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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茶香留客飲

走入艙內,目光閃過,我便是一愣,那站在艙中一角的青衣小厮看身形分明是小順子,可是容貌卻變了許多,雖然只是眉梢眼角的輕微改變,但是卻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而且氣質也變得平庸,宛若明月被烏云遮掩,旁人絕對看不出他是當世先天高手之一。我知道小順子是用內力改變面上的肌肉,變了容顏,雖然變化不多,甚至不會讓外面的船夫發覺,但是若是認識他的人見了,絕不會認出他是邪影李順。他為什麼這麼做呢?轉念一想,心中豁然,這小子在江湖上面的名氣不小,說不准有誰認得他,不改容貌太危險了,他的心思總是比我細密許多。

目光從小順子身上一掃而過,只當沒有看見他一般,我坐在桌旁,笑著問道:“還未請教兩位如何稱呼?”

那布衣儒士歉然道:“在下東陽丁銘,這是敝友苦竹子道長。”

聞言我眼睛一亮,這兩人我都知道,苦竹子麼,曾聽小順子提過,這人本是南楚秘諜,當年小順子千里追殺毒手邪心,曾放過他一馬,後來他無顏再留在大雍,回到南楚之後便銷聲匿跡,想不到今日竟在這里見到,怪不得小順子要這麼急著改變容貌,這些年來小順子容貌沒有什麼大的改變,恐怕此人一眼就能認出他來。至于這個丁銘麼,我也是知道的。江南武林之中有四個第一,江南第一殺手無情公子,天下第一神秘人天機閣主,天下第一用毒高手申如晦,最後一個就是吳越第一劍丁銘。曾有人言他的劍法足以稱得上江南第一,只是他卻謙遜不肯承認。

想來想去,這四個第一,倒有兩人和我有關,無情公子是已經離開秘營的逾輪,不知道他現在還能否保有第一殺手的實力,天機閣主不就是我自己麼,至于這吳越第一劍丁銘,曾經屢次阻撓過大雍秘諜意圖控制江南武林的舉動,已經是司聞曹登錄在冊的人物。鳳儀門雖然遷至江南,但是由于過去和江南武林的糾葛,失去了梵惠瑤、聞紫煙這樣的高手,且名聲盡毀,在江南武林立足十分困難,最後是憑著武力女色掌控了一批黑道高手,才勉強恢複了部分實力,更別想像在大雍一般領袖武林,江南白道上,只有這人才稱得上領袖人物。

真是太巧了,居然讓這麼兩個人物上了我的船,我露出熱誠的神色,拱手道:“相逢也是有緣,兩位都是朱家郭解一流的人物,今日得見,三生有幸,李二,去取周東主剛送來的那壇惠山泉,再取那包新茶過來,我這位家人的茶道可是極為出色,又是新采的嚇煞人香,才敢請兩位品嘗。”

丁銘含笑道:“震澤湖所產的嚇煞人香已是好茶,且有天下第二泉之水,聽來也令人覺得心曠神怡,云兄這般活法卻是逍遙自在,在下枉稱逍遙,卻是俗事羈絆,不能自拔。”

我自然知道丁銘話外之意,大笑道:“丁兄這是嘲諷我了,孰不知人生如夢,若是堅要清醒度日,最是痛苦難當,方才道長責我不為鄉梓遭劫憂心,卻不知我縱然肝腸寸斷又有何益。天下一統,乃是大勢所趨,所差之處無非是以南統北還是以北統南罷了,不論誰人登上至尊之位,受苦者還是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何況縱然戰國魯仲連在世,也不可能說服雍帝放棄南征之心,更是不可能說服南楚君臣束手就擒,無論如何,戰亂兵燹已是難免,我非賢哲,只能隨波沉浮,無力抵禦塵世駭浪,這次雍軍不曾血洗嘉興,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想來還是我那位同鄉尚念故土之情,否則只怕吳越繁華之地,將成修羅血海。”

