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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與暴君 第四章 盛宴之夜

1

匈鬼部族聯合以涅拉普西為名進行自治獨立宣言也就是十幾年前的事.

日本與他們間沒有國交,連涅拉普西存在本身都不知道的人也不少.就連在"魔族特區"弦神島上,注意到那條不可思議的新聞的人也寥寥無幾.

除了那些曾經與涅拉普西接觸過的一小部分人——

"在涅拉普西自治區出現……大規模感染(out break)的征兆……?"

忘記關掉的電視上出現的新聞標題,古城偶然看到了.

早晨古城家的客廳里,彌漫著土司上塗的黃油的氣味.

早間綜藝節目所放出來的,是畫質粗糙的家用攝影機所拍攝的影像.在異國的街道中湧現的暴徒集團無差別地攻擊周圍的人們.像是僵尸紀錄片一般的嚇人影像.

"新品種的吸血鬼感染症什麼的,真可怕啊."

制服上套著圍裙的凪沙邊咀嚼著西紅柿邊說.

或許是並未感到不安吧,凪沙的口氣很隨意.雖說出現了傳染病,但畢竟是在離日本遙遠的外國,所以缺乏實感吧.

如果不是聽過涅拉普西這個名字的話古城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反應吧.

"……吸血鬼感染是怎麼回事?被吸血鬼吸過血就會變成吸血鬼那不是迷信嗎?"

"就連世界保險機關也沒完全搞清楚的樣子.畢竟涅拉普西最近到處跟他國交戰,似乎還有生化武器流出的說法呢.但願感染者不會再繼續增加了."

凪沙對古城的疑問做出了解答.雖然現有情報不多,但播音員也重複著類似的話.

也就是說,傳染源目前還沒有確定.人類跟魔族都會被感染,發病患者會喪失理性無差別的襲擊周圍的人.于是感染者就這樣一味地增加.

症狀本身跟被稱為G種(Ghoul)的吸血鬼相近,大多數感染者呈現腕力,嗅覺等身體能力提升.另一方面,隨著時間的流逝,感染者的記憶喪失變得顯著,最終將完全喪失知性,就連生命活動的維持都會變得困難.

只是單純的傳染病呢,還是未知的新魔族的出現目前尚不明了.可無法確定病因的話治療方法也無從談起.這樣下去有向全世界蔓延的危險——

說著說著節目進入廣告時間,廣告過後進入了體育新聞環節.古城邊啃著土司邊看著昨晚棒球比賽的摘要.

"那古城君,我先走了哦."

此時已經做好出發准備的凪沙一手拿著運動背包向古城說道.現在還屬于出門有些太早的時間段.

"啊……拉拉隊的晨練嗎.別太勉強哦."

"沒事,沒事.最近身體狀況好多了.古城君也別遲到哦."

哦,目送妹妹離開之後古城開始賴在沙發上打發時間.

邊舔著指尖沾上的黃油邊回味著剛才播音員的話.

"不符合第一,第二,第三的真祖的類型特征的吸血鬼……嗎……"

凪沙在耀眼的朝陽下眯著眼睛離開了公寓.

時間是早上六點半.就算是人來人往的通往電車站的道路現在也是空蕩蕩的.清淨的坂道上拂過的早晨的風兒是那樣清爽.

凪沙邊哼著跑調的歌邊向車站走去.

除了跟帶狗狗散步的夫婦擦肩而過以外基本沒碰上什麼人.

徒步十分鍾的路程現在正好來到了過半處的十字路口.

正是在剛好過了這個十字路口的時候被一陌生女性叫住了.

"曉凪沙小姐?"

"啊,我是."

被叫了名字所以反射性的回答了,可發現站在那里的是些奇妙的人們.

穿著不起眼的西裝的男女四人組.看起來4個人都不是一個年齡段的人,有些莫名其妙的集團呢.可那極其統一的意志鮮明的眼神卻讓人有些害怕.

"那個……請問你們是誰?"

不知不覺已經被四面包圍的凪沙出聲問道.

感覺不像是警察,也不像是父母的熟人.雖然深森跟牙城的友人盡是些怪人,但大家都帶著讓凪沙感覺安心的空氣.

但是這四人則不一樣.雖然眼神一致,但感覺好像缺乏了人的某樣重要的東西一樣.不贊同自己意見的人去死好了.感覺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渾身散發出緊張的氣息.

"不比擔心,我們是人類救濟機構'樂園的守護者’的斗士.為了保護善良市民的生活而投身于根絕魔族的行動中."

女性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用好像清理掉油漬般的語調說出要將魔族根絕的話的她,凪沙從生理上感到恐懼和厭惡.

"種族……主義者……?"

"確實有人這樣批判我們呢.但是,說實話你對魔族怎麼想?不覺得他們可怕嗎?"

"這,這個…"

怕,但凪沙卻沒有說出口.確實凪沙有著魔族恐懼症,但這跟過去個人的體驗有關.不能因為自己覺得可怕就去打壓對方.

而這女性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她的回答似的在單方面地闡述自己的主張.

"因為聖域條約的簽訂,魔族引發的凶惡犯罪減少了,但這不過是政府的印象操作.是個大謊言.他們隱藏真相,將捏造的信息公布出來."

"那個……我得去學校了……"

凪沙打斷女性的話想要逃離.

但女性張開雙臂阻攔了凪沙的去路並露出微笑.

"抱歉,不過別擔心,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她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小的手槍.那是在電影中長看到的,短槍身的左輪.

"我們的事馬上就辦完了.為了阻止第四真祖的複活,拜托了,去死吧."

女性露出滿臉的笑容將槍口對著凪沙,回過神來發現其他三人也同樣將槍口指著她.從他們的眼里看不到一絲對凪沙的同情與憐憫,有的只是盲信自己就是正義的人特有的激昂感.

"人要……殺人嗎?"

凪沙用顫抖的聲音反問道.這一瞬間,女性的臉上首次顯出了敵意.

"用演技博取同情也沒用的.異端的巫女竟敢說自己是人類臉皮還真厚!"

唐突襲來的猛烈惡意讓凪沙不得不絕望.

恐怕對女性來說,凪沙是魔族是敵人還是朋友,這都不重要.她所渴求的,只是滿足他們的自尊心.如今只是碰巧對魔族懷有惡意罷了.這惡意的矛頭什麼時候變成其他東西都不奇怪.她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可以靠對話能相互理解的對象.

"誰來……救……救救我……古城君……!"

抱著運動包的凪沙以脆弱的聲音小聲念道.

"不抵抗的話,至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哦."

毫無感情的放出這句形式手續般的話,女性扣動了扳機.

轟鳴在凪沙的耳邊響起,耀眼的閃光將視線染白.

接著光化作沖擊,將主義者的集團打趴了.

"——愚昧."

閃光的真身並非子彈而是閃電.那是全身纏繞著閃電的十四五歲大的嬌小少女.像男孩子一般短的金發,並且身著金色鑲邊的白金甲胄.

甲胄少女站在路旁的街燈上,俯視著倒在地上的種族主義者們.

她的樣子像是小個子的女騎士一般,可她的手上沒有劍,取而代之的是她手上握著的閃著蒼白光芒的雷光槍.

"第……第五號(夲普托斯)……!?"

種族主義者中的一人在地上翻滾著發出可憐的悲鳴.

被悲鳴喚醒的女性向凪沙開槍.

可子彈並未觸及凪沙的身體.出現在凪沙眼前的第二位少女將周圍的空間連同子彈挖空並消滅掉了.

少女扭曲漂亮的臉蛋笑了起來.

她左右手掌捧著的,是能將空間挖空的漆黑球體——

綁著雙馬尾的長發,如同蛇一般搖擺著.她的眼球是左右顏色不同的一金一銀.

"……第三號(托利托斯)……!"

仰頭看著保護了凪沙的少女之後,西裝女性將手槍扔下.似乎已經明白了那樣無力的武器是傷不到凪沙的了.

拖著受傷的腳勉強站起來的種族主義者們企圖逃離現場.

可此時從虛空中出現了被霧環繞著的第三位少女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是在嬌小的身軀上穿著厚重甲胄,漂亮的臉龐有一半被兜給遮擋了的少女.

仿佛是要遮擋視線而擋在前頭的銀色霧氣瞬間將種族主義者們包裹住了.

"……連第四號(特塔爾托斯)也!?怎麼會……!"

最後只剩下女性一人趴在地上企圖爬著逃走.

但是很快霧氣追上她,她的身體立刻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那霧氣的真實身份其實就是她本身,那名女性的肉體失去了實體化作了霧氣.

最終霧被風吹散,種族主義者們的身影也隨之褪去不留一丁點痕跡.

"您沒事嗎."

穿著白金甲胄的少女落到地上來問凪沙.

