


只是瞭解而已,不具任何意義。他如此告訴自己。


而他的問題,使得伊莫色斯的笑變了種感覺。


“國師不知道嗎?”


原本可能沒想到,但伊莫色斯一反問,他就大概知道答案了。


“努力了卻得不到想要的結果……付出了卻沒有收穫,就會覺得不開心。”


他繼續維持沉默,在心中暗自思考一些事情。


當他不理睬王子,忽視他的關懷與心意時,他並不會產生快樂的情緒,反而是一股濃郁的東西壓在胸口,令他許久難以平復。


理智與情感,本就是兩回事。


到底該怎麼做呢?


該怎麼做呢?……



宴會一向是不常見面的王族彼此感情交流的好時機,會場中多的是幾個人聚在一起閒聊的畫面,相較之下,身邊只有西優席文一個人的伊莫色斯十分特異。


本來只是聽聞,現在親眼看見實況,他才確定不是謠言。


真的都沒有人與他交好嗎?西優席文很疑惑。他只知道黛西克琳娜似乎對伊莫色斯有好感,但是她是宴會的主角,大概抽不出身過來找他,同時她身邊的人也反對吧。


那麼其他人呢?沒有人對王子保持好感嗎?還是都礙于王後的臉色?但是國王的臉色難道就不必顧慮?


在沒有人能影響國王的決定的情況下,伊莫色斯幾乎篤定就是未來的國王了,大家卻可以擺明對他無視,這實在令人費解。


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們也曉得王子不會記仇……這是西優席文之前的想法,但這也太奇怪了,他不相信每個人都瞭解王子的想法,畢竟他們跟王子沒有接觸。


“國師,這個很好吃,要不要來一點?”


伊莫色斯遞過來一個盤子,西優席文無奈地接過,看著眼前一派無憂無慮的王子,輕聲歎息。


“怎麼了?為什麼歎氣?”


“……屬下沒有陪您來的話,您一直都是一個人嗎?”


“噢!”


伊莫色斯拿起紙斤抹抹嘴,向他點頭。


“除了父王帶過來認識的女孩子,還有來找麻煩的……基本上是這樣沒錯。”


他沒再追問,倒是伊莫色斯自己說了下去。


“其實會是這樣,有一半是父王造成的吧。”


他說得平淡,西優席文卻難掩面上驚愕。


“雖然父王總是對我說要把王位傳給我,但是他對外不是這麼表示的。他透露給別人的感覺是兩個王子都有機會,所以王後禦下處心積慮拉攏勢力,大家也觀望著,選擇比較可靠的一邊,勢單力薄的我,當然居下風了。”


“陛下……?為什麼……”


“父王說處於逆境才看得見人的真心,要我自己觀察哪個人是可以信賴的,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如果早早就明言我是繼承人,暗殺鐵打頻頻不斷。”


伊莫色斯拿起裝了冷水的玻璃杯啜了一口,貌似煩惱地說著。


“只是目前看來,好像沒有幾個可以信賴的人啊。大家總是得先保住自己吧,再說如果私底下對我示好,人前又一直巴結王弟,這樣也很虛偽啊。”


王子朝他看過來,像是想聽他的意見,西優席文一時想不出話好說,只好面前擠了一句不相干的。


“有陛下的命令在,屬下會一直陪著您的。”


他覺得自己答非所問,沒想到伊莫色斯聽了卻很開心,立即露出歡容。


“國師,謝謝。”


王子的回答很簡單,沒有多說什麼,不過他明白,很多話是不必真正說出口的。
不必說出口,他也能感覺到。


“國師會累嗎?要不要找個地方坐坐?”


會這麼照顧下屬需求的主人還真是少見,總令他產生主從顛倒的錯亂感。


“不會。您想什麼時候回去?”


