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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愚者與暴君 第五章 愚者與暴君

1

視野輕微地晃動著.每當通過道路的接縫處之時,就有一股向上突起的顛簸襲來.嗚咽著低沉的噪音,應該是發動機的聲音吧.

"這里是……?"

意識到自己正在車廂內,古城慢慢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視野中映出的是狹長的帶狀窗外流動的景色.

厚厚的鋼板包覆著的車身,坐著不舒服的平坦座位,還有電磁警棍等危險的裝備品.看來是在特區警備隊所屬的裝甲車內了.

猛然抬起頭,視線正好與正不安地看著自己的金發吸血鬼對上了.明明長著同樣臉孔的少女不知見過多少了,但只有她仍然能夠一眼就認出來.是阿古羅拉.

"喲,沒事嗎……?"

"我,我沒什麼大礙."

聽到古城用嘶啞聲音的詢問,金發少女慌張地回答道,然後松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她的衣服破破爛爛,上面沾滿了干涸的血跡.不過這點古城也是一樣.

看樣子是被卷入了"原初的阿古羅拉"的攻擊之中,兩人都受了重傷,那之後又再生了吧.要是古城他們是普通人類的話,毫無疑問已經死了.

不對——就算是再生了,那種狀態下應該不可能平安生還的.很可能被壓在坍塌的瓦礫下,或者被感染者襲擊,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被吃掉.把負傷的古城他們就出並帶離舊東南地區的另有人在.

"醒了嗎?"

注意到古城恢複了意識,有人問了一句.是遠山美和的聲音.

盡管依然是那一如既往的缺乏人情味的營業性語氣,但似乎像是痛苦的感覺.

起身的古城視線朝著聲音的方向轉去.接著屏住了呼吸.

很嚴重的燒傷和無數的裂傷.全身難以找出沒有繃帶的地方.四處滲出的鮮血染紅了繃帶.

"遠山小姐……這些傷,難道是為了救我們才……"

"傷已經處理過了,沒什麼大問題."

遠山打斷了古城震顫的聲音.在她的雙瞳深處,有一道堅定的信念之光.

遠山絕非紮哈利亞斯那種為了欲望或個人得失而行動的人.可以確信,她難以理解的行動背後有著什麼理由.

"你到底……是什麼人!?"

注視著傷痕累累的遠山,古城問道.他也明白,遠山絕不是單純的醫師或者研究者.沒有戰斗技能的普通人,不可能活著把失去意識的古城他們從遍地吸血鬼感染者的舊東南地區帶出來.

"我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遠山在作出了沒必要繼續隱瞞下去的判斷後,坦率的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對于未曾聽聞的組織名字,古城和阿古羅拉只得面面相覷.

"獅子王……機關?"

"是國家公安委員會所設立的特務機關.你可以認為是成為了阻止大規模魔導恐怖事件和魔道災害的搜查官."

"搜查官……麼"

古城很輕易的就接受了遠山的說明.本來潛入搜查官這個頭銜就和遠山的氣質相配,並且也明白了她能調配特區警備隊裝甲車的理由.

"MAR……我母親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是的.我們是契約關系.獅子王機關承認MAR對被封印的第十二號的所有權,與之相對的要求接受監視和提供情報——關于本次事件,曉深森與我們的利益基本是一致的."

遠山輕描淡寫的回答提問.所謂監視人,也就是指遠山自己吧.

"既然利益一致,為什麼你要協助紮哈利亞斯之流呢?"

古城加重語氣追問道.要不是遠山強行把凪沙從"宴"帶走,凪沙也不會作為第四真祖覺醒.

"目的當然是為了第四真祖的覺醒."

遠山表情不為所動的繼續說明.

"所以才問,為什麼啊!?"

"剛剛說過了,我們的目的是阻止魔導災害."

"這算什麼回答!你們自己引發災害是想怎樣!?"

遠山沉默了一瞬間,歎息著搖了搖頭.一副看上去是在感慨自己的無能的表情.

"本次我們的任務就跟地震對策一樣."

"地震對策?"

"人類的科學是無法阻止地震的引發的.所以只能將損害控制在最小程度,就是這麼回事."

"你說那是最小程度的損害!?"

古城回憶起"原初的阿古羅拉"所造成的破壞,不禁呻吟道.加上紮哈利亞斯的儀式魔術,引發了數十萬計的大規模感染.這樣子也能說是抑制了損害規模嗎——?

"我們最優先的目標,是阻止覺醒的第四真祖流出日本國外."

遠山用冷峻的口吻回答了露出指責眼神的古城.

"正如紮哈利亞斯所說,第四真祖是兵器.無論落入哪個國家之手,都會導致世界軍事力平衡的崩潰.若要勉強達成妥協,只有標榜專守防衛的我國,並且是'魔族特區’掌控下才行.除此之外都無法接受."

古城被遠山毫無動搖的視線所壓倒.

雖然只有見識了一瞬間的"原初"的力量.但是第四真祖的恐怖已經鐫刻在了古城的身體之中.僅僅是解放抑制著的魔力,就發出了讓巨大的石英門幾近坍塌的氣壓.只取回了原本力量一半的狀態下,就有如此驚人的破壞力.

就算面對成堆的一流攻魔師,對于她也不值一提吧.那絕非能與人類並存的存在.而是戰略兵器,或者說能與一國軍隊匹敵的怪物.

第四真祖的存在確實會成為紛爭的火種.連涅拉普西這樣的新興勢力,倘若是招攬到第四真祖,也能一舉得到新夜之帝國的地位.這樣一來,將"戰王領域"和"毀滅王朝"卷入引發世界大戰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無論怎樣的國家或者勢力得到,第四真祖都會給世界帶來不幸.

唯一例外的安全地帶就是弦神島了.

基于聖域條約規定接受一切魔族和禁止政治利用的"魔族特區",就能夠將其安全隔離.

也不用擔心第四真祖自己支配弦神島,向他國發動戰爭.其原因在于,弦神島是一個太平洋上建造的人工島,只要中斷食品和生活物質的供給,很快就會無法維持.這也是對第四真祖的存在感到恐懼的其它國家而言十分有說服力的理由——至少理論上是.古城某種程度上也能理解這一點.

盡管如此,也不能為了實現這個目的而一切手段都正當化吧.

"舊東南地區的人們就為了這種理由成為了犧牲品麼?"

遠山對古城平靜的反駁視線有些許漂移.

"已決定被廢棄的舊東南地區白天人口只有兩萬八千人,占弦神島總人口的百分之五不到.與涅拉普西自治區的損害情況相比,確實可以說是輕微的損害吧."

"這種事情……是可以用數字來衡量的嗎"

遠山竭力解釋的理由,被古城立馬拋棄了.即便如此,遠山難過的垂眼還是繼續說道.

"疑似吸血鬼化的人們並不一定會導致死亡.估計幾天感染症就會沉靜化.畢竟'原初的阿古羅拉’的目的並不是他們的性命,只是記憶."

"……記憶?"

聽到遠山意外的話,古城有些困惑.

為了第四真祖的複活需要祭品這點能夠理解,但被告知需要的並非生命而是記憶就難以領悟了.

"在魔術的世界里,經曆越長久的歲月,就相應擁有越強大的力量——這一點你聽說過嗎?"

"……沒.是這樣的麼?"

"是的.吸血鬼真祖們之所以擁有傲人的強大力量,只因為他們是最古老的吸血鬼.不死不老的他們所蓄積的巨量固有堆積時間就是他們力量的源泉.但……"

"原來如此……第四真祖卻沒有這一點……"

"是的.被造出來的第四真祖沒有回憶……沒有過去曆史的蓄積.所以她需要通過吞噬他人的記憶來補充覺醒所必要的魔力."

古城下意識的看向阿古羅拉的側臉."原初"和阿古羅拉一樣在數百年——亦或是數千年間一直被封印著.所以就如阿古羅拉沒有過去的記憶一樣,"原初"也缺乏身為魔力源泉的固有堆積時間.

對于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而言,這是一個致命的弱點.