剩下兩位少女也單膝下跪抬頭看著凪沙.

"你們是,誰……?把剛才的那幾個人怎麼了……!?"

凪沙呆然地問道.

不可思議地並不覺得害怕.但是也不覺得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凪沙被救了,但少女們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了.簡直就像天災一般.感覺就像是罪犯因為地震龍卷之類的而死,也沒人會去感謝災害一樣.

而這些天災化身般的少女們,卻在凪沙面前恭敬地下跪著.

如同向公主發誓效忠的騎士一般——

"是……這樣啊……你們是……"

突然間理解了一切一般,凪沙如此嘟囔道.

從虹膜張開的凪沙的眼里,漸漸喪失了感情的光輝.

"一直在……看著……我們呢……"

對凪沙的話,少女們點頭肯定.

白金甲胄的少女鄭重的低著頭說道.

"第十二號的"靈柩"被打開,是我們的失職,請原諒."

那是在彙報自己的失態時的懊悔的聲音,但同時能感覺到對凪沙的慈愛與畏懼.天災化身般的少女們在對凪沙的存在感到畏懼啊.

接著凪沙俯視著她們悠然地說道.

"原諒你們——"

凪沙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重新向車站邁出步伐.

金發的少女們,默默地目送著她.

耀眼的"魔族特區"的晨光在街上留下了濃厚的影子.

有什麼東西漸漸開始了錯亂.

2

曉牙城的研究室所在的是,建立于弦神市立大學用地內的,將要被拆毀的舊大廈.

牙城在大學有著客座教授的頭銜.雖然說是教授待遇,但其實是兼任保鏢的表面身份,工資也很低.不過大學教授的頭銜,對于經常出國旅行的牙城來說非常便利.而且作為與家人分居中的人,也真誠地感謝能有個可以用來住宿的研究室.

在與單間公寓很相似的小小研究室中,滿滿地堆積著古老的書籍和文獻,在放置于僅有的空隙間的沙發上,牙城正邋邋遢遢地睡著.

消瘦的臉頰被些許的胡須覆蓋,連日通宵的眼邊浮現出黑眼圈.

放在牙城手邊的,是記載了有關第四真祖的異國古代文獻.

那是持續尋找拯救女兒凪沙的方法,總算找到的貴重資料.

然而,記載在上面的情報,讓牙城陷入了更深的絕望."焰光的盛宴"的謎團基本解開了.阿古羅拉被封印在戈佐的理由,還有附身于凪沙身體內的東西的真面目也清楚了.然後這個真相,讓牙城絕望了.

把文獻扔到桌子上,牙城閉上疲倦的眼睛.正想要進行闊別三天的睡眠時,研究室的大門被氣勢滿滿地打開.

"——牙城!"

不敲門就沖起來的,是身穿黑色女仆服的維爾迪亞娜.頭發披散的她的手中,握著皺巴巴地英文報紙.

"喲,維爾迪亞娜.怎麼了,連臉色都變了.今天不用打工麼?"

把陰郁得伸出來的前方撩上去,牙城慢吞吞地起身.維爾迪亞娜把報紙塞到牙城胸前.

"這是怎麼回事,牙城!涅拉普西自治區發生了什麼!?"

"啊啊……這件事麼"

督了一眼報道,牙城眯起眼睛.

有關在涅拉普西發生的吸血鬼感染症,只刊登在報紙的角落上.並不是沒有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而是情報太少.

可是,也有人完全清楚這次大規模感染的原因.牙城便是其中一人.

"就是說紮哈利亞斯那混蛋終于開始動真格了吧."

牙城用無趣的語調說道.因為聽說紮哈利亞斯占據舊卡魯阿納伯爵的領地,又得到了"焰光夜伯",所以知道遲早會變成這樣.倒不如說行動得太晚了.

"這個吸血鬼感染症……難道與'焰光的盛宴’有關嗎?"

維爾迪亞娜用嘶啞的聲音詢問.原來你不知道啊,牙城意外地皺起眉頭.

"沒從指揮者那聽說過麼.'盛宴’的選帝者資格,需要獲得一定規模的領地——繼而,就是擁有充足數量的領民."

"那與感染症有什麼關系?確實,聽聞要是第四真祖完全覺醒,選帝者的領地就會變成新的夜之帝國——"

說到這里的維爾迪亞娜,不經意吃驚地閉起嘴.是想到了什麼吧.她的臉上逐漸變青.

"難道說……是相反嗎……!?"

"沒錯.第四真祖覺醒後,並不是選帝者的領地變為夜之帝國.所謂的選帝者,其實是要准備為了讓第四真祖覺醒的儀式魔術的實行者.那個儀式,就是把居住在自己領地中的幾十萬人,作為活祭品使用的儀式."

"活祭……品!?"

聽見牙城所說的無情話語,維爾迪亞娜的肩膀顫抖了.

現在,被稱為涅拉普西自治區的,是過去卡魯阿納家族所治理的土地.

生活在那里的,是在這幾百年間,世世代代都服從維爾迪亞娜所在的家族的忠實領民們.當然,其中也有維爾迪亞娜認識的人.

而他們的生命,被暴露在新型感染症的危機中.

造成那種狀況的是紮哈利亞斯.

"魔法陣是設置在涅拉普西自治區內嗎?紮哈利亞斯使用匈鬼來侵略卡魯阿納伯爵的領地,是為了獲得儀式魔術的必要土地嗎!?為了那種事就必須殺死了父親大人嗎……!?牙城,你原來就知道這件事嗎!?"

"……告訴我那些事的,是你的姐姐."

牙城唯一的一句話,讓粗暴責備他的維爾迪亞娜沉默了起來.

牙城粗魯地弄塌書山,拿出了一本資料.那是維爾迪亞娜的姐姐——莉亞納·卡魯阿納所整理的報告.上面記載了有關被稱為"焰光的盛宴"的儀式魔術的真相.牙城把報告粗暴地放到維爾迪亞娜的面前.

難以置信地搖頭,維爾迪亞娜步履蹣跚地退到牆邊.

"莉亞納姐姐……那麼,姐姐想要獲得第十二號是為了……"

"她是打算反過來利用紮哈利亞斯設置的魔法陣,讓第四真祖覺醒吧.就是說莉亞納想要自己成為選帝者."

"你是想說姐姐……打算把卡魯阿納伯爵領地的領民當做祭品嗎……!?"

搖擺著沒有焦點的眼瞳,維爾迪亞娜低語道.

"焰光的盛宴"的真正面目,是為了讓第四真祖覺醒的儀式魔術.成為其觸媒的,就是超過幾十萬人的膨大數量的祭品.不能不說是與世界最強吸血鬼相應的壯麗覺醒儀式吧.

莉亞納明知道這點,還是渴望著第四真祖的複活.

也就是說,她已經做好了犧牲領民們的覺悟.

"對莉亞納來說,沒有其它從紮哈利亞斯手上奪回領地的手段了.而且即使放任不管紮哈利亞斯也應該會強行進行儀式.無論如何犧牲都是無法避免的."

牙城仿佛在庇護莉亞納似的說道.

不過維爾迪亞娜用宛如走投無路的表情激動地搖頭.

"……我來,阻止.既然知道了這件事,就要趁早!"

"通過殺掉紮哈利亞斯阻止麼?"

"是啊!"

維爾迪亞娜,用濕潤的眼睛瞪著牙城.那雙眼睛里寄宿的,是瘋狂一般的強烈使命感.這是危險的征兆啊,牙城在心中咂了下舌.現在的維爾迪亞娜並不冷靜.對曾經的領民們的責任感與焦急,讓她的視野變小了.

"沒用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牙城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說道.雖然想讓她至少能取回一點冷靜,可是這指謫卻讓維爾迪亞娜更加頑固.

"就算同歸于盡也要殺掉他……!"

維爾迪亞娜低聲念咒般嘟噥道.牙城不高興地歪起嘴.

"所以說,不就是因為你會這麼說才不告訴你的麼.莉亞納也"

"第十二號——"

"……啊?"

"只要第十二號取回記憶的話,即使是紮哈利亞斯也能殺掉……用第四真祖的眷獸!"

維爾迪亞娜露出喜悅的笑容.那是宛如被什麼東西附身的表情.

"喂,維爾迪亞娜!"

"我知道的.是凪沙吧.你的女兒,她奪走了第十二號的記憶.跟凪沙直接見面的話,肯定也能取回第十二號的力量!"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在阿古羅拉醒來之前!"

把手放在維爾迪亞娜的肩上,仿佛要讓不聽話的孩子聽自己說一般,牙城大叫道.

"但是錯了.誤會了.我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啊!"

"吵死了,閉嘴!"