那道士聞言神色一冷,厲聲道:“俱是你們這般世家子弟,豪門富商,只知有家,不知有國,否則我南楚坐擁半壁江山,有蜀中、荊襄、江淮之險,又有甯海、定海兩大軍山水營,豈會落到今日四處受敵的下場。云公子可知道,我南楚水軍與雍軍在杭州灣已經大戰兩場,皆是未分勝負,而荊襄局勢也十分緊張,南陽軍再度圍攻襄陽,蜀中雍軍也是蠢蠢欲動。而我南楚世家卻仍是醉生夢死,上元日天機閣在建業舉行竟寶大會,一方水晶龍璧竟以二百萬兩出售,君臣上下,豪奢成風,坐視民間疾苦,南楚若亡,俱是爾等之過。”

丁銘一皺眉,他知道苦竹子自從昔日返回南楚之後,便被解除軍職,流落江湖,心性不免偏激許多,平時倒也罷了。但是此刻卻不妥當,這神秘云姓公子想必在吳州有著暗藏的影響力,如果得罪了他,吳州募捐將成泡影。足下輕踢了苦竹子一下,歉然道:“云兄深明時勢,豁然通達,想必這天下之爭在公子來說只是無謂之事,我等都是世俗之人,實不忍見雍軍鐵騎,踏碎江南半壁,如今兩國南北對峙,若論兵力,南楚不如大雍遠甚,可是若論疆土財力,南楚並不遜于大雍,若是能夠劃江而止,倒也是一件幸事。何況我南楚雖然暗弱,卻也有大將軍這樣的擎天玉柱,淮西、揚州兩戰,便令雍軍重創,如今雖然雍軍再度開戰,可是若有大將軍樹起帥旗,南楚軍民戮力助之,勝算可期,公子有意資助吳越義軍,不也是心懷國事的表現麼?苦竹子,云公子非是那些平庸之輩可比,還不謝罪。”

苦竹子聞言只得起身謝罪,我也是起身還禮,笑道:“苦主道長所說也無甚差錯,水晶龍璧長二尺,寬高皆是一尺,上面雕刻了一百零八條蟠龍,若置于燈火之下,璀璨奪目,群龍活靈活現,仿佛將要破壁而出,更有晶璧之中的細紋,宛似重重祥云,這樣的龍璧,乃是無價之寶,在下曾得一觀,也是難舍難分,只可惜如今已經被人購下,如今想必已經深鎖重樓,不能再見天日,當真可惜可歎。”我一邊打趣苦竹子,一邊不由佩服這丁銘之才,先是委婉地指責我不關心國家興亡,然後又暗示苦竹子我向義軍捐資便是好的征兆,當真是面面俱到,南楚俊傑之多,當如群星閃耀,只可惜卻為浮云遮掩,若是南楚朝廷政治清明,當真不可攻打啊。

苦竹子聽得一陣郁悶,卻不願再說什麼沖撞的話,倒是丁銘目光一閃,能夠有資格參與天機閣竟寶大會的,必是南楚有名的富商世家主事之人。

這時候,小順子已經取來紫砂茶具,兩包茶葉,以及一壇密封的泉水,我便轉移話題道:“品茗不可無樂,今日既有嘉賓,就讓在下撫琴一曲,以助雅興如何?”

丁銘也正想暫時轉移一下話題,便道:“正欲聞閣下琴音,尚請賜教。”他進來之時,便已看到艙內有琴台,他也是雅擅音律之人,自然知道樂聲即心聲,他本已覺出此地主人神秘莫測,故而也有心探測。

我雖然知他心意,卻不擔憂,走到琴台之旁坐下,拋去俗念,一心只去想著淙淙流水,十指輕拂,琴音響起。丁銘仔細聽去,只覺那琴音似是細細的雨滴自天際而降,繼而流入山間清溪,漫過山石,越過樹根草莖,如織的溪水彙成河流,河流彙聚成湖泊,應和著艙外湖水激蕩,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令人聽來只覺是天籟,不似絲弦之聲,琴聲中更是透著灑脫不羈,自在逍遙之意一聽可知。