刺目的燈光下這些慶樂著的人民讓他看著生厭,他也不喜歡這種場合,還是人少的地方來得好。


“如果提早回去父王會不高興的……”


雖然離去不會記名,不過父王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他如果跑掉父王一定會知道……伊莫色斯這麼說,西優席文沉默。


國王不必背後長眼睛,他只要多放幾個人就可以知道了啦……


“強制留您在這堙A有什麼意義嗎……”


這個問題,讓伊莫色斯陷入了有一段時間的沉默。


難道問了什麼不該問的?西優席文不由自主地這樣猜測。


“父王他……應該是希望我被欺負,然後委屈地跑去找他哭,他就會幫我主持公道。”


王子說出這話的時候笑得有點僵硬,他也聽得僵硬了起來。


“其實……我還是不太懂父王在想什麼。”


是啊,他也只能為了奇怪的國王保持緘默,不予置評。



身處的環境沒有改變,目光所及的景象也還是一樣,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覺得心情平靜了下來。


很奇妙,很不可思議。


他不覺得自己會因為王子對自己的好而忘記仇恨,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軟化了許多。


如果能放開心胸接受,對雙方都好吧。


只是,他總覺得唯有這點不能放棄。唯有這點。


因為放棄的話,之前的自己,就顯得太可笑了。


不能容許的……


“嗯……國師,下次我生日,你要出席喔。成年、是成年呢。”


王子說話的神態真的很可愛,這點無法否認。他認命地接受這個事實,轉頭不看他。
“國師、國師,有沒有聽到?為什麼轉過頭了?”


王子的手拉上他的衣服扯了幾下,逼他不得不面對他,當真無奈得很。


“您如果想要屬下做什麼,就別讓屬下有拒絕的權利。”


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就不必煩惱猶豫,一切就簡單多了。


“那不就是不顧你的意願勉強你嗎?”


顯然王子還不夠善解人意,那麼他也不想解釋了,解釋這種東西的感覺很愚蠢。


“您不願意勉強屬下,那麼屬下就不去了。”


“咦--”


伊莫色斯聽了立刻一副著急的樣子,死抓著他的衣服不放。


“為什麼?我怎麼說服你都沒有用嗎?怎麼這樣--”


這時候他敏感地覺得背部一陣刺骨寒意,沒有回頭,他就知道是國王在瞪自己。


護兒子護得真周到……背後長眼睛說不定是真的。


要是再沒讓王子綻放笑顏,國王恐怕就要找他去促膝長談了,這絕對不會是個好主意,因為難受的絕對是他。


況且,還不能保證促膝長談的地點正常呢。


“屬下知道了,屬下會去的。”


伊莫色斯對於他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似有點不能適應,甚至一時還不太確定自己聽到的內容。


“噢、喔,好,會來就好。”


一邊無力地答應,他一邊也思索,該怎麼調適自己的心態。


想起了屬於他的凝石,想起了那日的琴音。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唇邊也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伊莫色斯注意著他神情的變化,面上浮現了驚喜。


“國師還是這樣笑最好看了,每天都像以前一樣,笑得很開心,這樣多好。”


西優席文並沒有仔細聽他說的話,事後想起來,才感到少許的不解。


從開始開始就是這樣,王子說的話堶情A偶爾會攙雜一些他想不透的東西……




章之十 唯此願獻予

章之十 唯此願獻予





因從未發覺得到,而未曾想過失去。



自幻境中驚醒時,已盡沉暮。


每次想起,那股心顫的感覺依然 新,就好像不曾淡化。


握緊拳頭,無力,仍是無力。


他的無能讓命運一再帶走他夜中的光,生命中的太陽。


為什麼守不住呢?


真的,真的不明白。


是他不夠努力嗎?是他的心不夠堅定嗎?


還是什麼都不是,只是冷淡笑著的神,對他的懲罰……



第一王子的成年儀式即將到來,在國王的指示下,宮裡宮外忙碌一片,就為了王子生日的到來。


固然伊莫色斯在宮中與朝中的人脈幾乎等於零,但國王的旨意是不容忽視的,一個王子的成年儀式也不能太寒酸,所以準備的人不敢輕忽,整個籌劃工作謹慎進行著。


身為主角的伊莫色斯當然也不會閒著,禮儀指導員教導他該注意的事情,並要他演練到不會出錯為止。另外還得量身做衣服,到神殿淨身,接受祝禱……這些過程能陪的西優席文都陪著,有種跟著累的感覺。


不過是個成年儀式,為何這麼繁複麻煩呢?當初他成年的時候簡單多了,所有十六歲的少年一起在村中心由村長以沾了露水的枝葉祝福,在父母的見證下,很快就完成了,儀式只是個象徵,事實上即使不辦也不會對一個人的心智年齡有何影響不是嗎?