維爾迪亞娜沖動地揮動手臂.她纖細的指尖劃傷了牙城的肉體,這使勁的一擊,把牙城那修長的身體打飛.即使是外表苗條的女性,維爾迪亞娜的肌肉也是屬于吸血鬼的.不是牙城能抵抗得住的東西.

牙城雖然想要站起來,卻突然無力地跪下.從歪斜的嘴邊流出了鮮血.維爾迪亞娜的一擊撕開了牙城的胸口,傷及了內髒.

"啊……"

見到牙城的這個樣子,發生動搖的反而是維爾迪亞娜.看著被牙城的血弄濕的自己的指尖,失神地吐了口氣.

她的手上殘留下來的,是連吸血鬼的恢複力都治愈不了的無數注射器痕跡.由于濫用藥物的緣故,導致她已經變得無法控制力度了.

"我已經不相信你的話了……"

為了讓走投無路的自己正當化,維爾迪亞娜對牙城說道.粗暴地推開堆積成山的書堆,她跑到外面.

"維爾迪亞娜……!"

牙城想要阻止她,可是力盡地倒在地上.從傷口流出來的鮮血,在牙城周圍形成血泊.

牙城就這麼身體仰臥著,筋疲力盡地望著研究室的天花板.

感覺不到出血會停下的氣息.雖然知道這麼下去很危險,但身體動不了也沒辦法啊,牙城這麼事不關己地思考著.一想到自己至今為止屢次越過死線,卻死于吸血鬼大小姐的大動肝火之下,牙城只好對自己的愚蠢苦笑.

雖說救不了凪沙讓他心有遺憾,但牙城的任務事實上已經結束了.牙城能為女兒做的事已經一件都沒有.接下來的只能交給下個人了.

至少留下一點俏皮的死亡信息吧,就在牙城一邊望著被血染紅的指尖一邊開始思考時,突然感覺到有誰站在身邊.

"呵嗯呵……真是狼狽呢,牙城君."

站著俯視牙城的,是一位穿著皺巴巴白衣的女性.睡亂的頭發和半開的眼瞼.錯以為是十幾歲少女的童顏.卻有著一對巨乳.

瞧著倒在血泊中的牙城,她,不知為何愉快地笑起來.

"喲,深森小姐啊.難道說你在偷聽麼?"

諷刺地抽了抽嘴唇,牙城也笑了.曉深森則是彎下身,

"不行喔.就是因為你隨隨便便對那種正經八度又死腦筋的類型出手,才會遭到這種事呀.這樣子能讓你稍微反省一下麼."

"才沒出手!既然你聽了,不就解開那種誤解了麼?"

牙城罕見地在認真反駁,可深森只是冷漠地眯起眼.

"但是,你利用她了吧."

"……差不多吧."

牙城用苦澀的表情點了點頭.為了拯救衰弱的凪沙,無論如何都需要流傳給卡魯阿納伯爵家的"靈柩"的鑰匙.知道鑰匙在哪的,就只有伯爵家的唯一生還者維爾迪亞娜.所以牙城才接近她,帶她來了弦神島.

雖然沒打算騙她,不過用了複興卡魯阿納家這種誘餌,無法否認會給人一種利用的印象.一想到這算是代價,那被她殺掉這種事,也無所謂了.

"盡是些麻煩的女孩子會靠近你呢.但願古城君不像你就好了."

好不安啊,深森用認真的語氣說道.

"古城麼……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要依靠他啊."

邊回想起還有點不可靠的兒子的臉,牙城邊愉快地笑起來.

牙城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發展到現在,能救凪沙的就只有古城.變為第四真祖從者的古城的存在,是"盛宴"唯一的不穩定因素.

並不是對紮哈利亞斯來說的不穩定因素.而是對在暗中穿針引線的那幫家伙——獅子王機關來說的不穩定因素.

最糟的情況,是牙城會失去兩個孩子,可是現在也只能期待古城.而且也不是連一份禮物都沒有准備.

"深森……那邊的書堆中應該埋了一個硬紙板箱……"

"嗯呵?"

"說不定會用到里面的東西.到時候替我交給古城."

"你說的硬紙板箱,是這個麼?寄件人……阿魯蒂基亞王宮?"

瞪著國際郵件的傳票,深森笑嘻嘻地微笑道.

"說起來,那個國家的王妃大人是個超級美女呢?"

"嗯,是呢.前些日子才久違地再見面,不過外貌完全沒變呢.內心倒是調皮腹黑得不行.嘛,好女人這一點是可以肯……定!?"

"哼~"

維持滿臉笑容,深森在牙城傷口的附近,用靴子的鞋尖轉轉踩踩的.

"啊—……話說深森小姐啊.這個出血量也差不多不是個能開玩笑的量了,所以,能差不多幫我治療一下的話就真的太感謝了."

"呼呼呼"

深森卻從制冷箱中取出冰棒舔了起來.一邊望著妻子嗜虐的微笑,牙城一邊深深地歎氣.

"饒了我吧……"

3

從話筒中聽到的,是禮貌卻無機質的人工智能的聲音.

"出差中?"

[是的.研究主任曉深森今天到島外出差.有什麼事的話可以代為傳達.]

"啊……不,我知道了.請告訴她盡快跟我……跟她兒子聯絡."

拜托你了,留下這麼一句後古城就掛上電話.是無意識用力了嗎,握在手中的電話,在手中嘎吱作響.

"可惡,到底怎麼搞的!?這種關鍵時候父母都齊齊聯絡不上!"

不吐不快般埋怨道,古城粗暴地打了下走廊的牆壁.雖然被走在附近的年長教師瞪著,但沒有在意這種事的盈余.

從第九號(艾托納斯)那得知的舉辦"盛宴"的指定日,恐怕就是今晚——四月份最後的滿月之夜.那件事已經全告訴給牙城他們了.

無視它,牙城是這麼回答的,對此古城也持相同意見.

乖乖回應紮哈利亞斯邀請的理由一個也沒有.要是紮哈利亞斯的事情會受月齡左右,那倒不如說應該積極逃跑才對.只要阿古羅拉能被承認為正式的登錄魔族,還能得到特區警備隊的保護.那麼紮哈利亞斯應該就無法靠近和出手.也就是說只要撐過今晚,她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證.

然而,此時古城又開始覺得不安.

原因是今早的新聞.在涅拉普西自治區發生的謎之吸血鬼感染症——

要是當作偶然,時機也好過頭了.

如果這場大規模感染,是紮哈利亞斯的所作所為,那"宴"就不僅是古城他們的問題.無法斷言同樣的災害不會在弦神島發生.

"這已經不是逞強的時候了.只能對那月醬哭訴求助了麼……"

回想起旁若無人卻魅力非凡的班主任老師的臉,古城下意識地皺起臉.

隨便拜托她的話,雖然不知道之後會被要求做怎麼樣的回報,但那月是學校專屬的攻魔咨詢師.在警察和特區警備隊中也很吃得開.要說在依靠不了父母的現在,在古城的熟人中能對抗紮哈利亞斯的人才,除她以外不作他想.

而且阿古羅拉或許在不遠的將來會成為彩海學園的學生.只要古城下跪請求的話,那月會幫忙的可能性很高.

"不對……是麼……"

想到在下跪前應該一試的手段,古城收緊了表情.

能對抗紮哈利亞斯的人才,還有一個.不是他人,就是阿古羅拉自己.如果她能使用跟第九號(艾托納斯)同等的力量,那麼紮哈利亞斯就算用盡力量也應該危害不了阿古羅拉.

但是為此,前提是要取回她的記憶.而其關鍵就是,

"凪沙……麼"

結果還是變成那樣嗎,如此歎了口氣,古城走向初中部那邊.雖說午休時間快結束了,不過跟凪沙聊聊的時間應該還是有的.

再拜托下凪沙跟阿古羅拉見個面吧.不是上次那種突然襲擊,而是好好說明緣由的話凪沙應該也能理解吧.至少有嘗試說服的價值.

"古城?你要去哪?"

對一回到教室就開始准備離開的古城搭話的,是淺蔥.

正好呢,古城這麼想著,然後用請求的姿勢面向她,

"抱歉,淺蔥.下午的課我不上了,幫我好好蒙混過去."

"等……你,想去哪啊!?"

不管想要制止自己的淺蔥,古城走向教室門口.不知是否從古城那種態度中察覺到什麼,淺蔥的表情嚴峻了起來.

"阿古羅拉發生了什麼事嗎?"

被平靜地語氣問道,古城停下腳步.回頭與不安的淺蔥四目相交.

淺蔥知道阿古羅拉是未登錄魔族.她是在擔心阿古羅拉是否由于那層關系被卷進麻煩中了.總而言之,淺蔥是十分關心阿古羅拉的.

"不,別擔心.沒什麼事喔.怎麼會有呢……!"

古城強顏歡笑地搖頭.淺蔥聳肩說了句"我知道了".雖然應該不是接受了那種理由,但她表示不會再追問.