因此,"原初"才需要活祭品.她希望通過獲取他人的記憶來代替自己的記憶.

"那就是'焰光的盛宴’的本質麼……那變成活祭品的人們……"

"會失去很多對本人而言非常重要的記憶吧.這一點我們也不例外."

"誒……?"

"就算是疑似吸血鬼話了,與'原初’接觸過的人類都會以期間的回憶為突破口,被剝奪記憶.跟第四真祖有關的記憶會喪失殆盡.第四真祖被人們稱為夢幻之吸血鬼的理由,也是因為其記憶榨取的能力."

"就是說大家……會忘記有關凪沙的事情?有關阿古羅拉的記憶也……!?"

古城感受到了脊椎發涼似的恐懼.

跟第四真祖接觸過的人就會忘記跟第四真祖有關的事情——

那麼,化身第四真祖本人的凪沙,還有"焰光的夜伯"阿古羅拉,必然會是首先忘卻的對象.而古城卻與她們一起度過了大量時光.意味著這些回憶全部都會失去.

"是的,預計也就是這兩三天之內."

遠山的話毫不留情的打擊了古城.

"你沒有發覺你的雙親曉牙城博士和深森主任都很謹慎地避免與凪沙接觸嗎?想要拯救凪沙的他們絕對不能失去與凪沙的回憶.因此,才選擇了遠離她的生活."

"……開什麼玩笑……這是為什麼啊……!"

一年到頭大半時間在海外度過的父親,和投身于職場幾乎不回家的母親.古城和凪沙已經習慣了.甚至覺得這兩人是無可奈何的雙親而放棄的念頭.然而卻不是這樣的.

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有被凪沙奪走記憶的可能性.

只有古城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還請不要責怪你的雙親.他們覺得哪怕失去記憶,也能以你不再承受痛苦而告終.不希望因為沒能保護妹妹而不斷自責的你再背上負擔了."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接受啊!"

古城憤怒毆打了裝甲車內牆.發出的響聲讓阿古羅拉身體一顫.看著因痛苦而近乎發狂的古城的身影,遠山靜靜的歎息著.

"……深森主任在這三年間,用盡了各種辦法試圖控制凪沙身體的衰弱.試圖用將'原初’的魂轉移到第十二號的身體里的方法拯救凪沙是最近的事情了.不過卻沒能成功."

如今的古城也明白那是肯定不會成功的.

因為第十二號是"原初"的監視者.是為了防止她的複活而造出來用于封印的素體.由于與凪沙的接觸好不容易從封印中逃脫的"原初",自然不能指望她乖乖再次沉睡.

"解開在'妖精的靈柩’中沉眠的第十二號的封印,是最後的賭博.因為對于凪沙而言,所剩的時間已經沒有多少了.我們認為覺醒的第十二號,說不定能夠容納'原初’的靈魂.結果還是以失敗告終了."

"所以,才讓凪沙成為第四真祖了嗎……?"

是的,遠山點頭回應.

"作為第四真祖完全覺醒的話,對她確實是有益的,即便不再是人類,即便要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而且,凪沙的魂驅逐'原初’的可能性也並不為零."

"……'同族相食’……複寫麼?"

"是的.被吞噬存在的吸血鬼反過來奪取吞噬自己的存在.盡管只是在吸血鬼之間發生的現象,但對于共享同一肉體的她們之間或許……雖然這種概率幾乎令人絕望."

遠山冷靜的闡述事實.

要是凪沙沒有被"原初"支配,反過來奪取了"原初"的能力的話,就會保持著自己的意識成為第四真祖.事到如今,這是古城等人所期望最好的結局了吧.

但這是除非發生奇跡,否則決不會實現的可能.就算巫女的凪沙再怎麼出色,只身一人也不可能勝過第四真祖的"詛咒之魂".

"……阿古羅拉,接下來會怎樣?"

古城猛然抬起頭,視線轉向身旁的金發少女.

阿古羅拉仿佛自己受到責備一般捏著衣角咬著嘴唇.或許是對沒能履行"原初"監視者的責任而感到苦惱吧.

"第四真祖所吸收掉的'焰光的夜伯’分別是屬于紮哈利亞斯的第一號,第二號,第七號,第八號,第九號以及第十一號六名.在完全掌握她們的支配權後,馬上就會來回收第七名——第十二號了吧."

"阿古羅拉也會被吸收掉麼?就像第九號她們那樣……"

聽了遠山的預測,古城不快地咂了咂嘴.

內心還稍微期待著,如今血之從者化的自己不會忘記凪沙的事情.不過看來是自己太天真了.

恐怕"原初"會像干脆地處理掉第一號的從者紮哈利亞斯那樣,將古城視為不需要之人吧.反正"原初"吸收掉阿古羅拉的話,古城也就失去了血之從者的資格.

"也有第十二號本來就是第四真祖的一部分的想法.不過,對我們而言,希望能把她當做交易的籌碼."

"……交易?"

古城警惕的盯著遠山.內心湧起了一種到了這種時候還打算利用阿古羅拉麼的不信任感和焦慮.

不過另一方面,古城也能理解.對于如今已經取回力量的"原初"而言能拿出使之感興趣的交涉籌碼,也只有她自己的分身"焰光的夜伯"了.

"——我們打算與第四真祖締結和平條約.從'戰王領域’和'混沌界域’而來的使者已經到達了弦神島.帶著他們所擁有的剩下五名'焰光的夜伯’一起."

"和平條約……麼……"

古城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站在未政府特務機關工作的遠山的立場上,確保日本國家安全是最優先的.如果犧牲阿古羅拉一個人能夠實現目的的話,她會毫不猶豫的出手的吧.不過.

"萬一交涉破裂了呢?"

"那就消滅第四真祖."

遠山毫不猶豫的斷言說道.歪著到處是傷的臉頰,她自信的笑了.

"獅子王機關擁有消滅吸血鬼真祖的王牌.正因如此我們才被選為指揮者啊."

2

在到達弦神島之前,遠山便已失去了意識.她雖然依靠自己驚人的精神力頑強地支撐著,但無奈她的肉體已經達到了極限.古城與阿古羅拉趁著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將她送往醫院的時候混進人群下了車,徑直向古城的家走去.

想必特區警備隊完全沒聽說過阿古羅拉的真實身份,否則他們也不會在毫無監視的情況下放走他們.

在感染症的恐慌之中,弦神市的市民們大多極少外出,這對他們來說也算是萬幸.

最終,他們二人身穿沾滿血跡的衣服平安抵達了曉家的公寓,沒有被任何人發覺.接著——

"……此處便是汝之住所麼!"

被引至客廳中的阿古羅拉好奇地閃著雙眼環顧著房內.那神態使得古城回憶起了二人初見時的情形,勾起了他的懷念.

"對哦,這還是第一次帶你來這呢."

由于害怕她跟凪沙或者深森撞上,所以他至今為止一直沒把她叫到這間屋子.如今,他有些後悔了——要是早知道她會為此感到高興,自己何嘗不多帶她來幾回呢?

"有,有汝的味道"

"那是當然的了."

望著她把頭埋在在床墊里的樣子,他不禁苦笑:真像小狗一樣的家伙啊.不過從她沒有表現出厭惡的樣子來看,那應該不是令她感到不快的氣味吧.

"那里是?"

她指著隔壁的房間問道.

"哦,那邊是凪沙的房間.別擅自進去哦,她會生氣的."

回答的同時,他緊咬著嘴唇,萬千思緒湧上心頭——凪沙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里來了.

仰視著他的側臉,她的臉上露出虛幻的微笑.

"汝們共享了長久歲月呢"

"是啊,我們是兄妹嘛."

"古城."

她在床上坐起來,全力挺直腰杆,看著他.

"……吾,吾問汝,吾為何人?"

"嗯?"

他沒理解問題的含義,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然而她浮現出一臉毫無自信的表情,戰戰兢兢地繼續說道:

"吾既非真祖,亦非眷獸;不持記憶,沒有靈魂;是被稱為人偶的臨時容器."