這時,小順子便在一旁慢慢地烹茶,每個步驟都作的精致無比,仿佛也是應和著琴音一般,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分明,優雅從容,待到琴音終止之時,茶香嫋嫋,已經溢滿艙中,小順子分了三盞茶,用晶瑩剔透,幾乎透明的雪色瓷杯盛了送上,趁著杯色,茶湯便似無瑕玉珀,或而綠或而深綠,深淡之中,煙霧如織、茶香泄泄,當中的茶葉卻有的卷,有的呈片狀。

丁銘端起茶杯,便是微微一愣,他是吳越之人,又是常年四處游走,震澤湖東山碧螺峰所產的嚇煞人香並不陌生,這種茶葉的特點便是條索纖細、卷曲成螺,滿身披毫,銀白隱翠,香氣濃郁,滋味鮮醇甘厚,湯色碧綠清澈,葉底嫩綠明亮,可是如今這盞茶中卻顯然混入了另外一種名茶。心中生出好奇之意,將茶水一飲而盡,只覺滋味變幻莫測,更有一種香醇滋味。細細想來,那種茶香卻是有些陌生,不由簇眉深思。

苦竹子雖然今日多有心浮氣躁,但是他本也是南楚秘諜中的魁首人物,聽到丁銘暗示之後也變得冷靜下來,他本是黃冠道士,平素多有品茗養性的時候,又是曾經走遍大江南北,天下名茶,他倒是知道不少,飲下茶水,思索片刻,道:“這是信陽毛尖混和了嚇煞人香,好茶,好心思。”

我也飲去杯中茶水,笑道:“李二最善烹茶,天下名茶,他見過十之八九,今次的嚇煞人香采得過早,剛過春分而已,所以不免多些輕浮之意,故而他才以信陽毛尖相輔,道長能夠一語道破,也是茶道中人。”

丁銘目光在小順子身上一轉,只覺得這仆人面容平凡,雖然沉默寡言,但是雙眸清冷冰寒,烹茶奉茶都是嫻熟干練,凡是世家豪門,多有這種佳仆,甚至是世代主從,不離不棄,云公子身邊既有這種仆從,顯然身世不凡,而且他和擷繡坊主既是故交,理應有著相近的身份,但是嘉興未聽過有云姓大族,心中更添了幾分疑惑,便出言試探道:“云公子既然是嘉興人,想必見過如今正在攻略吳越那人,不知道公子覺得他是怎樣一個人?”

我笑道:“這倒是難為我了,我雖生于嘉興,但是自幼家境貧寒,族人寥落如寒星,江哲其人,據說也是自幼離鄉,且是荊氏旁宗,這樣的身份地位,縱然同在嘉興,又哪里有相識的機會。丁兄若想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也不需問我,只需聽聽街談巷議也就知道了,不過在我看來,他是一個有福氣的人,娶得如花美眷,深得雍帝信任的,這樣的好運世間幾人能有?”

丁銘眸中寒光電閃,道:“原來云公子也是出身寒門,想來今日能有這般成就,必是經過千辛萬苦,只是公子身家基業想必都在江南,卻不擔心在戰火中付之一炬麼?”丁銘心中思量再三,這位云公子聽他語氣竟不是名門世家子弟,此人的氣宇風標,絕不是庸碌之人,見他排場,又是豪富之人,那麼這人身份就有趣得很了,不能輕輕放過。更何況他久在吳越,卻不曾知道這麼一個人,又怎會甘心含糊下去呢。

我淡淡一笑,道:“不惜身家基業的又何止我一人,南楚數代國主,除了武帝陛下之外,都是最不惜基業的人?”

丁銘沉聲道:“公子何出此言?”