"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

取而代之,淺蔥這麼問道.是呢,古城這麼思考了一下,

"辦個派對吧."

"哈?"

聽見古城無視對話發展的提議,淺蔥被乘虛而入似的睜大眼睛.

"啊啊,說起來,也快到我的生日了.幫我慶祝一下.搞得熱鬧點."

"你的生日不是五月麼."

"真虧你記得呢."

古城用些許不可思議的語氣反問.古城的生日是五月初.黃金周的期間.拜此所賜,直今都沒有什麼朋友給自己慶祝過的記憶.

"只,只是偶然記起來而已,偶然!"

"就是這樣,所以拜托你啦."

"什麼叫就是這樣啊,真是的."

十分狼狽地紅著臉,淺蔥要趕走古城似的揮起手.

古城就那樣走向初中部的校舍.

幸運的是,在走廊上遇到了熟人.

那是個從黑發眼睛的外表看有種班長感覺的女學生.記得去探望入院中的凪沙時,跟古城聊過幾次.

注意到走過來的古城,她不可思議地站住.

"曉前輩?"

"是叫甲島同學,來著吧?記得今年也是跟凪沙同一個班的吧?"

"是的."

並非特別心情不好,甲島櫻只是事務性回答.是因為位于班長的職位吧,好像很習慣對應上級生的樣子.

"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叫一下凪沙.要進初中部的校舍實在艱難."

古城低頭說道.

僅在幾個星期前還是每天都要去的校舍,但一進高中部後,再次踏入時卻突然猶豫了起來.總覺得不合適.

不過,櫻無表情地望著古城搖頭.

"您不知道嗎?"

"誒?"

"凪沙早退了.剛才醫院的人來接她."

"……醫院?"

古城用糊塗的聲音反問.

沒聽說凪沙被叫回醫院.要是她的身體出事要運回去的話,應該最先給古城聯絡才對,但這也沒有.被救護車運走的話暫且不論,醫院的相關人士來接凪沙是件很奇怪的事.

"到底,是誰……?"

有種從腳下開始破碎的不安,古城呻吟道.

甲島則是用會讓人聯想到人工生命體的平坦語氣,櫻淡淡地回答.

"對方自稱是MAR的人.記得……是叫,遠山小姐."

4

一邊舔著黏在指尖上的鮮血,維爾迪亞娜一邊回到碼頭.不知是否途中注射的藥還有效果,異常的高揚感支配著她.

一邊對傾斜的下午陽光感到郁悶,維爾迪亞娜一邊搖搖晃晃地渡過棧橋.

從她的嘴唇上不斷漏出無止盡地干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維爾迪亞娜的步伐,就像醉酒般不可靠.

在傷害牙城的時候,維爾迪亞娜已經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什麼壞掉了.哪怕被稱為"死都歸還者",牙城反正不過是人類.身受那種傷勢的他,不覺得能夠活到現在.

就算是只被利用了,牙城依然是給予維爾迪亞娜生成目的的唯一一個男人.把作為不光彩的前領主之女,受到虐待的她救出來的也是牙城.但維爾迪亞娜卻不小心殺掉了那個恩人.會保護維爾迪亞娜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魔族登錄證在中途扔掉了.因為要是有誰發現牙城的尸體,通報給特區警備隊的話,登錄證的位置情報能夠特定出維爾迪亞娜的所在地.

無法繼續呆在弦神島了.話雖如此,也不是要去其它什麼地方.現在維爾迪亞娜的心中所剩的,只有對紮哈利亞斯的複仇心.

"我要殺掉你,紮哈利亞斯……殺掉你殺掉你殺掉你殺掉你……"

一邊詛咒般在嘴中重複同一句話,維爾迪亞娜一邊登上游艇.

這艘船本來是牙城的所有物.維爾迪亞娜已經不能呆在這里了.但是在離開這里之前,有一樣東西必須要回收.第十二號(多伍德卡托斯)——第十二號的"焰光的夜伯",是維爾迪亞娜的所有物.

"……維爾迪亞娜?"

阿古羅拉,正在船內掃除.這是在出門前維爾迪亞娜拜托她的.雖然阿古羅拉沒有記憶又笨拙,但被命令的話還是會忠誠地完成.被誰所需要這件事,讓她高興得不行吧.

然而,現在的維爾迪亞娜,十分厭煩她那份純真.宛如在看著年幼時的無知的自己,甚至連憎恨也有.

"什麼啊,這是."

注意到放在桌子上的金屬板,維爾迪亞娜問道.上面刻有的是古魔術文字.維爾迪亞娜雖然也無法完全解讀,但還是從認識的單詞中,推測出大致的意思.

"'盛宴’的邀請函……!?寄件人是紮哈利亞斯!?"

"啊……"

驚訝地望著維爾迪亞娜,阿古羅拉膽怯地縮了縮身體.仿佛是被責難匿藏異教徒的修女一般,夾雜著內疚和真摯的表情.

"為什麼要瞞著我?"

維爾迪亞娜低聲問道.

"古,古城……向吾進言.不必回應召喚."

"你說什麼!?"

"吾也,不期望回應.不想去……"

雖然聲音聽起來不可靠又顫抖,但阿古羅拉還是清清楚楚地說出來.在明白她在反抗自己的瞬間,維爾迪亞娜的意識沸騰般變得一片空白.

"開什麼玩笑!"

一邊激動地怒罵,維爾迪亞娜一邊硬拉住阿古羅拉的手.強行讓抵抗的她站起來,帶到船外.

"那種事我不承認.絕對不承認!你要跟我一起來!去殺了紮哈利亞斯!"

"……不,不要……!"

"閉嘴!你只要照我的話做就可以了!"

紮哈利亞斯主辦的"盛宴"——那是維爾迪亞娜對他複仇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是那個男人自己暴露自己的所在之處,還絲毫不警戒地招待自己鑽入他的腹地的好時機啊.

當然,紮哈利亞斯的周圍有護衛的匈鬼吧,但那也不算什麼障礙.畢竟維爾迪亞娜最初就打算同歸于盡啊.只要能夠複仇,之後怎麼樣都無所謂.

因為被粗暴地撞到牆壁的緣故,阿古羅拉失去了意識.拖著那樣的她,維爾迪亞娜走到船外.

"——維爾小姐!?"

從棧橋下來時,有誰驚訝地叫了下維爾迪亞娜.以啞然的表情看著她的,是制服裝的曉古城.

"你在干什麼啊,你……對阿古羅拉做了什麼!?"

注意到暈倒的阿古羅拉,古城擺出嚴肅的表情.

是拼命跑到這里的嗎,仔細一看,古城的呼吸很亂.看來他那邊也出了什麼事.可是,對維爾迪亞娜來說如今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跟你沒關系.閉嘴."

維爾迪亞娜冷言冷語.聽見那種推開對方的語調,古城感到迷惑.

"維爾小姐!?你說什麼……!?"

"你也知道的吧,古城.在涅拉普西自治區,現在發生了什麼.那片土地,是我的故鄉.住在那里的人曾經都是卡魯阿納的領民!"

見到哭著大叫的維爾迪亞娜,古城呆呆站著說不出話.而維爾迪亞娜則是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瞪著他,露出牙齒.

"我絕不原諒紮哈利亞斯.那個從我身邊奪走父親大人和姐姐,在此之上,連領民都打算奪走的男人.我要殺掉他……絕對要殺掉他!"

"……為此,要利用阿古羅拉麼!?"

沒有被維爾迪亞娜的憎恨所壓倒,古城冷靜地回嘴道.

一瞬,咕,地吞了口氣,然後維爾迪亞娜嫣然一笑.

"在說什麼傻話呢?"

抓住暈倒的阿古羅拉的頭發,就像對待物品一般舉起.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這可是兵器喔.是為了殺人破壞才制造出來的吧?"

"——開什麼玩笑啊,混賬!"

大吼大叫的古城,踢開岸壁往維爾迪亞娜揍出了一拳.

那種預想之外的速度讓維爾迪亞娜感到戰栗.那不是人類的肌肉能夠引發的速度.古城的身體能力,明顯凌駕于普通的吸血鬼.

切身感受到他果然是第四真祖的血之從者.

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身為正統吸血鬼的維爾迪亞娜的對手——!

"——'甘谷列特’!"

出現在古城面前的,是纏繞著火焰的魔犬.巨大的前肢抓住古城,就那樣撕碎他的身體.鮮血,肌肉和內髒全四散開來,古城輕易就被擊飛了.被扔到地面一動不動.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是你不好喔,曉古城.都是因為你要妨礙我……!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抹去流在臉頰上的淚水,維爾迪亞娜哄然大笑.無論是恐怖,後悔,哀傷,還是別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是有種空虛的巨大洞穴,撕開了胸口一般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拖著金發的少女,她再次邁出步伐.