"……你是阿古羅拉·弗洛雷斯蒂娜吧.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在他干脆的回答之下,阿古羅拉驚得呆住了.她忍住呼之欲出的淚水,強作歡顏,轉過臉去.

古城將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緊緊攥住了她冰冷的手.她睜大碧藍色的雙眸,很吃驚似地與他四目相對.

她的美貌依然如同妖精一般,缺乏現實感.但是——

"你看,你不是就在這里嗎?跟我一樣.一切都沒有改變.再說,如今人造生命體不是已經被承認為准魔族並且被賦予了相應的權利嗎?不管是人造的吸血鬼,還是眷獸,只要光明磊落地活下去就好了啊."

"古城……"

阿古羅拉像是因為百感交集導致喉嚨阻塞一般,發出微弱的抽泣.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不太合乎立場的話,羞澀地繃緊了臉,撓了撓頭.然後他轉身走向壁櫥,從中拽出一個隨便塞進去的紙袋,遞到她的胸前.

"我差點忘了.這個,送你."

"……吾之……裝束?"

她將紙袋"嘩啦嘩啦"地翻了一陣,從中掏出了一件東西——被塑料袋包裹的一件嶄新的水手服.那是彩海學園的女生制服.

第一次相見的那天,他也曾經交給她一件同樣的制服,與之不同的是,這件不是借來的——這件制服是真真切切地專門為她訂做的.

"這是我讓淺蔥幫我事先訂好的.因為讓你跟我們上同一年級實在有些勉強,所以給你的這件是初中部的校服就是.等什麼時候正式被承認入學了,你就把它穿上吧."

接著古城脫下沾滿血跡的制服,在T恤衫外面套上了一件帽衫;不久之後就要渡海了,所以還是穿上一件外套會好一些.

"在我回來之前,你就在這間屋子里等著我.我會跟老爸他們聯絡的.同時我會讓他借我那艘船用用."

"……要去麼……到凪沙的身邊"

"我不能就這麼呆呆等著把她一點點地忘掉.而且,我也不想把你交到'原初’那家伙手里.總之,我會盡力掙紮一下的."

古城說著輕輕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遠山說,古城會忘記凪沙;或許在那之前,"原初"就會將阿古羅拉收回.無論哪一個早晚都會發生,都意味著他將失去重要的親人與朋友.如果就此袖手旁觀,那樣的命運終將確確實實地降臨在他身上.

所以,先下手為強.

古城是前籃球隊員,斷球快攻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想立即回到舊東南地區,並且這次,一定要把凪沙救出來.

現在問題在于,自己想不出一個決定性的攻擊手段.對方雖然並未完全恢複,但畢竟是世界上最強的的吸血鬼.如果當面鑼對面鼓地打上一仗,想必毫無勝算.但是——

"……阿古羅拉?"

突然,他發現她撕開了包裹著制服的塑料袋.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禁產生了一種愚笨的感想:一件制服至于高興成這樣嗎?

"我說,你,在干什麼啊?"

她的接下來的行動使他微微一震——她突然脫下了衣服,毫不顧忌古城正站在她自己面前.

她無視古城的狼狽,穿上嶄新的制服,連胸前的紐扣都沒系,然後很不安地發出"嗚嗚"的一聲.緊接著,她不知為何突然挺起胸膛.

"……吾,吾饒恕汝為吾釘上懲戒之釘!"(之前出現過的系紐扣)

她結結巴巴地對他說道.古城則是呆呆地看著她說:

"你,不會是,想跟我一起來吧?"

相比吃驚,他更感到困惑.古城是要去見"原初"啊;而對于阿古羅拉來說,"原初"無異于"捕食者".她試圖奪回她體內沉睡著的眷獸.如果再次與"原初"對峙,阿古羅拉很可能像九號她們等一樣,淪入被吞噬的命運.

"吾,吾來實現汝的願望……拯救凪沙……!"

"阿古羅拉……是麼……"

聽到她的話,他恍然大悟.

攻擊手段是有的——只剩下最後一個了.采取這個方法,既能救出凪沙,又可以保證阿古羅拉不被吞噬,是有這麼一個方法的.

雖然這會使阿古羅拉陷入險境,並且成功的可能性並不高,但是比起坐等奇跡的出現要好多了.所以,這個方法值得一試.

"走吧."

"啊,嗯."

不知是誰先伸出了手,他們倆將手攥在一起.古城扶著阿古羅拉讓她站起身來,幫她整理好衣裝.接著,二人走向門口.

然後古城停下了腳步.不知從何時起,門前多了一個破舊的紙殼箱——他們倆回來的時候應該還沒有放在那里才對.

雖然感到有些瘆人,古城還是將手伸向了箱子.那是一個貼滿了國際郵件傳票的奇怪箱子.他覺得箱子里裝的應該不會是炸彈,于是胡亂地撕開封條,向里面看去.

"……這是,怎麼回事?"

接著古城越發覺得糊塗了.

箱子里裝著表面刻有奇怪文字的銀色細釘.

還有三枚附帶安定翼的金屬彈夾.

3

在支撐吊橋的橋台上,站著一伙奇怪的人們——

一位綠色頭發,翡翠色眼睛的少女;一位身穿白色外套的高挑青年;還有三位披掛鎧甲,長著滿頭如翻滾的火焰一般的金色發絲的少女.

"紮哈利亞斯死後,第四真祖覺醒了麼——"

翡翠色眼睛的少女很不快地低語道.她是第三真祖——加達·庫庫魯卡恩,夜之帝國的盟主,人送綽號"混沌的皇女".

她的目光指向弦神島舊東南地區.在那里,將近兩萬人在儀式魔術"焰光之宴"的影響下變成了疑似吸血鬼.如今,該地區仍處在狂躁的狀態之中.

另一方面,人工島中心地區的鍾樓一帶,卻是一片不可思議的沉寂.

那里宛如張羅著一道莊嚴的結界,沒有人試圖接近.

就連失去了理智,變得狂暴的疑似吸血鬼們都本能地意識到——

他們的"王"已經降臨于此——

"真讓人窩火啊.一切都在指揮者們的掌握之中什麼的."

與充滿威嚴的語氣相反,加達好像被搶走了心儀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樣,臉上浮現出惹人憐愛的鬧變扭似的表情.

"原初的阿古羅拉"覺醒,眷獸們被她收入體內,紮哈利亞斯被殺——這一切都在事先的預料之中.大規模感染的喪生者數量不到想象中最糟糕狀況的一半;如果只限于弦神市內,這一數字還不足全部人口的一成.

並不是對此感到不滿,但無聊的心情揮之不去.對于被施了長生不死魔咒的真祖來說,第四真祖的覺醒仿若千年陳釀的上乘美酒;那應是絕亡于遙遠的過去的古代超人類——"天部"所留下的最佳的娛樂.

當紮哈利亞斯進攻"毀滅的王朝"之時,加達還曾期望其中的內容會有趣一些,但是事情過後,結果順利得讓她感到沮喪.

這事實讓加達大失所望.

但是,身材高挑的貴族青年卻忽然露出笑臉,像是在勸慰她一般說道:

"現在還不至于那麼悲觀哦——"

"什麼意思,瓦托拉?"

加達眉頭緊皺,瞪著貴族青年說道.迪米托里葉·瓦托拉裝模做樣地聳聳肩,像是要岔開話題一般笑了一下.

"獅子王機關遺漏的不確定要素已經行動起來了."

"哦……是十二號的血之從者麼……"

望著港口上停泊著的小型游艇,她饒有興趣地微微一笑.

冷靜想來,僅憑一個眷獸的容器與其從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擊敗第四真祖.想必他們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行為有多麼的愚蠢吧.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硬要前去挑戰不可能戰勝的"原初阿古羅拉"的話,這一選擇的最終結果還是值得拭目以待的.

因為,這一愚蠢行為才是第四真祖的本質.

第四真祖是弑神兵器,是以殺死不死之"神"為目的而制造出的特異點.如果說有誰能打敗世界上最強的吸血鬼,那就應該非這個不遵循普世真理的特異點莫屬了.