我望向窗外,淡然道:“晉朝立國以來,朝廷選士以德行門第為主,所謂德行,皆是世家吹捧,所謂門第,更是將寒門庶人拒之門外,結果國力日益衰退,為蠻人破了國都,帝後皆自焚死。太子南渡,立建業為陪都,苟延殘喘,人稱其後的晉廷為東晉。如今的南楚王宮,多半仍是當日修建的陪都皇宮遺址。雖然最後中原將士將蠻人逐了出去,國都遷回長安,但是選士的方式仍未改變。其後不過百年,東晉便四分五裂,武帝陛下承襲了江南沃土,立國稱帝,改以科舉制度選士,選拔將領更是不拘一格。可惜為了大業,武帝被迫和江南世家妥協,放手部分權力,換取世家支持,但是以武帝的雄才大略,那些世家不敢過分阻撓,其時南楚朝中皆是俊傑,不拘出身來曆,不問道德文章,乃是南楚最興盛的時候。可惜武帝立國不到七年,便不幸崩逝,靈王繼位之後,世家勢力重新抬頭。之後三代國主,皆是渾渾噩噩,只知平衡世家之力,以保王位不失,科舉選才變成形式,更將以策論選才,變成以詩詞歌賦爭勝。而且就是高中金榜,若無世家支持,縱有驚人才能,也不能晉身朝堂,朝中人事更替,多半都是世家爭雄的結果,賢能列為下陳,庸才卻為高官,南楚人才凋零,多因于此。國主尚且不知奮發以守基業,何況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呢?”

丁銘眼中閃過黯然之色,他本是寒門士子,讀書不成方學劍,雖然成了有名的劍客,但是在世家眼中不過是個武夫,雖有報國之志,卻無進身之階,但是他仍然說道:“國主年幼,尚未親政,尚相秉政,雖然才具平平,但是朝局尚稱平穩,尚有陸大將軍選賢任能,以保疆土,若得大賢相輔,未必沒有轉機。公子真知灼見,世所罕見,若肯為國家效力,必是一代名臣,為何還要沉埋民間,韜光養晦。”

我冷笑道:“丁兄若真是這樣想的,那麼在下倒是要送客了。若說國主年幼,只是未親政之過,丁兄想必不知道,水晶龍璧如今就在大內藏寶閣內。且自從顯德二十二年建業被李贄攻破,朝中秉政世家皆遭兵燹,只有尚氏因禍得福,一統朝綱,這十年來朝廷上豈止是風平浪靜,根本就是尚氏的一言堂,只可惜尚氏才能不足,目光短淺,不知趁機執行新政,削弱世家在地方上的影響,唯才是舉,加強國力,反而任人唯親,不問賢愚。當年朝堂上還有可觀之人,如今除了一二人之外,不是尚氏附庸,就是碌碌無為之輩。陸大將軍雖然如你所說,選賢任能,可是兵部掌握在尚維鈞之手,在軍中想要升任校尉,便需兵部文書,陸燦雖然有心,可是這些年來又有幾人能夠從士卒升為將軍。而且陸燦也不過能夠在他親領的軍中這般選拔人才,就是陸氏嫡系將領軍中,升遷也多半和家世派系相關,這一點就是陸燦本人也無力改變。若非如此,丁兄這等豪傑,為什麼胸懷報國之志,卻不曾投身軍旅,效力疆場,只肯在野襄助呢。”

丁銘歎息再三,終于不語,這錦衣公子所說之言無一不真,卻是沒有辦法辯駁,只能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公子所說雖然有理,但是現在局勢緊張,我等也不能坐視雍軍南下,尤其不能眼看雍軍肆虐吳越,離散無數骨肉。只可惜吳越世家商賈未受波及者卻多半畏懼雍軍,不敢捐資籌建義軍,當真可惜可歎!”

