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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話 探索秘密神殿

干枝理對于自己的膽小相當有自覺。她討厭爭執;如果她徹底爭贏了那倒還好,但她討厭自己受傷。為此,她總是低調行事,避免引起事端,總是遵循中庸的極致,以近乎沒有存在感的方式生活。

然而,她偶有想要解開束縛,釋放壓力的時候。線上游戲就是最適合的場所。而她之所以在平板上安裝蒼穹境界的程式也是基于這個原因。雖然蒼穹境界的賬號需要登錄本名讓她覺得在意,不過在游戲中可以自由更改自己的角色名;若是真的惹上什麼麻煩,直接把蒼穹境界的程式卸載掉即可。

而在如此輕率的想法之下開始玩的線上游戲,竟變成了她的現實生活。

在游戲中要吵架、打架,或是PVP都理所當然,但化作現實後可不是如此。過去她總是隱藏著真實的自己,在收留她的公會中安然度日。

然而,歌澄跟淳改變了她。

枝理帶著孤注一擲的覺悟跟著兩名伙伴一同離開了亞塔利雅島。

對她來說,這兩人非常特別,是無可取代的伙伴。而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夠找到這樣的伙伴。

在現實生活中始終隱藏著自己真正想法的枝理,身邊從沒有任何一個能讓她打從心底認可的朋友。因此,她想都想不到在蒼穹境界中竟會交到這樣的好友。

另外,她更沒想到,她的這兩個朋友——歌澄和淳在尋找的摯友,阿海/咲耶居然是同一個人。

(人家……又被排除在外了……)

今天早上,當她聽到淳和光所說的話之後非常震驚。讓她感到震驚的事情包括了他們隱瞞的幾個事實;比方說,包含她在內的所有蒼穹境界玩家,在『轉生之日』過後全都自現實世界之中消失等等,不過對她來說沖擊性最大的還是淳口中名為阿海的少年,和歌澄口中名為咲耶的少女竟是同一人。

(人家……好嫉妒咲耶。仿佛這個素未謀面的人,一下子從人家身邊搶走了淳跟歌澄一樣……)

她歎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在飛空艇甲板邊緣的扶手邊凝視著夕陽。

遨游在天空中的飛船船首均有張開風之結界,即便站在高速移動中的甲板上也只是覺得風有點強而已。在浮空島之間航行的飛空艇幾乎不會遭遇雨云,空氣干爽,待在飛空艇上甚至比住在一般的浮空島還來得舒服——當然,飛空艇要持續運轉必須要注入大量的瑪那石,簡單來說,就好像搭美國的家庭式大型露營車。所幸,飛空艇上不會有這麼激烈的搖晃情形就是了……

眾人起初因為飛空艇上的舒適生活而感到非常開心,但隨著一次又一次地移動,現在已經生膩了,多半的人在旅程中都選擇待在船長室或飛空艇內的大廳度過;每當任務結束,大家拖著疲憊的身體往下一座港口移動時更是如此。因此,現在只有枝理一個人待在甲板上。

她覺得這樣正好。此時她內心充滿丑陋的嫉妒,這模樣她一點都不想讓其他人看見。

「人家真是個討人厭的家伙。」

在淳和光那番沖擊性的告白之後,眾人晚了一小時啟程,帶著高漲的士氣前往菲爾法招募任務的第十四座島嶼,也隨即清理掉了島上的任務。除了淳跟光之外的二十二人在聽完他們的說法之後,所有人都即刻表明願意繼續既定的行程。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還滿希望你們可以更早告訴我們這些事的。』

盡管廢鐵堂這麼說,但隨後補上的話則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安排時間調查。無論第四軌道上方有什麼樣的難關在等著我們,准備的時間其實是不嫌多的。』他們非但沒表示出害怕的反應,所有人在面對即將面臨的難關時全都展現了積極的拼勁。要說當初在挑選攻略團隊時就有針對每個人的性格特別篩選,這其實也是,但大家表現出的積極性還是令人覺得可靠。

同時,枝理也對自己如此糟糕的性格反應感到生氣。

(這明明是應該感到高興的事……淳在尋找的人跟歌澄追趕的人是同一個人;只要去第四軌道,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解決,這應該是值得開心的事,可是……)

枝理一再重複進行自我分析之後發現,干枝理是這麼理解的——她一直對于在自身所屬的這個隊伍之中扮演著平衡人際跟情緒的角色、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的自己感到驕傲。

(要是沒有我,這個隊伍一定無法成事吧。而人家……真的很開心能夠做好這樣的工作。)

在尤佳莉雅和光加入隊伍之後,枝理所扮演的角色和重要性依舊沒有改變;甚至在淳刻意保持距離的狀況下,他和幾個女孩之間的關系也是由枝理負責維系,表現更是稱職出色。

(不過淳、歌澄還有光,大家其實都跟咲耶這個人有所牽連。)

她沒有聽說咲耶實際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只知道咲耶是光的表姊妹,也是歌澄的同學。現在想想,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事……咲耶的游戲伙伴、同學、表姊妹,彼此在完全不知道對方和咲耶是什麼關系的情況下全都湊在一起,組成的隊伍還為了咲耶這個人努力奮戰。

(怎麼會有這種巧合啦!)

在咲耶這個人所擁有的強大吸引力之下,淳等人聚集了起來。仿佛一切都是必然的結果。

(結果人家……其實什麼也沒做。人家在這個隊伍里面根本是不需要的人……)

尤佳莉雅的情況與枝理不同,她是在淳積極邀請之下加入隊伍的……那麼,枝理呢?她又如何呢?

(啊啊——)

這個瞬間,她仿佛接收到了天啟一般,理解了所有問題——她知道自己為何煩惱,知道干枝理到底需要什麼。

「人家……想成為某個人心里最特別的角色。」

她認為,這是她在這個隊伍之中可以實現的。因此,忽然冒出來的咲耶,這個獨特的存在讓她心生動搖。

「……人家,真是個丑惡的人。」

她以為四下無人而卸下了戒心,口中忍不住吐出了這聲呢喃。

「沒這回事吧。」

身後忽然冒出一句回應,讓枝理整個人嚇了一跳,差點摔出了欄杆之外。出聲的人趕忙跑過來拉住枝理的腳,但這人的體重也很輕,兩個人幾乎要一起摔出飛空艇。

「嗚哇!哇!哇啊∼」

「咿呀啊!等一下!枝理——」

兩人纏在一起挺起上身,猛力將重心拉回飛空艇側,卻因為用力過猛而一起摔在甲板上。

兩聲慌亂的氣息之中,枝理搓揉著狠狠摔了一下的屁股,從地上站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嚇到你,枝理……」

和枝理倒在一起的少女是路卡。這個攻略團隊中最年輕的女孩癱坐在地上,慌亂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到平時早熟的模樣,上氣不接下氣地抬頭凝望著枝理。

「那個,因為我聽到你一個人自言自語說的話,所以……」

「沒有啦,那個……沒關系——不對!有關系!不過差點掉下去是人家不好!所以——嗯……」

枝理深深咽了一口唾液之後點了點頭,「嗯。」她伸出手,將路卡從地上拉起來說:「你沒有錯,是我發現自己的愚蠢,對自己非常失望而已。」

「你才不蠢呢。只是跟別人不一樣,是個偏向知識派的人而已。」

「人家可不想被你說我是知識派的人呀。」

「也對啦,對我這個小孩來說,這艘船上的每個人都是知識派的人嘛。」

「人家可是一點都沒這麼想喔。」

聽到枝理這麼說,路卡搖搖頭說道:「事實就是如此呀。之前老師也說過,知識派——Intelligentsia這個字源自于俄羅斯的外來語,指的是一群對知識懷抱著責任感,會正面迎向問題的人。但他們其實想太多了。這些人因為知識過于豐富,太過認真思考,導致他們必須承受不必要的煩惱。」

枝理聽了路卡這番話,忍不住苦笑著心想,這個小女生的性格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臉上掛著像這樣帶有戲謔意味的笑容比較像平常的你喔,枝理。這也許是我自己擅自的印象,不過我覺得你用嘲諷的反應虛張聲勢的時候,是你最堅強的時候。」

「我是什麼紙糊的戰艦嗎!」

「雖然只有胸部連唬都沒辦法唬。」

「你是來讓我覺得喪氣的嗎!——話說!你這個小學生最好可以跟人家談胸部!」

「我的胸部最近也開始脹起來了喔。就算在蒼穹境界,我的身體也一直有在成長呢。這真是令人開心的事。所以枝理,你一定也會變大的……我是說有這個可能啦。應該可以,一定可以……如果會變大就好了。」

「就說你不要用小學生的發育來安慰人家啦!」

路卡用手捂著嘴輕笑說:

「你看你精神不是來了嗎?」

「是∼是∼反正人家就是只要有人可以酸就會有精神的隨便女人啦!」

「我不太清楚你現在是因為什麼事情感到自我厭惡,不過如果我可以幫你整理心情,我會很高興的。我想你應該也有自覺,枝理,你是隊伍之中左右大家情緒的人,要是你表現出垂頭喪氣的反應,大家的精神也會被你吸走的。」

「人家才沒有覺得喪氣……」

「你今天一天臉上的笑容都是干笑,你以為大家沒有發現嗎?」

……真是拿這小女生沒輒。枝理聽了路卡的問題,肩膀都垂下來了。

「所以路卡是代表大家來的呀?」

「雖然也有想過是不是要把淳推出來,不過我覺得,這次的問題淳大概是原因之一吧。」

——BINGO。看到枝理一臉苦澀的表情,路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真是萬事不如意喔?明明可以拿來威脅淳要他行動的把柄多得不勝枚舉……」