"盛宴"之夜漸漸接近——

5

在炫目的夕陽下痛苦呻吟著,古城醒了過來.

與海面相當接近的太陽,把橫躺的古城的臉頰染成了紅色.

花了一段時間才想起來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聽說凪沙比遠山帶走,而到MAR附屬醫院已經是數小時前的事情.不過遠山失蹤,MAR也表示不清楚她的行蹤.

沒辦法所以去了碼頭,卻遇到正在搬走失去意識的阿古羅拉的維爾迪亞娜.然後被她的眷獸撕碎身體,從那開始就失去了意識.

"還活著麼……我……?"

動了動手腳確認,古城勉強自己起身.卻沒有預想的傷痛.

染血的制服上,從右肩到左側腹,留有被巨大的爪子撕裂的痕跡.不過古城的身體沒有傷痕.作為代替,仿佛是結痂剝下後的新生皮膚覆蓋著全身.宛如是為了證明一度被破壞的肉體已經再生了似的——

"這就是所謂血之從者的力量麼……真是服了啊……"

饒了我吧,古城這麼搖頭.自己真的不是人類了,這種切身感覺,事到如今才湧現出來.

不可思議的是沒有怎麼動搖.這恐怕是,因為清楚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的緣故吧.要是死了,就無法救出凪沙和阿古羅拉.一想到那樣,不死之身也不壞.

問題是,不知道這個"不死身"能依賴到什麼地步了.肉體再生需要花費一定程度的時間,以吸血鬼的眷獸為對手會被秒殺也已經證明過了.並非值得期待的便利能力.

維爾迪亞娜恐怕是帶阿古羅拉去見紮哈利亞斯吧.

再想想凪沙和阿古羅拉的關系,遠山也去了同一個地方的可能性很高.

擁有兵器開發部門的MAR社員遠山,和兵器商的紮哈利亞斯——他們之間,有什麼關系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豈止如此,遠山是紮哈利亞斯雇傭的間諜的可能性也十分值得考慮.

"'焰光的盛宴’麼……只能去了麼."

古城走向東區盡頭的聯絡橋的方向.

紮哈利亞斯指定作為"焰光的盛宴"舉辦地的,是弦神島·舊東南區.就如字面意思,是浮在弦神島本島的東南海的,人工島的一部分.

原本是實驗性質而建造的試制人工島,之後主要由于要建造弦神島的本島,而被當成建設基地來使用的區域.居民多是與弦神島建設直接有關的,都市設計者和建設工人及其家屬.曾經是弦神島中心的舊東南區,現在由于東南西北四個基本人工島的完成而結束了使命,最近人口也在不斷減少.

此外,相比起弦神島本島又小設備又糟糕,而且人工島本體的耐用年限也逼近了,所以現在被指定為廢棄區域,決定在幾年內解體.

不斷老化的廢墟人工島——

作為死之商人紮哈利亞斯所主辦的"宴"的舞台,也沒有比這更加符合的地方了吧.

一般來說,要去舊東南區,要通過連接弦神島本島的兩座聯絡橋,或者是搭渡輪.

不過穿著滿是血的衣服的古城,現在實在不像是能去搭渡輪的樣子.而且以古城的腳程,必然是會向更近的聯絡橋走.

在望到聯絡橋的入口時,古城察覺到異變停下了腳步.

"特區警備隊……?究竟在做什麼?"

在聯絡橋的橋下,發生了小騷動.以徹底堵住橋的形式,用裝甲車形成路障.而且,還有全副武裝的機動隊員,和穿著抗細菌·化學兵器用的防護服的人們.簡直是目睹內戰中的都市的騷然不安的光景.

[來自人工島管理公社,給弦神島居民們的通知——]

仿佛是回答古城的疑問一般接近而來的,是盤旋在上空的特區警備隊的無人宣傳直升機.藏有小型無線控制機的揚聲器,不斷發出無感情的人工聲音.

[今日,在人工島·舊東南區,發現疑似新型感染症的患者.由于存在感染擴大的危險,作為預防措施,直到確保安全為止,禁止通向舊東南區的一切來往,將封鎖聯絡橋.]

"什……"

抬頭望著遠去的遙控直升機,古城感到了頭暈眼花的焦慮感.

這種時機發生的新型感染症——可以考慮成是跟發生在涅拉普西自治區的感染症是相同的類型吧.而且,不管哪邊都與紮哈利亞斯的存在有所關聯.

[現在,禁止通向舊東南區的一切渡航.此外,靠近舊東南區的船舶,不要進港在海上待機.請遵從檢疫官的指示.違反者會被罰款.重複一遍——]

"可惡……船也不行麼."

呆呆在路上站著,古城咬緊牙關.

問題不僅是感染症.維爾迪亞娜應該已經帶阿古羅拉到達舊東南區了.如果聯絡橋被封鎖,就無法奪回阿古羅拉了.

被打進絕望中,古城搖搖晃晃地走起來.不久後,在古城眼前出現的,是一輛自行車——有著華麗熒光色的越野自行車.

"嗚哇!"

響起激烈的刹車聲,在即將撞到時自行車停下.距離僵硬的古城不足五厘米,真的是千鈞一發.

"……啊,曉前輩!?"

坐在自行車上面的,是運動服裝的少女.瞧見滿身是血的古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手腳細長,曬成古銅色的皮膚和短發十分相稱.她是自己有見過的女初中生.

"啊啊,女子籃球部的……進藤,來著吧."

自行車少女的真實身份是進藤美波.是中學時代的籃球部後輩.學年比古城低一級,不過是在社團活動的雜事上受到其照顧的熟人.

"前輩,怎麼回事,你那些傷……!?"

"啊啊,別在意.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

"不,但是——"

果然進藤也實在不會輕易接受.雖然想用暮色來打馬虎,但古城的外表,似乎比預想中更加獵奇吧.

"進藤為什麼在這里?你家不在這邊吧?"

無視十分動搖的後輩,古城強行改變話題.

進藤有些害羞的微笑起來,指了指背著的背包.

"聽說過弦神島出現吸血鬼感染症的患者嗎?我家的爸……父親是檢疫檢查局的技師喔.因為他接下來要去舊東南區調查,所以拜托我帶替換衣服到船上."

"……船?"

"就是停在那邊的'阿什維恩’的檢疫船."(名詞表沒有,就拜托你了)

"是麼……你父親也很辛苦呢,變成這種情況."

雖然擔心後輩的家人,但古城在思考著別的事.去舊東南區的渡輪被禁止——可是,載著專家的檢疫船是例外.

趕著制定突然發生的感染症的對策的檢疫船人員,警戒偷渡者的可能性很低.要是能想辦法潛到船內,就能前往舊東南區.

"不好意思,進藤.打擾你了."

想後輩的少女揮手,古城走往港口的方向.

"啊……前輩……!"

"嗯?"

進藤叫住古城,好像有什麼想說似的動嘴唇.可是,結果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端端正正地低下頭.

"不,沒什麼事.那個……學校見."

6

石英之門,是位于舊東南區中央的巨大建築物.建築物的主要部分建有六層,過去弦神市的市政廳,人工島管理公社的本社就設立在這里.

外壁積極采用經魔術強化過的ADAMAS玻璃(ADAMAS:鑽石的語源,不屈,堅強的意思),建築物整體上看起來是座巨大的寶石宮殿.位于宮殿中央的,是類似六角水晶的巨大時鍾塔.

這是一座把極東"魔族特區"弦神島的技術告知世界的,具有曆史意義的魔術建築物.

不過因為舊東南區的解體是決定事項,所以那座石英之門也被廢棄了.

現在的石英之門,是一般人禁止入內的無人廢墟.

美麗又空虛的玻璃之城——

紮哈利亞斯所選作"宴"的舞台的,就是石英之門的中央廣場.

在被玻璃的天花板所覆蓋的廣場中央,有十二副棺材呈扇形排列.

其中一半,即六副棺材中,有六位少女沉睡著.

第十一號(赫恩德卡托斯),第九號(艾托納斯),第八號(歐谷多歐斯),第七號(赫卟多莫斯),第二號(德烏特拉),還有第一號(布洛特)——

她們是紮哈利亞斯所有的六個"焰光夜伯".

放置于她們中心的,是被寶石結晶包裹的灰少女.紮哈利亞斯無言地眺望著枯瘦的少女遺體.

時鍾塔響起了告知晚上九點的鍾聲.

宛如是信號一般,傳來了一個平靜的女聲.

"讓你久等了,紮哈利亞斯卿——"

紮哈利亞斯慢慢回頭.穿著西裝的他外貌很年輕.頭發呈灰色,屬于十五,六歲的少年.只有狡猾的細眼,仍殘留有曾經的兵器商模樣.