像明年才成年的立因斯,他就覺得即使成年儀式進行了,這二王子一定還是一樣幼稚,根本無法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大人。


而過程雖然勞累,伊莫色斯也沒有叫苦,他說這是父王第一次費心公開為他準備事情,他覺得很高興。高興的情緒是否能使疲倦消散,他不清楚,不過王子的笑容很燦爛,應該是真的很開心吧。


「雖然很忙碌,不過儀式結束就過去了,就可以恢復平靜的生活了。」


伊莫色斯總是笑著這麼說,他生性不喜歡這種華麗鋪張的事情,看來期待成年儀式過去還比期待成年儀式多。


最近遇人刁難的事情也少了,因此他整天都掛著笑容,使西優席文十分好奇他為何臉部肌肉不會酸痛。


訂製的衣服送來了,自然又得試穿看看,調整細部。設計師的品味還不錯,銀色為底藍色為輔的衣褲沒有多少多餘的裝飾,簡單大方,能襯托出穿的人高貴的氣質,伊莫色斯穿戴完畢後,搭上受過訓練的站姿,完全就是個王子的樣子。


「國師、國師,好看嗎?」


伊莫色斯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像小孩子似地問他這個問題,他點了點頭。


「好看。」


他這麼一說,伊莫色斯似乎就不想脫下來了,送衣服來的人勸了幾句,才讓他換下,拿去再作修改。


「國師要不要也做新衣呢?總是穿黑色,偶爾也可以換一換呀。」


「不了,我穿黑色就好。衣服沒破,不需要換。」


「可是,就幾件換來換去的……你是國師呢,穿得好一點才符合身份嘛。」


伊莫色斯正絞盡腦汁說服他,想得到的台詞都說了。


「還是……沒有錢嗎?」


沒有錢這點倒是不存在的。過去任職賺的錢他都保留著,國王是個很奇怪的人,以他這種狀態,薪資居然還是照給,而且給的是國師的薪水。


也就是說,沒有做什麼事情卻拿高薪,明明是護衛卻享國師的待遇。


雖然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國師也沒什麼了不起就是了。


「成年儀式很快就要到了,好緊張喔。」


再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了,所以他說這句話的頻率越來越頻繁,西優席文都懶得安撫他了。


王子就要十六歲了。


他待在他身邊,已經四年。


時間過得好快……快得幾乎都已無知覺……



王子生日的當天,自然是忙碌的高峰了。


伊莫色斯一面讓僕人伺候穿戴,一面有一句沒一句的和西優席文聊著。


「國師,聽說我有侄子了耶。」


「侄子?」


他的腦袋一時還轉不過來,正在處理這兩個字跟王子之間的關係。


「是啊,王弟有兒子了,而且還是雙胞胎喔。」


王弟就是二王子……王子今天才成年,二王子十五歲……西優席文沉默了下來。


「王弟真是厲害,好能幹呢,才十五歲就有小孩了,相較之下我只牽過女生的手而已……」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個性,鐵定會以為他在諷刺立因斯,而幾年相處下來已經對他有一定瞭解的西優席文,曉得他是真心佩服的,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立因斯很厲害……這當然不是好現象。


「殿下,這種事情不值得比較,也不值得效仿。」


沒有聽說二王子迎妃,那自然是私底下男女關係複雜造成的,十五歲這個年齡就開始這樣,當然不值得讚許。


「唔?可是我也想要小孩嘛。」


無話可說。


「殿下,還早,不必急……」


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十幾歲就有小孩……取代成伊莫色斯,他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
「也對,還沒有人願意嫁給我呢。」