我見他如此,便順著他的口氣道:“丁兄這卻是不知道世家商賈之人的心思了,這些人心中只有利益二字,若非如此,怎會私航貿易成風,朝廷律令在吳越之地多半是一紙空文,就是尚維鈞,不也是想盡辦法將心腹之人安排到吳越主政,暗中進行私航貿易麼?這些人心目中利益比什麼都重要,若是出資籌建義軍,義軍再被朝廷控制,則吳越再不能像從前一般不受建業政令約束,這才是他們心中的忌諱。而且吳越世家最大的利潤來自遠洋貿易,余杭正是吳越之地最大的港口,如今卻被雍軍堵住,吳越世家在兩軍勝負未明之前,自然不願過分得罪雍軍。”

丁銘心中原本只有社稷黎庶之念,對于這些世家商賈的私心自然考慮不周,但是他也是聰明之人,略一思索,已經明白其中道理,他蹙眉道:“可是定海為雍軍所奪,遠洋貿易必然中斷,吳越世家理應有心逐走雍軍,重開海運才是?”

我笑道:“若是南楚可以在短期之內取得大勝,吳越世家自然會大力支持,但是東海水軍名揚天下,一旦占據定海之後,縱然陸大將軍有天縱之才,沒有數年也不可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這樣一來,未來數年的僵持局面不可避免。這于一來,吳越海航也將受到極大影響,余杭海運斷絕之後,吳越中小世家、普通商賈便要欲哭無淚,但是勢力龐大的世家商賈卻可以通過甯海進行私航貿易,當今天下兩大船行,海氏乃是大雍勢力,南閩越氏卻仍然歸屬南楚,越氏自然會樂于和吳越世家合作貿易,就是海氏也不會拒絕這樣的私航貿易,畢竟吳越所產的貨物在大雍朝野也是極受歡迎的,而且因為貨物數量的減少,價格反而會上漲數倍,對于那些人來說,利潤並不會降低多少,反而有了壟斷商道的可能。只是私航貿易不論是北上高麗,還是南下南洋諸國,都需經過雍軍控制的水域,與雍軍秘密修好,便成了重中之重,這種情形下,卻讓他們怎敢得罪雍軍呢?”

丁銘聽到此處,心道,這位云公子必是出色的商人,才能對其中關節一清二楚,這些事情我卻是聞所未聞,而且此人與“擷繡坊”關系非淺,見他氣宇風標,那周東主又如此巴結,遠遠地取了惠山泉送來也就罷了,尚未到最佳時候的嚇煞人香也趕著送來,說不定這人就是“擷繡坊”的後台。心中起了這樣的想法,他越發有意問道:“那麼以公子之見,應如何說服吳越世家支持籌建義軍呢?”

我毫不猶豫地道:“商人既然逐利,便需以利動之。陸大將軍勢必不能久留吳越,一旦他離去,若是沒有義軍協助楚軍鞏固吳越海防,雍軍必然再度登岸劫擄,若是雍軍在吳越連連得手,縱然肯開啟私航貿易,吳越世家也只是為人作嫁罷了。敵對雙方合作,一方若沒有足夠的實力,就不能在合作之時占據上風,所以對吳越世家來說,只有將雍軍逼退到海上,才有商談的可能。而且吳越世家本就各自有家將私兵,若是擔心義軍被朝廷控制,傷及他們的根基,何妨將私兵混入義軍之中,這樣義軍就可以在吳越世家控制之下,不至于成為朝廷肅清異己的工具。”

丁銘皺眉道:“這樣一來,雖然義軍能夠成功籌建,可是卻不免淪為吳越世家的私人武力,將來必有後患。”

我笑道:“丁兄既然有意相問,我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這不過是應急的策略,若不如此,難以令義軍迅速成形,至于能夠控制義軍不過是說服吳越世家的借口罷了,真得實施起來,卻有許多微妙之處可以斟酌,卻不知到頭來是誰占了上風。以在下想來,若是組建了義軍,縱然人心不齊,憑著大將軍的本事氣度,想必也難不倒他。而且陸大將軍文韜武略,都遠勝于人,或者有更好的辦法吧!”