「我可以詳細一下嗎?」

「情報散布得太廣就不是情報了。所謂情報就是最強的武器啊。」

這個小學六年級女生的將來實在令人害怕。枝理不禁打起冷顫。

「另外,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我不會拿來當武器使用。」

「什、什麼問題?」

「你……喜歡淳嗎?」

「喜歡呀。至少作為一個伙伴,我很愛他跟歌澄,嗯。」

她挺起胸膛說。至少目前為止是絕對的。因此她才會非常煩惱,而現在若是不能先確定這點,枝理就無法站上起跑點。

「那……這樣吧,比方說,你跟淳接吻。」

「那個……」

「你可以想像那樣的場面嗎?你會覺得討厭嗎?」

「我們不會接吻啦……畢竟這方面的事,我可是為歌澄加油的啦啦隊長呢。」

「我想問的不是這種冠冕堂皇的話,我想請你當個假設來思考一下。」

「我無法想像。」

枝理斷然回絕。

「我不想背叛我的朋友,所以沒辦法去思考這樣的假設。」

聽到枝理如此堅決的語氣,路卡則表示出一副沉著穩重的反應聳聳肩說: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你的覺悟我理解了。不過真要我說的話,我覺得你為了大局犧牲過頭了。」

「自我犧牲是歌澄的專利吧。我是隊伍中負責恢複的人,治療受傷的主力防禦型角色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可是始終如一的呢。我是絕對不會背叛主力防禦角色對我的信賴的。這才是優秀的恢複型角色呀。」

「從這個角度來說,攻擊型角色又帶著什麼涵義呢?」

『誰知道呀?』這個論點明明就是枝理提出來的,但她卻歪著頭表示出不解的反應。

「酸人吧?」

「的確,淳在你們之中是專職※貫通的沒錯,不過……」(譯注:日文酸人的動詞,『ツッコミ』亦可用于『單刀沖入敵陣』,或類似的意象。)

「路卡……你要是再學尤佳莉雅說話,你爸爸會哭喔?」

看到枝理的白眼,路卡稀奇地顯露出滿臉通紅的反應,慌張地別過視線。

「都是鈴蘭一直亂喊啦。」

「把錯都怪到別人頭上不好吧……不過這個不說——」

枝理聳了聳肩,心想,教導鈴蘭說那些猥褻話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尤佳莉雅。遲早有一天一定要懲罰她。

*

這天晚上,枝理對著大家說:「我們要開一個女生會議!」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幸運,在他們展開菲爾法招募任務攻略的第十天,抵達的村莊是一座就連旅館都沒有的寒酸地。村莊旁有一片美其名為空港的草原,眾人在草原邊以召喚術師召喚出來的小木屋過夜。

枝理請光召喚了一棟小木屋,而枝理則對大家宣示,那里是她的領地,然後對著一臉受不了的淳補上了一句:

「要是男人膽敢闖進來,看老娘殺了你!」

「我才不會進去呢。算了,你們要討論什麼我也聽光說過了。拜托你們手下留情啦。」

「我們待會兒就讓光親眼看看地獄是什麼樣子。」

枝理邊說邊揚起嘴角,讓站在後面聽到這句話的光猛然發起抖來,但卻在轉身要逃跑的時候被枝理下令要站在她左右兩側的尤佳莉雅和歌澄將她兩手架住。

「淳、淳!救我啦∼」

「光……我會替你轉告咲耶,說你死得很壯烈的。」

「你不要一句話就殺人家三次啦!」

淳轉身離開,隨後便沒有再回到小木屋來。

「淳的事情先擺到一邊……」枝理邊說邊環顧著小木屋屋內的景致。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魔法油燈,點亮了一共擺了六張床的小木屋室內。這是相當豪華的居住場所;房間里面還有供水的洗手間。

「搞不好我們根本不需要多花錢住旅館,每天都使用小木屋就好了呢。」

路卡從鈴蘭背後環抱著她,坐著簡單算了一下賬。被抱著的鈴蘭仿佛相當開心地帶著笑容學著路卡說話:「搞不好喔∼」鈴蘭今天非常稀奇地,到了晚上人都還醒著。

「這個小木屋十二個小時之後就會消失,所以不適合想要好好休息的時候使用啦。雖然小蟲子不會跑進來,比起用睡袋還是好很多就是了。」

枝理要求光發誓不會逃跑,光也照做之後尤佳莉雅跟歌澄才放開她。現在她被安排到離門口最遠的一張床,坐在床上回了話。

隨後,說到之前長時間跟召喚術師組隊的尤佳莉雅此時也補上了一句:

「召喚小木屋超棒的呢。就算喝酒喝得爛醉也可以吐在干乾淨淨的廁所里面∼」

忽然所有人銳利的目光都掃向了尤佳莉雅,但她卻滿不在乎地從無限背包中取出了瓶裝葡萄酒。

歌澄隨即一把將酒瓶搶了過來。

「今天不行。」

「怎麼這樣?好過分!你們真是太殘忍了∼」

看到尤佳莉雅說話時佯裝出快要死掉的表情,歌澄則苦笑著說:

「我覺得今天要談的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雖然沒這麼誇張,不過人家有幾件事情想跟大家確認一下。」枝理說。

「雖然同樣的話我已經問過好幾次了,不過……你們開會,我們也在場好嗎?」

「好嗎∼」

路卡跟鈴蘭同時歪起了頭。

「路卡,你是我們隊伍的成員,鈴蘭當然也是當事人。」枝理說。

「當事人?」

「對吧,光?」

光聽到話鋒轉向自己,雙手盤在胸前思索著:

「嗯∼坦白說,許多事我也是一頭霧水。我頂多只能肯定地說,鈴蘭一定與什麼非常重要的事物有關。而那件非常重要的事物是什麼,而灰色猛者又是什麼人……這些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搞不好灰色猛者這個人跟咲耶其實一點關系也沒有。」

「喔∼這樣啊。擅自把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好像也不好喔。」

「不過淳說,鈴蘭的感覺跟艾莉絲很像。而艾莉絲也好像很關心鈴蘭。」

「鈴蘭的長相確實有艾莉絲的影子。」

歌澄說。在場的六個人之中,她是唯一見過艾莉絲的人。而且之前聽歌澄說,在亞塔利雅島向她告知淳遭遇PK、陷入危機的人就是艾莉絲。之後她跟艾莉絲也在寮泰島上見過一次。

不過話說回來,歌澄跟艾莉絲其實也沒說過幾句話……

「艾莉絲很坦率,很溫柔,是個好孩子喔。而且她笑起來非常可愛。」

歌澄能透露的也只有這樣了。話中完全表現出她天真的一面,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卻成了缺點。只讓人認為她根本不適合揣測他人個性的工作。

「歌澄的聖女性格也許應該適可而止呢。」枝理說。

「對不起……」

當歌澄失落地垂下肩膀——「沒關系、沒關系∼」鈴蘭拍了拍歌澄說:「歌澄是好孩子,打起精神來。」

「好的……謝謝你。」

「把胸部露出來給你看,你會打起精神來嗎?」

「不,你不用這麼做……」

「那淳會打起精神來嗎?會變大嗎?」

聽到這里,所有人都把凶狠的目光掃向尤佳莉雅。

「嗚嗚,話題完全沒有進展……」枝理說。

「夜晚還長得很呢。」

看到尤佳莉雅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枝理瞪著她盤腿坐在床上。坐在她對面的光不知為何擺出正座的姿勢。

「欸,你放輕松一點啦,光。」

「仔細想想,枝理明明就比我小兩歲。為什麼你現在看起來好像是這里面的老大呢?」

「胸部愈小的人愈偉大嘛。」尤佳莉雅說。

「你說什麼!你現在可是把這間屋子里面一半的人都變成敵人喔!」枝理說。

路卡聽了微微歪著頭,而鈴蘭也有樣學樣。

「枝理,你被人跟小學生相提並論會覺得很開心嗎?」

「很開心嗎?」

「啊∼可惡!人家根本孤立無援呀∼!」

枝理抱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地嚷嚷著。

「可惡!話題完全沒有進展∼!」

「後來沒有進展根本就是你自己的問題吧……話說,我想你們應該有很多事情想問,那你們要先問什麼呢?果然還是咲耶的事嗎?」

「坦白說,咲耶的事也許根本沒這麼重要。」

「是、是這樣嗎?哎,就我來說,我其實也不是很想對其他人透露到她的私事就是了……」

「啊,你說其他人,意思是你已經對淳說過啰?」

「嗯∼我只跟他說了一些他應該要知道的事……為什麼歌澄會瞪著我看?」

「啊、對、對不起,那個、我……我有點在意,所以……」

被點到名的同時,歌澄忽然表現出一副忸怩焦慮的反應。看來她正在猶豫著該不該問她所在意的事。

(也是啦,畢竟咲耶對歌澄來說是摯友嘛。)

因此,「對不起,歌澄。」光搖搖頭,「我想,咲耶應該會希望自己決定哪些話可以跟你說,並親口告訴你。因為你對咲耶來說就是這麼重要的一個朋友。」

(重要的……朋友呀。)

對歌澄,對淳,還有對光來說很重要的人——咲耶。枝理想著她所不熟悉的、這些朋友們在蒼穹境界之外的另一面,胸口忽然覺得一陣刺痛。她想笑著蒙混,拼命地試著擠出笑容。

「你很努力喔。」

此時,尤佳莉雅不知何時已經坐到枝理旁邊,在她耳邊小小聲說。枝理瞪了她一眼,尤佳莉雅則露出一臉悠哉的笑容面對她。

「如果要欺瞞自己的話,那就要徹底一點喔。」

「嗚嗚,可惡……」

「把這個喝下去,打起精神來吧。」

枝理接過尤佳莉雅遞出的葡萄汁,一口灌進喉嚨——是酒,她猛然嗆了一口。

「咳咳……嗚惡……」

床單沾上了紅色的液體。

「唉呀,床單看起來就好像染上少女初夜流的血一樣……」

「你、你你你——你住口!還有!你到底哪里來的酒啦!」

枝理忽然腦充血地一拳往尤佳莉雅的後腦勺槌下去。

「人在猶豫的時候就是要借助酒精壯膽呀。」

「混賬東西、可惡……啊啊,煩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枝理接著干脆豪吞了一整杯葡萄酒。臉上泛起了紅潮,「好!」她拍了一下膝蓋為自己鼓舞了一下。