"話說回來,你們幾個要去哪?"

加達心情好轉,露出燦爛的微笑;而她身邊的瓦托拉轉身面向背後說道.

三位披掛鎧甲的少女正朝著舊東南地區的方向走去.聽到他的問話,她們停下了腳步.

"第三號(托利托斯),第四號(特塔爾托斯),第五號(夲普托斯)——你在弦神島上放養的'戰王領域’的'焰光夜伯’麼……"

加達愉快地"呵呵"一笑.瓦托拉瞪著金發少女們,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在他散發出的凝重的殺氣之中,三位少女感到渾身僵硬.

"你們是用來與第四真祖交涉的資本,願意同情曉凪沙我不管,但是從今往後少給我出去玩哦."

"……!"

她們不聽瓦托拉搖了搖頭,同時打算召喚出各自的眷獸.

但在那之前,從虛空中出現的蛇裙將她們的全身死死地纏住了.

驚愕地回頭的她們所看到的,是一個完全遮蓋住了夜空的漆黑漩渦.

那個直徑長達十幾米的漩渦,是由數千條蛇相互糾結,相互盤繞形成的.她們被那無數的蛇纏繞著,吞入漩渦之中.

"很遺憾,就憑現在的你們仨,根本打不過我喲."

他憐憫地對她們說道.

由于魔力被蛇吸噬殆盡,她們沒能召喚出眷獸;而以她們無力的臂力,完全無法從蛇的糾纏中掙脫.

然而即便是在一籌莫展的窘境之中,她們仍然沒有喪失斗志.各自以充滿殺氣的眼神瞪著他,仿佛在說少礙我們的事一般.

"哈哈哈哈……霸氣不錯.正因為這樣,不妄我放你們自由行動了."

沐浴在她們的目光之中之中,他顯露出歡喜的表情,好像發自內心地歡迎對自己有敵意的事物存在.

"如果沒有我們家老爺爺的囑咐,在打敗第四真祖之前先把你們吃掉也是挺有趣的,不過勝負沒有懸念的戰斗也很沒意思呢."

他遣散了眷獸.她們從蛇群的拘束中得到解放,被拋向空中.就這麼沒能緩沖地掉在地面上,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等你們恢複了本來的力量之後再戰."

他仿若拋棄了她們一般說著,背過身去.

而加達則是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觀看者他的舉動.

"呵呵……真是個愉快的男人啊,迪米托里葉·瓦托拉……多虧有你在,此次"盛宴"看來還能再享受一番.我會記住你的哦"

綠色頭發的少女的身影宛如為虛空所吞噬一般,漸漸淡化,消散而去了.

而瓦托拉則是愉快地目送她遠去,優雅地深施一禮.

"深感榮幸,加達陛下——後會有期."

他的身影也化作一團金色的煙霧消失了.

旁觀者們已融入黑暗之中."盛宴"開始向尾聲迫近.

4

古城撐開折疊式的弓,掛上弦.像步槍一樣的槍身上開著一個插卡用的溝槽,彈夾上附帶的安定翼正好可以嵌進里面.

"果然是它麼."

他端起金屬制成的弩擺出射擊姿勢,低語道.

這正是維爾迪亞娜在MAR的醫療樓中交給他的那把弩.雖然他一直忘記這東西的存在了.但是看起來寄到他家來的銀色細棒,應該是這把弩用的箭;准確地說,這把弩是為射出銀棒而定制的工具.

"不,不祥的'靈柩’的鑰匙啊."

阿古羅拉在遠處厭惡地瞪著銀色的小棒,眼中明顯地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阿古羅拉?"

"弑殺真祖的聖槍.它能使魔力失效,撕碎任何結界."

"……原來如此……原來維爾小姐就是用這東西解除了你的封印啊……看起來能派上用場."

阿古羅拉說話的方式雖說依舊誇張迷離,不知道多大程度上可以相信.但是既然這種銀棒能打碎那個冰"柩",而且還曾將醫務樓炸得半毀,想必它一定有相當的威力吧.且不論對付"原初阿古羅拉"是否有用,說不定在哪就能派上用場.

古城再次將弩折疊起來,把銀棒系在腰間.雖然腰邊凹凸不平的,走起路來很礙事,但畢竟還是比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要好得多.

"對了……這艘船,要怎麼才能啟動?"

說著,他的視線對准了游艇的駕駛席.這艘船是阿古羅拉她們用來居住的"莉亞納號".如今跨海橋已經被封鎖,如果想去舊東南地區,除駕駛這艘船渡海以外別無他法.

但是,古城當然是沒有船舶駕照的,也毫無操船的經驗.看到駕駛席周圍充斥著各種從沒見過的儀表和操縱杆,他驟然感到束手無策.船上的警示牌完全是用外文書寫的,他完全根本看不懂上面寫了些什麼.

"……這,這是吾無法理解的鋼之文明的產物啊."

阿古羅拉同樣感到無所適從.畢竟她也只不過是在這艘船里居住,從來沒見過它真正開動起來.而且它本來就已經閑置半年多了,引擎到底能不能發動起來尚且是個未知數.

"真夠嗆,看得我都忍不住了.就你們這德行,還想到舊東南地區去?"

突然聽到夾雜著苦笑的聲音,他驚訝地轉回身.

維爾迪亞娜·卡魯阿納正站在他的身後.這位淺黑色頭發的女吸血鬼穿著一身沾滿血跡的衣服,懶散地倚靠在甲板的桅杆上.

"……維爾小姐?……你,還活著啊?"

他呆呆地盯著她,問道.

維爾迪亞娜竟然能在身負重傷的狀態下從石英之門生還;即使她本人就站在眼前,這也使他感到難以置信.

"不要小瞧吸血鬼的生命力啊.我不會就那麼輕易地死掉的."

心高氣傲的她以跟她相符的強勢語氣說道.但是,她明顯已經到極限了.她的嘴唇上毫無血色,如果沒有支撐恐怕連站都站不住,能保持意識清醒已經是勉勉強強了.

"……維爾迪亞娜……汝的血之泉已然……"

"不要緊的,阿古羅拉.我還撐得住."

聽到阿古羅拉顫抖的聲音,她溫婉地搖了搖頭.

"紮哈利亞斯已經死了.如今你還來找阿古羅拉做什麼?"

剛從驚訝的情緒中恢複正常的古城對維爾迪亞娜低聲問道.他並非不為她的生還感到高興,但是仍然對險些在她手中喪命的事懷恨在心;而且,她強硬帶走阿古羅拉的事也使他耿耿于懷.

"……我不求你原諒我.我無論如何也沒能饒恕紮哈利亞斯.我曾想,為了殺掉他,即使變得一無所有也在所不惜.可到頭來……"

她看著他那雙瞪著自己的眼睛,無力地笑了.

"可到頭來,紮哈利亞斯和涅拉普西都不過是被利用的而已.當我知道了這一切,我徹底搞不清楚自己活到今天是為了什麼……所以至少,請讓我看到最終吧."

"……你要送我們去舊東南地區?"

維爾迪亞娜的一番話使得他心中如百味雜陳.

古城並不是在懷疑她.雖然她曾經在極端的想法之下發瘋一樣地拐走了阿古羅拉,但是維爾迪亞娜這個人不是會欺騙他人的那種人.

他也真心感激她的提議,讓他不安的,是她那負傷.

"我至少比你們倆會開船哦."

"不過,你那出血量……"

"沒有時間了吧?再磨磨蹭蹭的,可就救不出凪沙了!"

聽到這句話,他沉默不語.看來她已經明白他們倆想要去做什麼了.

"……准了."

正當他猶豫不決之際,阿古羅拉開口了.她將緊緊攥在手里的游艇鑰匙交給了維爾迪亞娜.

"交給我吧."

維爾迪亞娜接過鑰匙,踉踉蹌蹌地走到駕駛席坐下.她以很不習慣的動作發動了引擎,並且按下了照明等各種開關.

"纜繩呢?"

"已經解開了."

"OK.好,要出發了哦!"