丁銘暗暗點頭,覺得云無蹤所說極有道理,抬眼望去,這位云公子輕搖折扇,神色淡定,眉宇間透著堅定自信的光芒,顯然對自己的判斷確定無疑,對陸大將軍陸燦也是十分尊重敬佩,這樣看來他對南楚並不是像他所說的那般失望透頂,若是用大義相責,或者能夠說服他替國家盡力,最不濟也可得到他的幫助指點。而且此人如此氣度才能,若是埋于草莽豈不十分可惜。想到此處,正想出言勸諫,只見云無蹤眸中滿是笑意,揮扇從容問道:“以丁兄之見,吳越之戰,雍軍和南楚誰的勝算高些,我那同鄉可真有本事鯨吞吳越之地?那人雖然是名聲遠揚,但是卻多半都是陰謀詭計,這堂堂正正的征戰,只怕他也沒有什麼法子吧?”

丁銘聞言,越來想要說的話卻咽了回去,心中湧起無限感慨,歎道:“云兄對朝廷弊政看得一清二楚,對大雍的強盛想必也是心中了然,大雍素來國力便在我國之上,七八年之前那場平漢之戰,雖然交戰雙方也是死傷疊籍,但是大雍卻沒有傷到元氣,事後又將北漢國力全盤消化,就連當初的嘉平公主,也成了如今的齊王妃,大雍國力有增無減,而趁勢謀反,想要奪取天下的東川慶王,卻成了最大的笑話,那一場莫名其妙的平叛,如今想來也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誰會想到錦繡盟竟然在陣前倒戈,錦繡盟在舊蜀之地一向神出鬼沒,就是大雍和我南楚多次清剿,也是毫無結果,更和兩國都結下深仇大恨,這一點人人深信不疑。可是這樣一個聲威赫赫,極其嚴密的組織,卻是早已被大雍明鑒司滲透掌控,輕而易舉將慶王李康制住。聲勢浩大的錦繡盟轉眼間煙消云散,明鑒司主事夏侯沅峰名揚天下,就連蜀中也為之震動。若非陸大將軍趁著東川尚未平定之時襲取了葭萌關,只怕幾年前雍軍便已攻入蜀中了。蜀中如今雖然安穩,襄樊、江淮之地卻是時刻懸著利劍在頭上,大雍帶甲百萬,淮西、揚州兩場大敗並未損傷筋骨,一旦雍帝將從前馳騁北疆的猛士調到江淮來,只怕就沒有這麼容易對付了。更令人頭痛的是,雍軍卻又別尋蹊徑,從海上攻來,吳越危殆。我南楚徒有人口千萬,半壁江山,卻是處處都要設防,處處都有敵軍,我雖無甚軍略,也知道什麼是備多而軍分,武學中也有柔不可守的道理,久守必失,還擊卻又無力,如之奈何?大雍南楚孰強孰弱,已是昭然若揭之事。

至于公子問及江哲江隨云其人,其實就是在下不說,公子也知道此人厲害,雖然朝廷民間一味輕辱貶低此人,可是只要是有識之士,怎會忘記昔日攻蜀之時,此人獻策獻計,襄助德親王連克堅城,最後更是逼死蜀王,除去蜀中隱患。雖然因為事後他臥病隱退,令人漸漸忘記他的光彩,但是天下誰又敢忘記他?我曾見過他因之被貶的《諫晉帝位書》,策中盡述南楚之危,其中便涉及吳越,指責吳越守軍不修甲兵,吳越世家不奉建業律令,一旦有事無以對敵,只是若非今日之變,南楚恐怕無人能悟其中真知灼見。以在下之見,德親王最失策之事,就是身後遣刺客刺殺此人,若非如此,這人或者還會顧念南楚,而不是今日帶兵來攻吳越,毫無故國之念。”

丁銘說及此處,已是不假思索,此言一出,艙中一聲脆響,眾人看去,卻是苦竹子捏碎了手中茶杯。丁銘欲言又止,這時,小順子已經提著剛剛煮沸的泉水准備前來續水,對苦竹子損毀價值不菲的茶杯的舉動,他連眉毛也不曾稍動一下,只是又奉了一杯茶過來,這卻是方才特意多分出的茶湯,還順手遞過方巾,苦竹子赧然一笑,用方巾擦去手上茶末,眼中露出歉意,小順子卻徑自替眾人續水去了。