「嗚嗚,枝理看起來好像大叔喔……」

「光!」

「咿、咿咿∼」

「你∼呀∼!你∼喜歡淳嗎∼!」

「嗚,那個……枝理,你……喝醉了吧?」

「回∼答人家的∼問題!」

枝理猛力伸手指向光。一用力,酒精也迅速竄遍了體內——啊、糟糕,頭暈了……她咚地一聲倒到床上,眼皮覺得非常沉重。

「……你看啦,她對酒精很弱,你不要勉強她啦。」

「疲憊的時候就是應該要好好睡一覺呀。」

枝理聽著路卡跟尤佳莉雅的對話,意識慢慢墜入了深淵。

「那、那個、我……那個、喜、喜、喜歡……那個……嗚哇!枝理!你還好吧!?」

此時光的聲音聽來已經非常遙遠。

*

「這是男人的會議!」

勳的聲音響徹了整間小木屋。淳坐在角落,環顧著在場的同伴。

小木屋里的床全部丟到了屋外,睡袋凌亂地散落在屋內。除了歌澄等人之外的十九個菲爾法招募任務攻略團隊成員全部都聚集了起來。其中有幾個小團體已經喝酒喝得相當盡興。然而,此時在一個小團體中忽然有人舉起手。

「勳!我們是不折不扣的女人耶!你這麼說太沒禮貌了!」

一名戴著眼鏡,身形嬌小的女孩跟著一群女生坐在一起。其他女生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貝琪沒有被女生會議召集,所以現在是名譽男人會成員哩!」

「勳,這是性騷擾!我抗議!再說!你把胸部這麼大的女人找進來,怎麼可以叫人家名譽男人會成員呀!」

這個名為貝琪的女生哼了一聲挺起胸膛。她跟勳一樣都是伯陽的工匠團體成員,是個大學生,據說跟勳同屆。貝琪跟光一樣都是召喚術師,不過副職業選擇的是黑暗獵人,是相當奇怪的組合類型。

之前提過召喚術師/黑暗獵人這樣的搭配方式是為了搜集煉金術所需素材,追求具備清理小怪、發現能作為煉金素材的目標怪物,並加以追蹤的能力……綜合以上目的得出來的結果。盡管這樣的搭配方式對一般團戰公會來說或許會成為包袱,但對于淳組織的攻略團隊——僅有二十四人,卻必須硬闖五十人等級的副本系統——貝琪便成了隊伍中不可或缺的萬能型角色。

她的偵察能力、獨力作戰能力優秀,更能充當攻擊手。只要玩家的技術夠好,在什麼樣的隊形之中都能充分活躍。

事實上,她昨天也是只身進行秘密神殿的搜索,負擔的區域比起同樣作為召喚術師的光多出一倍。所以除了一般人常用的職業搭配方式之外,其他搭配方式的實用性也不能小覷。而她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個酒鬼,一旦戒除酒精手就會發抖。

在蒼穹境界中,冒險者沒有所謂酒精依存症這種異常狀態。

「說到底,那邊的小木屋里面的女生全都是淳的後宮呀!」

另一名女生祭出犀利的指謫。淳悄悄從地板上站起來,左手卻被坐在身邊的女生緊緊拉住。

「你不可以逃走喵。」

「貓耳小姐,贊喔!」

山田一郎的隊伍高聲喝采。他們隊伍中的這位黑魔術師少女揚起了嘴角,抖動著頭頂上的貓耳顯露出一副頗為開心的反應。據說這個自律型可動式的貓耳是她在某地的市場以高價購得的愛好者取向道具;這不過是稀有等級五的道具,但市場價格卻相當于稀有等級八的道具,受歡迎的程度可見一般。

不過淳倒是沒看過其他人裝備這個道具就是了。

「淳,這邊喵,這邊。」貓耳少女拍了拍身邊的地板,「坐下來喵∼」

「是,對不起。」

淳坦率地低了頭,再次坐回到地板上。這次坐下來簡直就像是坐在針氈上一樣。

「現在就讓我們趁著淳的精神意志還沒有崩潰之前,把該問的事情問一問,該商量的事好好商量一下吧。」

廢鐵堂拍了拍手,以相當穩重的聲音提出意見。在場的人聽了也都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沒錯,他們並非為了欺負淳而召集這次會議……理當如此,但對淳來說,心里上卻背負著要為付起相對責任的壓力。

白天大家沒有余裕,在各自抱著滿心疑問的狀態下想『既然有人在第四軌道等,我們就得加快攻略腳步。』仍以第十四座島嶼的任務為優先。

「好了,淳,我想認真跟你確認……」

貝琪開了口。她帶著一臉正經八百的表情,猶豫了一下之後先把嘴巴閉上,端起一杯紅酒一飲而盡。

淳察覺到她是想借著酒精壯膽。說到令她如此難以啟齒的問題則是……

「我們在『轉生之日』的早上就全部從現實世界消失了是嗎?」

「嗯,新聞有報導,還引發了相當大的動蕩。」

「是嗎……嗯,謝謝你,這樣我心里那種焦慮不安的疑惑就解除了。」

她開懷地笑著。周圍的人也同樣嘟噥著:「應該說……太好了嗎?不對,這樣是不是會讓媽媽擔心啊∼」

「你們說太好了是什麼意思呢?」

淳反問了一句。貝琪苦笑著在杯子里繼續斟上紅酒。

「我一直在懷疑,置身在蒼穹境界的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我;不是有種科幻小說的類型叫網路叛客(Cyberpunk)嗎……一直以來認為是本人的自我意識,其實只是現實世界的複制品,只是數位資料構成的……而真正的我是不是還活在現實世界之中……這類的。」

「或者說,真正的我其實根本沒有存在過,只是我們的記憶里被灌輸了那些假的記憶資料。」

廢鐵堂接過了這個話題說:

「當然,後者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如果你跟光的記憶也是同樣被捏造出來的話……不過,哎,現在討論這個也沒有意義。貝琪,不好意思,把你的話打斷了。」

「是呀。」貝琪應聲之後,一口氣把杯子里的紅酒喝干。「在科幻故事之中,其實還滿常見到『角色一發現自己只是數據資料,瞬間便崩潰發狂了』這種廉價的故事情節。不過像澳洲科幻小說家伊根的故事那樣,滿不在乎地一再創造自己的複制人,就有點可怕了……不知道為什麼伊根的小說在美國不受歡迎。」

「貝琪,話題偏掉了喔。你把話題帶偏了啦。」

一名男子從旁奪走貝琪手中的紅酒瓶,苦笑著說。貝琪不滿地哼了一聲,硬把酒瓶搶了回來。這個女人面對酒精時展露出來的凶暴模樣讓所有人都為之驚恐。

「哎,我是有想過,這個虛擬世界也未免做得太精致,實在不像現今科技可以辦到的程度。不過都什麼年代了,像那種把現代人召喚到異世界的故事也真的是……如果真有這種事的話,那至少讓我搭乘巨大機器人嘛!再說……」

「好了,貝琪,我們到外面去透透氣吧∼」

貝琪的兩名女性朋友從左右兩邊抱住她,熟稔地將她丟到了小木屋外。連酒瓶也一起帶出去。于是小木屋回歸平靜。

「面對喝得爛醉的貝琪,不管她是最好的作法。」

貓耳小姐動了兩下耳朵,「我們早就習慣了喵。」

「先不管哪個——淳,我想對我們來說,我們能夠獲得『自己確實是真實而唯一的存在』的一項線索,這點非常重要。你願意告訴我們,我們真的很感謝哩。」勳說。

「我反而認為,如果你們要為了我一直瞞著你們沒說而責備我,其實我也無話可說。」

「這個線索不能讓所有玩家都知道。以情報的價值來說,這個消息實在太重要了。畢竟……有人可以將玩家從現實世界招入蒼穹境界之中,這是很重要的問題。」

「是指艾莉絲嗎?」

「這也就是說,我們其實都被將我們帶到這個世界的人監視著。」

——的確如此……包含廢鐵堂在內的幾個人全都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到底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之中又被賦予了什麼樣的期望……我們得到了解答這兩個問題的線索,這點非常重要。同時,我們非得以這個線索作為武器,這是我們隊上的共識。好像勳哥那邊也說過同樣的話——山田,你們那邊怎麼樣?」

「我們隊伍呀∼這個部分其實無所謂啦∼」

這位現在冒險者名為『啊啊啊啊』的少年臉上揚起一張毫無芥蒂的笑容,而一旁擔任副隊長的少年也補充說:「他非常享受這個世界啦。」

(看來山田他們似乎是跟我一樣,都對這個世界有同樣的感受,相當享受著。)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淳邀他們是否要一起攻略菲爾法招募任務時,他們當下便一口答應。畢竟一支隊伍再怎麼努力都還是有闖不過的難關。

這時候,貓耳少女也接著說:「如果是淳的話,一定可以帶我們玩得很開心的喵。」

——沒錯,他們就是為了更進一步享受這個游戲,因而參與淳的計劃。

貓耳少女隨後更是先後指著山田跟淳說:「我們家的這家伙跟那邊那個其實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喵。」周圍的人也頗能意會地點點頭。

「其實人家也是啦。所謂游戲狂這種人真的是無可救藥呢喵。」

她一邊說,頭頂上的貓耳也一邊受不了似地左右搖晃。淳心想,這對貓耳真是靈巧。

「話說,淳,我有個個人問題想問——阿海這個人就是蒼穹境界一連串事件的幕後黑手……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淳和光完全沒有向在場的人透露咲耶開發的人工智能等……有關于她的私領域的事。然而,光身邊畢竟有咲耶親自送給她的小卡,因此他們會有這樣的疑惑其實是很自然的事……不過——

「我想不是。」

但淳果斷地否決了這個可能。廢鐵堂眯細了眼睛凝視著淳。

「我可以聽聽看你這麼說的原因嗎?」

「我想勳哥應該很能意會才對……如果那家伙是幕後黑手,第四軌道上的攻略進度不會停滯。因為那家伙非常討厭所有單調、無聊的事;要是那家伙擁有一小部分任意操控這個世界的權力,在整個世界所有玩家的發展陷入停頓的瞬間,這個蒼穹境界肯定馬上就會有一個極大的變化出現。」