至少他還有結婚後才生子的觀念,西優席文鬆了口氣,接著又覺得鬆了口氣的自己很莫名。明明就跟他沒有關係。


儀容整理完畢之後,帶路的僕人便領著他出去了,西優席文跟隨在後,他們的目的地是帕羅茱安廣場。


典禮的細節他原本就算不清楚現在也很清楚了,在陪著伊莫色斯演練了那麼多次之後,若是還不清楚,那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打點過外觀的伊莫色斯,看起來容光煥發,天生的俊秀與他身上那種令人舒服的氣質都突顯了出來,符合他高貴的王子身份。唇邊那微微的笑痕十分迷人,尚帶著少年的稚氣的臉龐透出了溫和的感覺……要成為一個王,氣勢還需加強吧,西優席文這麼想著。


他們出了王宮後便一起坐上了馬車,到帕羅茱安廣場只有一段距離,接著,他的任務就是陪伴他直到登上通往高臺的步道,伊莫色斯會自己走上去,國王與其他的長輩就在高臺上見證,給予他祝福。


成年禮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將王子正式介紹給人民,畢竟王子很可能就是未來的國王,讓人們知道、認識,也是好的。


王後聽說告病不參與了,國王也由得她,似是覺得有沒有她出席都無所謂。


伊莫色斯自也不會在意王後的缺席,畢竟茵娜絲維亞不是他的母親。


白天的典禮結束後還有傍晚的晚宴,國王會帶著王子和大臣們熟絡,通常有勢力的大臣也會帶自己的女兒一同前來,製造和王子熟悉的機會。


對於伊莫色斯,會不會有大臣這麼做,就不知道了——因為他們無法判定這是不是會有回報的投資。


帕羅茱安廣場就要到了,伊莫色斯挺直了背部,維持端正的坐姿,僕人開了車門後,他以輕巧的步伐下了車。


西優席文無聲地跟隨其後,目送王子走上步道後,他就選了個看得見高臺上情況的地方,準備觀看典禮舉行。



獨自走在步道上的伊莫色斯面上完全看不出緊張,讓西優席文一時也有點懷疑他說了那麼多次擔心典禮的話是不是說假的。


王子的心靈十分純潔高貴,卻不知隨著年歲增長,還能否保持不變?


面對險惡的人心,陰謀算計……成為了國王之後,他有可能不變嗎?


西優席文內心早有了答案。不變,是不可能的吧。如果他要生存,如果他要成為一個稱職的國王。


想到這裡,不由得產生了淡淡的感傷。心中蒙上的那層陰影,他也說不明白是什麼。


恍神結束時,伊莫色斯已經在高臺上了,祭司正宣讀祝禱之文,聽了幾句都脫離不了神之後,西優席文就將注意力移到別的地方了。


觀禮的人群幾乎擠滿了整個廣場,大概是因為王家的公開儀式十年也少有一次吧,上一次王子成年禮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而那個王子現在坐在國王之位上,含笑看著他的兒子。


祭司念完祝詞後將散發著白光的手鐲上伊莫色斯的額頭,便算是以帝德瓦之名完成了神的祝福,接下來,就是國王的部分了。


尼弗西瑟笑著由位子上站起,走到了伊莫色斯面前,將自己手上的手套脫下,交到伊莫色斯的手上,看見這一幕,不少觀禮的人臉上都變了顏色,特別是幾個王族的人與大臣。


那是將自己的地位託付給王子的意思,形同已經承認伊莫色斯是儲君了,他們臉色不好看就是因為這一點——一直以來,他們支持的都是立因斯王子,現在國王明白地表態,使他們亂了手腳,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做。


伊莫色斯接過手套的時候面上閃過一絲遲疑猶豫,但在尼弗西瑟的注視下,他還是將手套戴上,表示他接受了國王的託付,同時他也單膝下跪,行了對國王的敬式,並在國王攙扶下起身。