丁銘見狀心中一寬,又接著道:“姑且不論此人軍略如何,只是他一人在定海,便牽制了陸大將軍不敢輕易離開吳越,這等威勢,就是平常人也知道其中深淺。”

我微微一笑,目視第二泡的茶湯,其色愈加瑩碧,口中卻道:“既是如此,吳越之地,多得是輕銳敢死之士,為何不仗劍除奸。此人曾在翰林院待了多年,又是博聞強知之人,想必對南楚各處地理郡治軍事一清二楚,觀此人行事,指顧之間翻云覆雨,又得雍帝信重,若是殺了此人,豈不是消去莫大隱患。”

丁銘歎道:“談何容易,此人雖然是文弱書生,卻有一先天級數的高手侍奉左右,”說到此處,他看了苦竹子一眼,見他神色黯然,卻沒有沖動之意,方繼續道:“更有雍帝親派的虎賁侍衛保護,出入之時,前呼後擁,關防嚴密,豈有行刺的機會?”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佩劍,道:“雖然這人身邊防范嚴密,但是若有人甘心赴死,效仿聶荊之流,也未必沒有機會,那人身邊雖有高手,但是南楚也未必沒有可以匹敵之人,就如丁兄,一身劍氣,含而不露,若是殫精竭慮,行博浪一擊,也未必沒有機會。”

丁銘苦笑道:“我等學劍之人,首要誠心正意,此人雖然投了大雍,可是無論怎樣看來,也沒有什麼過錯。且不論他投雍是在免官之後,又是被俘虜至雍都,身不由己,就是別種情形,一個才華絕世的謀士,遇到雍帝那樣的明君聖主,解衣推食,推心置腹,怎能不感激涕零,心悅誠服。這人投了大雍,在下反複想來,竟是想不出一絲可以責備他的理由,縱然是那人站在我面前,我也無法問心無愧地向他行刺。更何況若論武功,在下雖然小有成就,卻也不敢和邪影李順相提並論。我雖然習劍多年,但是卻不曾轉戰天下,徘徊生死,如何能比得上那些曆經生死的真正高手。江南武林無甚風浪,這些年來竟是沒有先天高手出現,怎比得北地高手如云。那人身邊,縱然沒有邪影李順,虎賁侍衛,難道就沒有少林高手,魔宗弟子麼?想要行刺此人只是癡人說夢。”

我垂下眼簾,飲去杯中茶水,道:“丁兄果然是俊傑之才,行刺敵酋多半是想要以弱勝強的無奈之舉,如今兩軍對峙杭州灣,若是陸大將軍能夠以堂堂正正之兵攻破定海,就可以消除禍患,這才是光明正大的戰策。丁兄為國為民,乃是俠之大者,卻令在下深深敬佩。”

丁銘起身一揖道:“云公子既然也這樣覺得,為何不替國家效力,陸大將軍為人謙抑,禮賢下士,若是知道有公子這樣的人物,必然倒履相迎。”他目中滿是期望之色,令人幾乎不忍心拒絕。

我搖頭微笑道:“在下本是閑云野鶴,生平不問國家大事,平日往來大江南北,慣了對月飲酒,臨風聽琴,若能遇到丁兄這樣的人,品茗清談,就已經是人生最大快事,至于那些征戰殺伐之事,我實在無心理會。南北之戰,不論誰勝誰負,都是一家一姓之爭,和我們這些平凡百姓沒有什麼關系。丁兄心意,我雖感佩,請恕我不能介入軍國之爭。不過我在江南還有些力量,若是丁兄緩急之時,可以前來求助。”

丁銘心中黯然,舉目望見,只見這錦衣公子神色淡漠,飄逸清雅之處宛似謫仙一般,心道,這樣人物,果然不該牽涉紅塵之事,罷了,能夠得他一諾,已經是難得至極了。轉頭看去,苦竹子似有不悅之色,連忙使個眼色讓他忍耐,自己卻道:“是在下魯莽了,還請公子見諒。”