在場的人聽了淳說的話,目光全都移到勳身上。勳笑了笑說:「就是這樣沒錯。」

「那個咲耶是這樣的人嗎?」

「她就是這樣的人哩。」

勳聳聳肩,毫不猶豫地回應了廢鐵堂嚴厲的質疑眼神。他跟淳一樣,都曾是被阿海耍得團團轉的人,因此這番發言可信度相當高。

「附帶一提,如果阿海是營運團隊的一員,他絕對不會搞出一個這麼溫和的世界——他會帶著尖銳的笑聲大喊:『我就是大魔王!』在游戲一開始就殺進新手島嶼。」

「這情況真是糟透哩。不過他一定會這麼做。」

仿佛阿海玩過頭追著新手到處跑的模樣就近在眼前。

「所以,那家伙絕對不會是這起事件的主謀。因為要是那家伙做的,這個蒼穹境界一定會夾帶更多他個人的不良興趣。我絕不相信這麼美麗的世界是阿海創造出來的。」淳說。

「我了解你們對于阿海這個人的信任度了。」

廢鐵堂揚起了臉上的笑容。這番話應是他用以測試淳跟勳的,而他似乎也能接受他們所說的。畢竟針對這件事,淳跟勳從沒有說過謊話,這也是當然的。

總之,他們對于阿海的客觀評價,無論用多麼保留的方式,都還是只聽得到「糟糕」、「差勁」、「邪魔歪道」這等形容……簡單來說,阿海/咲耶這個人就是個糟糕的小鬼。

「你們說阿海……不對,應該說是咲耶,她發出了求救訊號對吧。」

「這是光說的,而我認為光的說法是可以相信的。」

「不過二宮輝作為一名聲優,她可是以天然呆作為性格上的賣點呀。」

「她堅稱那是行銷方面刻意塑造出來的形象,不是她原本就是這個樣子。」

淳想起之前枝理也提出過同樣的質疑,而光則是相當生氣地予以反駁。猜想到她應該是認為自己無端被安上這樣的標簽而感到不悅。

「作為她的隊友,我不否認她的性格有點愛鑽牛角尖,做事顧前不顧後地橫沖直撞;加上之前的喬裝有也跟沒有一樣,不過她有很高的小丑資質。」

聽到淳這麼說,周圍不只一人發出了唉聲:「好過分∼」

「不過那家伙……該說她的第六感敏銳嗎?我認為她對人的觀察力是相當纖細的。在史葳特涅維爾島上的事件之中,我們當時該找哪一名衛兵商量,她提出的意見就起了很大的作用。而且姬珊卓公主事後聽我說了那件事,她也相當佩服。」

淳在史葳特涅維爾島上邀請的、包含廢鐵堂在內的七名攻略伙伴全都點頭認可——畢竟淳都端出了姬珊卓公主的名字,這幾位冒險者大概也不會不買賬了。

「雖然我自己這麼說是不太客觀,但我認為我是個善用理性邏輯思考的人。至于光,她跟我有點不太一樣,她是可以用她的第六感指出正確答案……呃,這麼說可以解開你們的疑惑嗎?」

「淳,我說你呀∼你大概不知道大家在網路上傳的二宮輝的事嘛∼」山田說。

「別在我身上期待非關網路游戲的知識!」

淳挺起胸膛做出了宣言,讓眾人異口同聲地嗆了他:「不要因為這種事情覺得驕傲!」

「二宮輝這位聲優,在錄音負責人等實際跟她碰過面的人之間,對她的洞察力都有相當好的評價。不過也有提到她經常跌倒、完全沒有運動神經之類的特質就是了。」勳說。

……這麼說起來,淳也想起他邀光初次加入隊伍之中時,她就經常跌倒。

「那個……我記得光的目標好像是想當個舞台劇演員吧?」淳問。

「任誰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領域哩。」

然而,此時光的粉絲團全都異口同聲地握緊拳頭嚷嚷了一聲:「就是這點可愛呀!」

「粉絲看偶像真是看什麼都可愛喵。」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淳應了一聲之後將這個話題就此打住,拉回到了之前的事。

「阿海……咲耶她一定帶著什麼特殊的知識來到這個蒼穹境界中,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不過我想,這對她來說似乎不構成絕對的優勢——但《棋子》這種道具應該是唯一的例外就是了。」

當然,關于《棋子》,他們目前掌握到的資訊還太少。雖然光之前曾經臆測性地指出,鈴蘭也許也是其中一枚《棋子》,但對于她這番猜測大家都只表現出了疑惑而歪著頭的反應。這也說明了她這個揣測超出了大家所能接受的層級。

「現在我有個問題想要反問大家——你們在菲爾法招募任務結束之後還願意跟我一起行動嗎?」

「這邊∼我對第四軌道上的煉金素材超有興趣的啦∼」

貝琪猛力推開小木屋的大門,走了進來。旁邊的男子即刻就遞了一瓶酒給她。「嗯。」貝琪大動作地點了頭,接過酒瓶之後再次轉身從小木屋離開。

「你們應付酒鬼的手腕真是厲害喵∼」

「……嗯。」

廢鐵堂將雙手盤在胸前,看了看在場的人一眼。所有人都點頭表示同意。

「由我來代表大家回話吧——我們所有人都對淳,你的道德良知、知識和能力抱持信賴,決定留下來跟著你一起走。這點我想你不需要再有任何疑惑。」

淳看了在場的所有人一眼,對大家低下頭。

「謝謝你們。」

「都到了這里了∼我也想看看那個叫咲耶的女生到底長什麼樣子呢∼一定是個美人吧∼?」山田說。

「反正單獨行動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和山田隊伍同樣都是淳在史葳特涅維爾島上一役戰友的廢鐵堂接著說。「我想看看你到底可以攻略到什麼樣的程度」——基于這個理由,他決定接受淳的邀請。

「雖然作為一個流浪冒險者也挺愉快的……欸,應該說在此之前單獨行動都比較好吧。」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嗎?」

聽到淳這麼問,這位淳最為仰仗的戰友點點頭說:「是啊,因為你告訴我,我們還有可以回去的世界。」

(啊啊——原來如此。)

淳深深了解到自己真是個大笨蛋。

沒錯,在場的這些人多半都想回去。

相較于自願來到這個世界的淳,這群被強制轉移到蒼穹境界的冒險者們根本上的思考基准點是截然不同的。

在這個蒼穹境界之中存在著所謂的『主線任務』——抵達第一軌道艾昂的冒險者將可以得到他所乞求的一切。

艾莉絲之前曾對淳說:『請你以艾昂為目標前進。』這句話淳其實也對在場的人撰述過。但由于他後來腦子里所想的全都是自己面臨的問題,已經忘記有這回事了。

這群冒險者絕不會安于現狀——他們這趟旅行的終點,其實是希望找回他們原本的居處。

「淳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哩。」勳說。

「哎呀,說是也真的是呢。」

廢鐵堂跟著附和的同時露出了苦笑。在場的其他人同樣也帶著無奈的表情而笑了出來。

「你願意帶我們走喵?」

聽到貓耳少女這聲詢問,淳用力地點點頭,「嗯。」隨後將緊握的拳頭舉到胸前,「也對,我們一起去吧。就讓我們以艾昂為目標,一起往上爬吧。」

他仿佛現在才想到一般如此宣示著。

*

第十一天。第十五座島嶼是第六軌道的羅登斯島。這座地表上廣布著熱帶雨林的浮空島,島上某處藏著擁有得以偵測龍脈狀態的瑪那控制設施——法瓦之門。

另外,他們利用上午時間在城鎮中打聽,得知第三座秘密神殿也存在于這座島上。

與之前的攻略進程不同的是,這次他們手邊幾乎沒有在這之後的島嶼的情報。

由于目前三支高位團戰公會是在隱匿攻略資訊的情況下通過菲爾法招募任務,抵達第四軌道,而其他公會闖關的極限就是這個第十五座島嶼;就連百人規模的公會也在這里碰壁,遭到淘汰。這個羅登斯島就是如此巨大的難關。

「過去曾經在高位公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猶大公會,他們之所以在這里遭到淘汰的原因非常簡單——」

日正當中的時刻,淳對著聚集在城鎮入口的所有攻略團隊成員說:

「因為戰力不足。」

在蒸蒸熱氣之中,眾人在拼命擦汗的同時也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嗯∼那對我們來說不就更不利了嗎?」

貝琪脫口而出的疑問代表了所有人的想法。整個早上都處于嚴重宿醉狀態的她,在吃完午餐之後馬上恢複精神,甚至豪氣地說:『今天晚上也來喝個痛快吧∼』……據說這座羅登斯島上的其中一項特產就是蒸餾酒。

「猶大公會的全盛期規模至少有兩百人以上吧?這樣的公會都還戰力不足的話,我們怎麼……」

「關于這個部分,我仔細地調查過了——其實這座浮空島上的任務需要的似乎不是攻略團隊在團戰方面的整體戰力,而是個人的戰斗能力。」

淳再次簡單敘述了他們在這座島上的神殿中承接的任務內容。

——這座浮空島的叢林之中存在著隨機出現的瑪那間歇泉。而這個瑪那間歇泉顧名思義,就是瑪那濃度急遽升高的場所。其中將會出現由瑪那構成的建築物,以及棲息于該處的怪物。

換句話說……那是一座地城。而法瓦之門就存在于該座地城之中。

「問題是,這個隨著瑪那間歇泉出現的地城一次只能有六個人進入。這座地城在設定上擁有獨立的自我意志,會吃掉冒險者。其入口是單向通行,一旦第六人通過便會關閉,想逃都沒辦法逃。而且,在闖過這個地城後,這個入口就不會再出現了。」

「簡直就像是『※Roguelike』哩。」(編注:一種游戲類型。主要特點是絕對的死亡制——一旦角色死亡便只能重頭開始,以及完全隨機生成的地城與敵人。)