國王選在成年禮上表態,是沒有人預料到的,連伊莫色斯本身也沒有想到。之後的處境會更加艱困還是漸入佳境,目前還無法估測,但想必會有一堆麻煩接踵而來。


又是一個新階段的考驗嗎?國王照顧兒子的方法確實變態了點。


王子說過他不想當國王,西優席文一直記得。雖然他覺得國家交到二王子手上一定是個災難,但是他也覺得王子有追求自己的人生願望的權利。


沒有什麼生來註定的事物有資格束縛一個人……有這種想法的他,卻已被重重事物束縛了,這就是諷刺之處吧。


認同,不一定會實踐。


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他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這時到了最後的儀式,侍僕端上了水酒,呈到兩人身旁,他們一人拿起了一個銀杯,向天達敬。


飲水酒幾乎是每個儀式中必備的一項,從古傳到今都是如此,沒有改變。身為儀式主角的伊莫色斯率先將酒杯放到唇邊,仰首喝下,然後就輪到尼弗西瑟了。


接著上演的,是許多人終生難忘的一幕。


國王將酒杯移到嘴裡準備飲下時,王子忽然出手將國王拿在手上的銀杯打掉,杯子摔在地上,水酒灑了一地。


當國王與現場眾人為如此不敬的舉動而驚愕時,臉孔變得異常蒼白的王子,就這麼在所有人面前,倒了下去。



「伊莫色斯!」


一聲驚呼中,尼弗西瑟伸手接住兒子軟倒的身體,第一次出現這般慌張的失態。


這突發狀況使所有人都為之震驚,一旁的祭司慌忙過來查看情況,眼見王子的嘴唇逐漸變得青紫,回復咒文在驅毒上卻不太有功效。


尼弗西瑟抱著伊莫色斯的手無法克制地顫著,發不出命令,懷中的身體不用多久就會失去溫度,根本沒有尋求醫生或是找出下毒者要解藥的時間。


忽然一個黑色的身影躍上了高臺,緊急將手觸在伊莫色斯的胸口,一道藍光爆發出來,覆蓋住王子全身,光芒消失後,王子的狀況似乎不再惡化,但是仔細觀察,卻是連呼吸心跳也沒了。


完成了施術之後,西優席文也因為氣力耗費甚巨而一陣虛軟,見國王瞧往自己,其中的淩厲之意讓他知道自己必須解釋。


「這是一種封印,類似時間暫停。」


至於他為何不直接使用時間暫停,實在是因為他對秘術比對高等魔法熟悉得多,況且至盡也沒聽說過有什麼人可以把時間暫停的範圍縮小到只維持在個體身上的。


聽見解釋後,尼弗西瑟面色稍緩,將伊莫色斯交到他手中,隨即站起。


「回宮!儀式取消,查辦辦事人員!」


原先莊嚴神聖的成年儀式就這麼被破壞了,人們議論紛紛,均不敢相信有人會當眾謀殺王子與國王,王室們爭的複雜問題浮上臺面,眾人擔心王國的未來,也擔憂自己是否會遭受波及。



「沒辦法檢驗毒性?」


尼弗西瑟冷靜地問著,西優席文據實搖頭。


「任何外力傷害都會破壞封印,即使只取一滴血。」


也就是說,取完血就可以準備替王子辦喪禮了,尼弗西瑟扶了扶額頭。


「那麼改用時間暫停呢?」


「時間暫停的範圍中,只有施術者不受影響,所有人進入範圍中都會因為魔法效果而無法動彈,要找到能將範圍縮小至個體的人實在太難了。」


「那麼,由施術者取血?」


「施術者一面維持法術一面動作是不太可能的,就算真的可以,也得取消魔法,血才會流出來。」


西優席文說到這裡,尼弗西瑟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何止國王難以接受呢?他也是一樣的……他不希望王子死去,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強烈的心情了。