我見他知情識趣,更是生出好感,笑道:“丁兄體諒在下苦衷,在下甚感寬慰,只是還請丁兄不要對人說及在下之事,在下不願多生事端。”

丁銘微微一愣,這個要求雖然合理,可是這人神秘莫測,若是自己隱去此人之事,未免不妥,因此只是唯唯道:“在下自然不會對人說起。”苦竹子知他心意,只是默然不語,他們兩人的小動作我自然看在眼里,我也不甚在意,這樣的局勢早已在我料中。

故意露出欣然愉悅之色,站起身來,接過小順子手中水壺,親手替兩人續水,滾泉入杯,雖然不如小順子手法精湛,卻也不致于水濺茶飛,然後更是親手捧了茶杯遞給丁銘和苦竹子,兩人都是起身雙手接過。

雖然雙方心中都有各自的機謀,但是此刻三人對視,卻也是覺得今日一會,甚是暢意自在,相視一笑,各自飲茶。我們殘茶入腹之後,小順子開始撤去茶具,艙中頗有曲終人散的意味。我走到琴台之側,輕拂琴弦,琴聲錚錚,盡述離別之意。雖不言語,丁銘素擅琵琶,精通音律,自然聽得出琴中送客之意,站起身來,正欲出言告辭,卻突然覺得手足再無一絲力氣。

他目中閃過駭意,連忙運起真氣,卻是一絲也提不起來,只覺得渾身百骸如浴春風,有一種暖洋洋軟綿綿的感覺,如飲醇酒,不能自拔。雙足一軟,跌倒在椅上,只覺得渾身的力量都在逐寸逐分地散去。勉強回過頭去,只見苦竹子不知何時已經暈倒在椅中,面色微紅,似是好夢正酣。

眼中神光電閃,丁銘卻想不出自己是如何中了毒的,困倦之意湧上,他恨不得立刻睡去,但是心中卻明白自己是受了暗算,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清楚,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暈睡過去。他勉力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出,額頭滲出滴滴汗珠,腦中一清,他艱難的問道:“云兄,你這是何意?”

那背立撫琴之人回過頭來,眼中似有驚訝之色,笑道:“丁兄何必這樣苦苦支撐,只要放松自己,便可安然入夢,再無辛苦。”

丁銘一手緊緊握住椅臂,道:“云兄是何時下毒的,為何在下並未發覺。”說到回來,疼痛的感覺漸漸消散,暈眩之感再度襲來,他睜大眼睛不肯合上,只怕一閉上雙目,就會沉淪不起。

只見那云無蹤淡然道:“今日相逢本是偶然,品茗談心也是平常之事,只是你我言語投契,在下不免多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若是往日,你離去之後,我便可以束裝上道,縱然閣下想要追蹤,也是有心無力。但是今日不巧,我尚要留此一夜,若是閣下有心探測我的行蹤,不免多了許多麻煩。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在下在最後一杯茶中下了些安眠藥物,請兩位在畫舫之上酣睡一夜,等到明日紅日高起,兩位便可回到人世間了,丁兄苦苦支撐,又是何苦來由?”

丁銘只覺得意識漸漸向黑暗沉淪,他勉力向那錦衣公子看去,心中隱隱覺得,此次一別,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神秘莫測的云公子,更是不願錯過最後的機會了解此人。只見云無蹤輕歎一聲,悵然道:“今日一別,後會無期,丁兄人品出眾,意志堅強,在下心中敬佩,在下承諾之事,絕不會失言背信,只是丁兄若是將我的事情到處宣揚,在下惱怒起來,可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為了丁兄著想,今日之事還請保密才是。”聽到此處,丁銘終于再也支持不住,朦朧中只見那人緩步向自己走來,耳邊傳來那人淡漠惆悵的語聲道:“天意從來高難問,相對陶然共忘機” 然後,丁銘便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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