聽到勳這麼說,以女性為中心的年輕成員全都歪著頭顯露出疑惑的反應。

「那個……就好像《特魯內克大冒險》或《風塵英雄》都屬于這種類型……《神奇寶貝》也有出過這種形式的游戲嗎?」勳說。

「哎,就是這類的游戲啦。這種自動產生的instance迷宮機制在其他MMORPG中其實也不少見。」淳補充說。

「instant……是即時型的迷宮,是嗎?」

聽到歌澄這麼問,淳搖搖頭,「是instance。不是即時,而是隨機創造出迷宮內容的意思——那個……第一個導入這種系統的線上游戲是……我想不起它的名字,不過那款游戲有一個bug,玩家走不出店外……是叫什麼名字呀?」

「是Anarky Online。雖然那只是游戲初期的bug,不過這個bug真的非常有名。簡而言之,那地城是因為游戲中聚集了太多玩家,致使狩獵場不足,而衍生的解決之道哩。至于蒼穹境界,由于這里的浮空島多得要命,所以玩家之間比較沒有爭搶的情形,所以沒必要設計隨機的迷宮關卡……不過這是指一般情況就是了。」

勳說完,伯陽派的攻略伙伴全都點點頭,應了一聲:「嗯。」此時他們腦中浮現的應該都是鳳凰攻略時的畫面吧。

「嗯,因為這個緣故,在至今經曆過的地方,還沒看到蒼穹境界有其他隨機迷宮。也許這也使得沒有玩過其他游戲的人對這種機制比較陌生吧……」

「所以是說,這個隨機地城的困難度相當高嘛。」

廢鐵堂接過淳的話說:

「而且由于迷宮內部的地形地貌是隨機產生的,所以也無法擬定對策;更不能使用人海戰術強行攻略……那麼之前闖過這個關卡的人到底是怎麼做的呢?」

即便是高位團戰公會,成員也不是全都擁有超群的戰斗技術。甚至有的團員也是會將主要提升的目標項目擺在生產性的技能上。再者,這些以團戰作為主要目的的團體,成員的職業多半都相當極端……

「我想他們應該是讓主要戰力多次帶頭進入迷宮,而其他成員則寄生在隊伍之中過關的吧。畢竟菲爾法招募任務之中的個別任務,就算闖過一次,參與任務的人也可以重複進行攻略。而只要利用這點,這個隨機地城就可以由兩名擅長戰斗技術的成員,帶領四名不是那麼優秀的成員闖關。而這些大型公會的主要戰力都擁有大量從團戰級魔物手中打到的寶物……我想這些人當時的能力比起現在擁有副職業的我們應該還是技高一籌才對。」淳說。

「換句話說,這個隨機地城在副職業系統開放之後,還是擁有極高的困難度,完全不能大意哩。」勳說。

基于副職業系統開放,蒼穹境界的冒險者實力平均提升了兩成左右。然而,玩家彼此之間的裝備等級差距仍舊難以跨越。這點對于淳和勳等等在伯陽與幽幻旅團交過手的人來說,都有非常深切的體認。當時淳等人只能用計斬斷對方的補給線,才能以此與對方抗衡。

「這個隨機地城依照之前的慣例,一個人一天只能進去一次。」淳說。

這支菲爾法招募任務的攻略團隊希望盡早完成這個連續任務,沒打算在這里消耗過多的日數。

「因此,我希望我們以六人一組的方式分成四隊,所有隊伍都能一次闖關。」

所幸,他們當初在挑選隊伍成員的時候,都有充分考慮六人一組的戰力分配。其中,山田一郎的隊伍在整體戰力上更是出類拔萃。

「山田的隊伍搭配方式已經非常完整,隊形不要任意更動比較好。所以,剩下的三個隊伍……」

淳邊說邊發表了他預先思考過的編隊方式。大家聽完全都顯露出驚訝的反應而嚷嚷著——那是因為,他把枝理和尤佳莉雅挪出了自己隊伍的行列。

「嗚嗚……淳不要我了嗎……」尤佳莉雅說。

「剛好相反,我是因為信任你,所以把廢鐵堂隊伍中的戰況調節工作交給你。如果有你跟枝理在個別隊伍中協助,我們所有隊伍同時過關的可能性會一下子拉高很多。」

「嗚∼這是淳的絕殺褒獎嘛!」

「你這是誤用吧?你是故意誤用吧?」

「人家只是一個白魔術師耶?欸,不過既然淳這麼信任我,那人家就努力一下好了吧∼」枝理說。

取代枝理和尤佳莉雅加入淳的隊伍之中的人是職業組合為召喚術師/黑暗獵人的貝琪,以及黑魔術師/預言者的勳。

「淳,這太亂來了。我們隊伍之中擁有恢複能力的只有我跟光的副職業預言者而已……針對這點,你可以說明一下嗎?」

「這個搭配方式純粹就是由相較之下比較不需要恢複能力的隊伍成員,組成極端攻擊型的組合。」

淳看了看隊伍成員——作為防禦型角色的歌澄,其副職業是鳳凰衛士。這個獨特的副職業擁有相當強悍的基礎性能,更擁有自動恢複HP的能力;兩名召喚術師召喚出來的寵物可以使用寵物恢複魔法加以治療。以這種搭配方式,淳便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隱匿,采行打帶跑的戰術。另外,若是再加上路卡的火力,整個隊伍的攻擊力將會相當可觀。

「在被殺之前先干掉對手,這是我們隊伍的隊呼。」

「在死亡懲罰這麼重的環境下,這人真的是瘋了……」光嘴角抽搐地說:「要說淳這個人就是會有這樣蠻干的決定方式確實也是,不過我們預言者可是所有恢複型角色之中總體恢複能力最弱的職業呀。而且還是副職業……」

預言者擁有各種恢複能力,但都只是勉強堪用的程度;既無法提供白魔術師那般超群的恢複量,也沒有德魯伊那般強大的輔助魔法。

「干脆人家去你們那邊好了喵。」

就在淳的隊友顯露出一臉困擾的表情時,山田一郎隊上的貓耳少女舉起手說。她是黑魔術師,但副職業是白魔術師。黑/白魔術師的搭配方式不但使她擁有雄厚的MP,能提供的恢複量甚至足以匹敵專職的恢複型角色。

「沒什麼,不用擔心,可以的啦。只要歌澄努力一點,他們的隊伍沒有問題的啦∼」

枝理為了安撫大家而顯露出開朗的笑容拍了拍歌澄的肩膀。

「某個偉大的人也說啦∼※只要打不中,就沒什麼大不了的!」(編注:日本動畫《機動戰士鋼彈》角色夏亞·阿茲納布爾的台詞。)

「戰斗結束之後如果需要恢複,還有我的恢複棒可以用。所以就算血損到一半都沒關系。反倒是歌澄同學,你要使用傷害點數防護盾這個能力,在HP一半時反而會有更好的效率。」

「是、是……唔,不知道為什麼,聽到淳同學說的話之後好像真的覺得這樣可行呢!」

歌澄握緊拳頭提振了自己的精神。

「只要不要是你多心就好哩……」

勳小小聲說:「真的是……阿海跟淳,在這種蠻干的性格表現上幾乎一模一樣哩。」

(真要說起來……也許真的是這樣吧。)

淳腦中浮現這般感想,臉上揚起了苦笑。

——阿海跟淳,這兩人搭檔的時候大概有一半的機率都會采行這般出人意料的蠻橫作戰計劃。不,也許比起咲耶,自己反而更喜歡賭博。

「地城內出現的敵人大約分成六種組合方式——不死族、半獸人、動物跟昆蟲、植物跟菌類、元素靈,還有巨人等等;要是大家遇到巨人就不要勉強,馬上使用緊急逃脫魔法,放棄這個任務沒有關系。雖然會變成只有那支隊伍必須隔天要再挑戰一次的情形,但比起平板電池消耗的狀況來得好多了。」

淳看著大家再強調了一次:

「洞窟里出現巨人的情況,難易度會整個往上拉高一個層級。我想山田隊伍應該有機會闖關,所以你們如果遇到可以試試看沒關系。」

「這樣呴∼那我們就在不會死的情況下拼拼看好了∼」

「其實我跟廢鐵堂在的隊伍應該也滿克巨人的呢。」尤佳莉雅說。

說起來確實如此。廢鐵堂選擇的吟游詩人/白魔術師這樣的戰況調節型職業組合擁有穩固的後援能力,加上整個攻略團隊中最為優秀的戰況調節型角色尤佳莉雅;以這兩個人為首的隊伍就算面對攻擊力與魔法抵抗力強大的巨人部隊,也許真能靠著頑強的戰況調節功能取勝。

「總之,就是不要勉強就對了。」淳說。

「了解,這次任務,我們所有人都要活著回來。」廢鐵堂說。

「人家這邊在能力上比較沒有自信,我們不會逞強,一有危險就逃走。」枝理說。

這個白魔術師女孩非常清楚自己在隊伍中扮演的角色。也是基于這個緣故,淳拉下了有可能拼命過頭的勳,讓枝理成為該隊伍的隊長。

事實上,淳這次提出隊伍人員編組異動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將各個隊伍之中研判戰況能力最為出色的成員推上隊長的位置。而枝理似乎也非常機敏地察覺到了這點。

「總之,雖然我們的目標還是一次四隊全部過關,但大家對于危機的判斷時間點還是要快狠准。」

淳又強調了一次。

*

結果,約兩小時後——

淳的隊伍在模擬坑道的迷宮之中來到第一個較為寬敞的空間時,遭遇到四只叢林巨人。盡管辛苦,但還是成功撲滅了這群怪物。

「我們成功回收了任務旗標哩。」

勳苦笑著說:

「雖然也抽到了巨人洞窟……這樣我們要撤退嗎?」

「不,搞不好我們闖得過去也不一定。」

聽到淳這麼說,所有人都給了他一個白眼。

「等一下,你們這是什麼眼神?」

「你剛剛還一再強調說安全第一哩……」

「不、不過你看嘛,我們不是打贏巨人了嗎……」

「要是在狹窄的地方遇到複數的巨人,沒地方閃避,歌澄就會很辛苦哩。」

「到時候我會負責拖住其中一只巨人的。」淳說。

路卡頗為刻意地重重歎了一口氣說:

「看來我們對于整個攻略團隊之中,誰最有勇無謀的認知不盡相同呀。」

「我有自覺。」

「有自覺沒自制能力還是不行呀!」

光一針見血地祭出重話。淳聽了將雙手盤在胸前,「嗚∼」煩惱的同時凝視著舉起酒瓶,對嘴喝起紅酒的貝琪。她爽快的喝法,就連酒灑了一點出來濺到眼鏡上都不在乎……這家伙剛剛一定也有偷喝。

「貝琪,你還滿從容的嘛。」

「要跟巨人交手,我的酒精濃度還不夠呀。我會拿出真本事,淳,你也要努力一點喔。」

淳聽了轉頭面向勳。

「那我們就繼續吧。」

「淳,你這人有時候蠻干起來,真的就連阿海都比不上哩。」

「沒禮貌。之前阿海一覺得麻煩,基本方向決定好了之後,其他的全都細節全都丟給我去處理。所以在戰斗中狂冒冷汗的人一直都是我呀。」

「我想起咲耶說的話了——淳,咲耶說你這個人比起她還要亂來。不過卻總是有辦法奇跡似地讓你那番亂來的計劃成功。還頗為無奈地說,你的計劃總是能收到遠超過她精密算計出來的成效,所以說什麼都無法放棄跟你搭檔……你還滿厲害的嘛,能讓咲耶感到無奈,我想這樣的人真的非常稀有呢。」

「真的耶。能讓咲耶表現出無奈的反應,淳同學真的是很厲害呢。」

「那、那個,歌澄……我沒有在稱贊他啦……」

淳這才發現,整個攻略團隊里面實際認識阿海/咲耶的人全都聚集到了這個隊伍之中。這麼一來,無論他做什麼都會被拿來跟阿海/咲耶比較了。

而且,他現在還被貼上行事作風比起咲耶更為蠻橫的標簽……

「……我這個人比起阿海那家伙正常很多耶?」

「我很懷疑喔。」

路卡將雙手盤在胸前,即刻否決了淳的說法。

隨後碰上的怪物群,淳的隊伍盡管遭受相當大傷害,但仍勉強撐了過來。

「巨人群對我們來說是不是還是太勉強了?」

路卡抬頭凝視著淳,怯懦地詢問著。

「雖然我們受到很大的損傷,不過這還在預期范圍之內。我們的作戰方式不是一直都很穩定嗎?」

「歌澄的HP都剩下不到兩成了!我很害怕耶!」光大聲嚷嚷著。

「沒事的,光。我有鳳凰衛士的特殊能力,死一次還可以複活的。」

「一方面歌澄同學有這道保險,加上傷害點數防護盾的能力也強。讓對手將攻擊力道集中在歌澄身上,而我們盡速減少敵人的數量,這點一開始就是我們設定的目標呀。」

淳在戰斗中獲得了十足的成就感。

「說是這麼說……不過,我們似乎是有必要針對無法預期的情況做准備就是了。要是在我們陷入苦戰的狀況下,敵人又出現一匹援軍,那肯定就是全滅了。」

在這般忽然冒出來的想法之下,淳請路卡施加了夜視魔法,和貝琪一同使用了隱匿及匿蹤技能先行對前方進行偵察。坑道蜿蜒而曲折,穿過一處大型洞穴之後的另一處洞穴之中有七只巨人埋伏,另外還有看似是巨人寵物的大型野豬,這群怪物在洞穴中恣意走動。

「貝琪,我們有辦法把這里的一部分敵人引出來嗎?」

「要試試看在幾只巨人往洞穴深處走去的時候制造聲音吸引它們的注意嗎?」

貝琪緩緩舉起了弓箭。盡管她喝了酒,但拉弓放箭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含糊,一箭精准地射中洞窟轉角的岩石上。崩落的小碎石滾落到巨人腳邊。

兩只巨人跟一只魔獸察覺到這聲異樣的聲音而緩緩朝箭矢處靠近。貝琪這時候再放出一箭,在面前又制造出幾顆小碎石。這三支從群體之中被引開的怪物們于是更朝著淳等人靠了過來。

淳和貝琪一邊吸引怪物注意,一邊後退。同時利用傳聲石通知後方待命的隊友前進。

淳和貝琪撤回到前一處較大的洞窟;歌澄等人則潛伏在大岩石後側。當兩只岩石巨人和魔獸型怪物——武勇野豬靠近洞窟旁的大岩石處,這群冒險者便同時撲了出去。

「我來拖住其中一只巨人!」

淳以延遲型麻痹和攻擊魔法一口氣拉高其中一只岩石巨人對他的仇恨值,將對手拉離隊伍。這只岩石巨人身材有淳的一倍高。它雙手各持一把粗糙的戰斧,交互攻擊。以強大的力道和攻擊的密集度讓淳只能集中精神閃避。然而……

「果然,這些家伙的動作相當單調呀。」

淳在前兩次與這個地城內的怪物交手時,就發現這些家伙攻擊模式都非常單純。而現在這個岩石巨人也只是交互著揮動斧頭而已。只要繞到它的左側或右側,它就會想要把正面轉過來面對它的敵人;往後退時它就會追上來,往前逼近時它就會向後退。與它的敵人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

「對喔!在這個隨機產生的洞窟之中若是讓其中的怪物采取過于複雜的行為模式,這些怪物就有可能出現超乎預期的行動!這麼做會成為bug增值的溫床呀!」

——但說是這麼說,面對這樣的敵人仍舊不能大意。就算它的攻擊方式單調,但強大的攻擊力量仍舊讓它可以單靠蠻力收拾掉對手,帶有十足的威脅性。

「欸,反正我壓根沒打算跟你正面對決。」

淳看穿了對手的攻擊,以自身行動千鈞一發地閃避,同時持續以打帶跑的方式給予對手傷害。

「攻擊模式這麼單調的對手簡直就是被打好玩的嘛。」

「你光是兩次戰斗就能看穿這點真的超厲害哩。」

一旁的勳看了忍不住發出感歎。此時眾人已經清理掉剩余的兩只怪物,全都圍過來觀看淳料理剩下的一只岩石巨人。而大家之所以沒出手幫忙,是因為他們都理解到,淳此時正拿這只怪物實驗。

「即便在蒼穹境界這款游戲變成現實世界之後,多半怪物都還是遵循著固有的既定行為模式行動;雖然像史葳特涅維爾島上的暗黑精靈似乎莫名帶有知性,但這只是極少數的例外。一般來說,從誕生到死亡的生命周期愈短暫的怪物,其個體差異就愈少。」

淳一邊與眼前的岩石巨人對陣,一邊為大家講述他觀察到的結論。為了能讓歌澄也看得懂,他采行了好幾次同樣的閃避動作。而每次對手都會做出同樣的反應。

這只岩石巨人體型雖然龐大,但仍屬于人型怪物,不過卻絲毫無法從這只怪物身上感受到知性的表現。淳不斷使用同樣方式閃避它的攻擊,但它卻完全沒有學習能力。

「這就是這種怪物的特性。它只能重複做出同樣的行為,沒有學習能力。在這個出現位置不固定的隨機地城現形的同時,這些怪物也誕生在迷宮之中。它們就好比剛出生沒幾小時的嬰兒——不對,也許剛出生的嬰兒學習能力還比較高……這些怪物——對了,它們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搭載學習回路吧。」

蒼穹境界是從數位資料之中誕生的現實世界。而存活于兩種概念之間的就是蒼穹境界中的諸多怪物。它們生于瑪那這種能量,死而回歸于瑪那。這些怪物的一生的經曆以生物來說極為扭曲。淳無法猜知這些怪物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機制之下能夠自律行動的。

而冒險者們面對這一切就是親身體驗,理解這些怪物習性,加以分析,然後攻略。

「大概可以了吧。」

取得充分的情報之後,淳將這只岩石巨人大卸八塊。

他先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隨後看了看他的隊友。對于這群向來都會坦率地對著他點頭的隊友,唯獨貝琪瞪大了眼睛。

「嚇死人,沒想到你竟然辦得到這種事。」

「只要多練習,你也可以辦到呀。重點就是不要受限于系統制訂的動作而已——不過話說,召喚術師學會這招其實滿危險的就是了。」

「嗯,我要做的話,應該也是從別的方向下手——就好像,你剛剛不是趁著岩石巨人揮出斧頭攻擊的時候向前跨步,借此干擾對手的節奏嗎?照著這樣的思考,如果攻擊這些怪物的手臂,讓他們的攻擊軌跡偏向……這個是不是也可以辦得到呢?」

「我是會這麼做。不過要看對手。通常需要使用這種方式應付的對手多半都是力量強大得亂七八糟,而若是促使它們做出超乎系統預期之外的動作,它們反受制于其過于強大的力量而出狀況。」

「那∼比方說,如果我躲在召喚生物後面適時射出弓箭,這樣是不是可以干擾對手的攻擊呀?我想,像體型龐大的巨人,我應該可以很准確地射中他們的手肘才對。我在現實世界也有學習射箭呢。」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哩。」

「我沒告訴你呀∼」

貝琪跟勳是大學同學。勳在大學畢業之後隨即就業,而貝琪則是繼續念了研究所。其後勳在貝琪的推薦之下安裝了蒼穹境界的游戲……這是淳之前聽說到的。

「這樣的話,待會兒可以讓我來試試看嗎?很幸運的是我們還有光在。我想,躲在兩只召喚生物後面練習放箭,應該還滿安全的。而且如果真有必要,我也可以召喚出兩只召喚生物,用數量來壓制對手。」