維爾迪亞娜以勁頭十足到讓人感到奇怪的語氣說著,粗暴地拉動了操縱杆,隨之,船駛向了意料之外的方向,狠狠地撞上了停泊在旁邊的船.

"喂……維爾小姐!你真的會開船嗎?"

他險些被她從甲板上甩出去,因而痛斥道.阿古羅拉則是臉色蒼白,她的手死死抓住船上的扶手.

"不就是輕輕碰了一下嘛,不沉不就得了!"

她粗魯地說著,拼命的轉動起方向盤.船身伴隨著令人不悅的"咯吱"聲調轉方向,終于漸漸駛出了泊位.

船的搖晃比想象中的更加劇烈,原因倒不是外洋風大浪高,單純是因為維爾迪亞娜的駕駛技術太爛了.不過行駛到中途,她似乎便抓住了要領;搖搖晃晃的船體變得平穩了一些,朝著舊東南地區加速駛去.雖然長期閑置,沒有進行過像樣的維護,不過這艘船的狀況看起來倒還不差.

由于禁航令的影響,海面上一艘船也沒有.這對于他們來說真是幸運——否則,他們的船恐怕早就與其他船只相撞而葬身魚腹了.

但是,當他們航行到可以看清舊東南地區全貌的位置時,他們的好運宣告結束.漆成黑色的警備艇發現擅自接近中的船只,迅速聚攏了過來.

"特區警備隊來了,維爾小姐!"

"我們沖過去!抓緊了!"

維爾迪亞娜將引擎的功率開到最大,不顧船體的顛簸,連碰撞也不做躲避,徑直地沖了過去.特區警備隊被這種亂七八糟的操船方式玩弄于鼓掌之間.

但不到轉眼工夫,警備艇就恢複了正常狀態.它們在統一的指揮下調轉船頭,從左右兩側步步緊逼,試圖堵截住古城一行的船.

緊接著,青白色的火星突然濺起,槍彈劃破黑暗飛了過來,海面上也激起無數水花.槍聲混雜在擴音器發出的停船警告聲中,不絕于耳.

"——開槍了?不會吧?"

"開,開槍示警吧?"

"不對……他們的目標大概是引擎!想讓船動不了,然後活捉我們!"

正在古城一行動搖之時,警備艇更加靠近了.機關槍的射擊准度進一步提高,"莉亞納號"的船體上被打成了篩子.再這樣下去,無法航行只是時間的問題.

"——拜托了,'甘谷列特’!"

焦急的維爾迪亞娜突然起身站在座位上,開始召喚出眷獸.一只三頭魔犬出現了,它向腳下的海面上噴射出火焰.在火焰的沖擊下,警備艇大幅偏離了航向.

"什?"

古城二目圓睜,驚叫起來.

"你沒瘋吧?竟然對特區警備隊放出眷獸!"

"不這麼干怎麼可能逃得出去啊!"

"這下徹底成罪犯了……會被學校開除的啊."

無意這麼呢喃一聲,然後古城不禁笑了起來.此行是要去挑戰世界上最強的吸血鬼啊,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這時候竟然還想著學校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真開心啊,古城."

抬眼一看,維爾迪亞娜也在笑.她的側臉顯出神清氣爽的表情,仿佛擺脫了附體的邪祟一般;雖然滿臉的血跡襯托出她的艱苦,但此時此刻的她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幸福.

"真的,很開心.雖然至今以來我一直畏懼于承認這些,但是與你和阿古羅拉相遇,並且在弦神島上度過的這段時光,我真的很開心.要是能早點意識到這一點就好了."

"維爾小姐……你不會是……"

他看著正在微笑的她,小聲說道.

她召喚出的眷獸在微弱的光茫中消失了.在沒有她的魔力供給的情況下,它變得無法維持實體狀態了.

緊握著方向盤的她被包裹在一團銀色的霧中.她的身體逐漸變得癱軟起來.

無法繼續維持實體狀態是由于在紮哈利亞斯的槍擊之下,她已經身負致命傷了.如今,她那勉強用魔力維系著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舊東南地區的碼頭已經出現在眼前,直線距離只有數百米.

但是,還沒等靠岸,船已經停了下來.在特區警備隊的槍擊中,發動機中彈了.

"可惡……都已經到這了……"

古城粗暴地對船體拳打腳踢,痛苦地呻吟著.眼看就要到達舊東南地區了.如果在這里被特區警備隊拘捕,他將再也不會有機會救出凪沙.

怎麼辦才好,當他再次握緊拳頭的時候,一雙冰冷的小手以微弱的力量裹住了他的手.

"古城,抓住我的手."

"阿古羅拉?"

金發的吸血鬼少女與他五指交錯,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緊接著,她將那只手朝著海面的方向伸了出去.

她的念力與魔力從他身上流過,古城的右肋被熱量包圍.

隨後,巨大的寒氣被釋放了出來.

以他們所在的船為中心,海面被染成了純白一片.海水凍結了,波浪的形狀不再變化.這股壓倒性的寒氣,任憑多麼高級的魔導師也無法以冰潔魔法再現——

這是眷獸的力量.她作為眷獸的容器存在,第四真祖的第十二號眷獸被封印她的體內.而現在,阿古羅拉將它釋放了出來.

她看著古城那雙因驚訝而瞪得溜圓的眼睛,露出了似哭還笑的表情.

"快去吧,古城!……去拯救阿古羅拉……"(小夫:這里真不是翻錯了,原文就是這樣的)

維爾迪亞娜精疲力竭地癱坐在甲板上,抬頭看著他說道.

他默默點頭,然後牽著阿古羅拉的手走下了甲板.

海面已經完全凍結,冰層估計有數米厚.走在冰層上,舊東南地區就在眼前.

"……謝,謝謝你,維爾迪亞娜!"

阿古羅拉最後回頭看了她一眼,大聲喊道.

她溫柔地目送她遠去,然後閉上了眼.

"那是,我該說的話啊……阿古羅拉……謝謝……你……"

她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全身被銀色的霧包圍.

那霧氣在柔和的月光下閃閃發亮,最終漸漸溶解在黑暗的夜色里,乘著寂靜的晚風消散而去了.

5

阿古羅拉釋放出的寒氣一直影響到就東南地區的碼頭,周圍的海面染成一片白色.這景色堪稱美麗,而古城卻無暇觀賞.

"……"

碼頭上有許多人,僅在視野范圍內的人數就有上千,而他們幾乎都是變成了疑似吸血鬼的感染者.

他們之中的近八成都在島內徘徊,尋找著新的祭品.

但是,余下的兩成卻趴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他們的眼睛無力地睜著,眼里沒有絲毫的感情.他知道,其原因是第四真祖——"原初阿古羅拉"的記憶榨取.由于記憶被連根拔起,他們完全喪失了活下去的氣力,現在只不過是在恍惚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罷了.這就是獻祭給第四真祖的祭品的慘狀;這就是"焰光的盛宴"的真相.

"……這些人,全都是疑似吸血鬼麼"

疑似吸血鬼們察覺到古城與阿古羅拉正在接近,在感染沖動的驅使下,他們全部將目光對准了二人所在的方向.尚能活動的感染著有數百人之多,而且感染者們的身體能力並不比血之從者——古城遜色.因此,為了再次見到"原初",二人必先全力突出重圍.

但是,阿古羅拉的眷獸卻不能在這里使用.因為眷獸威力太過強大,如果在這種狀況下召喚出來,近千名感染者將全部喪命.

"……沒,沒什麼需要注意的,不必擔心."

正當他在躊躇之際,阿古羅拉牽起他的手,向前走去.

看到她的身影,感染者們霎時間一片嘩然;每當她向前邁一步,他們便隨之後退.就這樣,人流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為第四真祖獻上的祭品們,對于第四真祖的分身阿古羅拉同樣無法發動攻擊.她的身影行走在他們排成的整齊隊列之中,宛如在近衛騎士簇擁下的公主殿下.不過,她那戰戰兢兢,渾身顫抖的樣子實在是缺少公主的那種威嚴.

"凪沙呢,她在哪?"