「取到血的瞬間再施一次,或許殿下還不致死,但是讓毒性多發作一秒都可能導致醫治不利,另外……也還有根本是不治之毒的可能。」


好半晌,尼弗西瑟都沒有說任何話,只靜靜看著躺在床上的兒子,西優席文猜不出他的想法,也沒有心力去猜測。


「你的封印能維持多久?」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西優席文很快就給了答案。


「封印可以一直持續下去,但是一個月不解除的話,解除了,殿下或許也不會醒。」


「……如果只是要維持伊莫色斯的生命,讓人輪流使用時間暫停,多久都可以拖延……」


尼弗西瑟自言自語著,眼中的色彩漸漸沉澱了下來。


「過程中只要出個意外,人就完了。況且,也不能讓他一直睡下去。」


國王說得都沒錯,只是西優席文也想不出來能怎麼做。


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守好他,不要讓任何人有機可乘。」


尼弗西瑟交代了這一句就立刻了寢間,西優席文默默聽令,坐到了床邊,看著緊閉著雙眼的伊莫色斯。


沒有任何辦法嗎?


連中的是什麼毒都不知道,希望確實渺茫。


如果王子死了……


他真的不敢想這件事。雖然可能性很高……


他憎恨王族,卻在不知不覺中因為王子而使他的尖銳平緩了,對他來說,陪伴在王子身邊守護著他,似乎已不完全是國王的命令這麼單純。


是的……


即使還很模糊,但他可以隱約感覺到。


他所擁有的已經不多了。


他禁不起再一次失去。



下毒的最大嫌疑者自然是王後,但她抵死不認,堅稱不知情,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國王倒是沒有無憑無據就辦她,而是察起了其他的人。


半個月的時間,下獄的下獄,處死的處死,連幾個大臣也牽涉在內。那些人究竟是否真的有罪,西優席文不清楚,那也不是他所關心的事情。


王子臥床半個月了,毒雖然已經查到,卻沒有幫助。


天焚香——這是個他沒聽說過的名字,但翻閱古籍後,卻可以得知這是個無解之毒。


毒是一位藥師在多年前配製的,但還沒研究出解藥就去世了,配方遺失的情況下,又沒有人刻意研究,便成了無法消解的毒藥,無可奈何。


現在才來研究解法太不切實際了,就算改以時間暫停維持王子的性命,解藥的藥方研究出來也是幾年以上的事,誰也說不准讓一個人處於時間暫停中那麼久會有什麼影響,國王想必也不敢輕易嘗試。


如果一定要王子活,以魔法維持王子生命再研究出藥方只怕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雖然投入了人力也未必能成功,可是除了這個,他們什麼也不能做。


這些日子裡,西優席文只待在這間房裡,防止有人再對伊莫色斯不利。若是封印解除後決定用時間暫停,他也會繼續守著,以免有人意圖解開魔法。


抓兇手、配解藥,這些他都不擅長,所以他只能旁觀事情發展,旁觀眾人的慌亂。


國王來探視過幾次,每次臉色都一片陰鬱。此外就沒有別人來關心了,一方面也是國王嚴令不准打擾,畢竟有人接近王子就可能造成危險。


相較之下,不算暗部的人的話,受強制約控制的他似乎是最能令人安心的了,也因此他才能待在王子身邊,畢竟他不可能做出任何違背命令的事。


而國王相信了王後沒有參與,主要原因是下毒的對象不只是王子,也包含了他自己。即使這樣最大獲利者是她的兒子,國王仍不認為王後會將毒殺的主意打到他身上。


西優席文心裡覺得王後是可疑的,儀式那天她告病沒有出席,說不定就是不想親見丈夫的死亡,抑或是怕事情失敗,被盛怒之下無所顧忌的國王所殺。


然而牽涉到別人的家務事,西優席文不便過問,國王對王後保持著什麼心態,王後對國王又是什麼心態,這些他都不清楚,他所看見的只有上次國王讓人毆打立因斯那
況且情愛方面的事情,他也不怎麼有經驗。