「原來如此。」淳在心里給予肯定。他認為這個想法還滿有趣的。

由于召喚生物當作免洗的盾牌相當方便,所以為了不讓它們被玩家拿來取代冒險者作為防禦主力的工作,召喚生物攻擊敵人時在對手身上產生的仇恨值都有大幅下修。具體而言,就是當召喚生物與冒險者同時攻擊一只怪物,怪物大多會攻擊冒險者。

然而,這個仇恨值下修的機制不適用于冒險者使用遠距離攻擊怪物的時候,所以玩家若要以召喚生物作為擋箭牌,使用射擊武器作為主要作戰方式才能會得比較穩定效果。而能嘗試這個實驗團體作戰的機會應該不多。因此淳也沒考慮到這點。淳如今才想到,更換隊伍成員能帶來的新鮮氣息真是不小。

(這是很好的學習機會呀。)

「那接下來的岩石巨人我負責一只,貝琪跟光負責一只,剩下就請歌澄同學絆住它們;如果數量太多,我可以負責兩只沒關系……這種怪物的行為模式非常單純,也許三只也可以辦得到也不一定。」

「不可以太過自信。淳同學,這是你常說的喔。」

歌澄說完,所有人都點頭表示同意。

輸了。淳搔了搔腦袋,苦笑著說:

「也對。那我們就以剛剛說的基本戰術為主,在不勉強的范圍之內把它們全部引過來吧。」

淳的隊伍慎重地緩慢前進。

所幸,這個地城沒有時間限制。

前進到一半左右時,其他隊伍透過傳聲石傳來了訊息。其他隊伍全部都通過了。

「淳,就有你在的隊伍而言,這也慢得太誇張了吧?」

枝理的聲音說。淳仿佛都可以看到她嘟著嘴抱怨的模樣了。

「你們碰到巨人了吧?」

「你怎麼知道?」

「以你們的攻擊火力闖這個迷宮卻闖得這麼慢,不是巨人還有什麼啦!真是夠了!明明是你叫我們不要勉強,結果自己現在是怎樣?唉喲!討厭啦∼哪有人像你這麼亂來的啦!」

「我沒有借口,不過我們出乎意料地其實還闖得過去。現在是前進得比較慎重,會多花一點時間。所以不好意思,請你們先去找秘密神殿好嗎?」

「啊,我們已經找到啰。」

「什麼?」淳聽了瞪大了眼睛。然而,恰巧這時候貝琪拖了一群怪物回來。

「抱歉!我失誤了!一共六只!」

「那個,淳,關于秘密神殿的地點……」

「抱歉,待會兒再說!」

淳將傳聲石收入魔法袋中,取出武器擺開架勢。一群巨人宛如怒濤般湧來。數量不少,這次可要認真拼了。

「貝琪、光,你們一人用一只召喚生物擋住一只巨人!歌澄負責三只,我一只!我們全速先把一只收拾掉!貝琪跟光除了施放寵物恢複術之外,也將攻擊火力集中在我負責的這只怪物身上!」

淳即刻祭出指示,隨後便對看似最難纏的怪物——鍾擺獨眼巨人施放了延遲型麻痹。他以些微的差距閃開巨人的大棒子,隨即沖了進去,完全不顧MP存量地使用短時間詠唱的攻擊咒文,和加上屬性附加魔法的雙手劍大量削去對手的HP。對手紅色的獨眼轉了一圈,緊緊扣住淳;若要在極短時間內拉出一波極大的仇恨值,魔劍士是所有職業中的第一把交椅。

「魔法師!全力施放魔法!」

聽到這句話,路卡和勳仿佛早有准備似地,連續施放最強的攻擊咒文。貝琪和光先是對著召喚生物下達命令,稍微耽擱了一下之後也跟著展開攻勢。這只以大量HP作為特征的鍾擺獨眼巨人沒幾秒鍾隨即倒地。

淳即刻沖往歌澄拖住的三只巨人。

(嗯,贏得了。隊伍的默契配合非常完美……或者說——)

「重視攻擊火力的編隊方式真的會上癮呀。」

「可是每次都跟全滅擦身而過呢!我都會覺得胃痛哩。」

「勳,這種事情喝點酒就好了!」

每次戰斗結束都要補充酒精的貝琪對著瀕死的巨人放出黑暗獵人的特殊能力——箭雨,灑下大量箭矢,又撂倒了一只巨人。

「唉呀∼好想喝酒呀∼」

「貝琪,你身上酒臭好濃喔。請你稍微過去一點啦。」

路卡帶著糾結的臉龐,不顧MP耗盡而連續施放攻擊魔法。

長時間的地城攻略過程中,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唯一精神奕奕撐到最後的貝琪在結束了這趟行程之後也不支倒地。

幾小時後,她醒來說:「咦?怎麼地城攻略到一半之後我就完全沒有記憶了……」這句話聽得周圍的人全嚇出一聲冷汗。她可是在洞窟之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誘敵工作和攻擊手呢……

「哎、哎呀,我就覺得為什麼到後面你引誘來的敵人好像愈來愈多……」

……沒想到貝琪竟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擔任這份工作的。淳擦著冷汗,帶著清醒的貝琪再次動身前往秘密神殿。

這座浮空島的秘密神殿是在島上最大的瀑布池池底。池底有一塊魔法氣泡。而神殿就在氣泡之中。神殿設在這里簡直是找人麻煩,但枝理卻說:「有瀑布池當然會想要潛下去看看呀。」雖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不過……

「再說——潛入池中發現觸手怪物而被襲擊,這不是一定會有的事件嗎?這樣的話,那我們就先潛入池水之中,把觸手怪物干掉吧∼來烤個章魚應該很美味呢∼」

「你說的話我大概只聽得懂一半。」淳說。

這點姑且不提,總之,整個攻略團隊已到了第三座秘密神殿並接受祝福。還剩下兩座神殿。

*

到了傍晚,眾人結束了這座島上的菲爾法招募任務和秘密任務,在淳的指示之下休息一個晚上。

這座羅登斯島上有天然溫泉,歌澄等人來到這里,享受已經忘懷好一陣子的盆浴,沉醉在泡湯的解放感中。

「好像這一瞬間疲勞全都消失了似的。」

歌澄將肩膀以下泡入泉水之中,實在太舒服而忍不住呼了一口氣。雖然對于同樣疲憊不堪的男生們不好意思,不過這時候還是女生們先來享受了一下。除了貝琪說:「我明天早上再來泡溫泉。」說完早早睡覺,其他九名女性現在全都泡在溫泉里。

雖然周圍是一片叢林,但這里還算在擁有騎士魔偶守護的城鎮結界范圍之內,不用擔心會遭遇怪物襲擊,可以放心,放松地好好享受。

「那些男生可能會來偷窺吧?」

盡管枝理這麼嚇唬大家,但在場的女生們卻異口同聲地說:「那些家伙才沒這個膽呢。」毫不留情地予以否定。

「要看就讓他們看呀∼」

尤佳莉雅挺起了胸膛說。一對外型姣好的酥胸輕輕搖晃著。

「嗚嗚,竟然拿出來現!可惡!可惡!人家要流血淚了啦!」

「枝理,你放棄吧喵。富有的人不會懂貧窮的人的煩惱的喵……」

身為高中生,身材卻跟枝理一樣未發育的貓耳少女湊過來,拉著枝理的手腕蹲到溫泉池的角落。此時她頭頂上那一對貓耳似乎受到濕氣影響而整個垂了下來。

「我們還是適合窩在這里畫圈圈喵……」

「嗚嗚,你光是裸體加上貓耳分數就超高的了……」

「貓耳是個性喵。」

屬于山田隊伍的這位貓耳少女挺著平板的胸脯,輕輕地拍動著頭頂上那一對耳朵。歌澄看了非常想摸摸看被濕氣沾濕的貓耳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話說,今天真的是累到肩膀都酸痛了呢。」尤佳莉雅問:「枝理,你覺得呢?」

「少啰唆!反正人家就是沒胸部,肩膀沒負擔啦!」

「不是啦,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忽然換到別的隊伍去,隊友之間搭配起來是不是很辛苦啦。」

「喔……是在說這個呀?人家是負責恢複,沒這麼累啦。不過你的工作是調節戰況嘛。要是全隊的搭配上出了狀況,你就會馬上陷入危險……這是真的要多花一些功夫了。」

枝理安慰了尤佳莉雅一下,這倒是相當稀奇的事。畢竟她們平常在嘴巴上都互不相讓,甚至讓人覺得她們把吵架當樂趣似的。然而現在……

「不過枝理,你要代替勳擔任隊伍的指揮;忽然變成其他隊伍的隊長,這樣也很累吧?」

「嗯∼其實隊伍里面有幾個人在伯陽就已經在團戰時合作過,不是完全不認識的人啦∼再說——你知道的,前鋒跟攻擊手都很聽恢複型角色的話呀。」

「是這樣嗎?枝理?」

一旁聽著的歌澄忍不住插了嘴問。

「是呀,畢竟他們的命掌握在人家手上嘛——要殺要剮都看人家高興!人家超偉大!快奉承人家∼真要這樣做,就會成為一個超混蛋的公主殿下啰。白魔術師可是會被人家大肆誇贊,鼻子長得都會變成天狗的職業呀。像之前的代子就是這樣吧。」

代子是枝理跟歌澄在亞塔利雅島上所屬公會的公會長。因為種種緣故,代子對她們跟淳三人心生恨意。然而,歌澄至今仍覺得,應該有方法可以和平分手,不用像之前那樣決裂才對。這使她心里對代子懷有深深的歉意。

「歌澄,你該不會覺得當初我們跟代子鬧翻是你不好吧?」

歌澄才表現出有些失落的反應,枝理就仿佛馬上看穿她的想法,吐出一句質問。

「那個……可是,我也有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呀……」

盡管歌澄這麼說,然而——「哼!那種內心腐敗的家伙根本就是爛到骨子里了啦!」枝理馬上咒罵了一聲,接著說:

「那樣的人呀,在別人努力的時候明明自己就躲在一邊涼快,但一到了關鍵時刻卻跑出來搗蛋。她只會扯別人後腿,把別人拉回到懶惰的她那條水平線上。所以,歌澄,你不能跟那種人混在一起。你只需要積極地往上面看就好——應該,你現在只要看著淳就好了不是嗎?」