突破疑似吸血鬼的包圍圈之後,他們向石英之門進發.

在半毀的玻璃城堡周圍,果然一個人影也沒有.作為"焰光之宴"的祭壇而布設的結界依然存在.

"在,在彼方!"

阿古羅拉所指的,是形同六角水晶一樣的高聳的鍾樓.一位貌似凪沙的少女,正站在尖塔的頂端.仿若俯瞰世間萬物一樣,浮現著一幅傲慢的表情.

"……'原初’!"

他站在被瓦礫湮沒的廣場上,仰望著少女喊道.

這就如一聲號令一般,鍾樓上的鍾開始鳴響起來——低沉,凝重,宛如為歡迎二人的到來而敲響的喪鍾.

"回來了麼,十二號.吾還以為汝會倉皇逃竄呢."

"原初"冷眼瞟著阿古羅拉.阿古羅拉害怕地顫抖著.古城緊緊握住她的手,向前走去.

緊接著,他仰望黑發的少女命令道:

"把凪沙的身體還給我啊……'原初阿古羅拉’."

"人偶的從者,竟敢命令吾麼"

貌似凪沙的少女有些驚訝似的說道.隨之,她露出美豔的冷笑.

"不過,也罷.從者啊,在汝的培養下,十二號得到了很好的成長."

"……成長?"

他偷偷看了一眼阿古羅拉的側臉.

長生不老的吸血鬼的肉體,不可能在半年左右的時間里成長起來.事實上,她的容貌依然是他們倆最初相遇時的樣子.

"不帶有強烈感情的記憶,如同加水稀釋的酒一般.光是祭品向吾獻出的記憶是遠遠不夠的.在吾被封印于不祥的詛咒里陷入長眠的這段時間內,'天部’給予了眷獸們人形的容器,將它們放入世間.你知這是為何?"

"……為了將固有堆積時間弄到手嗎?"

古城立即回答了"原初"的提問.或許是對此感到有些意外吧,她愉快地點了點頭.

"然也.然而,單是無所作為地度過漫長的時間,毫無意義.積累了強烈的感情和願望之後,眷獸的力量將獲提升.比如,針對作為宿主的我進行反抗的強烈願望." XXX

"……"

阿古羅拉並未因恐懼而背過臉去,相反,她始終堅定地注視著"原初".

眷獸是來自異世界的召喚獸,是擁有意志的魔力凝集體;作為眷獸的容器而創造出的十二個人偶,都分別具有各自的自我意識.

被封印的眷獸與人偶共享感情,並將其化作自己的力量.

因此,"原初"對于阿古羅拉的反抗感到欣喜.

由于獲得了敢于反抗宿主的強烈感情,她的眷獸的力量得到了提升.而眷獸力量的提升,同時也意味著作為宿主的她自己的力量得以增強.

"但是汝的使命已經結束了,從者啊.留下第十二號離開吧."

凪沙的少女盯著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憂郁的螞蟻一般.她的言外之意是:放他一條生路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但是他仰望著她,歎息著說道:

"你真啰嗦啊."

"……什麼?"

她沒想到他竟敢做出這樣的反應,因而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他緊握腰中挎著的弩,展開折疊著的弓,憑借血之從者的力量單手拉開弓弦,將嵌有彈夾的銀色細棒填裝上膛.

"我已經說過了.我要把凪沙奪回來啊."

古城將弩的槍身對准她,粗野地咧開嘴,露出尖牙笑了.

"我要奪回凪沙,而且不會讓你吞噬阿古羅拉;我還要解救變成吸血鬼的人們.我不管你是什麼世界上最強的吸血鬼,還是什麼弑神兵器!不是為了凪沙,也不是為了阿古羅拉——從現在開始,這是我的戰爭了!"

"這就是汝的願望麼.就憑你一介從者……!"

面對古城的挑釁,她咆哮道.

雖然對手好歹也算是個血之從者,但被一個低等的人類挑釁什麼的,這是她自被創造出來的那天起,從未想象過的事情.因而,她當然對此感到激昂.

這位貌似凪沙的少女背上生出極光色的翅膀.其中的一只翅膀改變了形狀,化作一只巨大的幻獸.那幻獸的上半身是一位美麗的女子,下半身是巨大的蛇;它飄散的發絲也是無數條蛇.它便是青白色的水精靈——水妖.

"眷獸麼!"

光是被水妖潑撒出的漫天水流觸碰到,石英之門的殘骸便如砂礫一般土崩瓦解了.面對如此異樣的破壞力,古城驚呆了.在水妖的攻擊之下,玻璃被還原成矽砂,水和碳;混凝土被還原成了土塊;而鋼鐵的架構,化作經人工加工過之前的狀態——被分解為了原子級別."原初"召喚出的眷獸是能夠讓物體仿若時光倒流一般,將一切文明化為烏有的怪物啊.

就算是長生不老的吸血鬼,恐怕也難招架住那只水妖的一計攻擊.僅憑他一個人,自然是拿它毫無辦法.當然,前提是僅憑他一個人——

"古城!"

古城攥住阿古羅拉伸出的右手.將那手指向前方,同時扯著嗓子高呼道:

"飛奔而來吧——'妖姬的蒼水’!"

封印在阿古羅拉體內的眷獸,此刻完全顯出了原形.

那是一只全長不足十米的美麗眷獸.它上半身酷似人類女性,下半身是魚的形態,背上長著透明的翅膀,指尖是好像猛禽一樣的銳利勾爪.

冰美的人魚——或者是妖鳥——操縱著巨大寒氣的妖鳥向卷起激流的水妖發動了進攻.

激流被寒氣凍結,冰塊又再度生成水流.兩只眷獸以力相搏,然而,在龐大魔力的余波的沖擊之下,舊東南地區的人造大地搖晃了起來.

"區區一個從者竟操縱吾之眷獸麼"

貌似凪沙的少女以嘲笑的口吻說道.她的眼睛里爍爍放光,背上又生出幾只翅膀.

"但是,很遺憾.汝們注定著敗北."

她使用三片極光之翼,又召喚出三只新的眷獸——一只是擁有金剛石色肉體的神羊;一只是琥珀色的巨大牛頭神;最後一只是如熱浪一般搖曳著的緋紅色的雙角獸.

渾身生著無數寶石的神羊,將寶石像散彈一樣發射了出去.

冰之妖鳥正與水妖打得難解難分,對于射來的寶石分身乏術.因而,寶石彈丸紛紛打在了妖鳥身上,將它打得搖搖欲墜.對此阿古羅拉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回到吾身邊來,十二號.'盛宴’已然結束——"

緊接著,"原初"命令下一只眷獸開始攻擊.琥珀色的牛頭神搖撼著大地,高高揮起巨大的戰斧.那把戰斧散發著強烈的魔力光輝,恐怕其中也蘊含著某種特殊能力.

然而,牛頭神的攻擊對象並非妖鳥,而是古城與阿古羅拉.即使被平常的斧子砍中也不可能安然無恙,何況牛頭神身高十幾米,揮起的斧子比它本身更加巨大.即便這一擊沒能直接命中,他們也必將在其沖擊力之下化為齏粉.而二人已經釋放出眷獸,再也無力招架這致命一擊——

"嗯?"

但是,發出驚叫的確不是古城,而是"原初".

"咣",一聲劇烈的爆炸音在他的頭頂炸響.

那是威力猛烈到匹敵氣化炸彈的爆壓的沖擊波炮彈.以超音速被釋放出的震蕩波直接打中牛頭神龐大的身體,將其擊飛到數十米之外.

"為……為何背叛于吾,第九號……?"

貌似凪沙的少女雙眉倒豎,憤怒地喝斥道.

她怒視著自己召喚出來的深緋紅色眷獸——全身環繞在強烈的震蕩波之中的雙角獸.它方才以震蕩波向牛頭神發起攻擊,救了他們二人一命.

阿古羅拉仰望巨大雙角獸的威容,倒吸一口涼氣.

"'雙角的深緋’……"

"你說是第九號(埃納托斯)……麼?"