"感謝您的協助,Miss遠山.還有曉凪沙小姐,歡迎來到我的'焰光的盛宴’——"

紮哈利亞斯投向視線的另一端,是MAR的遠山美和,以及身穿制服的曉凪沙.

雖然難以說是協助的表情,但凪沙並沒有被束縛.恐怕遠山是以凪沙的家人安全為要挾,帶她過來的吧.證據就是,凪沙那望著遠山的眼中,寄宿著明顯的敵意.

"你,是誰?"

凪沙目不轉睛地看著紮哈利亞斯,用攻擊性的語氣問道.

紮哈利亞斯把手放在胸前,重重地行了一禮.

"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巴魯塔紮爾·紮哈利亞斯.第四真祖的血之從者."

"真祖的……從者……?"

舉止剛強的凪沙眼中,滿是恐懼.

凪沙有魔族恐懼症的情報,已經傳達給紮哈利亞斯.用仿佛想讓青著臉色的她安定下來的微笑,紮哈利亞斯當場單膝跪下.

"我沒有想加害您的意圖.請不要害怕,曉凪沙.我只是想讓您把您過去曾經引發過的奇跡,再次重現出來."

"奇……跡?"

"正是.死者蘇生."

紮哈利亞斯重重頷首然後抬起頭來.凪沙只是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地搖頭.而紮哈利亞斯呼地一聲眯起眼睛,

"是呢.首先從我的故鄉的故事開始說起吧.我的故鄉,是現在已經不存在的巴爾干半島的一個小鎮.過去被卷進'戰王領域’和'毀滅王朝’,還有西歐教會三個勢力的紛爭中而消滅了.那是離現在約七十年前的事情."

說到這,紮哈利亞斯看向放在左邊的棺材.

沉睡在棺材中的,是擁有胸口被挖開一般傷痕的金發少女.

"……引發戰爭的人們的目的就是她.被封印在我的故鄉的第一號(布洛特)——第一號'焰光夜伯’."

"……!?"

世界最強吸血鬼——"焰光的夜伯"的傳聞,當然,凪沙也有所耳聞吧.她年幼的臉上布滿了驚愕.

帶著某種懷念的神情眺望凪沙的反應,紮哈利亞斯的視線向後移動.他接下來所指向的,是浮在寶石中的灰發少女.

"她是古拉斯塔.我的妹妹.並且是守護第一號(布洛特)的巫女."

滿是笑容的紮哈利亞斯眼中,閃過一絲憎惡的光芒.他小小地歪起嘴唇.

"于是被吸血鬼們殺了,我為了保護古拉斯塔,也在同一地方被殺.然後只有我一個複活了.是古拉斯塔讓我複活的.作為第一號(布洛特)的血之從者——就像你,對你的兄長做過的事情一樣!"

"……兄長?古城君?"

凪沙驚訝地反問.在這里出現古城的名字,讓她十分動搖.用小心謹慎的蛇一般的眼神觀察凪沙的反應,紮哈利亞斯露出些許苦笑.

"果然不記得了嗎.是你做的喔.你把你的哥哥變成真祖的血之從者.變成不老不死的怪物!"

"騙人……那種事……!"

凪沙激動地搖頭大叫.在她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紮哈利亞斯說她的兄長是怪物.是她所恐懼的魔族的從者.

"那種力量我……才沒有!"

"嗯嗯.也對.我明白的.無論是多麼優秀的巫女,也無法讓死者複活.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從汙穢的土地中蘇醒的死者之王.處于世界之理之外的殺神兵器.操作無限負生命力的人造吸血鬼——第四真祖可以!"

紮哈利亞斯張開雙臂,抬頭仰天.

"用您的力量使其蘇醒吧.把完全的第四真祖.幸運的是這里已經湊有六個'焰光夜伯’——半數的第四真祖素體.她們正在充填從涅拉普西自治區的祭品中吸取的魔力.作為覺醒的誘因應該很充分了!"

"……那種事……那種事豈會讓你得逞……!紮哈利亞斯!"

掩蓋紮哈利亞斯的雄辯,在廣場出現的,是身穿滿身鮮血的女仆服的女吸血鬼.絹絲般的淺黑色頭發亂糟糟的,極其憤怒的眼睛滿是血絲.

還站有一位被她拖著似的,金發的嬌小少女.

她是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阿古羅拉.

"……阿古羅拉……小姐……"

眺望膽怯不已的金發少女,凪沙吃驚地嘟噥道.

凪沙曾經跟阿古羅拉見過一面.那時候把阿古羅拉叫來,介紹給凪沙的是古城.然後紮哈利亞斯說古城是真祖的血之從者.

宛如出現了輕度貧血一般,凪沙的上半身搖搖晃晃起來.

命令凪沙讓第四真祖蘇醒的紮哈利亞斯的樣子,與想把阿古羅拉引見給自己的過去的兄長的樣子重疊到一起.為什麼,凪沙在口中低語.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自己到底是誰.

自己身體中的她,到底——

"這真是這真是,讓我好等了啊——"

對于等待已久的賓客的登場,紮哈利亞斯的嘴角微微張開.

那是,因交涉按其計算進行而表示喜悅的商人的表情.

紮哈利亞斯知道維爾迪亞娜想要殺自己.正因如此,才會把招待狀托付給阿古羅拉.要是知道那封招待狀的存在,維爾迪亞娜必定會帶阿古羅拉過來.哪怕會違逆那個棘手的"死都歸還者"以及曉古城也會這麼做.

維爾迪亞娜的思考和感情,全在紮哈利亞斯的掌握之中.

包括她的憤怒和憎恨——

"歡迎來到我的'焰光的盛宴’會場,維爾迪亞娜·卡魯阿納.特地帶來第七個素體真是恐悅之至.無任歡迎."

"閉嘴!"

伴隨著維爾迪亞娜的怒號,她召喚出兩只眷獸.纏繞炎的魔犬,和吐出冷凍氣息的雙頭犬.這是現在的維爾迪亞娜用得到的最大戰力.在這個距離,也不是不能解決掉沒有護衛的紮哈利亞斯的.

"死吧,紮哈利亞斯!父親大人的悔恨和領民們的痛苦,好好體會吧——!"

用誇耀勝利的爽朗表情,維爾迪亞娜大喊道.

然而將其掩蓋的,是紮哈利亞斯的聲音.那是與任何動搖無緣的冷酷聲音.牽起躺在棺材中的第一號(布洛特)的手,他平靜地命令.

"飛奔而來吧,'神羊的金剛’——"

刹那,仿佛要守護紮哈利亞斯似的,從虛空中出現了一只巨大的眷獸.一只強大到無法想象的破格怪物——

那是擁有金剛石肉體的大角羊.眷獸周圍漂浮有數千,數萬塊寶石結晶,這些結晶化為盾保護紮哈利亞斯.

"第四真祖的……眷獸!?那種事……!?"

維爾迪亞娜的表情染上絕望之色.她的眷獸們的攻擊,打到漂浮在空中的寶石防護壁上,甚至沒有造成一點損傷.隨後槍林彈雨般擊出的寶石之雨,把維爾迪亞娜的眷獸擊垮,消滅得不留一絲痕跡.

一開始就知道了.維爾迪亞娜的眷獸,對抗不了真祖的力量.

是無法擊斃被"焰光夜伯"所保護的紮哈利亞斯的.

"阿古羅拉!求求你,借我力量!"

被逼到絕境的維爾迪亞娜,強硬地把阿古羅拉拖到前面.阿古羅拉縮成一團一動不動.只是呆然地傻站著.

"你的話,能夠對抗那只眷獸!殺掉他!殺掉紮哈利亞斯啊!"

維爾迪亞娜絕叫.

接著她的胸前,開出一朵大大的薔薇.

薔薇的真面目是飛散的鮮血.散落下血與肉的花瓣,維爾迪亞娜的身體激烈地搖晃.

"……咿……!"

全身沐浴在溫暖的血液中,讓阿古羅拉的臉頰麻痹了.由于維爾迪亞娜放開了手的緣故,阿古羅拉嬌小的身體由于反作用力而倒在地面上.

"紮哈利亞斯……!"

維爾迪亞娜一邊吐血,一邊瞪著兵器商人.

紮哈利亞斯握在手中的是手槍.之所以會所以槍,是因為判斷"神羊之金剛"會連阿古羅拉也傷害到吧.即使是護身用的左輪手槍,但一旦裝上銀銥合金彈,也有足以給予吸血鬼致命傷的破壞力.作為兵器商人的紮哈利亞斯,要入手貴重的對魔族用特殊彈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槍聲連續響起.被射出的五發子彈,准確無誤地擊中維爾迪亞娜的胸口.維爾迪亞娜當場跪下,慢慢倒在地上.