「喔……我是有在看淳同學呀。」

歌澄說完,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同時顯露出戲謔的笑容。這讓歌澄紅著臉,像是沉入流沙之中一般,將自己鼻子以下的部分全都泡進了溫泉池里。口中『噗嚕噗嚕』地吐著泡泡。

「嗚……那個……大家好壞喔。」

「有什麼關系?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是很棒的事耶。」

「我說呀,雖然我們都相處這麼久了,不過我還是想問,路卡,你真的是個小學生吧?」

看到光顯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路卡則搖搖頭:「你這樣問很傷人耶?你看我的外表,哪個部分不像小學六年級女生?」

「看來問題是出在心理層面呢喵。」

貓耳少女頭頂上的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人家也好想把路卡帶回我們隊伍里面去喔喵。」

「說真的,跟大家一起冒險好開心呀。」

路卡看著在場的女性伙伴們,臉上揚起了微笑。

「我從來都不知道冒險是這麼愉快的事。之前去金字塔的時候,因為是第一次冒險,從頭到尾都是拼命跟著歌澄她們。這次已經比較習慣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從頭到尾都覺得好興奮呀!」

「所以說,當了三天冒險者之後就戒不掉了呀。」

枝理嘻嘻笑著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今後就一直待在我們隊伍里面也沒關系喔!」

聽到枝理這麼說,其他女生也跟著嚷嚷:「真狡猾,我們隊伍也想要路卡啦!」

「大家搶呢。讓大家把這種精力放在我身上實在是太浪費了。」

路卡輕輕地聳聳肩,小小聲說:

「不過……我想去第四軌道的原因跟大家都不一樣——我的心里想的是,要是能跟第四軌道的城鎮交易,一定可以帶來非常龐大的利益。而且,伯陽有我的家。包含老師在內,有很多人在等我回去。」

「路卡……」

歌澄凝視著路卡,看著她臉上落寞的笑容。

這位小學生在開業之後熟識了許多朋友,而歌澄心想,那些人際之間的情感一定比起冒險能帶來的快樂更為重要吧。心里明白了這點,歌澄也覺得相當落寞。

「再說,我也得回去跟和我們店里借錢的人把錢討回來不可。」

「守財奴。」尤佳莉雅說。

「遵守契約是非常重要的事呀。再說……」

路卡搖搖頭,視線移向稍遠的地方。

「交給老師經營的道具屋,營業額應該很淒慘吧。要是我不在店里的話,果然還是……」

「啊啊∼」在場知道伯陽道具屋的女生全都發出了低吟。

路卡的監護人,她的班導師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經營才能。而且誇張的程度還讓他總是被身為小學生的路卡數落。

「不過,就算我沒有繼續跟大家一起冒險,我也會幫大家加油的!——話說,淳其實對艾昂根本一點興趣也沒有吧?大家要努力拍打他的屁股,帶領他前進喔。」

歌澄等人彼此相互對望了一眼。要說淳對艾昂一點興趣也沒有,這點大家是感覺得到,不過……要努力拍打淳的屁股,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接下來這些話該不該說,我其實有點猶豫……不過,在伯陽開店,經營借貸業務,我也接觸到一些底層的冒險者……其實對于店里的客人用底層這樣的字眼可能不適當,不過——枝理,那些都像是你剛剛說的,會扯我後腿的人。」

「啊?咦……為、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承受著路卡的目光,枝理稀奇地顯露出慌張的反應。

「除了光之外,在場的人全都不是在自願的情況下來到這個蒼穹境界的……那個,我想請問在場的大家,在大家與親人跟重要的人分離之後,有人沒有哭的嗎?」

說完,所有人都默默地垂下頭。

其中只有貓耳少女豎起了頭頂上的耳朵說:「人家身邊還有我最重要的伙伴呀喵。」

歌澄聽了愣了一下,「這麼說的話……」她想起在她來到這個世界的初期,她在伙伴們之中算是比較早振作起來的。因為她擁有穩固的心靈依靠,同時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因為我……身邊有咲耶在吧。咲耶總是會鼓舞我們,所以我就想,對呀,我也得先為大家做一些好的料理才行。」

「真不愧是歌澄,在這種時候就是會想到料理。」

枝理笑著說。然而,此時她臉上的笑容跟平常不同,看來沒什麼精神。歌澄這才發現,對喔,她之前也哭過呀。

(枝理比我小兩歲呀。她平常總是為了我們佯裝出堅強的一面,但其實……她其實是個怕寂寞的人,真要說的話,甚至是個愛撒嬌的人……對呀,就是這樣。)

歌澄忽然理解,枝理剛剛為什麼會以如此強硬的語氣,咒罵代子那些自甘墮落的人了。

(因為她認為,要是她稍微松懈下來,她就會變得那些人一樣了……因為這樣的想法非常強烈,所以她才會如此戒慎恐懼地鞭策自己。)

要是之前的歌澄恐怕不會思考到這個部分。因為咲耶和枝理總是處心積慮地守護著歌澄,使她遠離人們的惡意。

因此,她總認為每個人都能擁有溫柔和堅強的特質。

然而,直到淳來到了亞塔利雅島,一切都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淳絲毫不懼于他人的惡意,甚至帶著足以抵擋這種惡意的力量挺起胸膛挑戰代子。這人靠著堅強的意志、敏銳的洞察力,還有其他各種優異的能力甩開了一切困難。

歌澄透過淳的背影,這才理解到,只有執著跟努力是無法前進的。真正需要的是堅強,並且願意探索各種可能性的意志。

「我可是每天哭,每天都覺得絕望呢。要是沒遇到老師的話,我一定變成枝理說的那種,只會拖累別人的人。」

——原來如此,源太之于路卡,就相當于咲耶或淳之于歌澄……

歌澄覺得自己是個很幸運的人。而且,她幾天前才聽淳說過,咲耶在離開她之後,仍舊非常關心她的狀況。

歌澄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真的非常幸運。

「淳確實是個能夠激勵身邊同伴的人,帶領大家積極前進沒錯。不過他不可能拉著所有人前進。不管淳再厲害,他都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而那個咲耶,應該也是一樣。一個人能辦到的事都是有限的。」

因此,路卡說:

「請大家朝著艾昂邁進。」

她邊說邊對著在場的人低頭行禮。

「請大家帶領迷失在蒼穹境界,內心彷徨的人回到現實世界……當然,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去見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弟弟。但我在這個世界里面還算是幸福的,多數被帶到蒼穹境界的玩家應該都非常厭惡這個世界。我希望……可以救這些人。」

在場的人全都默默地聆聽著路卡說話。而她說完之後則顯露出一臉羞怯的表情垂下頭,「對不起,我說了這麼自以為是的話。」

「這下我們可背負了一個不得了的請托呢。」

光小小聲嘟噥了一句,接著說:

「坦白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我是做好了覺悟而來到這個世界的——當然,我在現實世界里面也有許多重要的人事物,諸如家人、工作、學校、朋友等等,為了他們,我也想回去。不過我是將他們跟咲耶放在天秤的兩端,衡量之下而決定來到這個世界的。因為對我來說,咲耶就是那麼重要。」

「我想,淳應該也懷抱著同樣的問題吧。」

尤佳莉雅說:

「之前我觀察著他,發現他身上有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特質。淳這個人雖然極度我行我素,不過絕對不會強迫別人。而他之前之所以多半都一個人行動,原因也是如此……他非常害怕把別人卷進他惹出來的事端之中。我想,這跟淳為何自願前來這個世界應該不無關系。」

「啊——那家伙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枝理聽了大叫了一聲:

「人家知道了∼他是個會因為自己犯錯而受到責任感折磨的人。人家之前要淳跟我們一起組隊也花了好一番功夫呢。他非常害怕影響別人……我想,他應該現在都還有這個情況。這大概是他這個人身上最難以突破的一個心理障礙吧?」

她說完將手盤在胸前,擺出傲然姿態說:

「真是個自以為是的家伙。虧我們早就做好覺悟,已經准備面對第四軌道的障礙了。他這樣代表他一點都不了解我們的覺悟!」

「因為他很溫柔呀。」

歌澄說:

「淳同學很溫柔。不過他也很聰明。我想……他應該會一點一點了解我們的想法的。好比我們之前在史葳特涅維爾島上尋找尤佳莉雅的時候,他說他相信尤佳莉雅。這時候的他一定正試著比起之前更了解我們。我覺得……淳同學這種積極的表現,真的很讓人感到高興。」

聽到她這麼說,所有人都不說話了。而歌澄也察覺到自己似乎說出了非常令人害臊的話,因此整個人瑟縮了起來。

「那、那個,請大家……忘掉我剛剛說的話。我剛剛好像……表現得太囂張了。」

「囂張的是那對胸部啦!混蛋!」

枝理大叫了一聲朝著歌澄撲了上去。池水中濺起大片水花。枝理仿佛要掩飾當下羞赧的心情似地,雙手捧起了歌澄的乳房搓揉著。歌澄帶著哀嚎摔倒在池水中的同時,她也發現——

(枝理在史葳特涅維爾島上……面對淳的態度非常認真——還說,為了淳同學,就算死了也沒關系……而她能說出這樣的話,代表……)

這番思索進一步帶出了唐突的結論——

(如果,枝理也喜歡淳的話……)

歌澄忽然覺得內心一陣揪痛。枝理察覺到異樣而趕緊停手。

「哇!歌澄,你怎麼了!」

「咦?沒、那個,我沒事……」

「什麼沒事……你的眼睛好紅呀!——哇!你在哭嗎!」

——咦?歌澄歪著頭,伸手擦去眼角上的眼淚。然而,隨後湧出的淚水卻源源不絕地自臉龐滑落。

(我……我為什麼會哭呢?)

她拼命擦拼命擦,但淚水卻宛如決堤一般持續湧出。她雙手捂著胸口,蜷縮在池里。

(為什麼……為什麼一想到淳跟枝理的事,我就……)

歌澄完全無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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