深緋紅色的眷獸落到地面上保護著他們倆,同時瞟了牛頭神一眼.而古城則是呆呆地望著它的身影,拼命搖了搖頭.

"你,不會是……要報冰淇淋的恩吧?就為了那麼一丁點小事!?"

它回頭看了看震驚的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他好像這麼覺得.

看到這一幕,他突然靈光一閃.作為眷獸的容器被創造出的"焰光夜伯"是擁有意志的,並且她們的意志與眷獸共享.

第九號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他.它將保護他,而不是保護本來的宿主"原初".

強烈感情的堆積會增強眷獸的力量,偶爾還會產生反抗宿主的強烈願望——這是"原初"自己說過的話.

"很好,眷獸們.既然如此,就看汝們如何保護好汝們的從者吧!"

"原初阿古羅拉"站在鍾樓上,將手高高舉向天空.

他感到遙遠的頭頂上有種異樣的征兆,于是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怎麼回事?"

只見流星從天空中劃過.那是被灼熱的烈焰包裹著的巨大流星.雖然仍在云層之上,但肉眼可以清楚地看見它.

那顆流星的真身其實是巨大的武器——名為三鈷劍的古代武器.傳說中,它是眾神用來降妖除魔的利劍.這把刃長超過百米的鋒利巨劍,在重力的吸引之下從數千米的高空中落了下來.

它落地的沖擊將造成多大的破壞,只是想想就讓人感到不寒而栗.

"……'夜摩的黑劍’!"

阿古羅拉以僵住的表情說出了劍的名字.在此間,三鑽劍的速度繼續提高,距離地面的高度逐漸降低.

"開什麼……玩笑.那也是眷獸嗎?"

古城的臉絕望地扭曲著.他知道這世上有些眷獸被稱為擁有意志的武器,但是這把黑劍已經超越了武器的范疇,不如稱為神的審判更加貼切.

這把劍一旦落地,半徑數十公里的范圍都將受到毀滅性的破壞.審判之劍——它已經特化到只具有"破壞"這一簡單的能力,但僅僅這一點就很難抵擋.即使借助冰之妖鳥與雙角獸的力量,也不知道最終能否招架住它的攻擊.

況且,它們倆正在抵抗"原初"的另外兩只眷獸,分身乏術.所以,古城與阿古羅拉已無回天之力.

審判之劍似乎是知道了古城的焦急,它的速度繼續提高.大氣恐懼地震動著.閃閃發光的劍完全籠罩在他們頭頂,天空亮如白晝一般.

那一道光漸漸地落下來,仿佛天空本身漸漸地落了下來——

它已經是如此的接近,只需瞬間就可以落到地面.

但是,令人恐懼的毀滅性瞬間,最終沒有降臨在弦神島上.

"什……!?"

他覺得自己清楚地聽見了"原初"愕然的驚叫聲.

天空中先是出現了一道金黃色的光輝.

在金色閃電的環繞中,巨大的雷光獅子出現了.這只黃金的眷獸對著持續下落的黑劍發出一聲咆哮,從地面上射出的驚雷在舊東南地區的上空形成了巨大的電磁場.

沖入電磁場中的劍,在自身速度的作用下,被強大的磁性所包圍.

電光獅子再次放出雷電.急劇變化的電磁場將審判之劍彈飛了.

他意識到,它是利用電磁感應的原理將在重力作用下下落的劍反彈出去的.

劍受到的磁力矢量與下落方向成直角,因而,它在下落中改變了方向,劃破大氣,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審判之劍不會落到地面上了.

但是,由于它的下落而產生的沖擊波並沒有完全消除.

不久之後,沖擊波到達地面,直接擊中了舊東南地區.

雖然它的威力不及劍本身落地可能造成的沖擊,但是其破壞力已經足夠將人工島的地基徹底粉碎掉了.

被樹脂與金屬覆蓋的地表塌陷下去,地下最底層直接暴露出來.

人工島的主體結構斷裂,整座島嶼被分裂成了左右兩部分.

建築物的玻璃窗全部破碎,一棟棟樓房接二連三地坍塌.這一切,全部發生在一瞬間.

舊東南地區沒有立刻沉沒是因為人工島的基礎設施設計精湛.但即便如此,島內的各個街區也依次開始浸水,整個島的沉沒只是時間的問題.

出人意料的是,身處在爆炸中心地帶的古城與阿古羅拉卻安然無恙.

救他們于危難的是一團銀色的霧.在審判之劍的落點上升騰起的濃霧包裹住了二人的身體,使他們免于爆炸的沖擊.

"汝們是……"

"原初"站在傾斜的鍾樓上緊緊盯著地面,很不痛快地說道.

渾身閃電環繞的雷光獅子,濃霧包圍中的銀色甲殼獸——

兩只眷獸在審判之劍的攻擊下保護住了他們倆.現在,它們帶著明顯的敵意瞪著"原初".

"'獅子的黃金’……'甲殼的銀霧"……"

阿古羅拉滿臉驚訝地喚著兩只眷獸的名字.古城不太清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就連從未見過的眷獸都站在他們一邊?

古城突然抬起頭,"原初"——貌似凪沙的少女,進入了他的視野.

"是凪沙……麼!?它們是為了救凪沙而來的嗎!?"

這兩只眷獸既非阿古羅拉的伙伴,也跟他素不相識,那麼它們與"原初"敵對的理由只有一個——它們站在凪沙一邊.

雖然不知道理由——或許凪沙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它們覺得跟她很親近,于是它們為了解救她而前來助他一臂之力.至少他願意相信事實就是如此.而如今,這就已經足夠了.

"呃……"

在出乎預料的狀況之下,"原初"的嘴都氣歪了.剛剛覺醒的"原初",尚未完全掌握眷獸們的控制權.而這最終導致了九號的臨陣倒戈,也使她自己陷入困境.從結果來看,古城一行的快攻是有意義的.

緊接著,絕境中的"原初"腳下的地面突然崩塌.六角水晶形狀的鍾樓的基座仿佛與空間一同被連根拔起似的,消失了.

摧毀鍾樓的是兩條纏繞在一起的龍.

一身水銀鱗片的雙頭龍吞噬了鍾樓,使得"原初"掉落在地面上.

"'龍蛇的水銀’!"

"——是第三號麼!"

阿古羅拉與"原初"分別叫道.在下落途中,"原初"拔下了最後一片翅膀,召喚出第六只眷獸.

那是一只包圍在灼熱的烈焰之中的怪獸.鯊魚的牙齒,獅子的身體,蠍子的尾巴,蝙蝠的翅膀——這只幻獸以食人獸之名名揚世界.

但是,盡管如此,聽命于"原初"的眷獸的數量仍然沒有超過古城一方.水銀色的雙頭龍纏住食人獸,將它從"原初"的身邊拖走了.

"——結束了,'原初阿古羅拉’!"

古城疾速沖向落在地面上的黑發少女.她已經釋放出了所有眷獸,如今的她毫無防范.她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強行按住了她纖細的身體,使她無法活動.

"汝這從者!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她將手插進了他的側腹部.

與消滅紮哈利亞斯的時候一樣,她試圖奪取他的肋骨.但是,這也行動正中他的下懷.

"沒用的!"

他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魔力姑且不論,如果單純進行體力的較量,他足可以將她制服.而且,完全貼身的對抗中,她無法使用黑翼——因為黑翼強大的攻擊力會損傷凪沙的身體.

"嗯!?"

發現自己已經完全動彈不得,她的臉上浮現出焦急.此時,金發的吸血鬼少女阿古羅拉正站在她背後.

"第十二號!?你這家伙——!"

她回頭大叫道.阿古羅拉從背後走到她身邊,將嘴唇貼在凪沙白皙纖細的頸部;然後,她用銳利的牙齒刺穿了她柔軟的肌膚.

"原來如此……這就是汝們的企圖麼!同族吞噬就是你們的企圖麼!"

"原初"愕然地睜大了眼睛.

鮮血從她的頸部滴落下來.