"阿古……羅拉……為什麼……"

以空虛的眼睛仰望金發少女,維爾迪亞娜低語道.

之後她就不動了.沐浴在鮮血中的阿古羅拉,只是呆呆地注視著.

"啊……啊啊……"

聲音從少女的喉嚨中瀉出.既非悲鳴又非怒聲的壯大絕叫.

然而發出聲音的並非阿古羅拉.

而是凪沙.

雙手抱頭的她,發出想象不出是人類聲音的絕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氣振動,石英之門的建築物搖動起來.

阿古羅拉自不必說,連紮哈利亞斯也啞然地,眺望那異常的光景.

"這是……所有'焰光夜伯’都在共鳴……!?"

唯一保持冷靜的遠山,環視周圍嘟噥道.

躺在棺材中的六個"焰光夜伯"——除阿古羅拉之外的所有素體,都呼應凪沙的感情一般睜開眼睛.

哦哦,紮哈利亞斯感動一般地叫起來.

"終于要醒過來了呢,真正的第四真祖!太美妙了!太美……!?"

興奮亂叫的紮哈利亞斯的聲音,如斷線般突然消失了.

他的口中吐出血塊.

兵器商人的身體,宛如被巨大的斧頭橫切似的橫線裂開.

呆呆地往下望著被自己的血染紅的雙臂,他回過頭.

"……為……!?"

為什麼,連說也說不了,紮哈利亞斯就那麼出了一聲然後倒在地上.

攻擊他的,是翅膀.

擁有被打磨地如刀刃般銳利的鉤爪,露出赤黑血管的——吸血鬼之翼.

那翅膀襲擊了紮哈利亞斯,切斷了他的肉體.

"凪沙……小姐……"

遠山用嘶啞的聲音叫出名字.她那無感情的眼瞳中,現在也毫無疑問充滿恐懼之色.

背後展開著由魔力編織而成的黑之翼的,是曉凪沙.

解開紮起來的黑發,她笑起來.

她的眼睛,釋放出如火焰般燃燒的青白色焰光之輝.

7

原本從舊東南地區的港口到石英門,徒步也只需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然而唯獨今夜,就算血之從者化後的古城,也用了三倍以上的時間.

這是因為大規模感染的緣故.

舊東南地區所出現的吸血鬼感染症僅不到半日發病患者就達到了數萬之眾,並且感染規模還在不斷持續擴大.感染者憑借遠超人類的運動能力不停襲擊人們.非感染者則四處逃竄躲避.于是為了將感染者隔離而阻止感染繼續擴大的特區警備隊蜂擁而至——這些勢力的湧入使得港區周邊形勢變得一片混亂.因而沒料到從中脫身被浪費了不少時間.

所以,當古城趕到之時,石英門發生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或者說,一切都將從此開始.

在古城無法觸及之處,所有一切——

玻璃天花板覆蓋著的廣場中央.滿月的月光照映下,站著兩名少女.

漆黑長發的少女和閃耀著斑斕虹光的金發少女.是凪沙和阿古羅拉.

"阿古羅拉!"

向著並非妹妹而是吸血鬼少女走去單純只是因為她比較近而已.而另外一個理由則是凪沙身上明顯散發著不同尋常的氣息.使人感到不可貿然接近,有種壓倒性的威嚴.

"古城……"

認出了跑向自己的古城的身影,阿古羅拉不禁無助地抽動著雙唇.

就像是從懸崖跌落時拼死抓住樹枝一般的表情.

"怎麼了!?維爾小姐呢!?"

古城雙手撐住阿古羅拉纖弱的雙肩向她問道.阿古羅拉"呀"的一聲小聲喃喃著,將視線壓向地面.

緊接著古城就看到了維爾迪亞娜沐浴過槍彈後倒在血泊中的身姿.

在維爾迪亞娜身邊蹲著的是遠山.不過就算是MAR醫師的她,也表示無能為力地沉默著搖了搖頭.

"遠山小姐……到底發生了什麼?"

古城沉聲問道.他還沒忘遠山擅自將凪沙帶出來這件事.如今的遠山不可信任.盡管如此,能解釋眼下狀況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是'焰光的盛宴.’"

遠山注視著扇形並列擺放著的十二個棺材說.

棺材堆中央擺放著一個封閉著灰發少女的巨大結晶.不禁使人聯想到曾經沉睡在冰棺中阿古羅拉的情景.

"這是紮哈利亞斯卿所策劃的第四真祖覺醒的儀式.在涅拉普西自治區居住的普通市民有二百六十萬人.據說其中約百分之十五已經由于大規模感染疑似吸血鬼化了.他們所供給的魔力,使得第四真祖覺醒了."

"那麼弦神島發生的感染症也是……"

"應該是儀式魔術的余波吧.現在只有這舊東南地區好歹是控制住了."

遠山用洞悉了一切的口吻回答道.這讓古城頭一次有了"這家伙到底是什麼人"的疑問.帶著凪沙趕往舊東南地區的同時,還掌握著島外的情報.雖曾懷疑她是紮哈利亞斯的同伙,但似乎又並非如此.

"……為什麼要把凪沙卷進來?她總跟'焰光的夜伯’沒關系吧!?"

古城指著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帶著冷峻笑容的凪沙,向遠山追問道.

遠山則用詫異的眼光回望著古城.

"您竟然還沒有覺察到嗎?"

"說哪檔子事啊……!?"

"凪沙就是第四真祖啊.並非素體,而是真正的第四真祖."

"你在說,什麼……!?"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古城不由得聲調上揚起來.在月光下黑發飄舞的凪沙的笑容,多了些許陰森的氣息.

"你所知被封印在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弦神島的阿古羅拉——並不是第十二號.她頂多不過算是個監視者而已."

無視古城的動搖,遠山繼續說道.

"……監視者?"

"封印在遺跡里的是'靈魂’,這才是第四真祖的本體.三位真祖同'天部’的人們聯手孕育出人造的'詛咒之魂’,——我們暫且稱其為'原初;.也就是原初的阿古羅拉."

"附身在凪沙身上的就是那東西嗎……原初的阿古羅拉……!"

古城總算覺得有頭緒了.

同時也明白了自己的誤解.

古城一直都錯了.之前都誤會了.恐怕牙城和維爾迪亞娜也沒能正確理解.

阿古羅拉並非失去了記憶.而是她一開始就什麼也沒被告知.她只不過是為了護衛,亦或是監視"原初的阿古羅拉"被造出來的空殼人偶而已.

存在十二個的"焰光的夜伯"之中,為何唯有阿古羅拉被封印在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弦神島上——

那是因為她是監視者啊.

為了守護真正第四真祖的靈魂"原初的阿古羅拉"沉睡的人形道具.這就是第十二號的真面目.

附身于凪沙的並不是什麼阿古羅拉人格的一部分.而是第四真祖的靈魂本身.容納了靈魂的凪沙就是第四真祖.

"果然……是這樣子麼……"

從古城的死角——放置于廣場的棺材背面,渾身是血的紮哈利亞斯站了起來.

他腹部有一道仿佛身體幾被劈成兩半一般的深刻傷口.

那是換做正常人不可能還活著的重傷.然而他的傷口就像倒放的慢鏡頭一般正不斷漸漸愈合.如同受到不死詛咒的吸血鬼真祖一樣.

"紮哈利亞斯……麼?怎麼回事啊,你那副樣子是……"

注意到返老還童的紮哈利亞斯,古城嘟囔著.

紮哈利亞斯痛苦的捂著自己的傷口,嘲笑著說道.

"有什麼值得可驚訝的呢,曉古城.你不也和我是同類麼……"

"……同類?原來如此……紮哈利亞斯,你也是血之從者嗎?"

回想起自己曾一度被維爾迪亞娜殺掉的事情,古城咬緊了牙關.

紮哈利亞斯一面愉快的笑著一面站起來.他擦掉嘴角流淌的鮮血,踉踉蹌蹌的走向凪沙.

"既然已經蘇醒了就好說了.來吧,'原初的阿古羅拉’啊.讓維拉斯塔複活吧.讓既是你的巫女也是我的妹妹——"

"真是愚蠢的男人啊,紮哈利亞斯."

從凪沙的口中發出了並非本人的聲音.那是"原初"之魂的聲音.

聽到她輕蔑的口吻,軍火商的表情僵硬了.

"……嗯!?"

"吾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為'聖殲’而造出來的弑神兵器.不死不滅.沒有任何血族同胞,亦無欲支配,僅為率災厄化身之十二眷獸吸血殺戮破壞之人.吾既不會屈服于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支配."

"您是說您……不聽從我的願望嗎!?這可是身為您的血之從者我的願望啊!?作為選帝者為您獻上活祭品的可是我啊!?"

紮哈利亞斯拼命解釋著.

然而凪沙臉上浮現出像是看到肮髒的害蟲一樣的冷笑.