躺在床上的伊莫色斯,漂亮的臉孔依然是生命即將消逝時的蒼白,令人心悸,只要再晚一步就是現場死亡了,幸虧他一直都注意著高臺,及時注意到異常……


他十分慶幸他有去,而不是在王宮中等待,最後聽見王子被毒殺的消息。


即使現在王子的狀況也離死不遠,但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我能做什麼?」


他喃喃自語,狀況令他無助。


除了這一身武技秘術,輔強不多的魔法,以及徒具虛名的地位,他什麼也沒有。


這件事情如果過去,他一定努力修行各種可能派上用場而他不熟悉的領域。


不為什麼,只為在需要的時候,能夠提供自己的力量。



伊莫色斯處於時間暫停的狀態中,已經是第四年了。


配製解藥的事情依然沒有進展,成功的機會似乎微乎其微,許多人都已經把伊莫色斯當成死人看了,巴結討好立因斯的行為仍在私下進行。


由於時間暫停的關係,王子還是維持那時候的模樣——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即使他今年已經二十歲了,即使他的弟弟已經是個十九歲的青年。


國王的面上極少展現笑容,一切旨意都變得毫無轉圜餘地,不可違逆。還是同樣一張沒變多少的臉孔,但附於其上的意氣風發卻黯淡了一層,人也憔悴了些。


會不會放棄王子呢?


希望如此渺茫。


他很擔心國王做出放棄的決定,要是國王決定放棄了,王子就真的要步上死亡之途了。


守侯的結果,也將是一場空。


這四年他研習魔法,窮究各種事物,然而要達到專精仍嫌不足,雖然他有能力維持王子身上的時間暫停,但是只靠他一個人無法永久維持下去,研發不出解藥,也只是不認命地拖延時間而已。


這天,在他正煩惱著類似的問題時,尼弗西瑟出現了。


他沒有讓侍從跟隨,是一個人獨自前來的,以一個國王來說,這是很奇怪的事情,西優席文微微感困惑,但還是先行了禮。


「陛下萬安。」


尼弗西瑟一揮手讓他起身,他便讓出空間,退到桌子旁。


走到床邊的尼弗西瑟不再接近,因為再過去就是時間暫停的範圍了,他只能站在這裡看著自己的兒子,不能到他身邊碰碰他,抱抱他。


碰觸不到,接近不了,甚至呼喚他也不會有回應,就像面對的是一個幻影,沒有任何與之發出關係的橋樑或方法。


所以國王來看王子的時候,眼中總是帶著濃濃的傷愁,沒有待多久就會離開。


但是這次似乎有所不同。尼弗西瑟靜靜地站在魔法範圍之外,手輕輕舉起,向前像想穿入,然而最後還是停在半空中,微張的唇無聲地念著什麼,西優席文並沒有注意觀察。


那雙藍色的眼眸多了點不捨,多了點溫暖,多了點下定決心做什麼般的決然,還有一些西優席文也讀不出來的情緒。他不知道國王身上是否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國王是否決定了什麼,現在他只能等待,旁觀,因為主導權不在他這裡。


良久,尼弗西瑟終於移開了視線,眼睛轉往他這邊。


「你跟我來。」


這話讓他困惑了,他不明所以地看著王子再看看國王。讓他離開?可是這裡需要人守著啊,他走了,不就沒有人保障王子的安全了?


就算四年來都沒有暗地裡的攻擊,也不能隨便行事,更何況確實有人伺機行動過,國王怎能放心王子身邊沒有人?


「暗部的人已經在外面候著了,你跟我來。」


見他遲疑,尼弗西瑟補上一句解釋,示意他跟隨。心想國王應該想得比自己深入細密,西優席文不再質疑,跟著他出了房間。


國王沒有在任何一間房停下來,也沒有走向前往會議廳的路,最後停下來時,竟是在正殿。


什麼事情不能在那裡說,必須到正殿來?


西優席文充滿了不解,卻見王座早已搬開,尼弗西瑟走到了臨神之鏡前。



尼弗西瑟怔怔地撫著鏡面,好像完全忘了西優席文的存在,只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


「……陛下?」


等了許久,他終於忍不住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尼弗西瑟的動作微一停頓,這才轉頭看向他。


「讓伊莫色斯活下去,是最好的選擇吧。」


他似乎不是在問問題,也不是尋求別人的認同,只是自己再告訴自己一次。


瞧國王淡淡這麼說,好像這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他感到困惑,卻突然想起了伊莫色斯說過的話。


——國王能夠使用臨神之鏡的力量。


臨神之鏡的力量……那是等同於神的力量嗎?那麼是不是無所不能?