凪沙的身體脫了力,那只刺穿了古城的手被緩緩地拔了出來.

金發的少女緊緊抱住了癱軟倒下的黑發少女的身體.然後——

然後她們倆合二為一了.

6

鍾聲在持續鳴響著,

那是已然損壞了的時鍾塔的鍾聲,

古城呆站著,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那兩個像雕像一樣停止了動作的少女.

同族吞噬——

或者說是覆蓋(overwrite).

一般來說,吸血鬼吸了吸血鬼的血的話,就能把對方的"血統"或是"能力"吸收到自己體內.但是,既然能把對方吸收進自己體內,自己反過來也有被對方吸收的危險,這樣以來自己的存在就會被對方覆蓋.

據遠山所說,想要救凪沙,就只有通過覆蓋這唯一的方法.

她說,只要能奪取"原初的阿古羅拉"這一存在,凪沙就能在夠保持自己的人格的前提下,成為第四真祖.

然而,想要實現這一目標的可能性幾乎是零,凪沙不過是區區的人類,想要奪取第四真祖根本不可能.

但是,如果不是普通人類而是吸血鬼覆蓋上去的話,結果又會如何呢?

而且這個吸血鬼還是作為第四真祖的監視者被制造出來的封印之器的話呢——?

這就是古城她們好不容易想到的解答方案,想要同時救下凪沙和阿古羅拉的話,這就是唯一的可能性.

阿古羅拉的牙齒還咬著凪沙的脖子不放,把附在凪沙身體上的"原初的阿古羅拉"拉進了自己的體內.

阿古羅拉宛若被冰封般一動不動.

現在,她的體內,正上演著兩個靈魂爭奪能力支配權的激烈競賽吧.

"…………"

古城把填裝好銀樁箭的十字弓,緩緩地瞄向了阿古羅拉的心髒.

她把這支銀樁箭稱作滅殺真祖的聖槍,若果真如此的話,這就成了消滅第四真祖的最終王牌.

要是阿古羅拉能夠覆蓋掉"原初"的靈魂倒還好,不過一旦失敗,她自己的靈魂被"原初"吞噬,古城就會向她發射這支箭.

自己到底能不能朝阿古羅拉射出這一箭,古城自己都不知道.

但如果讓"原初"放任自流的話,被"焰光之宴"波及到的人們,基本都得死.而且到時,恐怕凪沙也沒救了.因此,古城無論如何都要射出這一箭,射不出也得射,就是這樣.

"阿古羅拉……!"

時鍾塔的鍾聲,又響了一聲.

之後,應該已經失去意識了的凪沙卻突然笑了出來,

這不是凪沙本人笑的時候的樣子,這明顯是一種嘲笑.

"失敗了嗎!?阿古羅拉……!"

古城把手指按在了十字弓的扳機上,然後,猶如在祈禱一般,等待著阿古羅拉的回應.凪沙還在笑著,然而這美麗的聲音卻漸漸地出現了斷斷續續.

"是你……贏了……"

凪沙一臉滿足地低語道,隨後好像睡著一般閉上了眼睛.

阿古羅拉撐起凪沙脫力倒下的身體,看向了古城.

金發少女的嘴唇上,沾染著凪沙的血液.

"是"原初"嗎"

古城瞪著阿古羅拉那泛著青白色光輝的瞳孔詢問道,阿古羅拉好像有些吃驚一樣,眨了眨眼睛,搖了搖頭.這讓人看上去有些怯懦的舉止,正是古城熟知的阿古羅拉的動作.

"讓,讓我們履行約定吧……"

阿古羅拉帶著一些得意洋洋的口氣低語道,同時把凪沙的身體放在了地面上.

這時,古城想起了她口中所說的"約定",

拯救凪沙——她對古城說,會幫他實現這個願望的,

而且也確實履行了這個約定.但最終導致的後果,古城恐怕也已經理解了,

"阿古羅拉……你已經和"原初"融合了啊……"

"…………"

阿古羅拉用沉默回答了古城的這個提問.

這樣啊,說著,古城放下了手中的十字弓,朝著阿古羅拉向前走了一步.

阿古羅拉無言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的周圍飄舞起了雪花,飄舞起了這座常夏之島上絕無可能出現的雪花.她的周圍被純白的凍氣包圍,腳邊開始積起了霜.

古城靠近了意欲離開的阿古羅拉的身旁,拉起她的手.

"古城……"

阿古羅拉張開嘴像是要說些什麼,古城則是掩蓋她的話說道,

"你是又打算進入沉眠吧"

"……!"

阿古羅拉吃驚地咬起了嘴唇,看著這個反應,古城才知道自己猜得沒錯.

確實,阿古羅拉成功覆蓋了"原初",但是,這恐怕只是暫時的.僅僅作為"天部"用來存放"被詛咒的靈魂"的眷獸容器的阿古羅拉,是贏不了的.總有一天,"原初"會複活,並且那時必定會將阿古羅拉徹底支配的吧.

所以她才會想將自身給封印起來.

使用眷獸的力量,將自己永遠封印在冰棺之內,就像過去在遺跡中長眠一樣.是打算在數百年,亦或是數千年的時間內,獨自一人持續著長眠吧.

不能讓她這樣做,不能再讓她又變得獨自一人,古城下定決心.

"我來陪你,要是不看著你這家伙,我會擔心的啊"

"……古城?"

"要是下次蘇醒時沒有我的話,你也會困擾的吧.要是你忘記扣衣服的扣子的話怎麼辦"

古城裝作開玩笑的樣子笑了起來,阿古羅拉看著他的笑容,臉上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把視線落到了古城的手上,然後,溫柔地笑了起來.從她直接投向古城的眼神中,能感受到一種做好心理准備的人所特有的奇妙的冷靜.

"……吾已經,實現了汝的願望……接下來……接下來,就該輪到古城了……"

"誒?"

對于阿古羅拉這難以理解的話語,古城忽然感到了些許恐怖.

說著,古城的右手擅自慢慢地舉了起來,右手中握的,正是那把金屬制的十字弓.已經安裝完畢的銀樁箭瞄向了阿古羅拉的心髒.

"阿古羅拉!?"

看著她那閃爍著光輝的眼神,古城終于理解了正在發生的事情.古城是她——第四真祖的學之從者,而身為主人的她正操縱著古城的身體.

她正在命令古城向自己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住手……!住手,阿古羅拉!"

古城拼命地抵抗,但身體卻不聽使喚,無法違抗血之咒縛.

沒錯,想要阻止"原初"的複活,還有一個方法,那便是消滅如今擁有"原初"之魂的阿古羅拉.雖然吸血鬼的真祖擁有不死的詛咒,但古城手中的十字弓上,填裝的正是為了殺死真祖而特制的破魔聖槍.

"作為兵器被制造出來的"被詛咒的靈魂",將于吾一同在此被消滅……然而……"

阿古羅拉把牙齒咬向了無法動彈的古城的脖子,古城感到脖子附近有什麼東西流了進去.那,便是"力量",為了徹底消滅"被詛咒的靈魂",阿古羅拉正在將第四真祖的"力"單獨分離開,注入給了古城,而准備將自己與"原初"一起消滅,從而拯救弦神島,拯救古城的世界——

"第四真祖的所有力量將托付于汝,收下吧"

"住手啊,阿古羅拉!"

最後舔了一口古城的血,阿古羅拉浮現出了似哭又笑的表情,閉上了眼睛.古城的身體遵從著她的意志,扣下了十字弓的扳機.

"古城……"

她的嘴唇動了,但最後她的雙唇所編織出來的話語到底是什麼呢——

被射出的銀色聖槍,發出了宛若羽毛般輕盈的聲音,射進了少女的胸口.

古城的視野被一片白光浸淫.純白的雪飄舞在瘋狂奔騰的魔力流之中.

之後,古城便陷入了沉眠,

陷入了深深的忘卻之沉眠之中.

古城最後所看到的,只有在碎開的裂片中映出的自己的眼瞳——

被淚水所浸濕的真紅色的眼瞳. 最新最全的日本動漫輕小說 () 為你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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