"真是愚蠢啊.殺了那個女孩的不就是汝自己嗎?"

"我,我殺了……在說些什麼……!?"

"明明為了得到永琲漸糽R,不惜以自己的祖國與妹妹的性命為代價,從第一號身上奪取了肋骨,這樣的汝又為何要祈望吾將妹妹複活?其實汝渴求的並非妹妹,而是吾吧?汝在那什麼維拉斯塔體內所設下的魂魄捕捉的術式(陷阱),以為吾沒有察覺到嗎?"

"唔……呃!?"

紮哈利亞斯支支吾吾的.看來是企圖被原初說中了吧.隨著原初泛著蒼色的瞳孔視線轉過來,包覆著維拉斯塔的水晶棺轉瞬粉碎.灰發少女的遺體被光芒包圍著化為塵埃消散.

這意味著紮哈利亞斯的野心徹底告破.對于作為軍火商的紮哈利亞斯而言,甚至連妹妹的遺骸也只不過是道具——為了得到更有價值的商品的材料而已.

"肮髒的俗物啊.在得知了凪沙的存在,汝想必相當地羨慕嫉妒恨吧.所以才想著讓本來擁有與這孩子同等力量的維拉斯塔複活,讓吾附身,從而控制第四真祖的力量麼——?"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只是自認為能夠將你的價值提升至最大化的,唯有我而已……"

滿嘴謊言的紮哈利亞斯所說的話,已經沒有原初的力道了.失去了倚仗的軍火商,膽怯著後退.

原初則朝他伸出了手——

"連戰斗的意識都沒有的汝,沒有身為殺神兵器吾從者的資格.吾要取回那份力量了,紮哈利亞斯."

"呀!?"

覺察到自己背後出現了新的身影,紮哈利亞斯的表情僵硬了.

斷了他退路的,是名胸口有著深深傷痕的金發少女——被稱為第一號的"焰光的夜伯".

她揮著白皙纖細的手臂,利刃一般刺入了紮哈利亞斯的左胸.軍火商的體內響起了清晰的骨頭咯吱作響的聲音.

第一號打算挖出紮哈利亞斯的肋骨.

"別……不要,住手啊……第一號……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紮哈利亞斯——!"

少女沾滿鮮血的手臂被拔了出來.

在古城等人的注視下,軍火商被奪走肋骨的身體,開始像木屑一樣腐朽崩析.那是固有堆積時間的逆流導致的.

紮哈利亞斯的"肋骨"應該是在接受第四真祖魔力的過程中充當了媒介的功能吧.因此在"肋骨"被奪走的時點,紮哈利亞斯不死的詛咒就已解開.而他所經曆時間的分量一下子流入讓他的肉體開始毀滅.

終于,紮哈利亞斯的身體完全崩解掉了,只留下些許灰燼.

"原初的阿古羅拉"不甚在意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朝著廣場上留下的棺材走去.如同迎接她一般,沉睡著的"焰光的夜伯"們紛紛站了起來.

就連一向不怎麼了解魔術的古城,也能憑直覺明白阿古羅拉接觸她們有怎樣的意義.

恐怕,"原初的阿古羅拉"覺醒之後會通過吞噬"焰光的夜伯"們來取回原本的力量.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

"——等等啊,原初!"

阻擋了"原初的阿古羅拉"前行的是古城.他擋在她前行的路上,面對面的盯著黑發少女.

"把凪沙還給我."

"……嗯?"

化身"原初的阿古羅拉"的凪沙,用冷峻的眼光看著古城.那是單看一眼都會使人靈魂凍結的焰光之瞳.即便如此古城仍然沒有退縮.如果此時不把握住這個機會,自己就將永遠失去名為曉凪沙的存在.此時就是這樣的信念在驅使著古城.

"你是何人與為了何種目的被造出來的都與我無關.但是那副身體是屬于凪沙的.對你來說這幅身體已經沒用了吧!"

"原來如此.似乎汝與紮哈利亞斯有些不同……不過同樣愚蠢就是."

"原初"揚起朱唇,饒有趣味的笑了.

為了得到第四真祖的力量不惜將妹妹的遺骸當做道具的紮哈利亞斯,以及為了救回妹妹竟然妄言"原初"的存在多余的古城.想必是她對這種對比感到愉快吧.

"不管怎樣,吾不能聽從汝的要求呢.因為吾的靈魂需要容器."

"為什麼要奪走凪沙的身體!?那邊的'焰光的夜伯’們不都是你的身體嗎!?"

"'焰光的夜伯’……!?"

原初像是聽到冷笑話一般不高興的皺起了眉頭.

"你沒被告知麼.'焰光的夜伯’是這個計劃的名字.不過她們頂多不過是作為計劃的一部分而被創造出來吾的分身而已."

"……分身?"

"依照神的身形被造出來的人有十二對肋骨.就如同神用男人(亞當)的肋骨造出了女人(夏娃)一樣,吾的十二對肋骨造出了十二個素體,作為眷獸的宿主."

"眷獸的宿主……麼?"

"沒錯.為了將來自異界的眷獸留存于這個世界所需要的臨時性的容器.也就是人偶.這對吾的監視者第十二號也毫不例外."

凪沙容貌的少女瞥了一眼默默地站在一旁的阿古羅拉,殘酷的微笑著.

古城只能緊咬雙唇無言以對.

並非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因太過危險而被封印的第四真祖,為何要被分解成十二個部分.

因為"天部"的人們害怕了她的複活.

正因如此,原初的力量之源才被分散隱藏在世界各地.為防止第四真祖隨意召喚從屬于她的十二頭眷獸,分別給她們賦予了人類的身體,從而將她們聯系在了這個世界上."焰光的夜伯"作為人造吸血鬼被制造出來的理由很簡單.因為能夠封印吸血鬼眷獸的,唯有吸血鬼的肉體而已.第九號和第一號並非是在操縱第四真祖的眷獸,而是她們自身本就是眷獸.

"意味著阿古羅拉她們的真面目,其實是被眷獸操控的人偶……是吧"

"正是如此……順帶一提吾已覺醒的如今,她們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化身為凪沙的少女,張開雙臂.

漆黑的長發飛舞起來,她的背後長出了巨大的翅膀.帶有鋒利鉤爪的吸血鬼翅膀——

翅膀有三對六只.仿佛分別擁有自我意識像蛇一般扭動著,接著就刺入了六名"焰光的夜伯"胸口.翅膀表面浮現出暗紅的血管開始強有力地跳動起來.

十一番目,九番目,八番目,七番目,二番目和一番目——六名"焰光的夜伯"全身被光包圍著,漸漸消失在翅膀之中.

原初正在通過吞噬自己的分身取回眷獸的支配.隨著素體"焰光的夜伯"們的消失,真正的第四真祖覺醒了.

"翅膀的……顏色……"

古城正出神的注視著這一驚異的景象.凪沙原本漆黑的翅膀被鮮亮的光芒包覆著變成了彩虹的顏色.翅膀散發著淡淡的光輝,驚豔得看上去猶如極光一般.

而那極光的翅膀,仿佛利刃一樣朝著古城奔來.

原初並不是打算吞噬古城.她的目的是古城背後的阿古羅拉.從她的立場上來看,只不過是為了取回第七名眷獸的力量掃清眼前的障礙而已.

然而她的目的卻未能實現.

從地面伸出無數的冰柱像是在保護古城一樣,彈開了極光的翅膀.

控制這些冰柱的正是阿古羅拉.作為第四真祖的第十二名眷獸的她,為了保護古城第一次憑著自己的意識使用出了力量違抗了原初的意願.

"……汝這是做什麼,第十二號?"

凪沙姿態的少女,不悅的瞪著阿古羅拉.

瞳孔閃著炎色的阿古羅拉戰戰兢兢的走上前來.

然後張開了雙臂,護著古城.

她出乎意料的行為連古城都被驚呆了.

"區區被眷獸操控的人偶,竟然違抗宿主麼——"

原初身上散發的氣壓增強了.釋放出的魔力化作風暴,吹打著石英門的玻璃牆.不過阿古羅拉依然沒有後退.本是眷獸傀儡的她,違抗宿主第四真祖的意思,拒絕聽從于她.

"很好.那就讓吾愉悅一陣子吧."

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原初開心地說道.

極光的翅膀像巨大的鞭子一般凶暴的向一面掃來.巨大的魔力化為龍卷風,擊碎了天花板覆蓋的玻璃,碎片紛紛落下.

純白的閃光幻化成火炎,將古城和保護他的阿古羅拉吞噬了.

"——!"

于是古城中斷了意識.

古城最後所聽到的,是凪沙外表少女尖銳的笑聲.

還有時鍾塔響起那沉悶的鍾聲. 最新最全的日本動漫輕小說 () 為你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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