想到這一點,他感覺到國王想做的可能就是這件事,但他不會疑惑為何過這麼久才決定,因為使用神的力量,絕對是有代價的。


這是無計可施中,沒有辦法的辦法。


「伊莫色斯……會是個好國王。」


輕聲這麼說時,尼弗西瑟的唇角,浮現了許久不見的笑意。


那是一種與他氣質相違的溫柔,宛如豁然開朗的晴空。


「陛下……」


瞧見他的神情,尼弗西瑟像是知道他明白了一些事情,神情又恢復原先帶點促狹玩味的模樣。


「你知道我要使用鏡子的力量了?……你還真知道不少。」


然後,他轉身面對他,簡單交代了幾句話。


「會見你都沒有出席,不過該知道的我都寫好了,給伊莫色斯的也弄好了,今天晚上,稜就會交給你。」


稜是天行使的領導者,可說是暗部使中地位最高的人,西優席文見過他一面,認得他的樣子,於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使用的鏡子的力量……會有什麼後果?」


國王交代的話無論怎麼看都覺得不吉利,彷彿事情結束後,他就無法再管這些事情了。


對於他的問題,尼弗西瑟以笑帶過,沒有多言,右手手掌便平貼上了鏡面。


「承遙風之息,達遠冥之氣,通聖喻之威,轉靈源之殤……」


隨著四句話的啟封,臨神之鏡開始出現動靜。


這是西優席文第一次看見神鏡變化,以如此近的距離體會。環著神鏡而生的能量是他叫不出的,這不屬於他所認知的任何一種,且令人肅然生畏。


「自上古傳承的血脈啊,看守您賜予的土地,管理您遺留的世界,藉此王室一族的榮耀呼喚,神之再臨,神之再臨……」


啟封詞念到這裡,臨神之鏡已佈於一片金色輝光中,正殿中風自行捲起,隨之越來越強,籠罩在鏡光中的尼弗西瑟閉上了眼睛,最後的咒詞默念而出。


他只有動唇,沒有出聲,但咒詞的聲音卻自然現於西優席文的心中,就如直接穿入一般,悠然響起。


以國王尼弗西瑟之名,神祐我康納西王國——以此身、此魂,拘於神鏡,落於虛空……唯此願獻予。


霎時,殿上一聲巨大轟響,亮光突生,他幾乎睜不開眼,待得一切平歇,異象已然消失,只剩面無血色的尼弗西瑟站在鏡前,手無力地垂下。


西優席文以為他會立即倒下——但是他沒有。那已該失去力量的身軀憑著傲然不屈的意志緩步走了過來,直到碰到王座,才頹然而倒。


說不清是何感受,西優席文搶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沒有命令,純粹出於自己的意識。
看著他,尼弗西瑟笑了。


「伊莫色斯是這個國家的王,任誰也不能改變,誰也不能干涉我的決定,違反我的意志……」


國王此刻的眼神帶著不容否定的氣勢,一直以來他都是這個樣子,一直以來都是。


「臨神之鏡的使用方法我也寫進去了……或許我不應該教他。」


說到這裡,他的笑容出現了濕意,西優席文雖然難以說明自己的感覺,但他確實為之震動。


「罷了……說不定真有什麼事情看得比命還重要,卻沒有籌碼可用,那可是很難過的事情……」


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目光逐漸渙散了,似是還有什麼想說,但又缺乏足夠的力氣。


「你的……強……制約……」


西優席文明白,國王要提的是沒有完成轉移到王子身上的手續,只是轉不轉移,如今已沒有意義。


「今生今世,我不會對伊莫色斯殿下不利,不會。」


他的誓言一出,尼弗西瑟寬心的一笑,微不可見地點了頭,隨即合上眼睛。



康納西國歷 西淩三十五年,國王尼弗西瑟逝世。


至此,西優席文也明白,王子伊莫色斯再無可能擺脫國王的重擔,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熙光夢迴》 上部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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